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幹湖畔,深柳疏蘆之際,略成小築,足征大觀也。悠悠煙水,澹澹雲山;泛泛漁舟,閑閑鷗鳥。漏層陰而藏閣,迎先月以登台。拍起雲流,觴飛[1]霞佇[2]。何如緱嶺,堪諧子晉吹簫?欲擬瑤池,若待穆王侍宴。尋閑是福,知享即仙。

譯文

江邊湖畔,濃密的柳樹、蕭疏的蘆葦中間,建造一個小型園林,也足以呈現宏大園林的景觀。煙水悠悠,雲山澹澹;漁舟輕泛,鷗鳥閑飛。層陰之下,藏著小閣,迎接早早升起的月亮,可以登上高台。按拍唱曲,隨雲流響,傳杯酣飲,留住韶華。山比緱嶺如何,是否可以呼應王子晉吹簫?台似瑤池,好像等待周穆王開宴。找到安閑,即是福分,能知享受,就是神仙了。

[1]觴飛:相互敬酒的熱鬧場麵。觴,古代盛酒的器皿。

[2]霞佇:即留住韶華。霞,彩霞,這裏指代美好時光。

賞析

本篇主要講述園林地點的選取和勘察,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評價,造景和意境的設想和規劃等。計成提出“相地合宜,構園得體”的原則,從概述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因”“借”“體”“宜”思路的具體展開。

計成把園林地址分為山林、城市、村莊、郊野、傍宅、江湖六種類型,源於謝靈運《山居賦》的小序:“古巢居穴處曰岩棲,棟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園,在郊郭曰城傍。”在設計時,要揚長避短,充分發揮每種地形的優勢,避開其缺陷。如城市本為喧鬧之地,不宜築園,但如果選擇幽靜偏僻的地方,大門重掩,擋住外麵的世俗喧囂,也可以營造出一處水石相依、花木扶疏的靜謐之地,“片山多致,寸石生情”,達到“鬧處尋幽”的效果。而主人“得閑即詣,隨興攜遊”,遊賞起來極為方便。在本篇的具體論述中,貴因的造園思路特別鮮明,計成充分利用地形、地勢的特點加以點染,並且十分重視保留原來的大樹,“開荒欲引長流,摘景全留雜樹”,為了留住大樹,甚至可以讓建築的地基避讓,“斯謂雕棟飛楹構易,蔭槐挺玉成難”,明乎此,漸入《園冶》三昧矣。

計成把園林地址分為六類是有社會背景的,晚明江南士紳熱衷於興造私家園林,不少文人擁有多處園林,如張岱在紹興城中、城郊和杭州西湖邊都有園林,其中城郊靠近鑒湖的園林叫眾香國,門外有三百多畝的大魚塘,他回憶自己明末的生活說:“二十年前,強半住眾香國,日進城市,夜必出之。”在六種園址中,計成比較傾向於傍宅園林,不僅可以消閑怡情,還有保護住宅的功能,對於普通的文人來說,有一個傍宅的園林已經相當不錯了。

在描寫各類不同園林地址時,計成多次寫到文人的興致和情趣,如《村莊地》“歸林得誌,老圃有餘”,《傍宅地》“固作千年事,寧知百歲人。足矣樂閑,悠然護宅”,《江湖地》“尋閑是福,知享即仙”等。計成主持構建的園林的主人多為在任或致仕的官員,他們多熱衷於權勢名利,奔競趨奉,內心不得安閑,計成上述這些話,就頗有弦外之音。如常州吳玄的東第園即為傍宅園林,園林建成時吳玄正在編撰《吾征錄》,吳玄是閹黨黨羽,崇禎初年被罷官後仍然不甘心,他的《吾征錄》匯集攻訐東林的奏疏,他又加以發揮。這與阮大铖在南京期間談兵說劍,結交清流殊途同歸。計成規勸吳玄不要卷入政治紛爭,安心著書享受生活。隻是,他的聲音過於微弱,吳玄、阮大铖根本聽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