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警官解除訓練的通知,崔海燕第二天繼續留在監房集訓。
大頭雖說是負責監房衛生雜務的大組長,但因為要帶新犯人,新犯人要到車間熟悉工作環境和崗位前培訓,所以,一般情況下,大頭到車間時間居多。因為一個崔海燕,大頭又留在監房。大頭對崔海燕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我還會到車間的,車間比監房自由。
“對不起!是我連累頭了。”崔海燕腦筋急轉彎,給大頭出了一個主意:“如果您能在指導員麵前美言幾句,早點結束,我們都輕鬆。”
“你以為指導員什麽都聽我的啊!”大頭不屑地說,“別人說我是二幹部,那也看是什麽事。像你,指導員才發話,不能隨便更改的。”
崔海燕曾聽父親在世時說起“二幹部”這個詞。那些被民警利用的骨幹犯人,常常被其他犯人戲稱為“二幹部”。事實上,父親說,有些時候,犯人可以不畏懼大幹部(民警),但不可以藐視二幹部。因為同樣是犯人,最了解彼此心態,整人手段五花八門,肆無忌憚地使用,直叫你折服為止,常常叫人夜裏做噩夢。他聽到大頭說自己是二幹部,他第一個反應就想笑。他忍住笑,認真地說:“我也沒指望指導員朝令夕改,隻是想通過頭的金口,早點結束集訓日子。”
大頭說我會在指導員麵前說你好話的。內勤對你印象不錯,你可以找他談談。
崔海燕說僅僅找內勤不夠的,我得找指導員匯報思想。崔海燕對指導員有點困惑。指導員似乎不太關心他。他有國外親戚,應該是重點談話和管理對象;並且,他生於勞改隊的背景和從警經曆也很重要,估計指導員根本沒看過他檔案。
“哦,我正想找你呢。”指導員對崔海燕主動上門匯報思想表現了極大興趣。“你坐。”
崔海燕在指導員麵前的一張小凳子坐下,“指導員,我想把我家庭基本情況向您匯報一下。”
崔海燕把自己的身世和經曆以及家庭情況匯報給指導員,一邊匯報一邊觀察指導員反應。
“就這些?”指導員頷首問道。
“我想說的是,我是一個比普通犯人素質高的犯人,我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該做什麽。所以,請指導員放心,我絕不會拿自己的刑期開玩笑的。”
“崔海燕,你的基本情況我都知道,我已經反複看過幾遍了。我從你眼神能讀出你是在懷疑我們這一輩幹警比不了你父親那一輩,是吧。”指導員一言中的。
“沒……沒這意思!”崔海燕後背出汗了,心裏佩服指導員眼光毒辣。
“你父親那一輩的工作思路和方式與現在比較有很大差距,但他們的敬業精神非我輩能比。這不是我想說的,我想說的是,你崔海燕出身勞改隊,相信你比任何犯人都清楚監獄的規矩。所以,我第一次找你談話隻樹立你改造信心。為什麽沒問你家庭和你的過往?因為我認為,正是這些背景,可能給你帶來改造誤區。”
“請指導員明示!”
“聽說,無論在監房還是在車間,你都沒沉到底,浮在上麵一門心思搞公關。與同犯處理好關係無可厚非,但也不要挑撥離間啊。你確實很聰明,把你的人生積累全部應用到自己改造上,就是聰明過頭了!”
“我……我錯了!請指導員給我改過機會。”崔海燕抬起被戳穿老底羞愧的臉,“指導員,我向您發誓,我絕沒有挑撥離間。那是小人做的事,我崔海燕做不來。”
“沒有更好!”指導員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麵孔,“機會給努力的犯人。正確運用你的經驗,踏實改造,會有你用武之地。”
指導員發出信號,不啻給崔海燕一針興奮劑。其實,他可以預料到的,在監獄,隻要有點組織才能的犯人都有機會放到管理崗位上,無論是正道還是偏門,你把犯人管住,民警就會繼續使用你。他是做警察和老板出身的,更應是首選對象。
“謝謝指導員教誨,我一定以汗水洗刷自己罪行。”崔海燕站直身子。
“勞改隊幹部子弟素質就是與別人不一樣。”教導員突然現身辦公室。
“是的,崔海燕素質不錯,有改造前途。”指導員迎接教導員。
“我說這兩天在車間沒見到崔海燕呢,原來指導員給你開小灶啊。好好幹!”教導員和藹地勉勵崔海燕。
謝過教導員,崔海燕主動請示指導員去集訓。
指導員剛要準許崔海燕,教導員搶先表態:“明天,你出工吧。”
“謝謝教導員,謝謝指導員!”
“談話有效果?”操場上大頭撇下訓練的犯人問崔海燕。
“今天結束,明天到車間。”崔海燕燦爛地回答。
“嗬嗬,你小子能量不小。”大頭親眼見到教導員進辦公室,半支香煙工夫不到,崔海燕就出來,可見崔海燕是有條,而條可能就是教導員,他得另眼看待崔海燕。
雖然有教導員和指導員的指令,也有大頭的默許,崔海燕卻沒有一點偷懶,反而比其他犯人操練認真。當然,他沒讓自己眼睛空閑。指導員不時地站在辦公室門口觀察訓練情況。指導員嘴角不經意露出的笑意已經是對他的表現持肯定態度。在秋後酷暑下,他像是在水裏泡了一樣渾身濕透,堅持到日落西山。
隨著大隊伍到大澡堂洗了熱水澡,用了晚餐,躺在**,崔海燕靜靜地考慮對付老鼠和狗熊的辦法。雖然教導員出於農場情結偏向於他,指導員也暗示他有機會上管理崗位,但是,那是需要很長一段時日的,目前他得和其他新犯人一樣要過勞動關,接受大小組長們的嚴格管理,他首先要過的是鮑工這道關。指導員說的最明白不過了,有人告發他挑撥,使得鮑工對他很生氣。如何消除誤會,邁過這道坎,隻有在老鼠和狗熊身上打主意。從收工回來見麵到現在,崔海燕一直保持沉默,大腳按捺不住地又問候他。崔海燕笑著說他明天出工了。大腳開心地祝賀他訓練結束,他們又可以在一起了。大腳主動示好,崔海燕由衷地高興。他說你的兒子會收到匯款,請注意查收。
“老哥,你給我兒子寄錢?使不得啊,我欠不起還不起!”大腳局促不安。
“你不懷疑我是在害你兒子了?”崔海燕盤腿而坐,有些得意地說。
“是我的錯,老哥。”大腳揚起手掌要責罰自己。
崔海燕一把攔住大腳,“我們有緣分的,如果你認為我夠意思,我們就是好兄弟,是好兄弟別提錢不錢的,多俗氣啊!”
“謝過大哥了!”
“這兩天,你在車間發現老鼠與狗熊在嘀咕什麽了?”崔海燕問道。
“提他們幹嗎?”
“你知道我為什麽被單獨留下來訓練?”
“不知道。”
“是老鼠在鮑工那裏挑撥,鮑工匯報給分監區長的。”
“原來是這樣啊!老鼠他們不是與你和好了嗎?”
“狗屁!老鼠陽奉陰違,背地裏在報複我。冤冤相報何時了?我不想報複他們,但我也不想讓他們認為我崔海燕好欺負。”
“所以,你想找他們談談?”大腳猜測道。
崔海燕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征詢大腳:“你說我與他們怎麽談才能讓他們罷手?”
“不知道!”大腳摸摸鬢角,“估計談了也沒用。”
“我要不要先找大頭?”
“大頭對你印象好,你找他說透了,讓他出麵幫助你,比你自己去解決問題輕鬆得多。”
於是,崔海燕找大頭把他被留在監房訓練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他們不僅是在整我,也是在挑撥你與鮑工關係,根本沒把頭你放在眼裏。”
“我還納悶呢,你在車間表現沒有出格啊!原來是老鼠和狗熊兩小子在捅你的刀子!”大頭被崔海燕撩撥得喉嚨要冒火,“我這就找他們去!”
大頭真的去找老鼠他們去了。
大腳說:“老鼠和狗熊隻衝著你來的啊,沒你說的那麽嚴重吧。”
“你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我看老鼠和狗熊兩個就有損大頭的心態。”崔海燕認為僅僅依靠大頭教訓喜歡撥弄是非的鼠輩還不解氣,他已經想到一個法子去整治老鼠和狗熊。
待大頭複回,崔海燕便問:“老鼠他們承認說我壞話了嗎?”
“起初沒承認,被我一詐,他們全說了實話了,承認是在鮑工麵前編造瞎話了。”大頭賣弄聰明地說,“我說我已經與鮑工核實過了,他們沒敢再隱瞞。”
“他們真是壞得頭頂化膿腳底生瘡了。”崔海燕詛咒著老鼠和狗熊。
“其實,坐牢的好不到哪裏去,都一個樣。”
“頭,您幫我在鮑工那裏解釋一下?”
“清者自請,濁者自濁。你費那口舌有必要嗎?”找老鼠說理,可以,找鮑工解釋,大頭不願意。
第二天,崔海燕準備出工到車間,但仍小心地等待指示。畢竟是指導員對他一人說的,如果鮑工編排的出工名單裏沒有他崔海燕,他還是不能站在出工隊伍中。
隊伍站好,仍沒人通知崔海燕出工,他不免有些焦慮,想著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忽然聽到大腳呼哧呼哧地跑到號房喊叫:“崔海燕,通知你出工。”崔海燕立刻跟著大腳下樓。
“為什麽遲到?”帶班民警乙拿著出工名單不滿地問崔海燕。
“報告警官,我沒接到通知!”崔海燕站在隊伍前,解釋沒及時出現在出工隊伍的原因。
“名單有你,沒人通知你?”
崔海燕搜索鮑工。鮑工站在隊伍一頭,正用厚鏡片注視著他。崔海燕回答:“接到指導員通知,我忘記向調度匯報了,是我的錯!”
崔海燕回答完畢,又偷偷打量鮑工。鮑工滿意地將目光轉向他處。崔海燕心想:我給你鮑工麵子,看你以後怎麽待我。
到了車間,崔海燕汲取教訓,老老實實地幹份內活,不多話不多行動。中午開餐時,他捧著飯盆在亂哄哄的人群中遊移到鮑工前頭,說:“鮑工,我們間有誤會,給個機會我們談談。”
“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崔海燕草草地吃了飯,洗了飯碗,對大頭說他要找鮑工。
大頭本能地問:“找鮑工什麽事?”
崔海燕心想,你大頭是太謹慎呢,還是記性差?要麽是反對我去解釋。
“哦,我想起了。你去吧,把事情說清楚得好!”
崔海燕進鮑工辦公室時,鮑工正在支著胳膊抽煙。崔海燕第一動作是掏香煙。鮑工沒伸手接,“我正抽著呢。”崔海燕把那一支香煙扔到鮑工桌子上,在對麵坐下。他把大頭找老鼠及老鼠交代經過敘述一遍,說:“都是老鼠惹的禍,造成你對我有誤會。如果不信,您可以找大頭和老鼠核實。”
“當初,老鼠說的時候也是這麽說,我該信誰?”鮑工也沒隱瞞,等於承認他因受讒言而整治崔海燕。
“說假話就怕三人對麵。您去核實後,如果我崔海燕欺騙了您,您愛怎麽治我就怎麽治,我都沒意見。”
從辦公室出來,為成功消除誤會而高興的崔海燕仍沒忘記教訓一下老鼠。狗熊是沒腦子的人,隻要治服了喜歡小奸小計的老鼠,就等於收服了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