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園無格,借景有因。切要四時,何關八宅[1]。林皋延佇,相緣竹樹蕭森;城市喧卑,必擇居鄰閑逸。高原極望,遠岫環屏,堂開淑氣侵人,門引春流到澤。嫣紅豔紫,欣逢花裏神仙;樂聖稱賢,足並山中宰相。《閑居》曾賦,“芳草”應憐;掃徑護蘭芽,分香幽室;卷簾邀燕子,閑剪輕風。片片飛花,絲絲眠柳;寒生料峭,高架秋千。興適清偏,怡情丘壑。頓開塵外想,擬入畫中行。

林陰初出鶯歌,山曲忽聞樵唱;風生林樾,境入羲皇。幽人即韻於鬆寮,逸士彈琴於篁裏。紅衣[2]新浴,碧玉輕敲。看竹溪灣,觀魚濠上。山容靄靄,行雲故落憑欄;水麵鱗鱗,爽氣覺來欹枕。南軒寄傲,北牖虛陰。半窗碧隱蕉桐,環堵翠延蘿薜。俯流玩月,坐石品泉。苧衣不耐涼新,池荷香綰;梧葉忽驚秋落,蟲草鳴幽。湖平無際之浮光,山媚可餐之秀色。寓目一行白鷺,醉顏幾陣丹楓。眺遠高台,搔首青天那可問;憑虛敞閣,舉杯明月自相邀。冉冉天香,悠悠桂子。但覺籬殘菊晚,應探嶺暖梅先。少係杖頭,招攜鄰曲。恍來林月美人,卻臥雪廬高士。雲冥黯黯,木葉蕭蕭。風鴉幾樹夕陽,寒雁數聲殘月。書窗夢醒,孤影遙吟;錦幛偎紅,六花[3]呈瑞。棹興若過剡曲,掃烹果勝黨家[4]。冷韻堪賡[5],清名可並;花殊不謝,景摘偏新。因借無由,觸情俱是。

譯文

建造園林沒有定格,借景卻有相應的依據。要與四季的氣候密切配合,與園林房屋的方位關係不大。在樹林邊久立,是因為竹樹蕭森,讓人心地曠遠;城市喧鬧低濕,一定要與清閑曠逸處為鄰。站在高處極目遠眺,遠處的山峰像屏風一樣環繞排列,打開廳堂,溫和的氣息迎麵而來,大門前一灣春水流入池塘。花園裏繁花盛放,紅紫相間,好像遇見了花神;飲美酒而醉臥,可以和號稱山中宰相的陶弘景相比。在春天,可以像潘嶽那樣賦《閑居》,也可以像屈原那樣借詠“芳草”以明誌。清掃小路保護蘭花的嫩芽,開花時密室也能飄來幽香;卷起簾幕邀請燕子進屋,它的尾巴像剪刀一樣在風中翻飛。落花片片飛舞,柳枝絲絲低垂;早春尚有寒氣,秋千已高高架起。清靜偏僻的環境使興情閑適,園林中一丘一壑可以怡悅性情。讓人頓然心胸開闊,產生遠離塵世的想法,自己仿佛在畫卷中遊覽一樣。

到了夏天,林蔭中剛剛聽見黃鶯在鳴叫,山間轉彎處又聽到樵夫的歌唱;涼風從樹林間吹來,像進入淳樸的太古時代。隱士在鬆林中的小屋裏吟詩,逸士在竹林下撫琴。紅色的蓮花綻放於池麵,雨點打在竹葉上,像敲擊碧玉。到溪灣觀看竹林,在池上觀賞遊魚。山色迷蒙,天上的流雲好像故意落在欄杆前;水波簇起,小眠時有涼風吹來枕畔。倚著南窗以抒發清高的誌趣,躺在北窗下接納夏日的涼風。芭蕉、梧桐的綠蔭,隱現在半窗之外,藤蘿、薜荔的綠色,蔓延到圍牆之上。俯身流水,賞玩明月;坐在石上,烹茶品泉。

進入秋天,夏布做的衣服已經不耐新涼,池塘裏荷花的香氣依然令人留戀;梧桐樹葉感知秋季來臨,悄然飄落,草叢裏的蟋蟀發出幽淒的鳴叫。湖麵平靜,泛出無限的浮光,山色明媚,猶如可餐的秀色。舉頭看見一行白鷺在天空飛過,楓葉紅了,像醉酒後的紅顏。站在高台遠眺,搔首向天,想問什麽呢?在敞開的閣子裏,一無依傍,舉杯痛飲,明月自來邀約。桂花的香氣冉冉飄來,桂花悠悠而落。殘冬來臨,隻覺籬邊的晚菊已經凋零,應該到溫暖的嶺上探尋梅花。杖頭係著幾串錢,邀約鄰居野老。看到梅花綻放,真像月下林中美人來到,雪落山中,有高士清臥不起。陰雲昏黯,樹葉蕭然有聲,夕陽下幾棵枯樹上的烏鴉瑟瑟顫抖,殘月裏傳來數聲大雁的叫聲。

書窗裏半夜醒來,孤單的身影拖長聲調吟詩;錦幛中依偎火爐,欣賞外麵雪花飄飛。此時忽發乘船訪友的興致,就像王子猷雪夜過剡曲;而掃雪烹茶的風味,果然勝過黨太尉家在銷金帳中飲羊羔美酒。清冷的韻事可以繼續,清高的名流可以相並;四季都有不謝的花朵,借景時應該重點摘取新奇的景觀。借景並無一定來由,凡能觸景生情的景觀,到處憑人選取。

[1]八宅:指住宅的八個方位,即八方。

[2]紅衣:指紅色的荷花。

[3]六花:指雪花。

[4]掃烹果勝黨家:此處指煮雪水烹茶,出自《清異錄》記黨太尉家姬述其冬天生活:“但於銷金帳中,低斟淺酌,飲羊羔美酒耳。”

[5]冷韻堪賡:冬天的韻事可以繼續。賡,繼續。

夫借景,林園之最要者也。如遠借[1],鄰借,仰借,俯借,應時而借。然物情所逗,目寄心期,似意在筆先,庶幾描寫之盡哉。

譯文

借景,是造園最要緊的事情。借景的方式,主要有遠借、鄰借、仰借、俯借和應時令而借等。然而景觀所給予人的引發,眼中所見和心中所想交相觸動,似乎與寫詩作畫一樣要“意在筆先”,這樣方能描寫盡致。

[1]遠借:由近及遠,多為借園外的景物。

賞析

借景是中國古代園林極為重要的藝術手法,計成在《興造論》中已經說過園林要“巧於因借,精在體宜”,《園冶》的各篇都程度不同地體現借景手法的運用,本篇以借景為題展開專題討論,足見計成對借景的重視,借景到了計成手裏方成為係統的理論。

計成將借景分為遠借、鄰借、仰借、俯借、應時而借五種。本篇的主要內容是闡述應時而借,即園林景觀設計須“切要四時”,計成用優美的駢文描繪春夏秋冬季節變換帶來不同的園林風景,從視、聽、嗅、觸等角度描繪四季景觀的特點和差異。不僅如此,計成還注意到季節交替過渡階段的氣候和風景,如“苧衣不耐涼新,池荷香綰;梧葉忽驚秋落,蟲草鳴幽”描寫夏秋之交的冷熱變化和景觀特色;“但覺籬殘菊晚,應探嶺暖梅先”寫出了秋冬之際的花卉交替。通過精心安排,園林的花木景觀呈現有節奏有韻律的流動變化,從而使園林的空間組合形成一個流動的空間節奏。鄭元勳的“影園”經過計成的設計,花木“備四時之色”,應時而借的理念得到呈現。借景還意味著充分利用園林周邊的風景,使在空間上相對封閉的園林與外界空間相互聯係融通,使有限的園林變成無限流動的時空,從而把人的思想感情引向高曠、飄逸的境界。計成在本篇把園林的功能總結為“頓開塵外想,擬入畫中行”。前文已多次提及,園林景觀不管是內部的布置還是借助外景,都要符合畫法,無論從哪個角度去觀賞都有畫意,以山水畫的布置方式和筆法來設計園林是晚明園林設計的顯著特征。清人宋和在《三修休園記》中談休園的設計:“此亦如畫法,不餘其曠則不幽,不行其疏則不密,不見其樸則不文也。”

計成還提出“因借無由,觸情俱是”的借景原則,即凡是能夠引發人的感情的景觀,都可以取來借用。晚明是一個尚情的時代,從李贄的“童心”到公安派的“性靈”、湯顯祖的“至情”再到馮夢龍的“情教”,都肯定、張揚人的感情的價值和意義,崇尚真情成為一股蓬勃的時代潮流。生活於那個時代的計成也受到時代思潮的影響,在園林設計上注重情感的觸發。雖然這裏他所說的情與晚明尚情思潮內涵並不完全一致,但二者有相通之處。計成注重人優美情感的涵養,而園林風景是可以觸動、引發人的優美情感的,所以園林的設計,就是組織、創造活潑誘人的風景,讓遊賞者有感於心,生發曠逸的情懷。在這一點上,園林不是單純的建築,它具有寫心的功能。

中國古代文人的隱逸情懷是在仕途失意或立功無門的現實中的心理調適,它給文人受傷的心靈提供了一個可以棲息、療傷的場所。當不能真正漫遊山林時,可以把山水畫掛在室中,像南朝畫家宗炳那樣,“唯當澄懷觀道,臥以遊之”,達到“暢神”的境界。但山水畫畢竟是虛擬、平麵的,而以山水畫的構圖布置出來的園林可以既看作縮小版的山林,又有畫境的空靈和幽深。從魏晉以來文人士大夫熱衷於建造私家園林,是有深厚的社會心理基礎的。園林是中國古代文人士大夫詩意的棲居之地,蘊含著深刻豐富的哲理和文學、藝術原理,對於我們當下的生活,仍有許多可資借鑒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