第三道請假回鄉為亡父守製的奏折也被天啟皇帝駁了回來,詔書的語氣還很嚴峻。袁崇煥兩眼飽含淚花,跪向南天:“爹爹,請恕孩兒不孝了!兒子身為明臣,就當以身事君,而今朝廷邊事吃緊,兒子實在走不開呀!待到王師平定遼邊,再到父親墳前奠酒三杯吧!”
秋風蕭瑟、寒蛩悲鳴。
仿佛是因為女主人的關係,寧遠的參政府就如同一個溫柔清雅的少女,沐浴在淡淡的哀愁之中。
已是初更時分,日間的喧囂與嘈雜都已然逝去,府內寧靜平和的燈光偶爾從秋風掀動的簾幕間透出。
袁崇煥一大家子都居住在寧遠,入鄉隨俗也學著遼東人的樣過冬。屋前屋後劈了幾堆小山似的木柴,以備燒炕之用,屋裏的後廂房內都堆滿了土豆和大白菜,整個冬天都靠這些食物度日。
廳堂裏生個燒煤的暖爐,一根煙囪管透窗而出,有如一門小型鋼炮。袁崇煥比劃了半天,總感到方向和角度都差些。
自從孫承宗入京受阻,一時邊關的謠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有的說孫承宗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想入京政變被熹宗挫敗,有的說孫承宗入遼衛事以來,無甚建樹,卻日耗國庫銀兩數千,稍不滿意就挾兵自重。有的人甚至認為孫承宗不思進取,戰守皆不是,一心想仿效熊廷弼,專等金兵養精蓄銳後來飽餐一頓。更有人懷疑孫承宗是否和努爾哈赤有什麽默契,為何自他戍遼以來,竟無戰事?邊關將士個個養得膘肥體壯的。
謠言重複一千遍就成真理,仿佛孫承宗若再待在邊關,肯定會有不虞之測。孫承宗氣憤不過,向熹宗遞了辭呈。
一時間,袁崇煥的情緒也降到了低穀。加之袁崇煜所帶來的消息“父親病重”,這就更使袁崇煥思家心切。他曾去孫承宗處懇請放假回家探望一下,但孫承宗不準。孫承宗道出原委:
數千裏程,百日行期,就耽誤大事了。若金人來犯,寧遠首當其衝,兵無主將,三年心血豈不枉費?再者說秋冬時節,正是金人用兵的時期,還是不回的好。倘若遼東真有什麽閃失,這不可推卸的責任、擺脫不了的幹係,誰又能承擔了呢?
袁崇煥在濃重的夜色中輾轉反側,想著崇煜弟今天要回去了,心中頓生離別之恨。他披衣下床時,妻子葉盈倩正在料理行裝。說實在的,遼東這鬼地方實在沒有什麽好帶的,幾袋土豆和大米,外加一些山果,最值錢的怕是從寧遠的市麵上買來的幾顆野山參。想到袁氏祠堂的衰敗景象,袁崇煥對妻子說:
“給三弟五十兩銀子,回去後,把祠堂重修一遍。”
葉盈倩道:“那是當然,有祠堂在,就應當供起香火。依我看,再在祠堂中修一尊玉佛,我這兒尚有一些陪嫁之資,一並帶回。”
袁崇煥歉然道:“也好,隻是難為愛妻了。”
葉盈倩道:“夫君何出此言?”
說著轉身,隻顧拾弄。
袁崇煥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腦海中浮現出袁崇煜描述的家廟敗景:滿徑蓬蒿、蛛掛雕簷、燕留廢壘,不禁吟誦起一闋《菩薩蠻》來:
涼諧蟲語聲幽咽,空庭冷落三更月。風細葉蕭,台荒草沒腰;濕螢飛不起,明滅蓬蒿裏,如唱鮑家詩,吟魂斷此時。
葉盈倩聽完吟誦,備感淒清,忙道:
“燒了罷,我不樂意聽。要是母親看了也會不高興的。”
袁崇煥想了想也是,道:“愛妻說得有理,我還是給三弟寫些東西吧。”
葉盈倩道:“自三弟來後,你們是連著幾夜長談。哪能沒有寫的由頭呢?我這就去給你研墨。”
西廂房的聲響傳過來,接著便有生火做飯的聲音。葉盈倩知道曉裳和臘梅都起來了,她忽然想到臘梅的身子不便,便道:
“臘梅不該起,這麽冷,別凍壞了。”
袁崇煥道:“你去吧。”葉盈倩忙著趕往廚房。不一會兒傳過女人們的相讓聲,這聲音讓袁崇煥感到心裏暖乎乎的。
袁崇煥鋪開紙,思緒萬千。想到和三弟的交往,兒時的情景如同昨日,曆曆在目。而今都已是四十歲的人,雖說從軍遂了自己心願,但總感到處處受到掣肘,很難有所作為,還要時時擔心來自朝中的不信任。若不是孫承宗把定邊關,將士們的熱情在歲月的流逝中肯定會消減不少。正在沉思間,袁崇煜推門進來,道:
“大哥,嫂子在廚房弄了一大鍋山棗,準夠吃一路的了。”
袁崇煥默然不動,一眼看到跟在袁崇煜身後的五歲侄子,忙道:
“叫孩子起這麽早幹什麽?”
袁崇煜道:“哪裏?聽說要回去,一夜都沒睡著。”
袁崇煥慨然道:“還是回去好啊,山清水秀,我也常常在夢中回去的啊。”
袁崇煜道:“要不,大哥明年回去?雖說父親病重,但那也是老病。小弟回去多加調理。父親隻怕思念母親了。以後,就不讓長輩們分開了。”
袁崇煥道:“說得也是,母親在京城呆不到月餘,即赴邊關,水土難服,竟也服過來了。太難為她老人家了。”
如豆的燭火在室內忽明忽暗,袁崇煥指著椅子道:“三弟再坐一會兒,我擬幾首詩送你。”
袁崇煜抱著孩子靜坐在一邊。歲月流逝,他也沉穩多了,抬眼間看到大哥的鬢角已有幾根白發,心中一陣愀然。
袁崇煥握筆在手,在如豆的燭火映照下,一口氣寫了兩首詩:
弟煜來軍中省視
握手軍門語黯然,
相看消瘦最可憐。
君原未慣風霜苦,
我已徒勞歲月遷。
鄉國談餘渾似夢,
鼓鼙喧裏不成眠。
倚閭日望還家早,
豈不懷歸涕泗漣。
偕弟煜夜坐有作
憶到鄉關百事愁,
挑燈細語不能休。
人心此日將誰恃,
予骨他時望爾收。
畫裏青山長入夢,
鏡中白發已盈頭。
但求烽火今年熄,
得遂閑身及早抽。
寫罷,袁崇煥習慣地把寸管蘸了蘸墨,提筆凝思。由眼前的三弟想到英年早逝的二弟袁崇燦,不覺文思泉湧,揮毫又寫下了《哭弟燦》:
乍聞疑假又疑真,
目斷南天灑淚傾。
往日不傷離別苦,
昨宵就作夢魂親。
田園憐爾徒空手,
甲胄慚予正在身。
一去泉台無信息,
來生深恐昧前因。
看著看著,袁崇煜的眼眶濕了。
四目相對,淚光依稀,款款別情使兩人幾乎不能自持。
袁崇煥長歎一聲:“三弟此回,家中的一切全仗著三弟了。作為長兄,我是有所感愧的。”
袁崇煜哽咽道:“大哥何出此言?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大明朝上有國君厚望,下有百姓依仗,大哥自是一肩荷兩擔。再說,大哥率將士把守邊關,三弟在家也備感榮耀。”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一大家人吃了早飯,袁崇煥跨上白龍馬,堅持要把母親送到山海關。
臨行時,葉盈倩牽著女兒帶著曉裳,一直把他們祖孫三代送出了城門。老太太抱著孫女哭得像淚人似的。
遼東的秋天來得早,來得快,山花爛漫的夏季之景仿佛轉瞬間就消遁得無跡可尋,但見樺樹的葉子片片枯黃旋轉著飄向地麵,地麵上的草莖在風中抖動,不勝其寒似的。袁崇煥道:
“三弟,出了關就不一樣了,楓葉如彤,風中偶爾還有果香味。”
袁崇煜道:“大哥,寧遠離不開你,你回去吧。有小弟照顧母親,你還不放心嗎?”
袁崇煥道:“我是一百個放心。你比我強多了。”
兄弟倆一路上走著、談著,走得很慢,老太太倒是急了,不停地催促。
袁崇煥拉著三弟的手道:“母親是個急性子,一路上不要讓她受委屈了。”
袁崇煜道:“大哥,你回去吧。我會照顧好咱媽的。”
眼見著山海關的城樓了。這段平日裏三個時辰的路程,南歸的行人走了將近一整天。袁崇煥有心在山海關留他們住一宿,可老太太堅決不同意,說是走到哪兒就住在哪兒,反正這一路上的客棧多得是。
袁崇煥隻得下馬跪別母親,老太太也是強忍淚水,道:“崇煥,你在這兒好生守著。不必掛念家裏。我和你父親都年事已高,早晚間的事,說不定到時不告訴你了。你也別見怪。”
袁崇煥一聽,馬上叩首哭泣道:“母親大人何出此言呢?我袁崇煥……”
他說不下去了。袁崇煜道:“母親說得在理。大哥想,若真是有那麽一天,再通知到你,等你回去,那就多耽擱時日了。”
袁崇煥明白了,心中如刀割一樣,幾乎不敢設想那一幕。
望著母親和三弟遠去的身影,袁崇煥心緒惆悵,怏怏地撥馬而回。
剛拐過山海關的穹形門洞,守城的士卒突然喊道:
“可是寧遠參政袁將軍嗎?”
袁崇煥側首仰望:天哪,孫承宗就端坐在城樓,憑垛遠眺,目光甚是哀戚。他臉色嚴峻,正目視著山海關通往京師的通道,心中像是在盼著什麽,卻又有恨恨不已的神情。
發生了什麽事?袁崇煥吃了一驚,趕忙下馬向城樓跑去,拐過牆基,順著靠裏巷的石階,袁崇煥幾乎是衝到孫承宗的麵前。
孫承宗道:“哎,真是巧了,剛剛旗牌官來報,說你送母歸鄉,大致到了山海關。就從我的眼下過去,我也沒見啊。”
兩隻無神的大眼在袁崇煥身上掃視了一遍,道:“自古以來,母子分別自是一樁傷心事。好在你袁崇煥是一條硬漢,把身心都給了邊關。可敬,可畏,接下來這一件事,你務必更要堅強些。不準有任何異樣,反正人已死,人死如燈滅,痛又何用?”
袁崇煥聽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望了望孫承宗身邊的馬世龍,還有參將李承先等人,皆是麵無表情。惟有馬世龍緊握拳頭下意識地捶著自己的大腿,那筆立的兩腿正微微顫抖。
“有什麽不祥的事?”袁崇煥小心地追問了一句。
孫承宗語氣低沉道:“登萊巡撫閻鳴泰派了個傳令的差使,說是今天天黑之前,朝廷傳首九邊的特使要到山海關,若你不來,估計明天下午就要到寧遠。你如今來了,老夫就不再派專人護送了。”
“傳首九邊?傳誰的首?”袁崇煥一驚,難道是楊漣等人?不可能,他們都是文職官員。天哪!莫非是熊廷弼?他幾乎不敢往下想。
“熊廷弼。”孫承宗一字一頓說出來。這在袁崇煥聽來不啻一聲炸雷。當即,他整個人都癱了。隻覺得眼前金星直閃,仿佛挨了一記悶棍,頭腦暈眩,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就跌坐在地上。
袁崇煥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熊廷弼竟在剛入秋就殞命京師,而且是傳首九邊。這是對死者最大的懲戒,所謂的九邊是指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甘肅、薊州、山西、陝西等九個軍事重鎮。
約摸一杯茶的功夫,袁崇煥放聲大哭。他如何能忘了自己到遼東的戰法是從熊廷弼那兒學來的?他如何忘了遼東之誤誤在王化貞之流手中?難道朝廷一點都不知曉?不是說熊廷弼的案子已經有了眉目嗎?難道這就是結局?人死了還要傳首九邊?
“孫大人,崇煥請求卸甲,就此追去,還能伴老母一道歸鄉。”袁崇煥慢慢地摘下纓盔,重重地摔在城樓上。戰盔發出“叮”的聲響,把守城的士卒嚇了一跳。
秋風颯颯,袁崇煥束發披散,在風中飄散,像是一團燃燒的怒火。他悲慟自語道:
“這是天大的奇冤啊。”
孫承宗背轉身,怒斥道:
“把戰盔戴上!”
“要說去職,還輪不到你呢。老夫已經寫好奏呈,請求回到京師。奏呈已經遞上,但朝廷遲遲沒有批複。”孫承宗強壓不平之氣,道“你袁崇煥是什麽?是邊關將才,難道你想回去做七品縣令嗎?倘若邊關無將,又怎能憑吏治清明以定天下呢?”
“熊廷弼罪與非罪,現在討論都已無益,哪座廟沒有屈死的鬼魂?”孫承宗繼續道,“既然冤了,就要申訴。老夫就是想回去查個究竟,可是聖上就是不答應。”
當孫承宗轉過身來時,淚已滿麵。他見袁崇煥兀立不動,知道這袁蠻子來了蠻勁。他蹣跚幾步,彎腰撿起戰盔,親自給袁崇煥戴上。
袁崇煥感到這比自己偕諸將進行的海陸大巡遊歸來時還要疲憊不堪,整個人像是鬆散的架子。
湊不到一塊,渾身上下從骨髓裏透著涼氣。
沒多久,有一旗牌官飛馬而至。
“報——,傳首九邊的車隊來了!”
眾人舉目翹望,不遠處,一輛囚車在馬隊的護衛下,正“叮叮咚咚”地馳來,車隊的煙塵滾滾而起,有如一陣寒流緊追其後。
孫承宗帶頭下了城樓,眾人跟著,袁崇煥呆立在城頭,一百個不願意下去。
孫承宗道:“也好,反正明天你在寧遠再接就是。”
馬世龍道:“袁將軍,何必呢?你正好在這,不如下去接接,反正朝廷有令: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親見才行。”
袁崇煥滿懷悲痛,踉蹌下了城樓,跟在孫承宗身後,呼啦啦地跪下。獨有袁崇煥側斜著望著囚車中的熊廷弼的首級,心在流血。
人頭早已烏黑發青了,黑白夾雜的長發幾乎遮住了半個臉,令袁崇煥不忍卒睹。他緊閉著眼,想象著熊廷弼生前的音容笑貌。
吏部尚書崔呈秀和宮中太監劉應春為正副特使,神氣活現地宣講了一通熊廷弼的罪狀。什麽“失陷封疆、罪該萬死”之類的話。
袁崇煥不知是如何向孫承宗告辭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回到寧遠參政府的。
他把自己關在門房裏,整整兩天,不吃不喝。妻子葉盈倩起始還以為他剛送了老母心情難過,心想,難過至此,何不多留幾日呢?但見他臉色鐵青,眼窩深陷,這才慌了。連忙把謝尚政找來,商議該如何是好。
此時,所有戍邊的將領都知熊廷弼傳首九邊的事,心中雖有不平,但也是不甚了了,何況又聽說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熊廷弼想行賄東林黨人以開脫失土之責呢?
謝尚政當然知道袁崇煥對熊廷弼的感情,但此時,又不便向葉盈倩講明,隻是道:
“讓大哥憋幾天,過幾天就好了。”
葉盈倩哪裏放心得下,又找來曉裳,兩人一起去勸說。佘三忙裏忙外的,就不必煩他了。
第三天,葉盈倩和曉裳各端著飯食和湯水,小心翼翼地進去,隻見袁崇煥仍然靠床裏側臥著,肩頭在神經質地抖動。
葉盈倩挪步到床頭,果見枕頭濕了一大片,她心疼道:
“夫君,到底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為妻給你擔待一些。”
曉裳的秀眼盈滿無數的企盼。當老太太走時,她是有心跟去的,免得在此徒生煩惱。特別是她最怕見到謝尚政的勾魂似的眼光。她真的擔心,有那麽一天袁崇煥會親自為媒撮合他們二人。但在此時,她的心裏也是十分難過的。她已經在這兩天中,背地裏偷偷地抹去不少眼淚。曉裳道:
“老爺到底有什麽心事說出來呀。自從奴婢跟了老爺,還是第一次見老爺如此愁腸百結,連葉姐姐也化解不開?”
已是深夜子時,清爽的夜風帶來些許涼意,驅走了白天的燥熱。皎潔的明月,將光芒灑入室內。
袁崇煥昏沉地轉過身來,臉色在透過窗格的月光映襯下更加慘白。葉盈倩忙上前,扶他坐在床沿。曉裳見狀,低頭把一碗銀耳湯汁捧送至袁崇煥的麵前,輕盈的腳如同流水般的月光一樣。室內很是寂靜,三個人的眼角殘餘的淚痕顯示出他們都曾經過一場悲慟。
袁崇煥深深歎一口氣,側過身子,意思是讓葉盈倩坐下來。睇視著她的眼眸更顯凝重,他收一收日漸鬆散的決心,捧起湯汁,慢慢地喝過。他真想就此一走了之,回京城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但是在心底深處的執拗無比的性子,卻嚴重地考驗他,讓他一直處於焦慮不安的邊緣。
袁崇煥沙啞著嗓子道:
“取筆墨來!”
曉裳連忙拾弄起書案上的雜物,把書案推到袁崇煥的麵前。袁崇煥從山海關崔呈秀宣讀的聖旨中,可以想象熊廷弼的冤情大於天。熊廷弼死後,禦史梁夢環還誣告他侵盜軍資十七萬,禦史劉徽即向魏忠賢諂言誣告熊廷弼家資百萬,宜抄家以佐軍中,就連熊廷弼的兒子家中也是貂裘珍玩堆滿府庫。魏忠賢矯詔斥奪,熊氏宗族及姻親皆遭查抄,傾數家之產。熊廷弼的長子熊兆矽被逼自刎,連同家中婢女也被官府捕獲,暴打四十棍,吐血而死。
袁崇煥睜眼閉眼都能看見熊廷弼一身縞素滿麵悲憤,躬身遙視遼東的情形,耳畔中時刻想著熊廷弼雷霆般的聲音,“守而後戰!”
眼前矗立的山峰傾坍下來,化成一堆廢墟,化成一顆屈死的人頭,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在瑟瑟的秋風中漸去漸遠……
袁崇煥望著曉裳磨硯的一注墨水,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他飽蘸濃墨寫下了《哭熊經略》:
其一
記得相逢一笑迎,
親承指授夜談兵。
才兼文武無餘子,
功到雄奇即罪名。
慷慨裂眥須欲動,
模糊熱血麵如生。
背人痛極為私祭,
灑淚深宵哭失聲。
其二
太息弓藏狗又烹,
狐悲兔死最關情。
家貧罄盡身難贖,
賄賂公行殺有名。
脫幘憤深檀道濟,
爰書冤及魏元成。
備遭慘事緣何事,
相為登壇善將兵。
詩寫好後,他讓妻子複抄一遍;然後將原稿灑上酒,放在瓦盆之中,親自捧著到了庭院,摸出火石打著了。“呼”地一聲,瓦盆中的火苗亂竄,詩稿化為片片灰色的卷片,在漆黑夜色的風聲中,帶著點點殘星,向著西天沒落的月亮飛去。
袁崇煥喃喃自語:熊老將軍啊,放心吧,有學生袁崇煥在,你的冤屈一定會得到昭雪!閹黨好比一群烏鴉,有誰見過烏鴉的翅膀能遮住太陽的光輝嗎?
兩個女人攙扶著他,陪著他靜靜地佇立在清涼的夜風中。
曉裳穿得單薄了些,不禁打個冷顫。袁崇煥意識到,這幾天,自己的行為也令家人吃了苦頭。
袁崇煥所承受的打擊一個接著一個。
正當袁崇煥從熊廷弼的命案中剛剛擺脫痛苦之時,又從山海關傳到寧遠一個消息,使他幾乎發瘋了。
朝廷已經恩準孫承宗回籍養病。
曾有人說,緣是一場奇妙的遊戲。在這場遊戲中,各人都在命定中出盡法寶,你追我逐。有緣的人縱使不用怎樣追,也會追上。然而倘若無緣,那盡管如何竭盡心力地追求,始終是無法相聚,隻是擦身而過。
難道,難道我袁崇煥和孫承宗隻有這點緣份嗎?如果連孫承宗這樣完璧無瑕的大臣都不能留任,那麽,像我袁崇煥還留在這裏有什麽意思呢?
袁崇煥真有些心灰意冷,他決計懇請辭去寧遠參政之職,這就好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袁崇煥感到遼東的秋意比以往任何年份都要涼,他幾乎是哆嗦著上馬,直奔山海關。
或許是肆虐的秋風刺眼,或許沙塵塞迷了道途,總之當袁崇煥發瘋似地到山海關經略府衙時,眾人都嚇了一跳,袁崇煥雙眼發直,淚流滿麵,他縱身下馬,省卻了諸多禮節,扯著哭腔,大叫道:
“孫大人——孫大人,您老人家不能走啊!”
一聲淒慘的挽留,把陸陸續續前來送行的將校的眼淚都喊出來了,眾人一片嗚咽……
魏忠賢對孫承宗是早就有去掉的意向了。當孫承宗進京受挫、反被誣為有挾兵自重的嫌疑時,恰恰偶感風寒,又加上熊廷弼的傳首九邊,這些都使這位老將軍、老謀略家感到心寒,於是,他寫了一道請辭的奏章。
魏忠賢是求之不得。他恨孫承宗每年的軍餉動不動就十幾萬、百十萬的索要,連一點上貢的意思都沒有,便趁機發難。他暗中唆使工科給事中部興治上疏要求討論孫經略的去留問題。
廷議時,兩種意見難分上下:
郭興治疏言,戰有戰法、守有守法。自孫承宗到遼邊後,隻見軍需年年增加,而不聽有什麽大敗金人的戰績傳回。據臣所知,孫承宗借口訓練資費,實則毫無用處,有相當一部分是流民充伍,隻能修修城牆,挖挖壕塹,真正打仗一無用處,因此,孫承宗有冒領軍餉的嫌疑,應去之而查。
吏部尚書崔景榮立即上疏反駁道:
“耗餉費資本是常事,自古邊防支出都是個不小數目。與別的遊宴,興建之費相比,到底哪一個更有價值呢?別的用費可儉省,拒敵大事不可馬虎。有目共睹的事實是,自孫承宗守赴遼邊以後,前後修複大城九座、堡鋪十五處。練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前鋒後營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渠溝、盾牌的具合數百萬,拓地四萬裏,開屯五千頃,歲入十五萬,邊民轉憂為安,不再背鄉離井。這樣的督師哪裏去找?孫承宗殫精竭慮的目的何在?完全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有孫承宗守疆,我們才得以在朝廷上安坐。”
雙方辯論激烈,倒是熹宗深感有孫承宗把門,他這個皇帝坐得穩當,沒有邊患感,遂下旨:“孫承宗刻意恢複,慷慨督師,誌切吞胡。今尚未成功,何可驟言召還?關門重寄,簡將、汰兵、清餉、相機進止,皆輔臣之責,便著速出任事、整理軍務,恢複防禦,不得他委。念其勞苦功高,著司鑰庫太監劉應春代朕行賞。賜蟒袍一件、輿、傘、器仗各一,使其更具威儀。”
魏忠賢不敢碰硬,在外廷的勢力中,他不得不曲意逢迎,心恨不已:不除此人,定無寧日。
魏忠賢待熹宗下朝後,諂道:
“聖上明裁,遼東有孫承宗,確實萬無一失,但依老奴看來,遼東邊防總該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若取攻勢,應秣馬厲兵、刻期進攻,即使耗費大量糧餉也在所不惜,以圖一勞永逸;若取守勢,則應高城深池、屯田積穀,兵不須眾,馬不須多,以圖持久防禦。而孫承宗以十四萬之眾,歲費六百萬銀,雖言惟敵是求,其實百手不辦,戰固未能、守亦羞稱,虛糜自弊,而不虞其後。”
明喜宗道:“關門進止,樞輔自有機宜,不得責成太過。當然,朕會讓樞輔尋找殲機,以明視聽。”
魏忠賢悶悶不樂。他想雞蛋裏挑骨頭,競然沒有挑出,豈能心甘?他暗中指使戶部,再往遼東調米時,俱調爛米。
沒過幾天,戶科給事中周洪謨上疏:
臣聞需者,事事賊也,前事之失,後事之師也。熊廷弼以梟橫之資,虛驕之氣,忿厲乖張,剛愎自用,致祖宗疆土陷於腥膻,皇上黔黎變為左衽。凡為臣子,誰不切齒腐心,日夜圖度,冀雪恥除凶以報陛下?
自樞輔慨然當關門之任,其出關一、二疏,分別功罪,如鑒如衡。今三、四年於茲矣,不聞一展勝算。去歲航海,既窺要領,今又遊兵於寧、前、錦、義之間,事在必爭。乃旅順城,一簣未築,而虜騎突衝張盤,不保萬一。奴心叵測,席卷前來,樞輔自揣能站得定否?
悠悠泄泄,日又一日,克複之期、何日之有?廷弼一兵不練,重用朱萬良而望風先逃,用賀世賢為沈陽內應,用楊於渭而為奴副將,此眾共耳目者。樞輔易不於此時對天子言之,某大將可用,某大將不可用;某專任進取,某專任居守,某持重可為正,某知勇兼可為奇;某將將羊質虎皮宜裁,某伍老弱虛糜可汰;庶可守以撓,而戰可克乎?
遼東數百萬軍餉,廷弼盡攫取之,朝囊暮橐,驛道之蹄輕如織。故軍卒憤恨,而不肯用命。樞輔曷不於此時嚴督上下,徹底澄清,務使一錢一粟皆有實際,庶投醪挾纊,士皆踴躍郊用乎?
……
洋洋灑灑,幾近千言。從攻守、用人、軍費、用間、謀略等等方麵,把熊廷弼的敗因一一指出,要孫承宗不要效仿,而要一一戒之。
熹宗看後,略一沉思,感到在理,下旨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望卿調度施行,靜待佳音。這簡直是趕鴨子上架,勉為其難。孫承宗知道謠言千遍成真理的道理。反正也不想呆在邊地,臨了總要打一仗吧。思前想後,還是不可。去年本有個機會,可一舉克複遼陽,但朝廷畏敵,現在經營的寧錦防線,能夠站穩腳跟就是相當不錯了。
正在構想中時,誰知緊接著,兵科給事中陸文獻卻又跳出來,對孫承宗不說打仗專說帶兵一事表示懷疑:孫承宗帶兵猶如嬰兒之遊戲,軍情急則人心急,軍情稍緩則人心亦緩。推舉官員要求朝廷九卿科道會議。催發糧餉也要會議,今年會議,明年會議,缺乏遠大謀略,不適作戰體製,這讓他如何打仗?再說所薦之人,有的故意張揚以顯示自己能幹,有的故作鎮定以掩飾自己無能。稍有戰功則官員紛紛升遷,出現失利找借口推諉。所慮皆身家私計,發去的糧餉進了將領官員的私囊。紛繁公文代替務實的練兵備械。武官在炊下求安,文士在隙中觀鬥,爭論出塞之功,致使疆土難以收複。
所有不實之辭如同一盆盆汙水兜頭澆來,孫承宗愈發不滿。
正在此時,發生了一場柳河戰鬥。
山海關總兵馬世龍在九月裏誤信傳聞,派兵襲擊耀州。當時,有一個被金軍俘虜又逃歸的文官劉伯說是耀州空虛且有大批等待運走的物資,可派兵襲擊,一舉截獲。馬世龍未經其他渠道核實,更沒有請示孫承宗。因為孫承宗早就說過,戰機稍縱即逝,隻要在穩守的基礎上,瞅準時機,戰之能勝也是大功一件。馬世龍派遣前鋒副將魯之甲、參將李承先領兵強渡柳河,直襲由正黃旗據守的耀州。到了柳河,才發現根本沒有發現大批待運的貨船,連一艘船影也沒見。魯、李合計,反正耀州近在咫尺,既來了,空手而歸豈不往臉上抹黑?連夜沿河尋找小船運兵渡河,費時四天。而在這四天之中,金兵已探知明軍動向,緊急調馳援軍,設下埋伏,嚴陣以待。明軍以為天機沒有泄露,趁夜幕發動偷襲,忽然四野火把通明,金軍呐喊著用馬隊衝擊,明軍驚呼上當。魯之甲、李承先被砍死在亂軍之中,兵卒橫屍四百餘具,損失馬匹六百多以及大量甲胄器械。
孫承宗聞知頓足捶胸,大罵馬世龍無能,褫奪其總兵。而朝中閹黨大喜過望,緊揪著這件事不放,對孫承宗、馬世龍猛烈攻擊。兵科給事中羅尚忠大罵馬世龍“一旦登上將軍之壇,虛具表儀,全無紀律,貪穢之形大著”。而起用馬世龍的孫承宗更是“信非其人,所傷實多,為今之計,惟懲貪將以正法紀,欞官成績以杜私黨!”工科給事中顧其紅借題發揮,上疏參劾馬世龍“名為大將軍,實乃真罪孽!”還陰險地說馬世龍本無將才,是孫承宗一手將他扶上將壇。誣稱孫承宗的僮仆結交馬世龍,因此,每當孫承宗心有盤算,僮仆便暗中告知馬世龍,馬世龍逢迎進言,孫承宗便以為英雄所見略同,備加倚重。
熹宗下旨:馬世龍調度失宜,輕進取敗,軍法俱在,故令戴罪立動。樞輔身膺委任,督撫道將,守績見著,但聞恙體難支,準擬回籍調養,加官蔭子,行人護歸如舊典。
………
袁崇煥踉蹌至內廳的門檻前,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侍衛扶起他,哭著勸慰道:
“孫大人有令,來客一律不見。袁大人沒見府前已積聚眾人,皆被孫大人斥出。”
袁崇煥仰天道:“孫大人為何臨走時,還如此薄情?”
眾將紛紛圍攏過來,閻鳴泰拉起袁崇煥道:
“崇煥,離人多生情,好在孫大人是回籍調養身子。你想想,孫大人願意離開山海關嗎?雖說孫大人屢次請求解甲歸田,實在也是有難言之隱啊。”
戴罪立功的馬世龍更是泣不成聲:
“孫大人是代末將受過,世龍雖死無怨,可這樣的結局太委屈了大人。”
說著,馬世龍像個小孩子似的抱頭蹲下,嗚咽不止。
閻鳴泰左勸右勸,反而勸得眾人都涕淚橫流,不覺難抑氣憤,他大聲道:
“好,好,你們都哭吧。聖旨既下,哭又何益?孫大人本來去意已決,我等勸留,豈能奏效?不如請孫大人再加訓斥,陳疏方略,而我軍銘記在心,留待日後討敵之用。你們這樣,怕是孫大人瞧見了,還不傷心更甚?”
袁崇煥聽了,感到在理,總算止住了哭聲,屈膝跪於石階之上,抹著淚道:
“閻大人言之有理。崇煥這就回去,但崇煥有一席肺腑之言請諸位大人轉呈孫大人。孫大人督師遼東,統帥三軍,肩茲重任,圖厥有成,勞苦而功高,與日月同輝,功不可沒。遼東將士無不敬仰,且金夷也頗敬畏,不敢冒犯。卑職崇煥憑赤血豪情獨闖遼邊,全由孫大人提攜厚愛,有大人始來遼東,才有崇煥之今日,大人去後,崇煥一定據守寧遠,圖興大人之業績,舍命完成大人的全遼舉措,為國為民創立偉業,使屑小鼠輩無滋生之借口。卑職就此拜過,崇煥告辭了。”
閻鳴泰等人頻頻點頭,齊聲道:
“孫大人,卑職等都告辭了。望大人路上帆正風順。卑職等決不辜負大人的栽培,肝腦塗地,效命疆場。”
呆坐在正堂中的孫承宗聽了眾愛將的陳述不由得聲淚俱下,禁不住拂袖掩麵。兩行濁淚順著鼻翼流至頜下白須。他真想出去見見麾下愛將,可終於忍住了。他是擔心,怕自己言語失當,使眾將心灰。袁崇煥乃性情中人,縱有天賦奇才,然行事乖張,恐見之不宜,反令其稍有懈怠。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見的好。
等到門外漸漸靜寂時,孫承宗對門下吩咐:
“備車馬!”
粼粼的車馬聲聽起來十分悅耳。久久地繚繞在耳際,孫承宗默默地坐在馬車中,思緒翻飛。
他想得很多:此去何時複歸?從眼下的形勢看,怕是短期沒有指望了。哎,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白露之後是秋分,秋分之後是寒露,過了霜降,便至立冬了。但願今年無戰事,明軍還能有時間把大小淩河一帶的工事再加固些。但願朝中的繼任者能從楊鎬敗師、袁應泰殞命的遼東戰事中汲取教訓。而自己呢?
孫承宗不由吟哦: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無拘無束無礙。
白雲蒼狗,人事滄桑。落得自請去職也應該很滿足了吧。
孫承宗閉目養了一會兒神。淒清的秋風透進去,有絲絲涼意。孫承宗輕輕地咳了一聲,眉頭的皺紋加深了,從眉角依稀能看見數根白眉毛。索性掀開窗簾,孫承宗斜倚在木格窗前,眼望廣袤的大地,瞅著窗外田裏的莊稼,心情得到幾許釋然。
記得初來時,這裏是何等淒涼。田野無炊煙,無青苗,有的隻是荒蕪的野草、殘斷的牆垣。
路上的行人大都是形容憔悴、饑疲不堪。和他們談話,能感到他們連訴苦的力氣也沒有,隻是以呆澀的眼光望著他這位朝中的大臣,緩緩地靠攏。
而今,看啊,農忙的人喝著趕著騾馬,身後跟著歡快奔跑的小孩。他們都在地裏忙著,大概是收獲土豆之類的。孫承宗猜測著。看到農人忙碌的身影,他的心情好受了許多。
路上不時地受阻,原因是農人把收獲的高粱秸都堆在路邊,紮成一束束的,留待過冬燒火之用。而現在,有早早收完地裏作物的農戶都在路上把長長的秸稈往家運。秸稈橫過來,恰好攔住路麵。
侍衛上前催促:“快點,快點!”
孫承宗和顏悅色道:“不急,不急!”
有好事的農人以為車中坐的是附近的莊園主,鄙夷道:
“還沒收完呢,這就急著催要地租了。”
孫承宗一愣,忙問道:
“這裏的土地不是你們自己的?”
一位幹瘦的農人答道:
“哪裏話?要是我們自己的,這些秸稈誰還要?還不一把火燒到田裏做肥。”
“那都是誰的?”孫承宗再問。
“噢,看來你不是大管家,這片二百多畝地都是京城錦衣衛提督大人的。”農人歎口氣,接著道,“要是在關外就好了。自種自收。”
孫承宗想,這些豪強兼並得也太快了。這才幾年功夫,連山海關以南的土地都歸屬京城的豪強大戶了。
如此看來,邊防鞏固的最大收益者還不是百姓,而是倚仗權勢巧取豪奪的官員了。
孫承宗不忍再想下去,他擺擺手,“走吧。”車馬“吱吱”向前,陽光似乎被漂白了一樣,特白。全然不見了一點點紅暈。
袁崇煥沒有見著孫承宗,心裏空落落的,緩緩而行。平時要不了兩個時辰的路,他整整走了一天。
也許是心痛過度,他俯在慢步緩行的白龍馬上,兩手緊緊地扯著馬鬃,覺得渾身的骨頭似乎和身體脫節一樣。他舔舔幹裂的嘴唇,直起身來,從馬脖後的前囊中摸出水袋,咂了幾口,凝神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再呆在寧遠也沒什麽意思,一連串的事情讓他感到心灰意冷。為什麽一心為國的人竟慘遭屠殺?為什麽地位最低的閹人居然能頤指氣使,飛揚跋扈?
由此,他想到,孫承宗身為督師,樹大招風。聽其言行,觀其行事,又有哪一點對朝廷不忠?
思前慮後,感到沒有孫承宗的遼東的未來是多麽可怕。
這一段他太熟悉了,他要好好地欣賞一下這壯美的山川。遠處淡紫色的群山薄霧繚繞,冷冰冰的瀑布從那上頭轟然向下飛著,碎成萬粒珠璣。袁崇煥知道,在那群山中,伐木的工匠還在操作,此時,遠方正低低地掛著一輪深紅色的太陽。血色的光芒,使腳下的黑土地變得彤紅,使人煩躁不安。袁崇煥信馬由韁,眼光掃過一些被砍倒的鬆樹樹梢跟前,那些樹梢都是烏亮亮的針葉,倒在那兒,跟一座小山一樣。針葉上還閃著光,仿佛這閃光是針葉剛才在那兒被微風吹得抖動著的空間所固有的。被折斷了的粗粗的樹枝,皮上有一層透明的嫩黃的薄膜,滿枝是鬆脂。鬆脂味兒刺得喉嚨發癢。夾雜在鬆樹枝中的有許多折下來的樺樹。
在濁紅的霧氣中,袁崇煥揣摩著孫承宗拒而不見的緣由,莫不是孫大人怕連累了我等?
孫大人是離開了,其內心的痛苦深不可測。是啊,熟悉的環境,為什麽要離開熟悉的而又特有感情的地方?袁崇煥振作了一下,雙手一抖馬韁繩,歸去,歸去才是最主要的。
可以設想,若真的叫自己空空如也地回去,他還真舍不得呢。自己不是早就說過“命在寧遠”
一類的誓言嗎?為什麽要離別呢?它們顯得如此美麗。就看現在吧,一切東西都是極不平常的,天空、空氣、枯黃的草莖、已漸漸變得瓦藍的空中的孤獨的蜘蛛網。在沒有想到這一層以前,他或許還能停下來,安詳地注視著蜘蛛網的飄忽,猜測它會不會掛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現在不行了。
回到寧遠後,袁崇煥一如既往。
連著幾天無甚大事,袁崇煥就和眾參將在府中演練陣法,時而帶著眾人到寧遠城牆上眺望北邊,他常講:“以前,初來時,寧遠是如何破敗!眾將或許認為朝廷不會守此荒城,現在看來,寧遠竟也變成內城了。”
祖大壽十分不好意思:“我那時真疑心,你來到寧遠是做做樣子。”
袁崇煥正色道:“身為邊關守將,本應把邊關守得固若金湯。更何況和金兵作戰,我們身上都刻著前人的汙點,如何洗卻?怎麽洗卻?都是戍邊之人常想常備於心的話題。”
“是,是,”祖大壽撓著頭道,“憑寧遠現在的守備力量,足可以擋上半年。”
袁崇煥不無憂慮道:“孫大人剛剛去職,誰知道新來的遼東經略會不會這樣想呢?”
大家一陣沉默。
秋風吹得眾人都冷顫顫的,袁崇煥道:
“孫大人常講,秋冬時節,是金兵最喜用兵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和前方加強聯絡。金兵蟄居了四年,按照慣例,他們是不會眼看著腳下這片沃土而不害紅眼病的。”
眾人稱是。袁崇煥走到一座炮台前,用衣袖把大炮烏黑的管口擦了擦,又詢問了一些發炮的技巧。士卒應答如流,袁崇煥很是滿意。
日子如流水。這一天,袁崇煥剛剛起床,洗漱完後,坐在書案前,拿起昨晚寫的兩首詩仔細斟酌,改了改,便壓在厚厚的紙箋下。
葉盈倩進來道:“夫君,昨夜你睡得香,可苦了為妻了。”
袁崇煥不解道:“什麽事?”
葉盈倩道:“昨晚月兒咳了一夜,還有些發燒,嘴裏老是嚷著奶奶。曉裳哄了上半夜,換了一盆涼毛巾,趕至子時來叫我,我也嚇壞了,又煎了一副藥。現在好多了,發了一身汗。”
袁崇煥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月兒的屋裏跑去,自打她們娘倆到寧遠後,自己是一天也沒陪陪她們,心中一番歉疚。推門進去時,看見曉裳正在喂月兒喝水,湯匙在瓷碗裏輕輕攪動,偶爾發出脆響。舀了一勺,放至嘴邊,送入月兒口中。
袁崇煥從曉裳手中接過小勺,慈愛地看著女兒道:
“可好些嗎?”
月兒的嘴唇還有淡青,忽閃著眼睛,道:
“我昨晚夢見奶奶了,滿頭白發,坐在門口發呆,我拚命地搖,奶奶就是不答應,像是有心事似的。”
曉裳道:“可別瞎說了,昨晚把我嚇壞了,滿嘴胡言亂語的。想吃點什麽?”
袁崇煥道:“曉裳,你也多穿點,不要凍著了,月兒肯定是受了風寒,趕明兒可不許再帶到城牆去喝風了。”
曉裳梳理了一下鬢發,她的眼圈發暗,布滿血絲。是的,連著幾天,她都帶著月兒到城牆上去玩耍。老是呆在府中,別說孩子,就是大人也不免憋壞的。老太太這一走,她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從心底滋生的寂寞,又有誰了解呢?雖說臘梅正坐著月子,需要照顧,可佘三幾乎把什麽都包了,自己反而成了多餘的人。
曉裳默默地坐在床頭,替月兒攏緊了被褥,麵無表情地想著心事。
屋前落葉翻飛,起風了。吹起的沙塵細碎地敲打著窗上的花紙。曉裳忙到屋外去收拾一番,抬眼看著烏沉沉的天色,感到要下雨了。
袁崇煥望著收拾幹淨的房間,側身看到曉裳娉婷婉約的身影,想起上次巡城歸來時的情景,心中湧動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
張了幾次嘴,終究沒有開口。
月兒指指床頭邊的一隻木箱,道:“爸爸,給我取一些玩具來。”
袁崇煥勉強一笑,“哪有什麽玩具?小孩家的,你不知道,這裏是寧遠,而不是京城嗎?”
但還是打開木箱:幾隻形態各異、色澤豔麗的布袋娃娃,一柄賣貨郎用的手鼓,還有數十件連袁崇煥也叫不上名字的玩具,齊整整地擺在裏麵。
“誰買的?”袁崇煥挑出一件泥做的小紅馬,一臉漠然地問,“都怨爸爸,從沒有想到月兒。”
月兒的小臉上飛起興奮的紅暈,道:“都是曉裳姨買的。”
袁崇煥看著一臉疲憊靠在門邊的曉裳,不知說什麽才好。一陣風吹過來,發絲撲過她的麵頰。
“曉裳,”袁崇煥停住手中的湯碗,“這些年也苦了你。”語調中飽含著無限感激,他怎麽也不會想到,當年仗義救下的弱女子給自己帶來了這麽多的寬慰。
曉裳依舊像一縷幽魂那樣地靠在那裏。她隻是微微搖頭,表情寧靜如水。其實,她此刻的神經脆弱得不堪一擊。冰冷的門邊仿佛提醒她,不要太失禮。她明眸凝睇過來,眼波流動出一種逆來順受似的平淡,嘴角的淺紋牽動了一下道:
“老爺說這話可折煞了曉裳了。”
袁崇煥望著她垂著眼瞼,似乎體會曉裳此刻內心的煎熬,歲月無痕又有痕,那雙曾經氤氳的眼眸底的深深麻木和無盡哀傷早已消失,那雙曾經盈滿自負神采的眼睛又罩上一層心有所求的企盼,袁崇煥明白這企求的含義。
曉裳過來,複又坐在床畔喂月兒,嗔道:
“聽到了嗎?以後可不許再到城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