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漁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打開手機看了眼,張姐發消息讓她打完點滴就直接回去,那邊不算她請假,讓她回去好好睡一覺,如果明天還不舒服,那就明天請一天假。
沈思漁回了句謝謝。
她拿上包出去,走到護士站問護士要了繳費單。
手機上有母親的未接來電,沈思漁一邊往外走,一邊回撥過去,手背上的針孔隱隱作痛,她換了隻手接電話,低頭用頰邊輕輕蹭了蹭手背。
耳邊聽電話那頭的母親說:“你姐說要吃桑葚,我從家裏寄了點過去,都是現摘的,用冰袋包著呢,你收到貨跟我說一聲,看看有沒有壞的,沒有壞的,過兩天我再寄一點。”
沈思漁出了醫院,被外麵的光刺到眼睛,她抬手覆住眼睛,很輕的聲音“嗯”了聲。
“你姐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你在家裏勤快些,家務什麽的幫忙做一些。”母親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別給她添麻煩,晚上盡量做點葷素搭配的東西多少讓她吃一點,你看她瘦的那樣……”
沈思漁站在原地被一個病患撞了下,對方衝她道歉,她搖搖頭,蒼白病態的小臉上擠出一個微笑:“沒事。”
沒事的,沈思漁。
她沒有坐公交,而是沿著醫院那條路不停地走,橙黃色夕陽落在她肩上,照出她纖細的身影,她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穿過車水馬龍,穿過喧囂熱鬧。
等她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新都府——夏石清住的小區。
她苦澀地露出笑,隨後轉身。
夏石清提著一份粥進病房時,護士正在收拾床鋪,桌上的杯子和吸管也早就丟進了垃圾桶裏,沈思漁早就走了。
華裔總監打電話叫救護車卻隻為了拉一個生病發燒的員工,這件事早就傳遍整個醫院,不少人都紛紛想去看看那個員工到底是何方人物,結果就有護士說,那個員工就是上次坐在華裔總監旁邊那個素顏美女。
當時就有幾個男醫生認出沈思漁是之前來找過夏石清的小美女,幾人第二天問過夏石清,知道是他妹妹後,還在群裏叫其他人不要亂開玩笑。
現下發現夏石清的妹妹住了院,又立馬把消息告訴他,這才讓下了手術台的夏石清知道沈思漁發燒了。
他訂了粥,又去查了房,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
沈思漁走了。
夏石清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幾個同事正在等他一起下班出去吃飯,他脫了白大褂,摘了胸牌,又拿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今晚不去了,你們去吧。”
“幹嘛呀?”有人注意到他回來時放在桌上的粥,問了句,“這是你的晚飯?病人送的還是你自己買的?”
“廢話,肯定是買給他妹妹的啊,他妹妹不是住院了嗎?”
“你妹妹長得挺漂亮啊,是跟她總監在戀愛嗎?我聽護士說她有男朋友。”
“老夏,你對你妹妹還挺關心啊,上次那櫻桃也是送她的吧,獻完血的小姑娘吃櫻桃最補了,聽說你還買了烏雞湯……”
夏石清沉默著沒有說話,明明那天送她櫻桃的時候,她笑得特別開心,嘴角露出漂亮的梨渦,那雙眼像是盛滿了星星一樣閃爍。
很多次她說“謝謝”都帶著疏離和客套,像是有意跟他拉開距離。
但唯獨那天,她笑著衝他說“謝謝”的時候,他從她眼睛裏看到了單純的喜悅和快樂。
他不清楚這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才會讓沈思漁躲在被子底下,哭得那樣委屈又無助。
沈思漁洗完澡就睡覺了,她不知道門口掛著一份外賣,裏麵有粥,還有一份櫻桃。
沈瀟在三天後才想起什麽似地衝她說:“你上次那外賣怎麽叫的,是怎麽把粥和櫻桃一塊送來的?”
沈思漁沒聽明白,她正在給許歆修改論文,剛敲下一個字,隨後慢動作似地看向門口:“你是說,有外賣送來了一份粥和櫻桃?”
“是啊,不是你叫的?”沈瀟正在敷麵膜,聲音含糊,“你那天睡著了,我以為你給我叫的,我就給吃了。”
沈思漁沒說話,她看著電腦屏幕,很輕地點頭:“本來就是你的。”
她早該認命的。
不管是櫻桃,還是夏石清,命裏注定都是沈瀟的。
不管她爭或是不爭,都不屬於她。
沈瀟沒聽清她說什麽,正要走出去時,又問了句:“周末你有空嗎?有家店新開的,我帶你去吃吃看。”
“我跟許歆約好了。”沈思漁搖搖頭,“你跟朋友去吧。”
“行。”
許歆上周就約沈思漁吃飯,奈何沈思漁太忙,白天工作,晚上輔導論文,周末還有一份兼職,不過這周周末,那位美國學生去旅遊了,沈思漁剛好有時間,許歆就立馬約她出來吃飯,還說訂了網紅店,要帶她一起去打卡。
沈思漁雖然興致不高,但還是一路陪著,早上兩人去網紅早餐店打卡,中午去逛國貿商場,下午在咖啡店吹空調拍拍照,晚上去海鮮店吃自助。
許歆為了感謝沈思漁一直幫她改論文,拿了兩瓶果酒過來幹杯:“喝不醉的,你抿一口嚐嚐。”
沈思漁接過一瓶抿了口,覺得口感還不錯,就跟她碰了瓶。
“你不知道,我最近過得有多慘。”許歆開始倒豆子一樣倒她最近的辛酸史,無非就是參加了各種學校活動,後來發現,每個帥氣的學長學弟都有女朋友,而她就在萬千草叢裏到處遊走,死活找不到屬於她的那棵草。
“你說學校這麽多男人!”她嗓門大了些,惹來邊上不少客人注目,“怎麽就沒我的份兒!”
沈思漁尷尬地捂住臉:“你小點聲。”
“要說我姿色平庸也就算了,為什麽連你也單身!”許歆拿起酒瓶衝她碰了碰,“幹了!”
沈思漁想起夏石清,閉了閉眼,把一瓶果酒全喝了個光。
許歆見她喜歡,又去拿了幾瓶果酒來,兩人喝了不知多久,許歆實在喝不動了,拉著沈思漁要走時,卻見沈思漁酡紅著一張臉衝她說:“其實,我有喜歡的人。”
“啊?”許歆發現新大陸似地笑了,“你喝醉了啊?你說說,你喜歡誰?”
沈思漁張了張嘴,又伸手捂住了,搖搖頭,一臉醉態地說:“不能告訴你。”
她是一杯倒的量,剛剛喝了兩瓶果酒,不知道為什麽頭暈眼花醉得厲害,她第一次醉酒,頭有點難受,心口也窒悶難受。
她拍著心髒的位置說:“疼。”
許歆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扶著她要去醫院:“你心髒疼?你該不是酒精中毒了吧?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醫院,不去……”沈思漁伸手推她,“不去醫院。”
“沈思漁,你別嚇我啊。”許歆過來扶她,“你到底哪兒疼?”
“這裏疼。”沈思漁指著心髒的位置,眼淚忽然落了下來,“特別……特別疼。”
夏石清在跑步機上跑了一個半小時,大汗淋漓地脫了運動服去衝澡,經過洗手台時,看見水龍頭就想起沈思漁。
他怔了怔,打開淋浴,站到花灑下,閉上眼時,腦子裏全是沈思漁的臉。
她給環衛工大媽撐傘,她躺在椅子上輸血,她坐在公交車上麵容哀傷地看著遠處,她眼睛亮亮地衝他笑,她躲在被子底下哭。
查完房出來在走廊的時候,他甚至把一個穿著小白裙的女孩子錯認成了沈思漁,還伸手拉住了對方的手腕,因此還被同事開玩笑,說他學會耍流氓了。
夏石清最近狀態很糟糕,除了做手術以外,他隻要靜下來,腦子裏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沈思漁,想起被子底下那張哭得令他心疼的臉。
他甚至不明白,他頻繁地想起沈思漁,究竟是出於對那件事的愧疚和自責,還是因為別的。
門外傳來門鈴聲,夏石清簡單擦了兩下頭發,透過可視門鈴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後,立馬打開門:“怎麽回事?”
許歆架著軟成泥的沈思漁靠在牆上,喘著氣喊了聲:“姐夫你在啊,太好了!她喝醉了!然後說什麽心髒裏有根刺,她說疼,我差點把她送醫院了,後來才發現她應該是喝醉了說胡話,我不行了,我累死了……”
夏石清把沈思漁接到懷裏,她確實醉得不省人事,頭發亂糟糟的糊在臉上,整個腦袋垂下來,四肢都失去知覺一般綿軟無力。
“對了,你們是不是忘了給她過生日?她說沒有人記得她生日,而且我之前問過她,她說她媽媽記錯了她生日,她身份證上的日期不對,但她沒告訴我她生日到底哪天……”許歆靠在牆上歇了會,衝夏石清揮手:“我先走了啊,我再晚沒車了……”
夏石清道了聲謝,把門關上後,將沈思漁打橫抱起送到沙發上,他先洗了毛巾過來給沈思漁擦臉,又去找上次沈思漁買的解酒藥想喂沈思漁吃下,奈何她不配合,嘴巴閉著不張開。
夏石清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又用食指抵開她的齒關,沈思漁咬住他的食指,舌尖從他指腹舔過,夏石清喉口一滾,將食指抽了出來。
他把客廳空調打開,擦了擦額頭的薄汗,思來想去,決定泡一杯蜂蜜水喂到她嘴裏。
他坐在沙發上,將沈思漁攬進懷裏,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一手握住杯子往她嘴裏喂,沈思漁皺著眉痛苦地搖頭,喉口嗚咽著什麽。
夏石清輕聲安慰:“沒事,喝點蜂蜜水,明天頭就不疼了。”
沈思漁大概聽到他的聲音,沒再掙紮,喝完蜂蜜水,半眯著眼睛看他,有眼淚從她眼眶裏流出來,夏石清正要伸手替她擦掉,就聽她帶著鼻音的聲音說:“櫻桃……被姐姐吃了……”
她小臉通紅,眼眶更紅,說話時聲音含糊,卻充滿委屈。
“那是我的……”她肩膀**著,哭得特別難過,“那明明是我的……”
眼淚順著她尖尖的下巴砸下來,落在夏石清手背。
像是砸在他心尖上。
“沒關係,我給你買。”夏石清抬手去擦她的眼淚,“別哭了,沒事。”
沈思漁搖搖頭,哭得更凶了:“不要了。”
“太疼了。”她指著心髒的位置說,“這裏……太疼了。”
夏石清當初取出來的那根魚刺仿佛長進了她的心髒,放任它會疼,拔出去更疼。
“你……可不可以……稍微……喜歡我……一點點?”她流著淚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水眸裏盛滿了濃重的哀傷和痛楚。
她其實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腦,讓她此時此刻隻想說她想說的話,做她想做的事。
她仰著臉湊近他,很青澀地用唇去觸碰他的。
“可能。”夏石清左手摘了眼鏡,右手握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溫柔地吻咬,“比一點點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