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院子裏靜悄悄的,雲層變成了鉛灰色。因為擔心下雨,丫鬟們都三三兩兩跑出來收衣服。錦繡和子榆在廚房後邊守了一中午,兩人都打起了嗬欠。子榆叫錦繡回去休息一會,他一個人守著就行了。錦繡強打起精神,堅持要陪著子榆守著,又央求他講了一遍紅娘的故事。

裴香茗獨自在走廊裏漫步,揪著自己的一縷卷發繞著手指頭玩,心想守了好幾天也沒動靜,可能下藥的人已經察覺到了,所以不會再動手。沈老夫人這幾日門都沒出,吃完了一帖藥,像是好多了,之前那些什麽鬧鬼的流言也平息了不少。不過沈不離對休書的事閉口不談,好像忘記了一樣。裴香茗心裏實在憋得難受,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到了老夫人房門口。聽見裏麵傳來咳嗽聲,裴香茗上前敲敲門。開門的是白婆婆,一雙小腳似乎撐不起日漸肥胖的身軀,走起路來左右搖擺。裴香茗看沈老夫人坐在榻上,精神尚可,便上前請安:“婆婆,好些了麽?”沈老夫人和藹地笑著:“好多了,多虧了那些小道士,法術高強,把不幹淨的東西都趕跑了。”裴香茗隻得賠著笑。沈老夫人詢問她醫書看的怎麽樣了,裴香茗才想起來那一摞書被她拋之腦後了,不好意思撓撓下巴說:“看不太懂。”沈老夫人顯得有點著急:“你那麽聰明,怎麽會看不懂?要不你去藥場多走走,邊學邊認,這樣更快一些。”裴香茗思來想去,這樣拖下去不行,既然沈不離不敢說,幹脆由她說出口算了。“婆婆,我有件事想求你。”裴香茗鼓起勇氣開口。沈不離卻在這時突然進來喊了聲“香茗”。沈老夫人點頭喚道:“離兒,你也來了,正好香茗來看我。”沈不離徑直到裴香茗麵前說:“婆婆身子還不好,你別打擾她。”沈老夫人皺眉瞪著沈不離:“我哪裏不好了?都已經好了!我喜歡和香茗說話,怎麽會是打擾呢?”沈不離還想說什麽,卻被裴香茗搶先說了:“婆婆,那我就和你直說了吧,我是想求沈不離的印章用一下。”沈老夫人眼裏閃過一絲疑慮:“哦?你要印章幹什麽?”沈不離悄悄拉扯裴香茗的衣袖,可裴香茗置之不理,還理直氣壯說:“我要沈不離給我寫休書。”此話一出,沈不離兩眼一閉,白婆婆嚇得渾身一抖。倒是沈老夫人沒有太大的反應,冷眼睨著裴香茗問:“理由呢?”裴香茗答道:“感情不和。”沈老夫人蹙眉瞪了沈不離一眼:“這事你同意?”沈不離喉結動了又動,終是沒說話。裴香茗恨鐵不成鋼,直歎氣:“我說你是懦夫,你還真懦夫,什麽話都不敢說!”沈老夫人即使在病中也儀態威嚴,除了裴香茗,誰也不敢忤逆她。沈老夫人沉著臉說:“香茗,上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會保證你在沈家的地位,任憑那個秋琳生個兒子或者女兒,都沒法跟你爭。”裴香茗說:“我在意的根本不是秋琳!”沈老夫人反問:“不是秋琳還能是什麽?”裴香茗不知要怎麽說才能讓她明白,好像無論長了多少張嘴都解釋不清楚,她不能繼續呆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沒有她的未來。但沈老夫人說有,隻要她是沈不離的妻子,就擁有一席之地,就能掌握沈家大權。她的老年就像沈老夫人一樣,坐在高位上控製著所有人的生活。裴香茗搖頭說:“我在這裏過得不快活,覺得像是在虛耗光陰。”“哼,你就是在外麵玩野了,心收不回來。”沈老夫人仿佛洞悉真理一樣,對裴香茗諄諄善誘,“你出去太久了,還沒習慣,習慣就好了。再說就算你離開沈家,去了別的地方,有什麽區別?還不是這樣過日子?你想怎麽快活呢?吃好穿好,萬貫家財,這都不能滿足你?”裴香茗斬釘截鐵說:“不能,因為這不是我想要的。”沈老夫人挺起了胸膛,問:“你說,你想要什麽?”裴香茗歪頭想了想,念道:“Life is dear, love is dearer. 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話音剛落,臉上浮起一抹笑意,不料卻迎來沈老夫人的掌摑,“啪”地一下結結實實拍在她臉上。沈不離和白婆婆都嚇一跳,裴香茗更是嚇傻了,捂著半邊麻麻痛痛的臉頰。沉寂中,沈老夫人右手不住地顫抖,眼中依稀有淚光在閃爍。裴香茗仿佛能聽見自己腦中血脈流動的聲音,看著老夫人威嚴的神情如即將雪崩一般,便忍下了五分怒火,不服輸地瞪著她與她對峙。“婆婆……”沈不離率先打破僵局,本想上前去安撫。可沈老夫人突然喃喃自語了起來:“是菩薩懲罰我麽?為什麽來了一個又一個……都是害人精……”白婆婆見狀趕緊勸裴香茗:“老夫人本來就不大好,夫人別來刺激她了。”裴香茗委屈不已:“我不過是說實話,難道大家都喜歡活在假象裏嗎?”沈老夫人望了一眼沈不離,或許是實在無奈到了極點,發出一聲低長的歎息:“香茗,你來坐,我有話和你說。”裴香茗不情願,撇開頭說:“我不坐,我站著!”沈老夫人朝白婆婆使了個眼色,白婆婆便出去了。留下沈不離和裴香茗二人站在沈老夫人跟前聽她說。沈老夫人先問沈不離:“你明知道香茗對我們沈家很重要,為什麽就是不肯顧全大局?”沈不離鼓起勇氣答道:“我知錯,可這件事明知是錯還要去做的時候,已經由不得自己了。”裴香茗卻幫腔道:“婆婆,你看他凡事都不敢自作自張,唯獨這件事他先斬後奏,可見他對秋琳用情至深。”“用情深哪裏是什麽好事?”沈老夫人猛地站了起來,神色急迫道,“你爹、你爺爺,都是被自己所愛的女人害死的!”沈不離低頭不語,削弱的身軀像弱不禁風的竹竿,輕飄飄地似乎就要倒下去。沈老夫人不由分手走上前,抓起裴香茗的手,硬生生塞在沈不離手裏,叫他們牢牢牽住。裴香茗反感,想要抽出來,卻被沈老夫人按住了。沈老夫人說:“你是我選中的孫媳婦,多年來,我哪裏虧待過你?我盼來盼去,終於盼到你嫁進來,是希望你能救救沈家。”裴香茗聽得雲裏霧裏,納悶看了沈不離一眼:“我救沈家?”沈老夫人鄭重點點頭,吐了口氣說:“離兒生大病那年,你可記得?”裴香茗當然記得,沈不離的爹娘那一年出去談生意,就沒再回來,聽說是參加革命被人抓去砍頭了,屍首都沒找回來,墳裏頭埋的都是衣冠和陪葬之物。那之後沈不離大病一場,幸得子榆用血做藥引子喂了他一個月才救了他一命。沈老夫人難過地說:“那場病之後,離兒的鼻子失靈了,舌頭也失靈了,他聞不出也嚐不出任何味道。我請了很多郎中用針灸之法來醫治,可惜……直到如今還沒有絲毫起色。”裴香茗呆若木雞,依稀想起很多瑣事,譬如小時候她使壞故意給他吃酸果子,給他的飯菜裏加鹽巴,他總是淡定從容不給她看笑話的機會;譬如她給他煮那麽苦的咖啡,給他泡上好的茶……還有前幾日他挖回來的那一小撮泥土,明明那麽濃的硫磺味,他卻聞不到……竟然是這樣!沈老夫人接著說:“我們沈家可是做藥材和茶葉生意的呀,鼻子和舌頭都不能用了,如何能辨識藥材的好壞?如何與人品茗論茶?”這消息令裴香茗半晌沒回過神來,耳朵裏頭有輕微的耳鳴,卻一刹那間能理解他長久以來的憂鬱和冷漠了。沈老夫人更加握緊了裴香茗的手說:“你從小就聰慧過人、口齒伶俐,我挑選你,一是你們從小就有情分;二是你身在茶葉商家,懂茶;三是,裴家和沈家本來就在一條船上。”裴香茗喃喃問:“那……那秋琳也可以的呀,不一定非要是我。”沈老夫人一提到秋琳就搖頭歎氣:“她那個人你又不是沒見過,講話的聲音比蚊子還小,走起路來都沒力氣,風一吹都能把她吹跑,她有什麽能耐?我如何能將沈家大業交給她?”裴香茗雖然心軟,但沒有妥協,執拗道:“可不能因為這樣,我就被困在沈家一輩子,這對我不公平。”沈老夫人臉色又冷下去:“沈家花那麽多錢把你娶進門,哪裏不公平?要不要把你爹請過來,我們坐下來理論一番?”沈老夫人本以為這就將了裴香茗的軍,哪曉得裴香茗根本不吃這一套,揚著下巴說:“好啊,請我爹過來,叫他把彩禮都還上,贖回我的自由。”沈老夫人愣是被她堵得沒話說,若真的把裴正峰請過來,因為秋琳的事她還得跟人低三下四地賠不是,那豈不是折了她的麵子?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而且裴香茗向來是風風火火的性子,立馬就跑出去叫人下山去請她爹過來一趟。裴香茗前腳一走,沈老夫人臉色更難看,沈不離越發低著頭不敢吱聲。“你給我好好想著,等會你嶽丈大人來了你該怎麽說?”沈老夫人越想越惱火,“這個香茗,怎麽軟硬不吃?你也是,早知她有這個想法,怎麽不和我說一聲?”沈不離喃喃道:“前幾日婆婆病著,我不想打擾。哪曉得香茗這麽急……”沈老夫人皺著眉沉思,一邊歎氣一邊念叨:“裴老板是個生意人,不會沒分寸的。我們且等著罷。”

河水暖了,船隻來往穿梭。碼頭上開始熱鬧起來,本地的和外地的老板們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長袍,隻不過清一色都留著寸許長的頭發,各自指揮著自己的船隻靠岸裝貨。運貨的工人隻穿件單薄的棉衫卻熱得兩頰泛紅,都說春天是最好的時候,渾身是勁,幹活不累。再過一個月,藥材出來了,茶葉出來了,那就更忙不過來,船都要排著隊來接貨。

裴正峰穿著新做的西裝,頭發梳得溜光,手裏拎著一個皮箱像模像樣站在碼頭上。他回頭和李管家說事,眼看著一艘商船靠岸了,他正準備上去,卻聽見身後有人在大喊。裴正峰見是家中的小廝氣喘籲籲跑來,便轉身迎去問他。小廝說沈家來人了,說是請他上山去一趟。裴正峰不明就裏,這會還不到老夫人的生辰,也不是什麽節日,來人也說不出個緣由,那想必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或許就是親戚之間走動一下,便和李管家說:“我趕著去武漢談一筆大生意,去不成,你就陪著世傑去一趟罷,跟沈老夫人解釋一下。”李管家點頭應著:“哎,老爺放心,在外邊注意身體,家裏有我看著。”

四四方方的天井劃出一塊清亮的天空,拂去了冬日的淡漠,呈現出幹淨的瓦藍色。如意跪在天井下,半身傴僂,頭頂一隻壇子,雙手扶著。靈越故意把肚子挺得高高的在如意麵前轉悠,輕聲細語地說:“累了麽?渴了麽?看你那可憐的樣子,我叫人給你倒碗水來好了。”如意咬著牙關不理會靈越,雙膝早已麻木了,隻靠著一股氣還在撐著。靈越嬌滴滴笑了兩聲,說:“你何苦呢?早點認個錯,服個軟不就行了麽?非要去惹那個祖宗幹嘛?”裴世傑在屋裏喊:“人呢?一個個都幹嘛去了?小爺渴了,連個倒茶的都沒有!”靈越趕緊折回屋子裏去。如意覺得視線有些模糊,身子搖晃了一下,頭頂上的壇子“嘭”一聲響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林如意!”裴世傑興衝衝地跑了出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你輸了你輸了!”如意氣喘籲籲跪坐在地上,眼裏噙著淚。裴世傑粗魯地將如意拉扯起來,嚷嚷道:“我算準了你熬不過一個時辰,你看吧,還想跟我強!願賭服輸,不許抵賴!”林如意嘴唇發白,目光卻依然執拗:“爹說了,家裏不許抽大煙。”裴世傑狠狠在她臉上掐了一下:“你爹還是我爹?你家還是我家?你要是還敢去告密,看我怎麽收拾你!”裴世傑把如意推搡進了房,靈越把大煙點起來,笑眯眯地遞到裴世傑手裏,然後自己扶著後腰一步三搖地出去了。裴世傑先用力嘬了一口,神情陶醉不已,然後一把摟緊了如意,把煙嘴往她嘴裏塞,如意仍然不從,想盡辦法掙脫。裴世傑霸道地將如意壓住,輕輕說:“你不嚐一口,怎麽曉得做神仙的滋味?”如意扭開頭緊閉雙目,一股陳舊的香甜味撲麵而來。她屏住了呼吸,死也不想吸入一口,但裴世傑非要撬開她的牙關不可。這時,突兀而急促的敲門聲將她從噩夢中拯救了。

“少爺!少爺!”李管家邊敲門邊喊,“沈家來人了,要請老爺上山去,可老爺已經搭船去武漢了,就叫我陪少爺去一趟,看看小姐那邊是不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裴世傑的好興致被打斷了,正要發脾氣,可一聽要去沈家,便馬上來了精神,跌跌撞撞走去打開門,笑嘻嘻說:“好呀,我正愁無聊呢,就上山去玩兩天!如意也一起去。”如意聞言頓時渾身癱軟,雙目空洞而無望。李管家見屋裏煙霧繚繞,略有些驚慌,低聲說:“少爺,這大煙抽不得了,老爺可是千叮萬囑的,萬一被他曉得……”裴世傑斥道:“你們不說,他怎麽會曉得?要讓我發現有人告密,立馬趕出去!”

裴世傑睡了一路,到沈家大院剛好趕上了中午飯。沈老夫人心事重重準備了一桌宴席,腹稿都打了十幾遍想都同裴正峰好好說道說道,但見來人是裴世傑,她心口的大石疏忽落了地,露出一絲輕蔑的神情。裴香茗也愣了神,急忙上前問:“哥哥,爹怎麽沒來?”裴世傑道:“他去武漢談生意了,長兄如父,我代替爹來也是一樣的,怎麽不歡迎啊?”沈老夫人笑道:“歡迎歡迎,當然歡迎,請入席罷,我特地準備了燕窩和鮑魚來招待貴客。”裴世傑盯著一桌的佳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歎道:“我妹妹真有福氣,我要多沾沾她的光!”裴香茗懊惱地瞪了裴世傑一眼,瞧見李管家,又過去小聲打聽。李管家如實說了,裴香茗氣得跺腳,低聲抱怨:“爹真是的,生意重要,我的事就不重要麽?”李管家問:“什麽事?要不等老爺回來?”裴香茗無奈點點頭:“也隻能等了,別讓我哥哥壞事就好。”沈不離算是如釋重負,受刑一般的心情輕鬆了幾分。裴世傑上來就跟他套近乎:“妹夫,我帶了份薄禮,等會叫人給你送去。”沈不離點頭道謝,卻不知他帶的禮為何不當場拿出來給人看看,哪有這樣送禮的?

如意本來就長得俊俏,穿戴打扮起來像一個少奶奶的樣子,一張娃娃臉上稚氣未脫,可神情裏透著一股子倔強。從進沈家大門開始她就不發一言,隻是垂著雙目跟在裴世傑身邊。吃過飯,一家人在茶廳裏吃茶。沈老夫人打量如意,在裴香茗麵前稱讚道:“瞧瞧你嫂子,看著年紀小,可是很有規矩。”裴世傑瞄了如意一眼,喝道:“沈老夫人在誇你呢,你就不能笑一個?”如意怕得渾身一顫,頷首朝沈老夫人道謝。裴世傑想起正事來,問裴香茗:“今日請爹來,是有什麽事?”裴香茗看了一眼沈不離,悶悶地說:“沒事。”沈老夫人緩緩將手中茶杯放下,和顏悅色道:“怎麽沒事呢?這麽大的事,跟兄長說說罷。”裴世傑便盯著裴香茗問:“什麽大事呀?”裴香茗皺著眉說:“沒事,你別問了。”沈老夫人清清嗓子說:“裴少爺,可能是我們沈家沒這個福氣,留不住你的好妹妹。她呀,伸手跟丈夫討要休書呢!”裴世傑登時呆住了,一直跟木頭似的如意也被這話觸動了,震驚地看著裴香茗。李管家眼珠子溜溜地轉著,倒像一副洞察先機的樣子。裴世傑結結巴巴說:“那……香茗,你這是要幹嘛?”裴香茗想左右藏不住了,便一股腦說了:“沈不離跟你一樣金屋藏嬌,月份比靈越還大,還差兩個月就要臨盆了。”沈老夫人斜睨著裴世傑等著看他的反應。裴世傑果然沒令她失望,大笑著朝沈不離肩膀上重重拍一下:“我的好妹夫,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裴香茗生氣地站起來衝他喊:“哥,你別搗亂了,這事不用你管。”裴世傑當著眾人麵擺起了兄長的架子,斥責道:“你就是被爹給慣壞的!才嫁出去幾個月就不安分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麽?因為這個你要休書?要當棄婦?我看你是在美國念書念傻了吧?”裴香茗反唇相譏:“你好歹也是出去見過世麵的人,怎麽還是這種陳詞濫調?”裴世傑氣得嘴角一抽,盡量克製著自己:“裴香茗,你別不知好歹,當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角色?你離開沈家,以為自己還能嫁到什麽好地方去?這裏已經是你最好的歸宿了!你看看沈老夫人多疼你!看看我妹夫,一句話都不說你,換了我,早就打得你皮開肉綻了。”裴香茗把脖子一挺:“你打我試試看?等爹回來,我要告訴他你幫著外人欺負我!”裴世傑更加神氣,拍著胸脯說:“爹不在,我說了算,我們收了沈家的彩禮,沒有退回去的道理吧?這整個蘆溪還從沒出過這麽不光彩的事呢!再說,爹現在把所有的錢都拿去做大生意了,家裏哪有錢退彩禮啊?”沈老夫人跟看笑話似的,這時才出聲勸和:“好了好了,香茗也隻是說說氣話,裴少爺就別再火上澆油了。歸根結底,是離兒的錯,不怪香茗生氣。不過我這個人一向公正,香茗現在是我們沈家的夫人啊,整個家都要交到她手裏的,哪是她說要走就能走得開的呢?”裴世傑賠著笑說:“是啊,多謝老夫人寬宏大量,不和香茗計較。”裴香茗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扭身跑出去。

遠山的輪廓在霧氣中忽隱忽現,早春時節,新芽舊葉夾雜在一起,深深淺淺的顏色,像水墨畫一樣層層暈開。嫩綠的竹林環繞著山坡,坡上是一排排矮矮的茶樹,仿佛無限寬的階梯從腳底一直通達天上,穿雲破霧。

裴香茗垂著頭沿著一條石階往上爬,見了她的人都會招呼一聲,她卻連應一聲的精神也沒有,腳底下綿軟無力,一路往山頂上去。今日晴朗,山下的村莊清晰可見,山穀裏的雲海平靜得出奇,她卻希望風起雲湧,最好有一場暴雨襲來,將這裏的一切都毀掉才好。冷不丁冒出來這樣的念頭,裴香茗自己都嚇了一跳。在一片蔥翠中,她看見一個蹣跚的背影,手裏挎著一個籃子。那是福伯,見過兩次,不算老卻頂著一頭白發。福伯一直守著茶場,寡言少語,做事盡心盡力。裴香茗看他往右邊拐了出去,踮起腳尖看,不一會又不見了他的蹤影。錦繡一路小跑趕了過來,喘著粗氣說:“小姐,少爺已經送走了。”裴香茗說:“他在這賴了三天,還不走我都要趕人了。”錦繡說:“少爺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小姐打算怎麽辦呢?”裴香茗癡癡地望著遠處,歎了一口悠長的氣:“我累了。”錦繡便扶著裴香茗說:“那我們回去罷。”正要轉身時,裴香茗瞥見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從山林裏一閃而過,她疑心自己眼花,又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身形與踱步的氣質,是雲深沒錯。裴香茗想要過去同雲深說兩句話,錦繡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道路崎嶇難走,兩人相互攙扶著從山坡走下來,順著一條道拐出去,出了沈家的茶場,離藥場又隔著一道山溝。裴香茗左右張望,卻不見了雲深的蹤跡。隻不過這地方令裴香茗覺得好生眼熟。山裏傳來各種動物叫聲,錦繡有些害怕,催裴香茗回去。裴香茗猛地想起來,這是上回她滑下來的山溝,附近有個山洞。難道雲深又在洞裏歇腳?裴香茗不假思索帶著錦繡往山洞尋去。

山洞麵前新生的野草被踏平了,可見雲深是經常來的。裴香茗站在洞口,看見裏麵傳出微弱的火光,覺得納悶,便裝著膽子大喊一聲:“雲深師傅?”火光顫了一下,緩緩的腳步聲隨著人影一起出來了。雲深依然是青灰道袍,發髻高束,神色淡然。裴香茗見了他十分高興:“果然是你,又出來采藥麽?”雲深點頭。裴香茗又納悶地問:“那你到山洞裏麵去幹什麽?裏麵有東西?”雲深搖頭,山洞深處卻發出異響。裴香茗想起上回來的時候也有蹊蹺,便警覺地看著雲深。錦繡拽了拽裴香茗的衣袖,暗示她快些走,可裴香茗非要進去看個究竟。雲深不知該如何阻攔,隻得跟著她一起進去。

山洞不深,拐個彎就到了盡頭,拎著煤油燈的人影杵在前麵,裴香茗定睛一看,居然是福伯。裴香茗下意識往後退兩步,抓緊了錦繡的手。雲深見狀上前一步說:“別怕,我們不傷人。”裴香茗明明害怕極了,語氣還強硬著:“那你們在搞什麽陰謀?”福伯似乎有口難言,看雲深的臉色行事。雲深沉思良久,說:“福伯,告訴她。沒關係,我信任她。”福伯勉強歎口氣,將手裏的煤油燈提起來。裴香茗和錦繡順著光亮的方向看過去,隻見山洞壁上有個人頭大小的圓孔與另一個空間相通。裴香茗邁開腿朝前走兩步,對著圓孔往裏看,錦繡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生怕出什麽意外。

孔的那邊仍然像一個山洞,隻是上麵有陽光照下來,不至於漆黑。一個人身穿道袍正襟危坐在中央,頭發和胡須幾乎將整張臉都遮住了。他忽然睜開了眼,一雙狼一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裴香茗。“啊!”裴香茗受了過度驚嚇連連後退,雲深伸手攬住她。裴香茗語無倫次說:“那是……那是誰?怎麽會、被關在這種地方?”福伯答道:“他叫沈名嗣,曾經是我們沈家大院的二少爺。”裴香茗呐呐道:“沈名嗣……不是病死了麽?聽說兩夫妻都得了麻風病……”福伯苦笑道:“那是掩人耳目的借口而已。”裴香茗又朝洞裏看了兩眼,然後猛地一回頭瞪著雲深:“你果然和沈家有關係!”雲深沒有否認,淡淡地搖了搖頭說:“我寧願沒有。”福伯突然跪下朝裴香茗磕頭:“夫人呐,求求你保守秘密,千萬別告訴老夫人!”裴香茗趕緊扶起福伯,急切道:“既然你們相信我,那我當然不會害你們。可你們要告訴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福伯一下被往事哽住了,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看著雲深說:“當年,是我挖了這個山洞,把雲深救出來的……”

“大老爺在世的時候,與老夫人性情不合,感情十分淡漠,所以隻育一子沈名龍。但是大老爺十分寵愛小妾劉氏,兩人如膠似漆,先後生下三個孩子,除了一個夭折之外,沈名嗣和沈雲貞都長大成人了。本來沈名龍是大少爺,理應接手沈家的生意。可大老爺偏愛二少爺,有意分一部分家業給他掌管。老夫人不肯讓步,千方百計刁難劉氏母子。大老爺更加忌憚老夫人,甚至有了休妻的念頭。可惜的是,大老爺積勞成疾,說沒就沒了。老夫人掌權以後,劉氏母子的際遇十分可憐,不多久,劉氏也病故了。而沈雲貞出嫁的時候,連一份像樣的嫁妝都沒有。二少爺當時已經娶妻,小夫妻感情令人羨慕,不過是一次傷寒,被老夫人硬生生說成麻風病,叫人把他們送出去醫治。沒過多久就對外宣稱不治身亡,其實是扔在了一口枯井裏,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但是誰也不曉得,二少奶奶當時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二少爺和二少奶奶對我有恩,我很想救他們出來,可惜那井口封了鐵欄,又上了鎖,我實在沒法子,隻能時常送些吃的用的下去。眼看著二少奶奶的肚子越來越大,總不能讓孩子也跟著他們一起被困在井底一輩子,我就跟老夫人告假,扛著鋤頭開始挖山洞……幸好趕得及在二少奶奶臨產之前挖通了一個洞眼,但也隻能挖到那了,因為周圍全都是石壁,根本鑿不開。後來的事,夫人應該能猜得到了。二少奶奶生下雲深不久後就去世了,二少爺將雲深從那洞眼中遞出來給我,囑托我交給浮雲道觀的張道長撫養。”

裴香茗和錦繡聽完後相互看著,又是驚懼又是惋惜又是不忿。裴香茗痛心問雲深:“既然你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世,為什麽一再否認呢?”雲深答道:“不願再與沈家有任何牽扯,今生所願,隻是想把父親救出來,還他自由。”裴香茗卻為他鳴不平:“老夫人這樣做是謀害人命,你們應該揭發她!從前我隻以為她封建古板,不好打交道,沒想到竟然這樣心狠手辣。難怪上次她見到你那麽害怕,果然是做了虧心事!”福伯露出害怕的樣子,連連擺手說:“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雞蛋砸不過石頭。夫人,這件事你隻要保密就行了。”裴香茗皺緊眉頭,忽然將山洞環視了一圈,篤定道:“那我們先把人救出來再說。”雲深驚訝反問:“你有法子?”裴香茗說:“去安源煤礦請兩個人過來,帶上火藥,把這個洞炸開來。”福伯喃喃道:“火藥?那是上頭管著的,這可難辦……”裴香茗說:“去找做花炮生意的人,對他們來說不過就是改一改配方而已,容易的很。隻要肯花錢,這事一定能辦成。”福伯聽了卻有些擔心:“那動靜很大,怕是會傳到沈家去……”“那又怎樣?既然想救人,那就不必要瞻前顧後。”裴香茗言畢,看著雲深,雲深終是點了頭。裴香茗想到雲深是出家人,拿不出什麽錢,便叫福伯跟自己回沈家大院去拿錢。見裴香茗如此慷慨仗義,雲深鮮少露出了一種類似感激的笑容。

馬車駕得極快從街麵上穿過,行人紛紛避讓。在一家煙館麵前,車夫拉緊了韁繩,馬車停住了。裴世傑心急火燎地跳下來,把如意也一並拖了下來,回頭叮囑車夫叫他先回去。馬車奔裴府去了,裴世傑拉著如意往鋪子裏鑽。過了半晌,他便神清氣爽大搖大擺走了出來,如意低頭跟著他身後。“在山上都快憋死我了,抽口煙就是舒服啊……”裴世傑邊說邊回頭看如意,見如意眼眶通紅悶不吭聲,一張嘴湊在她耳邊謔笑道,“怎麽?沒玩夠啊?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根本不是什麽貞潔烈女……”如意不理會他埋頭往前走,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譚氏糧油店,不知怎麽下意識的就收住了步子,癡癡地望著店門深處的身影。

幾個工人正抬著東西進進出出。店麵看著不大,裏頭卻別有洞天。譚新遠叫人在後麵倉庫旁隔了一間房出來專門給彤妹住的,便接了彤妹過來,還挑了個丫鬟過來照顧她,順帶洗衣做飯打打雜。譚新遠領著彤妹看了一圈,勸她說:“別成天憋在那山裏頭聽人閑話,多出來走走,找點事做,心情自然會舒暢很多。”彤妹麵色平常,沒有笑容,隻是點頭。人影綽綽中,譚新遠瞥見了如意的目光,瞬時一愣。裴世傑見如意那神情,冷笑道:“怎麽著?還惦記著老相好?”如意見譚新遠看著自己,慌亂低下頭。裴世傑更加氣不打一處來,狠狠推搡她一把。如意翩然落地,手掌擦在粗糙的地麵上火辣辣地疼。譚新遠本不想多管,卻又實在不忍心,便大步走了出去,將如意扶起來。裴世傑嚷道:“姓譚的,你怎麽就陰魂不散呢?”譚新遠懶得與他爭執,隻說:“二位的家務事我不管,隻是別在我店門前鬧,免得不好看。”裴世傑便揪住如意嘲笑道:“聽聽,他根本不想管你,不過是玩弄你罷了。你還當真了?”如意狠狠掙脫裴世傑,羞憤難當不敢再看譚新遠一眼,逃似的離開了。

譚新遠在附近打聽了一下,原來裴世傑剛剛從煙館出來。那煙館剛開了幾個月,打著賣煙葉的幌子賣大煙,生意好得不得了。裴世傑一有空就躲在裏麵,上次裴老板來逮了一次,他有好一陣子沒出來,這不裴老板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買了兩大盒煙膏回去。譚新遠好奇他怎麽還帶著老婆一起去煙館,人家說他們前兩日出門了,聽說是去了沈家大院,剛回來。譚新遠心裏突突直跳,像揣著一隻兔子惴惴不安地鑽回店裏。彤妹看他這樣不尋常,便問他:“怎麽?丟了東西呀?”譚新遠撓撓鬢角,囁囁地說:“真是丟了,得趕緊找回來呢。”彤妹問:“什麽東西?我幫你找。”譚新遠咧嘴一笑,摸著自己的胸口說:“心被人掏走了,你有什麽辦法幫我?”彤妹不禁莞爾,問他:“是不是那個裴小姐?”譚新遠用力點頭:“彤妹,我真的喜歡她。”彤妹說:“誰不知道你喜歡她,那雙眼睛都要長她身上去了。隻不過她是沈家的新婦,你能怎麽辦?我又能幫上你什麽忙?”譚新遠一本正經說:“你隻要祝福我們,就是幫了大忙。”彤妹會心一笑。譚新遠知道這世上若有人真心祝福他,那一定是彤妹。

這幾日無事,譚新遠便在裴府門前逗留,卻沒機會碰上裴世傑或者如意,裴府整日大門緊閉,也不知裏麵的人過的什麽日子。思來想去,譚新遠繞到後門去了。一扇窄窄的木門通往馬廄,車夫正在刷馬,嘴裏邊哼著采茶歌。譚新遠敲敲門,車夫回頭望了一眼,很熟絡地跟譚新遠打招呼。總共打了兩次照麵,譚新遠沒想到他記得自己,看來是個聰明人。譚新遠問:“老兄,我想跟你打聽點事,方便麽?”車夫爽快地笑起來:“隻要不是損人的事就行。”譚新遠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了,問:“你們剛從沈家大院回來?”

“是啊,這剛到家。”

“去了幾天?”

“三天。”

“見到了你們家小姐麽?”

“我不過是個車夫,在下人房裏呆著,見是見到了,但沒說上話。”

譚新遠歎起氣來,車夫似是看穿了他一個勁地笑。譚新遠咳嗽兩聲,有些局促的樣子。車夫忽然說:“不過我見小姐和少爺不說話,兩個人像在鬥氣。小姐一貫愛笑,這幾日看著像是不開心。”譚新遠心頭一緊,懊悔自責:“怪我。”車夫嘻嘻笑起來:“要怪也怪我家少爺,怎麽怪到譚老板頭上去了?”譚新遠明白車夫是在取笑自己了,也自嘲起來:“我就是個自作多情的人。”車夫從衣兜裏掏出一封信,在譚新遠麵前搖了三搖:“有了這個,你就不算自作多情了。”譚新遠看見信封上的字跡便欣喜萬分,連忙道謝,當即拆開信來讀。裴香茗在信中說父親遠行,家裏哥哥作主,所以事情沒有想象中順利,但她不會放棄。譚新遠眉尖緊蹙,成了一個川字。車夫接著刷馬,接著哼歌。譚新遠斜倚門框,出神地看著他。“老兄。”譚新遠喚道,“怎麽稱呼?”車夫答道:“姓榮,都叫我榮老三。”譚新遠作揖道:“大恩不言謝,今後一定找機會報答。”車夫笑著擺手說:“你們讀書人就是囉嗦,舉手之勞嘛。”

譚新遠再三謝過榮老三,緊趕慢趕到店鋪,把壓在枕頭下麵的一封信拿出來,叫店夥計明日一早送到沈家大院去,一定要交給沈夫人或者錦繡手裏,其他人都不行。彤妹看譚新遠那躁動不安的樣子,安詳地笑著。譚新遠給彤妹安了事情做,叫她每日去清點庫存,這活不累,可是費神。這樣她的日子不會顯得太漫長,或許會好過一些。

日頭剛升起來一竿子高,店夥計出去送信,裁縫上門來了。彤妹以為譚新遠要做衣裳,哪裏曉得裁縫是譚新遠叫來給她做衣裳的。譚新遠說彤妹穿著旗裝老氣,應該穿洋裝,彤妹不肯,那裁縫就拿了照片給彤妹看看。黑白照片中,那女子梳著劉海,長發披肩,穿一件白襯衣和一條黑裙子,腳下是一雙黑皮鞋,這打扮說不上很漂亮,但一眼看上去覺得淡雅清爽。彤妹沒再吭聲,譚新遠便叫裁縫給她量尺寸。彤妹垂著雙目,嘴角平平,看不出喜怒哀樂,但譚新遠覺得她這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