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苗第一次聽到周小山這個名字,是從母親李文芳那裏。說是禹城本地的一個公務員,家庭條件一般,個人條件不錯。這說法,一聽就是介紹對象的。
周苗苗不想相親,但是母親李文芳逼得緊,又聽聞周小山的公務員身份,硬逼著她去見一麵。周苗苗聽了,隻想冷笑。
她很理解母親,因“公務員”這三個字在她看來就是“當官”的代稱,如她有幸能攀上,那家裏就多了一個能辦事的人。周苗苗心想,人家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還沒進你家門,就被你想著怎麽利用。
但周苗苗不想相親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覺得對方不會看上自己。
從林城大學畢業回來禹城工作也有四五年了,眼瞅著年紀蹭蹭往上漲,但事業和家庭哪一個都沒著落。事業——她現在還沒滋沒味兒地在一個政府部門混日子,說是旱澇保收,但實際上錢少活多;家庭——打從全家從林城回到老家禹城之後,李文芳就開始張羅給她相親找男人,但沒一個能看得上的。不是對方嫌棄她,就是她覺得沒意思。
是真沒意思,隻要看一眼對麵坐的這個人,就有種這一生都望到頭的感覺。有時候周苗苗都覺得,便是連活著,都沒什麽意思。
李文芳說她是心氣高,眼睛都長到顱頂上去了。
周苗苗心想,也許她媽說的對,她就是不死心,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就一定要這麽過了。
拿到周小山的聯係方式是周五下午,周苗苗沒有主動加,純粹當沒有這回事。
而對方,則在她晚上躺在**刷視頻刷的正入迷的時候發來了好友邀請,周苗苗看到覺得煩,晾了他半個小時,才通過了驗證。
對方在十分鍾後發來第一句問候。
周:你好,我是周小山,很高興認識你。
苗:你好,我是周苗苗。
兩句對話,差了六個字,情緒表達差異相當明顯。
周苗苗回複完了之後就切回視頻界麵繼續方才的娛樂活動,而周小山也沒有再繼續發來什麽對話。周苗苗刷視頻中間留意了一下,心裏對這次的相親結果已經有了預判——又一次的沒有結果。
快到十點的時候,周苗苗關上手機,打算去衛生間洗個澡就睡覺。第二天是周末,但因為單位有事,她還得去加班。
周苗苗喜歡加班。一是有錢拿,二是不用再在家裏待著。
凡是不用加班的周末,周苗苗總是會選擇去外麵度過。但待久了難免覺得孤寂,不如真的有事做忙忙碌碌打發時間的好。
周苗苗從收納箱裏取出自己的睡衣,正要出門,手機屏幕亮了,一看,是周小山發來的信息。
周苗苗眉頭一皺,但還是點開來看了一眼。
周:剛加班到家,沒及時回複不好意思。請問明天有時間麽,是否方便見一麵。
周苗苗沒立刻回複,反倒是沒由來的覺得有些煩躁。
相親這麽多次,有的加了聯係方式之後還會聊上幾次再談見麵的事,而有的——譬如這個周小山,前一天加了恨不得第二天立刻見,為的可能就是——不合適早散。
周苗苗在讀大學的時候了解到一個詞,叫沉沒成本。
聊天都是需要付出時間和精力的,要是不成的話,那這些東西可都付出收不回了。周苗苗一開始厭惡這種行為,覺得畢竟是要找共度一生的人,連這點兒付出都斤斤計較。但後來她想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目的明確也沒什麽不好。畢竟年紀越大,時間和精力越寶貴。
“我明天要加班,估計要很晚結束,大約騰不出時間。”
周苗苗本來想等到洗完澡再回複他,但不知怎麽手就不自覺在屏幕上打起了字。
周苗苗自認自己的回複很有水平,很喜歡“估計”和“大約”這樣的詞匯,不把話說死,就仿佛能顯示出她的為難似的,讓對方覺得,不能見麵不是她的本意。
周苗苗回複完就把手機放到一旁了,對於周小山會作何反應,她完全不在乎。
周苗苗拿齊自己的衣服去洗澡,卻發現浴室的門緊閉著。她拉了拉把手,弟弟周亮的聲音從裏麵傳了出來:“快了快了,馬上馬上。”
周苗苗心裏覺得煩躁,她猜周亮一定是在裏麵打遊戲,怕被母親李文芳發現。
“快點兒,我要洗澡。明天還得加班,今晚得早睡。”
周苗苗耐著性子,給了周亮一點時間,奈何裏麵除了刀劍廝殺的聲音之外,沒再有任何動靜。
周苗苗掐著表,五分鍾之後又敲了一次門,這次周亮還是那個說辭:“快了快了,再等我一會兒。”
“我等你五分鍾了,限你三秒立刻從裏麵給我滾出來。”
周苗苗發出最後通牒,然而周亮仍是死性不改。周苗苗怒從心頭起,對著木板門狂砸。
這一砸將母親李文芳從房間裏引了出來,衝著她直嚷嚷:“你砸什麽砸,你爸夜班回來剛睡下,你想吵醒他是不是?”
“我要洗澡,周亮在裏麵待著打遊戲死活不出來!你看看幾點了,明天我還要上班!”
李文芳一聽眉頭皺的更深了,但不是為了她洗不成澡,而是周亮在打遊戲。
“小王八蛋你給我滾出來,學習麽不學,遊戲打的挺溜!我說怎麽找半天找不到我的手機,你快點兒給我滾出來!”
李文芳上陣,周亮不好再在裏麵賴了,陰沉著臉打開門,從衛生間裏走了出來。
“喊什麽喊,我不就玩一會兒麽,真是的!”瞪了他姐周苗苗一眼,又向下瞄了一眼,周亮嘴角露出一個邪笑,“姐,最近情況不錯啊,是不是找男朋友了?”
周苗苗順著他的視線,才知道他在看什麽,一時有一股熱血湧上腦門,她控製不住地抬手給了周亮一巴掌。
“放你媽的屁!”她漲紅著臉罵,渾身顫抖。
周亮被打懵了,反應過來之後就要上前報複,被他媽李文芳給架走了。
“說什麽呢!沒大沒小,那是你姐!”李文芳說。
“我跟她開玩笑呢!”周亮說,“就她那樣的,他媽給我看我也不看……”
“不許說髒話!”
李文芳又給了周亮後腦勺一巴掌,但周苗苗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第說不清多少次,在絕望的時刻,她心裏再度升起那個念頭,那就是——
她想逃離這個家,離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