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裴世傑走後,沈老夫人對休書的事隻字不提,對裴香茗依舊是和顏悅色。而沈不離一心照顧著秋琳,也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隻是把那日裴世傑送來的禮物拿給裴香茗看。裴香茗一看便傻眼了,這是煙膏呀,外頭禁了又禁,沒想到裴世傑手裏有,還拿來送給沈不離,簡直是個糊塗至極的人。幸好沒讓老夫人看見,要不然早就把他攆出去了,哪裏還會留他好吃好住的。沈不離也知曉這東西的厲害,便私下交給裴香茗,叫她處置。裴香茗一想到那不爭氣的哥哥抽上了大煙就膽戰心驚,料到父親還不知曉,便打算留了這個東西,到時候拿回家也算是一份證據,叫父親好好管一管他。

近日裴香茗精神不濟,看沈家的一切都有種物是人非的觀感,與記憶中那座氣派的大院相差甚遠,似乎連同孩時的回憶都蒙上了一層陰影。想起井底那雙眼睛,總是覺得心驚肉跳,甚至在夜裏難以入睡,像中了邪似的。其實裴香茗明白,她連日來的不安都來自於內心的期盼。她在期盼著一聲驚天巨雷把這死寂打破。

子榆發覺錦繡這幾日沉默了許多,時常發呆,不愛說笑。子榆想著她是為了休書那件事,因為實在尷尬不好提起,便也沒問。兩人在花園裏坐著,子榆拿了條樹枝在地上教她寫字。一筆一劃寫了“錦繡”兩個字,因為字形複雜,錦繡記不住,便嫌自己笨。子榆忙哄著她,要從簡單地開始教她。外頭有人喊:“錦繡姑娘,你出來一下,有送信的來找夫人。”錦繡丟了樹枝跑出去,子榆跟著她。

錦繡到門口一看,是個小夥計,滿頭大汗,手裏捏著信。見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出來,他便上前問:“是沈夫人麽?”錦繡鬧了個大紅臉,子榆笑道:“她是夫人的丫鬟。”小夥計也紅了臉說:“丫鬟都穿這麽講究,果真是大戶人家。”錦繡問他:“誰的信?”小夥計將信遞給錦繡:“沈夫人知道。”錦繡明白了,把信塞進衣兜裏。子榆卻納悶了,問錦繡到底是誰的信。錦繡翻個白眼給他:“我怎麽曉得?”然後一路小跑回去了,生怕子榆猜到什麽。

裴香茗呆坐在窗台邊,一壺水早已燒開了,咕咚咕咚熱烈地叫喊著,仿佛要把她的神魂給喊回來才算罷休。可喚醒她的是錦繡的一聲“信來了”。裴香茗傻愣愣地回過頭,突然興奮地跳起來從錦繡手裏拿過信封用力地親吻了一下。錦繡也跟著興奮,眼裏都泛著光。裴香茗神秘兮兮地躲進裏間去拆信,錦繡跟了進去一邊抱怨說:“我又看不懂,你還躲著我……”裴香茗回頭衝她眨眼:“不是故意躲著你。”裴香茗展開信紙,一股清淡的墨香逸散出來,那紙上是用鋼筆寫的字,與他的毛筆字一樣行雲流水,灑脫不羈。錦繡托著下巴看裴香茗滿臉的柔情,急不可耐地問:“寫的什麽呀?”裴香茗羞澀一笑,答道:“是一首詩。”錦繡懵懵地問:“是床前明月光那種麽?”裴香茗抿嘴搖頭,又看著那信紙。錦繡又問:“是……你上回念的那種麽?嘰哩哇啦的,洋人寫的那種?”裴香茗被逗笑了:“不是不是,都不是。這叫白話詩,既不是古詩,也不是外國詩。”錦繡眼睛一亮:“既然是白話,那我肯定聽得懂,小姐,你就念給我聽聽嘛。”在錦繡的再三懇求下,裴香茗清了清嗓子柔聲念道:“一時風起,一時花落,一時我遇見你,忘記了要去哪裏。一時明亮,一時黯淡,月光和螢火都知曉了我的心事。我要站在太陽底下喝你泡的茶,直至茶杯成為我的墳墓,而你是我的墓誌銘。”錦繡聽著入了迷,微眯著眼,好像忽然明白了裴香茗那麽想要休書的急迫心情。裴香茗把信疊好,又放入了枕邊的荷包裏。

寧靜午後,陽光溫煦,一聲巨響驚天動地,回音在山穀中幾度徘徊。似雷又不是雷,像傳說中的孽龍在咆哮,餘音久久不絕。沈老夫人從睡夢中驚醒,後背上汗津津的,她連忙趿拉著鞋子下床,隻見陪床的丫鬟趴在椅子上睡得正熟。她以為是自己做夢,又回到床沿坐著。外麵似是有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沈老夫人推醒丫鬟,叫她出去看看。丫鬟揉著眼睛,見老夫人一臉怒色,趕緊出去了。不一會白婆婆進來了,跟沈老夫人說茶場方向好像塌方了。

這一聲巨響,裴香茗心口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外邊有人來敲門,說老夫人請她過去前廳。錦繡慌了神,裴香茗叫她莫慌,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裴香茗趕到前廳時,沈不離也到了。沈老夫人麵色憔悴,坐立不安。沈不離奉上一杯茶,老夫人卻沒接住,連杯帶蓋都摔了個粉碎,滾熱的茶水四濺,沈不離及時撤了腳才沒被燙著。白婆婆著人趕緊收拾,沈老夫人卻低頭看著那摔碎的杯子發愣。“婆婆沒事吧?”沈不離輕聲問。白婆婆幫答:“老夫人昨夜沒睡好,中午想補覺,結果被吵醒了。”沈不離安慰道:“塌方這種事我能處理,婆婆可以回去歇著。”沈老夫人歎口氣,沒說什麽,遙望著大門口。

茶場終於來人了,灰頭土臉的樣子,上氣不接下氣說:“回老夫人,是茶場西邊那陡坡下的山洞塌方了,沒傷著我們的人,茶場也沒事。”裴香茗忙問:“那你怎麽這副樣子?”對方咳嗽了一陣,說:“福伯說洞裏麵有人,我們就去挖了,救出來兩個道士,其中一個受了傷。”裴香茗克製著自己的情緒,看向沈老夫人說:“可能是浮雲道觀的道士,我們應該接回來照料一下。”沈老夫人頷首說:“隻要茶場沒事就好,你們看著辦罷。”白婆婆攙扶著她蹣跚離去,裴香茗望著她畏縮的背影,心裏頭百味雜陳。

山洞垮了,整個山頭也塌了下來,遠遠看去像一隻烏龜被打癟了腦殼。裴香茗健步如飛,把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後。福伯見裴香茗來了,麵有愧色,抖抖瑟瑟指著山洞說:“我們找人來放了炸藥,哪裏曉得這麽厲害,把整個洞都弄塌了。幸好人沒事。”裴香茗望著狼藉的洞口,也望見了坐在洞口的雲深和一身泥土的沈名嗣。由於須發都很亂,加上裹滿泥土,沒有人能看得清楚他的樣子,也就把他當成了道士。沈不離趕到,叫人把兩位道士都接回去。見雲深腿上有傷,沈不離十分緊張,叫兩人輪流把他背回去。沈名嗣低著頭慢慢走著,或許是太久沒有走動,姿勢僵硬如上了年紀的老人。裴香茗跟在他身後,想著回到沈家以後又是一場軒然大波,不知要如何收場。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且是沈家的家務事,她本不應插手。但袖手旁觀無異於縱容惡人繼續作惡,她良心上過不去。

一行人回到沈家大院,古舊的牌坊高高聳立在那裏。一直低著頭的沈名嗣此時抬頭看了一眼,又緩緩地低了下去。沈不離將他們安頓好,請郎中來給雲深療傷。

沈老夫人在屋裏歇著,精神懨懨,聽說他們回來了,便問白婆婆傷的道士是哪裏的。白婆婆答:“是浮雲道觀的,其中一個是雲深,上回來過的。”沈老夫人一聽雲深的名字喉口一緊:“是那個……長得像離兒的小道士?”白婆婆搖頭說:“乍看一眼覺得像,細看就不像了。”“不光像離兒,還很像……”沈老夫人眼皮直跳,跳得她頭疼眼花。那個雲深,讓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那種深埋在地底下,以為很多很多年都不會被發現的古董箱子,好像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開始透進光亮。

雲深的腿傷是被石頭砸的,一大片淤青,郎中隻用些活血化瘀的膏藥,叫他好生歇著,這兩日不宜走動。過了幾日,那淤青變紫了,看上去十分嚇人,但已經不疼了,能下地走路。雲深便打算就此告辭。沈不離來送雲深,兩人在裏間說話,低語絮絮。裴香茗等在外間,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沈名嗣。經過一番收拾,沈名嗣剪去頭發,理了胡須,露出本來麵目。若不是在山洞裏過著非人的生活,他應當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子。也不知這些年他是怎麽活下來的,裴香茗不敢往下細想。

錦繡在一旁端茶遞水,眼神總不安分滴溜溜地到處亂轉。裴香茗清咳了兩聲說:“住了好幾日,老夫人都還沒見著呢。二位既然要走,不如去跟老夫人道個別。”雲深說:“正有此意。這次多虧沈家相救,我們應當麵道謝。”裴香茗起身說:“錦繡,去請老夫人罷。”沈不離也欣然點頭:“我帶你們去前廳。”

幾人從廂房出來,沿著長廊向前廳走去。裴香茗落在最後麵,覺得這道長廊無限長。看沈不離與雲深相談甚歡,全然不知前方有怎樣的危險在等待他。她忽然覺得自己在作惡,挖好了一個陷阱,眼看著他掉進去。但她又不停為自己開脫,這陷阱本不是為他準備的,他隻是無辜被牽累而已。

沈老夫人端坐在那裏,一如往常,她的威嚴和地位,誰也無法撼動。在沈不離邁進門檻的那一刻,她抬起眼皮,看見了雲深,也看見沈名嗣。那張臉、那雙眼睛,就是她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她的呼吸仿佛被一滴樹脂凝住了,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沈名嗣麵目如刀刻般深邃,眼神如餓狼凶狠,死死地盯住她,似是要將她刺出幾個血窟窿。沈不離在老夫人麵前習慣低頭,並沒有發覺異樣,輕聲說:“婆婆,二位師傅來辭行……”後半截話,被沈老夫人一聲驚呼給打斷了。沈不離抬頭,隻見老夫人臉頰的肉都在顫抖,目光恐懼無比。“你……你們……”沈老夫人站起來往旁邊挪動了幾步,喃喃念叨,“不可能,不可能的……”沈不離扶住老夫人,詫異回頭看著雲深和沈名嗣:“他們怎麽了?婆婆……”沈老夫人十分清醒地克製自己,想保持著那份威嚴的儀態,但是沈名嗣開始漸漸逼近她。他越近一步,她就越害怕。沈不離察覺不對,伸手擋住他,問:“你是什麽人?”沈名嗣答道:“我不是人,我是鬼。”這是幾日來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嗓音蒼老而沙啞,像是被煙熏過一樣。沈不離怔住了,似乎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什麽熟悉的東西。沈家人的好相貌是從祖上傳下來的,又在山水靈秀的地方濡染多年,早已形成了一種符號,一眼就能認出來。裴香茗見時機到了,便握了握拳頭走向前說:“他是你叔叔,沈名嗣。”沈不離又驚訝又疑惑,反複在沈名嗣和雲深臉上打量。沈老夫人猛地衝出去揪住裴香茗,歇斯底裏道:“是你!原來是你在作怪!”錦繡撲上去護住裴香茗。雲深輕而易舉拉開了沈老夫人,將她推到沈不離身邊,說:“按理說,我也應該喊你一聲婆婆。”沈不離忽然笑了笑,歎道:“果然是。”沈老夫人幾乎癱了下去,指著裴香茗罵道:“你這個掃把星,為了一己私欲,想要害死我們全家!”裴香茗反唇相譏:“全家不隻有你一個人,沈不離,雲深,還有叔叔,他們都是沈家人。我害了誰?”在場的人聽了都竊竊私語起來,過去的那些事本來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誰料裴香茗幾句話就輕易戳破了。沈老夫人又氣又怕,一時竟無言以對。沈不離理不清頭緒,呆呆地看著雲深,問:“那麽,你我投緣,不是偶然。”雲深麵有愧色說:“是也不是,我本不想將你牽扯進來。但是……”沈不離大概明白了幾分,鎮定自若道:“如果是婆婆做了什麽事,我可以替她道歉嗎?”沈老夫人緊緊扯住沈不離的袖子:“不用和他們廢話,離兒,也別相信他們說的話!來人,把這兩個人趕出去!”

一幹人麵麵相覷,不知該不該動手,都巴巴地望著沈不離。沈老夫人被逼急了,大聲叱喝:“他們身份不明,誰說他們是沈家人?有證據嗎?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能來認親嗎?沈名嗣早就得麻風病死了,這個人是冒充的!”沈名嗣神情麻木說:“我說了,我不是人,我是鬼。惡鬼索命,你怕不怕?”沈老夫人還想說什麽,突然間腦袋一歪,整個人緩緩倒下去。

沈老夫人在**昏睡,郎中開了方子,沈不離叫子榆親自去抓藥熬藥,托給任何人都不放心。郎中又說,老夫人體虛,非幾日藥物所能醫治,需要長期靜養。白婆婆在旁抹著眼淚說:“老夫人一生都在為沈家操勞,本該享清福了,怎麽會出這樣的事……”沈不離問:“我隻問你,當年到底發生什麽?”白婆婆自顧自傷心難過,卻不回答。

沈不離從屋裏出來,隻見秋琳挺著大肚子在門外站著。沈不離握住她的手,責怪道:“手這麽冷,你還出來走動。這幾日在倒春寒呢,你要多穿衣。”秋琳著急說:“聽說出了大事,我擔心你。”沈不離牽著她往前走,見長廊盡頭,是裴香茗窈窕的身影。沈不離隻覺得這一日過得心驚肉跳,望見裴香茗,明白最心驚肉跳的時刻還未過去。直到他攜手秋琳走近了,裴香茗開口說:“你雖然生性懦弱,但為人正直,這件事,相信你已經有了判斷。”說完,裴香茗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沈不離輕聲問秋琳:“你回去等我?”秋琳堅定搖頭:“不,我同你一起。”

茶廳裏水汽嫋嫋,銅壺裏的水在沸騰,也就由它,無人理睬。聽雲深用那麽淡漠的語氣講完一個慘烈的故事,沈不離不知該說什麽。他本想說,沒有人能證明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但福伯出現了,他說他能證明,還有那口井能證明。雖然山洞炸掉了,但是井口還原封不動在那裏,鐵鏈和鐵鎖也都還在那裏。沈名嗣還說,他妻子的屍骨還埋在那井底。沈不離覺得作嘔,不想去看,其實他心裏早已經清清楚楚了,何必再自取其辱。他始終握著秋琳的手,手心裏全是汗,指節通通泛白,隻有秋琳清楚他使了多大的力氣。

沒有人說話了,統統都變成了雕像。若要比定力,雲深和沈不離不相上下,沈名嗣在洞裏一呆十幾年,於是隻有裴香茗坐不住。她先開口打破沉寂:“婆婆作惡在先,要不是福伯,雲深可能也活不下來。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沈家不能偏袒。”沈不離不發一言。秋琳忽然出聲了:“你們這是這是一麵之詞,一切等老夫人清醒了再說。”裴香茗愣了愣,素來柔弱備受沈家冷落的秋琳在這個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沈家這邊,仿佛她才是沈家合格的女主人。秋琳接著說:“夫人為什麽相信外人?幫外人說話?”沈不離向她投去的目光極其溫柔,讓裴香茗一瞬間失語了。雲深大概看明白了裴香茗的尷尬境地,心頭一軟。他曾想過像尋常人家的兄弟一樣,他和沈不離也能成為彼此的手足,但親眼見到了沈家的狀況,他便心存猶疑。

裴香茗有些生氣,事實擺在眼前,沈家卻矢口否認。偌大一個沈家大院,像白婆婆這樣的人不少,在這做了一輩子,當年那點事會完全不清楚麽?難道除了福伯之外就沒一個人敢說實話?但讓她最失望的是沈不離,她真是看錯了他一次又一次。

眼看陷入僵局,裴香茗沒有對策。而沈不離一味回避,沒了老夫人,他連個主意都拿不出。但沈名嗣是有備而來的,他淡定自若地坐在那裏喝飲茶,仿佛自己已成了這裏的主人。沈不離不敢隨意下逐客令,正猶疑著,裴香茗突然站了起來說:“你們就暫且在客房住下,既然要等老夫人醒了再說,那就等著罷。”沈不離也沒吱聲,雲深便答應了。可秋琳看著幹著急,暗暗拽了沈不離一把,沈不離卻沒作反應。

裴香茗送雲深和沈名嗣回廂房去了,茶廳裏剩了沈不離和秋琳二人。秋琳這會臉紅脖子粗的,連氣都喘不順了。沈不離見她這樣很是納悶,秋琳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拳頭朝沈不離肩上軟軟地砸過去:“你怎麽能讓他們住下呢?你是沈家的主人,趕他們走就是了!”沈不離愣了一下,問她:“如今不知他們的話是真是假,怎麽能隨便趕人?”秋琳緊皺著眉頭連聲歎氣,道:“你那麽聰明的人,怎麽連這都想不到?他們兩個不管是真是假,都是衝著沈家的家產來的,要是假的倒容易打發,要是真的那還得了?你手裏所有的東西都要分一半給人家!就算老夫人肯我都不肯!”沈不離盯著秋琳那心急火燎的神情,臉色越發陰鬱了。他像是從未認識過眼前這個為自己辛苦懷胎的女子,像是方才聽進耳朵裏的話都是一種錯覺,寧願她什麽都沒說過。秋琳見到他的樣子,方覺一時衝動口無遮攔了,但她說的句句在理,沈不離沒想到這層,她提醒他而已。沈不離低下頭不看她,悶悶地說:“如果他們說的全是真的,他們就是我的親人,難道他們不應該住在沈家?不應該拿回屬於他們的那份家產?”秋琳撲通一下跪在沈不離麵前尖聲喊道:“你糊塗了嗎?沈家是屬於你的,是你一個人的!我肚子裏的孩子本來就是庶出,能得到的家產很少,如果讓他們先分去一半,那到時分給我孩子的就更少了!你要看著我們的孩子受苦嗎?”沈不離痛苦地搖著頭,不停地搖著頭,最終是苦笑著吐出一句話:“我真的以為你跟著我,不圖名分不圖地位,隻圖我沈不離這個人,原來……”秋琳愣了片刻,慌忙解釋:“我當然是圖你這個人!我隻是要你為孩子想想!”沈不離的語氣更加冷下去了:“恐怕孩子生在沈家,並不是什麽幸事。將來像我這樣活著,又有什麽好的?”說完他便起身走了,秋琳猶如木頭人遲遲沒有動彈,她不明白沈不離那句話的意思——如果像他那樣活著還不算好的話,那些家徒四壁的人又該怎麽活。

沈不離獨自呆坐在書房裏,把仆人都打發了。這時節屋子裏十分潮濕,一入夜更甚,紅漆書桌上鋪了密密麻麻一層細細的水珠子,灰白地磚上也印著水漬,半幹不幹的樣子。一盞油燈靜靜地燃著,沈不離用手指去撥了一下燈芯,收回手很久以後才覺得燙,整個人都混沌不清似的。

子榆從外麵進來,將一杯茶擱在沈不離麵前:“爺,解酒茶,小心燙。”沈不離垂著眼嗯了一聲。子榆又退了出去。

裴香茗正在花園裏等著,見子榆來了便迎上去詢問。子榆憂心道:“我可從來沒見過爺這個樣子。”裴香茗也沒見過。沈不離在老夫人的管教下一向規規矩矩,極為自律,這一晚上喝起了悶酒,竟然喝掉了半壇子。裴香茗不禁想,他既然沒了嗅覺和味覺,喝起酒來同喝水大概沒區別,因此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子榆問:“夫人,我不曉得你們說過什麽,但是爺回到書房的時候就不對勁了。我看得出來他傷心,許多年沒這麽傷心過了。我不知怎麽勸,想著由夫人出麵勸更好些。”裴香茗納悶了,這傷心從何而來?她便應了子榆的請求,進書房去看看沈不離。

沈不離歪坐在寬大古舊的靠椅上,像一個遲暮的書生,這一生還未開始,就望到了頭。桌上的解酒茶冒著白氣,紋絲未動。裴香茗輕輕走近他,見他如此心頭也有些不忍。沈不離無力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笑著喚了她一聲香茗。裴香茗想起曾經在沈家大院渡過的漫長歲月,她是那麽仰慕他,那麽想陪他過一輩子。僅僅過了兩年,一切都變了。裴香茗在書桌上摸了一把,滿手都是水,她便用手指在桌上劃來劃去,一邊說:“我以為你會很輕易地作出選擇,沒想到對你來說這麽難。”沈不離慢吞吞說:“你以為我恨她?你以為很明白我?你總是喜歡自以為是,一廂情願。”裴香茗啞然,他一語點到了她的痛處。確實,她一次一次地高估自己,高估沈不離,才讓事情到這個地步。裴香茗問:“你怪我?”沈不離搖頭說:“我感激你都來不及,是你撕破了所有人的麵具,讓我看清楚他們的樣子。”“你這樣說,未免太悲觀。”裴香茗停下手裏的動作,發覺自己手指逗留處水跡混亂,猶如眼下的情形。她像個闖了禍的孩子連忙掏出手絹擦拭,將水擦幹,桌麵比原先更加幹淨光潔了,她才如釋重負。沈不離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忽然拉開抽屜從中拿出一把剪刀。不過片刻的工夫,裴香茗都沒看仔細,那條光溜溜的辮子像瀕死的蛇一樣摔在地上。一陣夜風襲來,沈不離頸上的發疏忽一下散開來,像孔雀開屏。“你去告訴雲深,他要錢要家產,我都給,隻要別傷害婆婆。”沈不離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像是萬念俱灰一樣。裴香茗驚詫於他的轉變,一時弄不清楚這裏頭有什麽契機,但總歸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回了房睡下後,裴香茗頻頻想起方才沈不離的神態語氣,突然有些慌,卻不知到底哪裏不對勁。錦繡在衣櫥邊收拾好了幾件衣服,正準備吹熄了油燈,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回頭一看,裴香茗已經從**坐起來了,一臉愁容的樣子。錦繡問她怎麽不睡,裴香茗囁囁問:“你說雲深這件事,我是不是不該管?”錦繡無奈笑道:“是不該管,但是不讓你管的話,你更睡不著了。”裴香茗唉聲歎氣了起來,說:“我隻曉得打抱不平,卻從沒想過會有怎樣的結果,也沒問過雲深他們想要什麽?如果隻是討回他們那份家產也就罷了,萬一他們想報仇,要對老夫人下手怎麽辦?”錦繡反問:“小姐不是說要揭發老夫人的罪行嗎?怎麽這會又心軟了?”裴香茗說:“我隻是覺得老夫人既然作了惡,就不能繼續掌管沈家,該是時候放手了。怕隻怕事情沒這麽簡單,或許沈名嗣不會善罷甘休……看沈不離那麽傷心,想必是對老夫人、對雲深、對我,都失望透頂了罷。”錦繡勸她別胡思亂想了,有什麽話明日當麵問問雲深就是了。

沈老夫人被苦藥灌了幾日,從舌尖到喉嚨都是苦的,身子稍稍好轉了些,但精神很差,連下床走路都困難。裴香茗晨起去探望她,被她一隻藥碗砸了出來,隻好苦著臉站在門外道歉:“婆婆,我害你動氣、害你生病是我不對,但我覺得凡事都有因果,你也不必太過憂慮,好生養著罷。”

裴香茗找白婆婆問了問老夫人的病情,白婆婆說是家裏的郎中看不好,從外麵請了個老郎中來,又是針灸又是拔火罐,配著一日三次的中藥,多少有點起色了。但老夫人到底是什麽病,白婆婆也說不清楚,隻聽見老郎中說什麽底子不好,加上操勞多年,油盡燈枯之類的話。裴香茗不信,老夫人一向腿腳快,聲如洪鍾,很少有病痛,到這個年紀了突然說她底子不好,實在有些牽強。裴香茗又想起前些日子有人裝神弄鬼的事,當時他們懷疑老夫人被下了藥,但守了幾天沒抓到任何把柄也就不了了之。如今老夫人病來如山倒,或許是上次的藥力所致呢?這樣的情況,要是能找個西醫來看看就好了。

裴香茗低頭想著事,沿著回形走廊走了一圈,到了後院的垂花拱門。一抬眼便望見沈名嗣站在一座葡萄架下,多年的囚禁並沒有令他虛弱,隻是膚色比常人蒼白許多。裴香茗垂著手走過去,不知該如何稱呼他。他和雲深作為客人被安置在這裏,偏偏那麽巧,這便是從前沈名嗣住的地方。被正房排擠的的庶子,廂房沒有他的一席之地,便和下人一起住在後院裏。幸好後院夠大,沈老爺特別為他圈出來一座小院讓他住著,他便在這裏討了老婆,原本打算就這樣過一輩子。裴香茗問:“那後來呢?”沈名嗣惡惡地說:“後來隻因為父親說他想分一小部分家業給我,夫人就視我為仇敵,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才解恨。”裴香茗注視著沈名嗣的眼睛問:“那你呢?是想要把自己的東西討回來麽?”沈名嗣還未開口,恰逢雲深從房中走了出來,淡然地掃了一眼沈名嗣,答道:“我們不是乞丐,不是來討東西的。隻是父親受了這麽多年的罪,母親無辜慘死,這筆債,需要沈老夫人來還。”裴香茗點頭說:“因為我信任你,從未問過你救出你父親之後是如何打算的,今日我便替沈不離來問一問,將這件事了結。”雲深立定在裴香茗麵前,一字一句說:“我父親說一命還一命,必要沈老夫人償命。但我是出家人,修行多年,願以德報怨,隻要沈老夫人去我母親墳前磕頭認錯,便可了結。”若是要分家產,或許沈不離還能作主,但要老夫人低頭認錯,裴香茗心裏頓時沒了底,隻好幹笑著。雲深見了便知曉此事艱難。“如果老夫人不肯呢?你們想怎麽辦?強迫她就範?”裴香茗無奈笑了笑,“老夫人這樣的人最在乎麵子和名聲,她這輩子都快走完了,怎麽可能在末尾的時候承認自己犯下的罪孽?”雲深低頭思索,這時沈名嗣爆發出一陣冷笑,削瘦的臉龐笑起來陰森而慘淡。裴香茗不禁發寒戰,默默地看了沈名嗣一眼。沈名嗣笑夠了,歎著氣說:“那就看她怎麽選了,願意下跪認錯,我們就此罷休。仍不知悔改沒有絲毫愧疚之心的話,我就要她拿整個沈家大院來賠!”裴香茗詫異看向雲深,雲深微微搖頭說:“這隻是一個條件,我們並不是真的想要沈家大院。”裴香茗當然明白,他們隻是想以此來要挾她,但他們並不了解沈老夫人,她怎麽可能答應。到時候,他們又拿她有什麽辦法。

裴香茗將沈名嗣的話傳給沈不離。她是在書房找到沈不離的,聽子榆說他連著在書房住了好幾日,沒去秋琳那裏,也不知是為了什麽。沈不離在抄書,裴香茗推開門時,宣紙被吹散了一地。裴香茗一邊蹲下去拾一邊和沈不離說著沈名嗣父子的意圖,沈不離手中的墨筆在紙上重重地戳了兩下,倒在一旁。他苦笑著說:“若要家產還好辦些,要婆婆去磕頭認錯簡直比登天還難。”左思右想了一陣,他又問:“他說要整個沈家大院來賠,怎麽賠?難道他們敢強取豪奪?再說就憑他們兩個,能把沈家怎麽?”裴香茗也發愁了,嘀咕著:“以前還有個衙門,遇到不平事能找縣太爺來斷案。如今換了新政府,不知這事歸誰管,縣知事還是警署?”沈不離當即駁道:“不能找外人來,這是家事。”裴香茗反問:“那由誰來主持公道?”沈不離想了想,說:“沈家還有幾位長輩在,都是早年分家出去的,但仍然管著家族裏的瑣事。我派人去將他們請過來。”

一隻貓臥在門前的日光下打盹兒,沈不離踟躇著,腳步那麽輕,連貓都沒被他驚動。他進了屋,一股藥味灌入鼻腔,嗆得他幾乎要咳嗽。沈老夫人聽見動靜睜眼看他,原來她並沒有睡著,隻是在閉目養神。見到他沒了辮子,沈老夫人也沒過問,隻是沉痛地歎口氣。沈不離問了問她的病症,似是在好轉了,不過這一病下去顯得蒼老了不少,沒了往日的神氣。“婆婆,雲深他們在後院住下了,就等你好起來。”沈不離輕輕地說。沈老夫人又閉上了眼睛,生著悶氣。沈不離雖不想讓她情緒激動,卻不得不說:“他們提出了條件,我暫時無法答應,便請了三位叔公和一位姑婆過來主持公道。”“什麽?”沈老夫人驚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粗吼:“誰讓你請的?那兩個人來路不明,哪有什麽公道可言?”沈不離無奈道:“婆婆,不要自欺欺人了。府裏做長工的人不少,他們都認得,他真的是沈名嗣,是我的親叔叔。”沈老夫人還想說什麽,但卻哽住了,她隻是太過生氣,氣得渾身僵硬,像隨時可能炸開來。她用力吞咽著口水,不安地問:“那兩個人提了什麽條件?”沈不離不想說,也不敢說,便搪塞了過去,讓老夫人先安心養病,等到叔公他們來了再商議。

日漸西斜時,青山在夕陽光下顯出深深淺淺的層次,山脊上金燦燦的發亮,像一柄光陰的劍橫亙在那裏。山坳裏三五成群的采茶女挽著竹籃排著隊走過來,將自己竹籃裏的茶葉交給老農過秤,然後倒入大筐中。采茶女從十五到五十歲年紀不等,頭上頂著草帽,帽簷都縫了層垂紗,盡管如此,她們的皮膚仍然被曬得黝黑而精光,笑起來露出一口醒目的白牙。裴香茗顛了顛筐子,看著那些嫩芽聚在一起打著滾兒簇簇擁擁,十分可愛。因為是最早的一批茶,隻采芽不采葉,一天下來最多的能采一斤,最少的隻有四兩,她們就根據這個拿每日的工錢。裴香茗拿著沉甸甸的錢袋子負責發工錢,采茶女眼神好,瞄一眼就很清楚,她說少了兩個便是真的少了兩個,多了就不會作聲,但臉上會露出一抹滿足的憨笑。裴香茗穿的襯衣和長褲,比那些及踝的裙子多了幾分灑脫幹練的感覺。采茶女沒見過這樣的服裝,一邊念著“多謝夫人”一邊偷偷打量她。

製茶的師傅將一筐筐茶葉抬進去,準備挑茶,今夜挑完了,趕著明日早晨開始殺青,這第一批明前茶就要出來了。裴香茗撚著兩根嫩芽在鼻尖貪婪地嗅著,然後放進嘴裏嚼了嚼,口中彌漫起一股青澀但芳香的滋味,化不開,一直氤氳在那裏。像是秋日天明時分散淡的雲,像是冬日墜入冰水中的一滴墨,像是夏日用泉水磨出來的豆腐,像是……一個站在春日風景裏等待的少年。

“裴多菲。”他走了過來,神采飛揚地喚她的名字。裴香茗一時遲鈍了,反問:“你怎麽來了?”譚新遠笑嗬嗬地看著她,一本正經道:“我是專門來收茶籽的。這茶場誰管事?”裴香茗抿嘴一笑,揚起下巴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譚新遠摸著下巴疑惑地看著她:“你?沈家讓你來管茶場?”裴香茗晃頭晃腦說:“怎麽?老夫人最近病著,沈不離管藥場分不開身,讓我來管茶場不是合情合理嗎?”譚新遠突然板起臉來問:“那你樂在其中,都不願意走了吧?收到了我的信之後就音訊全無了。”裴香茗嗔道:“你別說這樣的話,沈家發生了很多事,我來不及和你說。”譚新遠又笑起來:“我和你鬧著玩的,我料到你忙得脫不開身,便來看你了。”裴香茗嘟著嘴別過臉去:“哼,你不是來收茶籽的嗎?怎麽又變成來看我的。”譚新遠兩步湊到她麵前去嘻嘻笑著說:“沒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怎麽敢來?”裴香茗朝他招招手,叫他跟她去。

茶場的倉庫裏堆滿了去年采下來的茶籽,往年秋天都要榨油的,但去年趕上沈家辦喜事,再加上藥場的收成極好,沈家人手忙不過來,也就沒顧上。如今沈老夫人身子不好了,又到了采茶的時候,更加沒空去對付那滿倉的茶籽。

譚新遠興奮極了,圍著倉庫來來回回地踱步,仿佛看見了一座金山似的。裴香茗問他:“你打算全收了?我就去跟沈不離商量,給你一個合適的價錢。”譚新遠點頭,補一句:“不過這事你來盯著,他別插手,我是來看你的,不是來看他的。”裴香茗瞪他一眼:“亂說什麽。”譚新遠低笑道:“他又不瞎。”裴香茗禁不住臉紅,故意避開他往外走:“你這個點來,打算怎麽回去?”譚新遠追著她說:“我騎馬來的,就是上回你留在譚家坊的馬,已經還給馬廄了,就沒打算再騎回去。你就留我在沈家住一晚,價錢談妥了,明天我就叫人把茶籽都拖回去。”裴香茗更是窘迫:“留你住?我……”譚新遠說:“你當我厚臉皮也好,反正我今夜是回不去了。除非你忍心叫我趕夜路,要是被狼啊虎叼走了,看你心裏內疚不內疚。”裴香茗呸了兩聲,沒好氣道:“沈家不太平,我安置你住客房,你沒事千萬別出來走動,也別驚動老夫人。”

裴香茗帶譚新遠回到沈家,原本就有些許心虛,見了沈不離之後,一時支支吾吾了起來。沈不離見她的伶牙俐齒全不見了,不免覺得好笑。裴香茗拐彎抹角地說完後,問沈不離:“我看天色晚了,也不好叫客人趕夜路,不如就留他住一晚,可以麽?”沈不離點頭道:“我們也曾去譚家叨擾,如今他是來做生意的,自然不能怠慢,你安排就是了。”裴香茗心裏頭如釋重負,出了書房迎麵卻撞見蘭蘭攙扶著秋琳蹣跚而來。

原先一貫懦弱怕事的賀秋琳看裴香茗從書房出來竟露出一絲不悅,眼神裏盡是不加掩飾的嫉妒。裴香茗感到詫異,本想關心她幾句,話到嘴邊全都咽了回去,隻朝她微微一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飛快地從她身邊走過。

秋琳瞥了一眼裴香茗的背影,那樣纖瘦、靈巧的身子,與眾不同的穿戴,尤其是渾身上下都透著的那股不安分,哪個男人會不喜歡?她蹙起眉走進書房,叫蘭蘭在外麵候著。

沈不離左手打著算盤,右手拿著毛筆在本子上記著。明知是秋琳進來了,他頭也不抬。秋琳雙手捧在肚子上,眼中泛起一層淚花,委屈道:“這幾日我一直胡思亂想,猜測是什麽原因讓你忽然嫌棄我,原來是為了她……”沈不離有些詫異地看著她:“你在說誰?香茗?”秋琳不甘心地說:“當初你發誓說你不會喜歡她,無論我是什麽身份地位你都不會嫌棄我……我真傻,她那樣一個標致的美人,你怎麽可能不喜歡?”“住口!”沈不離忽然扔下筆站了起來,逼視著秋琳一字一句說,“我們之間的事,跟香茗一點關係也沒有。況且她是我的夫人,你向我保證過絕對不會嫉恨她,不會做出有違本分的事來。”秋琳一聽就嚶嚶地哭了起來,一麵抱怨道:“你說你會保護我一世周全,現在我們的孩子都要出來了,你卻跟消失了一樣!要不是因為她,到底是為什麽?”沈不離感到極度失望,垂下雙眸:“你既然都胡思亂想了好幾天,還沒想明白是為什麽?從前我以為你最懂我,如今卻發覺不過是一場誤會。”秋琳一下呆住了,哭聲也止了,不明就裏地問:“是因為我說的那幾句話?那都是為了你好,為了我們的孩子好!要不然,我何必去惹你不快活?”沈不離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笑聲讓秋琳覺得像嘲諷,嘲諷她的無知、嘲諷她的低俗。但是秋琳有她自己的原則,她自己可以不計較名分和地位,但是她必須讓她的孩子得到該有的那一份,這才是合格的母親。沈不離笑得無奈又悲哀,搖著頭說:“你們都喜歡說,是為了我好。難道我自己竟然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秋琳見此情形不敢再說下去了,眼淚往肚裏咽,用她柔弱的手臂去環住沈不離的臂彎,示弱是對付他最好的招數,百試不爽。但這一回,沈不離轉過身,隻說一句:“你先回去休息。”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賀秋琳走出書房,望見一輪殘月淩空,想她遇見他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她對蘭蘭說:“我沒做錯什麽,我隻是命苦。”蘭蘭勸說:“孩子生下來就不一樣了,要是生個男孩,爺高興都來不及呢。”賀秋琳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是,就看我肚子爭不爭氣了。”

房裏點著一盞燭火,燒了太久,燈芯都立不住了,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躺在一灘透明的燭淚中。房門敞開著,夜風穿堂而過,空無一人。裴香茗和譚新遠卻在門外的台階上坐著,兩人的身影被映在青磚地上朦朧而悠長。裴香茗將近日發生的事娓娓道來,譚新遠聽得一驚一乍,仿若置身其中。“那麽沈老夫人答應了麽?”譚新遠好奇問道。裴香茗聳聳肩:“沈不離連他們提的條件都不敢告訴婆婆,生怕她發怒。隻是說請了幾個叔公和姑婆過來主持公道。”譚新遠歎了歎氣,說:“要老夫人承認她犯下的錯,比殺了她還難。隻怕沈名嗣也不會善罷甘休的。想想他這些年靠什麽熬下來的,定是複仇之心。”裴香茗一想起那個山洞仍然覺得毛骨悚然,簡直是人間地獄。譚新遠見裴香茗十分憂慮,安慰她:“這是沈家上一輩的糾紛,和你沒關係,你不必自責。”裴香茗愁眉苦臉說:“雲深曾經想了很多辦法要救他出來,統統都失敗了。沒想在我的慫恿下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當時我隻是打抱不平而已,沒考慮後果。”“你現在是後悔了?”譚新遠關切地盯著她問。裴香茗想了想說:“說不上後悔,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會這樣做。”譚新遠忍不住伸手在她頭上輕撫,掌心的暖意從發間滲透,烘在她的頭皮上,將她整張臉都暖了起來。裴香茗乖順地看著他,任他撫摸。譚新遠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茶香,深吸口氣,朝她貼過去,輕輕柔柔地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裴香茗閉上了眼睛,嘴唇緊抿著,卻藏不住笑意。“對了,我有樣東西給你嚐嚐。”裴香茗站起身,拉著譚新遠進了屋。

遠遠的院門外,兩個身影如木樁一樣釘在那裏。沈名嗣冷笑:“看吧,這丫頭有私心,遠沒有你說的那樣好。”雲深說不出話來,隻是遙望著月色下那浸透了蜜糖似的兩個人。沈名嗣一邊轉身一邊說:“這下,我們又多了個把柄。如果她肯幫我們就好,如果她不肯幫,我們就以此來要挾,看她還要不要自己的名節了。”雲深追上父親,搖頭說:“她是我們的恩人,無論如何,都不能拿她來做賭注。”沈名嗣回頭瞪了雲深一眼:“要想成大業,不能拘小節。過去是我以為這輩子都出不來了,便要你替我完成複仇大計,我教過你的東西你都忘了麽?”雲深堅定道:“孩兒不敢忘。”沈名嗣又說:“如今我逃出來了,可見這是上天的安排,是你娘在保佑我,我更加不能辜負她。”雲深修長的雙眉緊蹙成一團,越發像極了沈不離,盡是揮之不去的憂鬱。

屋內靠窗有一方茶幾,裴香茗用銅壺燒了水,這會正咕嚕咕嚕地叫喚著。她拿出寶貝似的鐵罐子,將剩餘的一點咖啡豆倒了進去,好一頓煮。譚新遠聞著香氣垂涎三尺。他在長沙喝過咖啡,隻是喝得不多,也不太懂。裴香茗便細細地跟他說著咖啡的品種和做法。“黑咖啡是最苦的,有人愛喝,有人不愛,我喜歡在裏麵加牛奶加糖,這樣味道就更香甜。”裴香茗一邊說著,一邊將煮好的咖啡潷出來。譚新遠若有所思說:“英國人喝奶茶,也是往紅茶裏加奶加糖。”裴香茗答道:“是啊,奶茶和咖啡各有各的味道。”譚新遠突然想了個歪主意:“如果把奶茶和咖啡混合在一起,不曉得是什麽味道。”裴香茗愣了一下,這真是個有意思的想法。“我們試試罷。”譚新遠說幹就幹,拎著壺去外麵接了泉水來燒。裴香茗找了一款紅茶,就著紫砂壺泡了一小壺。聞到香味都出來了,便倒出來和咖啡攪拌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再加入她從廚房要來的牛奶和冰糖,顏色慢慢地潤了起來,變得親切可愛。譚新遠迫不及待嚐了一口,回味許久,大發讚歎:“太好喝了,這是我喝過最美味的……這應該叫什麽?咖啡?奶茶?”裴香茗仔細品嚐,十分享受地眯起眼睛:“是你發明的,所以你給它取個名字罷。”譚新遠絞盡腦汁想了會,別有深意地看著裴香茗說:“咖啡和茶是主料,奶和糖是輔料,你看,都是成雙成對的,寓意真好。”裴香茗抿嘴而笑,睨著他不說話。譚新遠打個響指說:“我想到了,就叫——鴛鴦茶。”裴香茗反複念了幾遍這名字,喜歡極了。可惜她帶回來的咖啡豆已經用完了,將來要喝這樣的鴛鴦茶,隻怕不容易。譚新遠不以為然,說了一句:“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