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謝疏桐的印象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從他八歲那年改變的。
那一年姐姐謝清病重,開始頻繁跑醫院。有一天下了課他跟父親一起去醫院看姐姐,看她上著呼吸機還一臉青紫,整個人躺在那裏有氣無力痛苦不堪的時候,他輕輕勾了下姐姐的手,心疼地說:“姐,如果累的話,你就先走吧。”
在學校裏,老師教育學生們要學會堅持。但也有老師說,如果真到了某種時候,我們也要學會適時放棄,不要勉強。謝疏桐覺得第二個老師說的對,人有的時候不能太勉強,比如此刻。
當時姐姐謝清已經陷入昏迷,聽到他的悄悄話後毫無反應,倒是在一旁的母親瞧了他一眼,驚訝之餘,那雙疲憊不堪的眼睛裏,湧出一絲晶亮的淚意。
當晚,父親謝仰帶他回到家裏,在他洗完澡上床睡覺的時候,輕輕地為他蓋好被子,低聲對他說:“小綏,以後當著媽媽的麵兒,不要說那樣的話,知道嗎?”
那時還叫謝綏的謝疏桐輕輕眨了下眼睛,說:“可我看姐姐好難受的樣子,我們老師說,如果太累,可以不用再堅持……”
謝仰雙目泛紅,隻是在睡眠燈的照射下,看不太明顯。
“你說的對。”他摸摸兒子的頭,近似低喃般說道,“但這世界上多的是‘明知道理應如此,卻不願那樣去做’的事。”
謝疏桐:“……”
謝疏桐安靜地看著父親,沒太明白他的話。等他了悟之後,不光姐姐,連母親也離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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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疏桐記得,在姐姐謝清走後,他們家裏度過了一段非常壓抑的時期。主要是母親,她無法接受長女的離世。
後來,大概過了一年之久,母親慢慢從傷痛中恢複過來,一邊繼續上班,一邊在家帶著他。那段時間父母爭吵很多,通常都是母親歇斯底裏,父親沉默不語。
有一晚,自破裂的聲響中醒了過來,謝疏桐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頭一回有些後悔當時對姐姐說那樣的話。他覺得姐姐還是在的好,這樣母親雖然依舊會哭,但不會這樣大吵大鬧,看起來更痛苦。
大約是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心理疏導,母親的狀態慢慢好了起來,他們的生活也恢複了正常。隻是母親變得不那麽愛笑了,每次他捧著自己新得的獎狀遞到她麵前,渴望換來母親一個發自心底的微笑時,得到的都是帶著一絲哀愁的笑意。這一點,或許連她自己都無法察覺。
但謝疏桐卻注意到了,有一日他坐在那裏寫作業,看著母親在收拾家務,仿佛入定一般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問她:“媽媽,如果走的是我,而不是姐姐,你現在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母親隋希明聽到這話時先是愣了一下,在觸及他分外冷靜又帶著一絲好奇的眼神時,她忽然有些崩潰,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會讓兒子這麽想。她坐在那裏沉默了許久,將已經快滿十歲,長高了不少的兒子抱進懷裏,說:“你們哪一個不好,都是要了媽媽的命……疏桐,不要這樣說,媽媽對不起你……”
這時,謝疏桐終於明白了爸爸當時為什麽不讓他在姐姐麵前說那句話,因為那會要了媽媽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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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隋希明為了兒子,活回了過去的樣子。甚至比之前還要好。
但她不會為了讓自己放心,過分地管束自己的兒子,甚至當謝疏桐隻顧埋首學習的時候還總是勸他,讓他出去跟朋友玩玩兒,跑步踢球,放鬆放鬆自己。
可謝疏桐已經習慣了,他覺得自己當初無意間一句話傷到了母親,那麽今後隻能用百倍千倍的優秀來彌補。然而他不知道,這不是他的母親真正想要的,甚至當她知道了兒子的心結之後,曾經褪去的痛苦猶如潮水一般慢慢湧了回來,襲上心頭,將她攫住。
她忽然覺得,這些年的努力就好像白費了一樣,一切都沒過去。無論是她還是兒子,都停留在過去。而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當晚,她在丈夫的懷裏痛哭,悔恨不已,心想如果當初自己能夠想得開一些,這一切便不會如此。可謝仰很清楚,她已經做的夠好了,這些年她明明工作比之前輕鬆,兒子也省心懂事,但她的白發卻是一茬一茬往外冒,人也迅速地憔悴了下去。就好像她的魂已經被女兒帶走,留下的隻是一個配合他們說說笑笑的行屍走肉。
“希明,清兒的事,就那麽過不去嗎?”
隋希明這才明白,原來她誰也沒瞞過,包括她自己。
“不光是小清,好像疏桐的人生,也被我搞砸了。你看看,我把他逼成了什麽樣?這些都是我的錯。”
“沒事的,我們慢慢跟小綏談,讓他放開心結。”
“太難了,他現在好像完全就是為我而活。”隋希明又哭了,哭完之後說丈夫:“說過很多次了,別再叫他小綏,你就是改不了……”
謝仰不想改,因為他不想將妻子從兒子的生命中剝去。可為了兒子好,隋希明寧願舍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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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年,兒子越來越優秀,隋希明也越來越慌,私下裏和丈夫說,不想兒子背著那樣重的包袱。也不是沒跟兒子談過,可每次兒子的反應,在她看來都是在敷衍她。好像他已經篤定了隻要自己表現越好,母親就會越開心,可明明不是這樣,她隻想兒子快快樂樂的,健健康康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已經足以。
那段時間,隋希明仿佛是又鑽入了另外一個死胡同裏,從女兒到兒子。甚至境況比之前還要嚴重,暴瘦了十幾斤,心理疏導已經無用,隻是偶爾念念佛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那時謝仰看她,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失去她了,這種感覺讓他倍感恐懼,終於有一天夜裏他痛哭失聲,求她救救她自己。
隋希明當時沒說話,隻是坐在那裏愣愣地看著丈夫,忽然仿佛聽到了不知打哪兒傳來的一陣鍾聲,像是曾經在寺廟裏聽過的,她腦海中頓時清明了,仿佛福至心靈。
“老謝,我想去山上寺裏住一段時間。”
那是隋希明第一次去佛寺裏小住,之後又陸陸續續去了幾次,感覺都很好,好到讓她心驚。她覺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扇門向她打開,在吸引著她走進去。可隋希明並不想去,她能感覺到,那扇門所在的方向,與丈夫和兒子所在的地方,截然相反,是一條注定指向別離的路。
隋希明再一次感到痛苦,而丈夫聽完之後,沉默了一宿,則是跟她講了這樣一番話。
“那你就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也許你在,小綏就永遠找不回自己的生活。而你走了,他必然會痛苦一陣子,但時間久了,他總會渡過這一關。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也許你走了,可以幫他割了心裏的這把草。”
隋希明沒有說話,她甚至感覺到一種飽含著苦味的困惑——這世界有通過分離來互相拯救的母子嗎?也許有吧,可為什麽必須要是她和她的兒子?
“那我去了,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你知道嗎?”隋希明問丈夫。
謝仰知道,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隻是他一直抱有期望而已。現在聽妻子直接說出來,他眼眶陡然一熱。
“我很清楚,但我想讓你好好活著,也想讓小綏健康長大……”
隋希明再度崩潰哭泣出聲,她哽咽著對丈夫說:“不要再叫他小綏,我走了之後,你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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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希明最終還是走了,踏上了一條也許不會再回頭的路。
她在心裏祈願自己能終得解脫,也希望兒子能夠擺脫她的陰影,活得自在。這是她在這塵世間,唯一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