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宋潔上班的時候,聽說主管辭職了,很多人在竊竊私語,說主管被幾倍年薪挖走了,現在主管的職位空缺,宋潔一開始對這件事沒什麽興趣,可是下班的時候她被叫到辦公室,總監暗示宋潔是他早就觀察到的主管理想人選,而且聽說她在大學裏是辯論隊的隊花,覺得她應該更好的展示自己雲雲,把宋潔說的心猿意馬,她不敢坦白自己目前懷孕的情況,擔心一旦這個消息走漏出去,這個機會就沒有了,甚至可能會麵臨失業。
這幾年宋潔被生活折磨得苟延殘喘,好容易遇到工作有這樣的一個可能性,如果真的升職主管,不但月薪會翻倍,而且還有可能有更大的升職空間,對於目前經濟窘迫的宋潔來說,沒有比“月薪增加”更令她心動的事情了。
她甚至有一個念頭想到了墮胎。
說真的她對生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這一次的懷孕也純屬意外,如果到手的好職位被這突然降臨的孩子耽誤,她是不樂意的,不過她剛剛意外流產,這次接著懷孕,如果再次流產,極有可能會造成生育問題,想想自己因為第一個女孩受得罪,受得起,宋潔又沒底氣當下立決,所以,升職的事和懷孕的事夾在一起,變成了宋潔重重糾纏的心事。
張大飛因為一個項目要暫時出差幾天,他擔心宋潔在家裏沒人照顧而猶豫不決,沒想到母親一口承諾下來讓他盡管去忙,家裏的事情她來照顧,張大飛半信半疑地看著母親,不覺得她的話可信。但是想想這次出差可以有一筆不錯的收入,能給宋潔好好改善改善生活,於是也就硬著頭皮跟宋潔商量。
宋潔雖然不願意張大飛離開,可為了能夠為家庭開支多點收入,也不得不同意張大飛出差,隻是想到婆婆的事情,感到非常頭疼。
張大飛安慰她說,他媽已經保證會照顧好她了,讓她不要擔心,就這樣,張大飛走了,宋潔則憂心忡忡地開始了跟婆婆和小姑子獨自相處的生涯。
這天一早,張母破例給宋潔做了碗雞蛋湯。
宋潔挺意外,端進來之後,張母坐在宋潔的身邊,問道:“你感覺肚子裏是男孩還是女孩?”
宋潔說:“感覺不出來。”
張母說:“怎麽會感覺不出來呢?當年我懷大飛的時候,強烈感覺是個男孩,後來懷婷婷,又明顯感覺是個女孩。母子連心,難道你跟孩子連這點默契都沒有?”
宋潔說:“話不能這麽說,連B超都會出錯,你就那麽相信感覺?”
張母說:“當然了,下回做B超的時候,你偷偷問問醫生,男孩四個月就能看出來。”
宋潔有點反感地說:“男孩女孩都一樣吧?沒必要去問醫院,再說現在醫院裏不允許做性別鑒定,違法的。”
“男孩女孩怎麽可能會一樣?你都生了一個女孩了,我們張家三代單傳,可別在你這裏斷了香火啊。”
宋潔一口都吃不下去了,把碗放在桌上。
張母說:“你怎麽不吃了?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不是……”宋潔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張母說:“你趕快吃吧,別等大飛回來說我不伺候你,不照顧你,我可擔不起這麽大的罪名啊。”
宋潔臉黑了下來,正好一陣嘔吐感湧上來,她把碗一推,準備起身去衛生間。
張母卻跟在後麵說:“你怎麽回事?我一大早起來給你做飯,你連句感謝的話都不說,反而給我臉色看?”
“媽,我要去廁所……”宋潔回過頭來,對跟在自己身後嘮叨的婆婆說。
“怎麽你早不去晚不去廁所,非要等我給你端飯來你才要去廁所。”
“去廁所還要跟您匯報?”宋潔有點繃不住,說。
“我知道,大飛現在不在,你早就不想讓我們在這裏待著,你拿臉色給我們看,讓我們自動識趣離開,對吧?”
宋潔感覺頭都暈了,知道辯解也無用,她沉默地進了衛生間,把門插上,想得到片刻的安靜,卻聽到門口的婆婆嚷道:“你別作夢了,我告訴你,你別以為我們好欺負,我們在這兒是照顧你,你不識好歹還覺得我們礙事,我都認了,為了我的孫子,我也忍你了!就是希望你不要再生個丫頭騙子出來,斷我們張家的香火就好!”
說完,張母開始在屋裏摔摔打打,罵罵咧咧,宋潔簡直快要氣炸了,她推門出來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哦喲,我想幹什麽?是你想幹什麽吧?你讓鄰居們都評評理,我這個做婆婆的,一大早起來給兒媳婦做飯,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嗎?你做兒媳婦的什麽時候伺候過我?給我端過一杯水?給我做過一碗飯?你堂堂一個大學生,動不動就辭職,想上班就上班,想休假就休假,靠我兒子辛苦一個人養你,你倒做起太太小姐來了?”張母的聲音非常大,宋潔感覺整幢樓裏的居民似乎都能聽到,她覺得非常惱火,卻又感覺沒辦法跟婆婆講理,於是她冷笑一聲說:“我工作不工作好像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係?”
“你吃我兒子的喝我兒子的,就應該對我好一點!”
“你兒子養我是他自願,我從來沒有逼過他,我還覺得自己委屈呢,如果不是他死纏著我,恐怕我早就過上真正的闊太生活了!”
“你這個女人實在是太無恥了,你花了我兒子的錢,還說這種話,你還有沒有一點羞恥感?還有沒有點良心?真不知道你的父母都是怎麽教育你的!”
“跟你學的,你不也是沒皮沒臉地賴在你兒子這裏吃喝玩樂嗎?你自己沒有家嗎?你自己沒有丈夫嗎?你整天沒事可做嗎?跑到人家家裏來指手畫腳,沒事找事,自找難看!”
“你你!”張母氣得渾身發抖,“好你個宋潔,趁我兒子不在,你使勁地欺負我,我一定會讓你好看!”
說完張母開始撥張大飛的電話,宋潔則不屑一顧地說:“你使勁跟你兒子告狀吧,我不奉陪了。”
宋潔說完這句話,拿起自己的包,門一推,走了出去,眼睛是滿含著委屈的眼淚。
因為反應太厲害,胃口太差,宋潔感覺到饑腸漉漉卻又惡心難捱,她買了瓶綠茶在附近的公園裏坐了下來,公園裏滿是抱著小孩子的老人們和被護工推出來散心的病人,看著孩子們滿臉天真爛漫的微笑,宋潔從心裏感覺到愉悅,她不由自主地摸著自己的肚子,對還未知道性別的孩子說:“寶貝,不論你是男孩女孩,媽媽都會愛你,一直愛你,無條件地愛你,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
一個大肚子的孕婦正緩慢地走來,她看著她笨重的身體發呆,孕婦看到宋潔,衝她友好地笑了笑,然後坐在了她的旁邊,宋潔問道:“你肚裏的寶寶幾個月了?”
“快九個月了。”
“是不是快要生了?”
“是呀,最近幾周非常累,肚子裏的孩子長得很快,已經頂到我的胃了,胎動也很厲害,每天晚上拳打腳踢的,感覺孩子很調皮呢。”
宋潔笑了,說:“我剛剛16周,還感覺不到孩子動呢。”
“哎,16周,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呀。”孕婦說。
“我現在反應特別厲害,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複正常。”
孕婦說:“一般到四五個月就差不多恢複了,前三四個月和後三四個月都是非常痛苦的,現在你雖然胃口難受,畢竟身體還很靈活,不象我,現在走路都覺得好費力,晚上睡覺太難過了,不敢隨便亂動,生怕壓到寶寶。”
宋潔由衷地說:“做媽媽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呀,不做媽媽是永遠體會不到的。”
孕婦走後,宋潔的電話拚命響起來,不出所料,是在外地出差的張大飛。
她呆呆地看著電話響了半天,然後接了起來。
“喂?是我。”張大飛的口氣非常不好,“發生什麽事了?一大清早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還來問我?”
“我想知道到底怎麽了。”張大飛說道。
“沒怎麽啊,我正在公園散步呢。”
“小潔,我知道你對我媽有很大的成見,我跟我媽也說過很多次,讓她多關心你,多照顧你,但是我媽現在很希望能夠跟你好好溝通,可是你不該一點機會都不給她啊!”
宋潔說:“要怎麽給她機會?讓她騎在我脖子上拉屎嗎?”
“你怎麽說話那麽難聽?我媽哪裏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訴我,但是你不該罵她呀,她畢竟是我媽,也是你媽……”
“她是你媽,跟我沒什麽關係,我用不著她關心我,照顧我,她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我隻求她不要整天找別扭,讓我過幾天安靜日子就行了。我的要求高嗎?”宋潔很激動,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潔,你現在是在賭氣說話,難道你不能看在我的麵子上,跟我媽至少表麵上能和平點相處?將來我們有了這個孩子,還想讓她幫我們帶呢,我們現在這情況,根本不可能請得起月嫂,我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給月嫂,也不可能再給你媽媽帶,我媽再怎麽樣,帶孩子還是很有經驗的……”
“張大飛,我問你一句話。”宋潔嚴肅起來。
“什麽話?”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怎麽突然這麽問?”
“你回答我。”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順順利利把孩子生出來。”
“如果,這一次又是女孩呢?”
張大飛猶豫了一下,說:“小潔,你別胡思亂想了,不管男孩女孩我都喜歡,隻要是我們的孩子就好,你現在不要考慮這麽多問題,一定要安心養好胎,等我這次賺一筆錢回去,好好給你買點好吃的,好嗎?”
張大飛的幾句話把宋潔的眼淚再次催下來,受了天下委屈的她每次聽到張大飛真誠的話語,都會覺得冰雪消融,恩怨減半,是的,不管怎麽說,張大飛一直疼愛著自己,他的母親再怎麽惡劣,畢竟不能抹殺張大飛對自己的好。
其實自己很多時候也確實對他的母親有一些天然的敵意,如果她能夠選擇另外一種方式麵對她,也許後果不會這麽難堪……可是這真的好難啊,宋潔相信人與人之間是有氣場相合不相合一說的,有的人一遇到一起,自然就會默契歡喜,而有的人則正好相反,佛教裏說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她和婆婆應該就是怨憎會的苦。是不是自己也確實是帶了一種自私的偏見,所以總是跟婆婆無法正常相處呢?
宋潔在考慮自己是否可能改變一下方式,也許一切真的會不一樣。
正在思索,看到總監的電話來了,說下周開會會有一個重要的事情宣布,讓宋潔做好心理準備。
宋潔頓時忘記了婆媳煩惱,渾身緊張起來。
唐靜心給歐小歌打電話的時候,歐小歌正在一間孕婦商店采購,接到唐靜心的電話,歐小歌提起一大包東西一邊向外走一邊說著,唐靜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歌,真不好意思,前段時間一直忙,也沒跟你聯係。”
“沒關係,怎麽樣了?你跟高強他媽的問題解決了吧?”歐小歌愉快地問道。
“也沒什麽解決不解決,隻能說湊合度日。跟她相處實在是太難。”
“互相多擔待吧。”
“我這個婆婆,一直拿自己兒子當小寶寶,吃飯的時候恨不能喂他,有時候我們睡覺她直接就進屋拿東西,沒見過這麽不講禮貌的人。”
歐小歌哈哈大笑,說:“我公婆有時候也不知道敲門,我覺得可能是老年人的習慣吧。”
“她絕對是故意的。不過我現在也沒有精力跟她婆媳過招,我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寶寶身上,別的什麽都不想管。”
“哎,別想太多了,雖然婚前她對你是有一些偏見,不過現在你們都是一家人了,寶寶又快要出生了,再怎麽說,她也不會象以前那樣對你了吧?會慢慢改變對你的看法的。”歐小歌說。
唐靜心說:“現在很多問題都橫在麵前呢,我都快覺得自己得憂鬱症了。”
“你現在在哪裏呢?我現在正好有空,我們見麵說吧。”
唐靜心說:“行,我就在你家附近呢,你告訴我具體位置,我去接你。”
不一會,唐靜心開車過來了,看到歐小歌手裏一大包東西,開玩笑地說:“小歌,你該不會是送我的禮物吧?”
歐小歌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是給自己買的。”
唐靜心笑了,說:“知道你是給自己買的,逗你呢,你現在反應還厲害嗎?”
“還行,就是什麽都吃不下去,聞什麽都惡心,最誇張的是,我現在看到街邊小吃店的招牌,都會反胃,真不可思議。”歐小歌說著,摸了摸肚子,雖然是講述著痛苦的感覺,卻也有一種愉快和喜悅。
“過去這幾個月就好了,我現在就好多了,就是困,總是沒精神,有時侯跟客戶談生意,說著說著就打哈欠……而且我現在穿不了以前的衣服了,開始發胖,哈……可能在過幾個月,就會變成大肚婆了。”
“對了,靜心,你買防輻射服了嗎?”
“沒有,那個管用嗎?”
“我聽一個同事說的,說經常坐在電腦前工作,會輻射到孩子,還有家電什麽的,都有輻射,我剛才買了一件,還以為挺便宜呢,沒想到這麽貴。”
唐靜心說:“我不信這些。剛懷孕那會很緊張,整天在網上搜索懷孕的注意事項,後來覺得有必要嗎?太累了,順其自然的好。”
歐小歌說:“還是注意點吧,萬一有點什麽危險,後悔可來不及了。”
唐靜心歎了口氣,點了根煙,歐小歌想提醒她抽煙對孩子不好,可是看她心情很糟糕的樣子,也沒好意思說出口,隻好把車窗打開,盡量讓自己不吸二手煙。
唐靜心帶歐小歌到了附近的一個茶餐廳,點了點小吃,幽幽地繼續吸著煙,心事無限。
“小歌,我現在在考慮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我在想,我為這個孩子付出的一切,到底值得不值得?”
“怎麽這麽說?”
“現在高強他媽一口咬定我是拿孩子來騙結婚,我為了高強和孩子一直忍她,可是,沒人的時候我就想,我做這一切到底值得不值得?高強他媽明顯是個變態,年輕時候守寡,一個人帶大孩子,把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到孩子身上,現在覺得我奪走了她兒子的愛情,她根本沒有把兒子當兒子,而是當成了情人。”
歐小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喝了口水,看著唐靜心。
“你知道她變態到什麽程度嗎?我們倆獨自在房間的時候,都不許關門,整天防賊似的防著我,沒事就在高強那裏說我的壞話,目的就是為了拆散我們倆,同意我們結婚也是逼不得已,聽說拆遷房子可以多個名額而已。可是結婚又怎麽樣?結婚並沒有給我帶來快樂,隻會讓我更痛苦,這樣的婚姻,我何必要它?”
“靜心,你別多想了,現在懷孕已經五六個月了,很快就會跟寶寶見麵了,想想這是多麽高興的事情啊。”
“不說寶寶我還不心煩,那天高強她媽找我談話,問我寶寶出生後怎麽辦。”
“怎麽辦?什麽怎麽辦?”
“就是問誰幫我們看孩子。她說了,她養高強一個就夠辛苦了,不可能再拿出時間和精力來幫我養孩子,我心想,我需要你幫我養嗎?我還怕她把我孩子也養成變態呢。”
“你打算怎麽辦?”
唐靜心說:“月子中心,找月嫂,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多省心。”
“恩,不過我媽說,還是自己親人帶比較好,月嫂畢竟是外人,不可能盡心盡力地照顧孩子。”
“管它呢,反正再怎麽不好,也不可能比我婆婆還惡劣,我花錢圖個清靜。”
歐小歌歎了口氣。
唐靜心說:“對了,小歌,你打算順產還是剖?”
“當然順產了,剖腹產太恐怖了,要在肚子上切這麽長一道口子……而且聽說連子宮都要切開……太恐怖了,不敢想象,我想我要堅持順產。”
“那個可是非常痛苦的,我有一個朋友跟我說,她就是堅持順產,最後疼得都恨不得殺了自己。”
歐小歌有點不大相信地說:“有那麽疼嗎?滿大街跑的都是人,不都是媽媽生下來的嗎?我覺得很多人喜歡誇張,就象電視劇裏演的那樣,象殺豬一樣嚎叫……”
“我是不打算冒這個險了,我打算選個日子直接剖了就OK了。”唐靜心說,“你如果想順產,多鍛煉,爭取少受點罪。”
雖然歐小歌是堅定的語氣說自己要順產,可是她最近也一直在聽說所謂生產的痛苦,說得她有點害怕了,剖還是順,確實是個難題,她想回頭還是跟母親和林佳銘好好商量商量再說,但是在她內心深處,一直是渴望順其自然生產的,畢竟剖腹產是要動刀子,她從小身體就很好,從來沒有住過院,沒做過任何手術,真不知道將要來臨的生產會不會讓她嚐試一下開刀的滋味。
唐靜心的電話一直在響,大部分都是向她谘詢買房子的情況的,看她那麽忙,歐小歌跟她告別,分頭散開了。
臨走也免不了互相囑咐保重,看著唐靜心灑脫地離開的微微開始變形的身影,歐小歌心裏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不過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笑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