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縣靈居岩,沙土中及水際,產瑪瑙石子,頗細碎。有大如拳、純白、五色紋者,有純五色者。其溫潤瑩徹,擇紋彩斑斕取之,鋪地如錦。或置澗壑及流水處,自然清目。
譯文
六合縣靈居岩的沙土中和水邊,出產一種瑪瑙石子,很細碎。有大如拳頭、純白色或五色者,有純五色的。質地溫潤透亮,選取紋理色彩錯雜燦爛的,鋪成的地麵像錦緞。或放置在澗壑和水岸,十分清新悅目。
夫葺園圃假山,處處有好事,處處有石塊,但不得其人。欲詢出石之所,到地有山,似當有石,雖不得巧妙者,隨其頑夯,但有文理可也。曾見宋杜綰《石譜》,何處無石?予少用過石處,聊記於右,餘未見者不錄。
譯文
大凡堆疊園林假山,處處都有喜好山石的人,處處都有石塊,但不容易找到精於疊山的人。要詢問產石的地方,似乎到處都有山,也似乎都有石頭,雖然得不到巧妙的,可以任其粗笨,隻要有紋理就行。我曾經讀過宋人杜綰撰寫的《雲林石譜》,何處沒有石頭呢?我用過的各地石料不算多,約略記錄在上麵,其餘沒有見過的,就不記錄了。
賞析
本篇羅列了太湖石、昆山石等十六種可用來疊山的石頭,介紹了它們的產地及各種石頭的色澤、紋理、品質等。篇名提示所選石頭主要用來疊山,但也有的石頭隻用作點綴盆景或單獨欣賞,所以本篇可以看作計成品石賞石的心得。
賞石品石是中國古代文人的一種嗜好,白居易在《太湖石記》引用友人李約的話“苟適吾意,其用則多”來解釋文人對石頭的嗜好,可謂精粹。而宋代大書法家米芾對奇石跪拜呼為石丈的典故也已經深入後代文人的內心,凝練成一種文化人格。
在對石頭進行品賞的過程中,在與石頭的交流對話中,中國古代文人把個人的人格和審美嗜好加於石上,形成了獨特的評鑒石頭的標準和術語,這與中國文人喜愛鬆竹梅蘭一樣,石與四君子一道,構成了傳統雅文化的一部分。
晚明時期疊山賞石已成風氣,社會上從來都不缺附庸風雅的行為。作為一名職業園林設計者,計成批評了當時人用石推崇花石綱、舊石和太湖石的做法,認為他們不惜重金購石是舍近求遠。
計成認為,隨處可得的黃石最適宜疊山,要遵照山水畫的筆法和黃石的紋路進行堆疊:“小仿雲林,大宗子久。塊雖頑夯,峻更嶙峋,是石堪堆,便山可采。”材料雖然粗笨,經過巧手堆疊,仍能顯出險峻突兀的山勢。計成的這個主張體現了他在建造園林上提倡節儉的精神,珍惜自然資源,珍惜勞動力,反對奢靡浪費。
李漁也說過:“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當崇儉樸,即王公大人亦當以此為尚。”這些優良的傳統應該得到繼承和發揚。文震亨在《長物誌》中也指出當時流行疊石的一種風尚:“近更有以大塊辰砂、石青、石綠為研山盆石,最俗。”
我們讀張岱的《於園》,張宗子對儀真汪園即寤園中的“飛來峰”頗不以為然,評為“陰翳泥濘,供人唾罵”,寤園出於計成之手,也是計成頗為自負的作品,卻被張岱予以差評,其中款曲尚須深入研究。從“陰翳泥濘”四字來看,張岱不滿於寤園飛來峰結構板實,缺乏空靈淡遠的韻致。他在下文寫道:“餘見其棄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闊二丈而癡,癡妙;一黑石,闊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癡指人的神情和性格,瘦則形容人的形體,陳從周先生評論說:“癡妙,瘦妙,張岱以‘癡’字、‘瘦’字品石,蓋寓情在石。清龔自珍品人用‘清醜’一辭,移以品石極善。”(《續說園》)把對人的品評移於品石,在一塊石頭上寄托了文人的人格和感情,可謂適意。“癡”字在晚明是對人的佳評,張岱《湖心亭看雪》文末船夫有一句精彩的話:“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癡者胸中有一段真氣,一往深情也,石頭得此評語,可謂幸甚。阮大铖《計無否理石兼閱其詩》以石喻人:“無否東南秀,其人即幽石。”在晚明的藝術品賞中,人與石是可以雙向流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