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那天,歐小歌本來以為李心如會來接她,可惜左等右等,都沒看到她的身影,隻是歐正來了一趟醫院,給歐小歌帶了一大包物品來,包括包頭的圍巾,棉襪,軟底鞋等等,他說那都是李心如早就給她準備好的出院物品,千叮嚀萬囑咐讓歐小歌一定要穿戴好再出門,雖然門外是炎炎七月。
歐小歌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掉著眼淚,她抱起孩子,穿得象一個大粽子,笨拙地抱著林樂樂走出醫院。
經過四天的住院休養,她的身體已經基本上恢複了,因為是順產,恢複得非常快,現在她幾乎已經忘記了當時在產房裏那痛不欲生的經曆了。
自從那天李心如被氣走後,再也沒給她打過電話,甚至沒再來看過她,為此歐小歌非常恨林佳銘,她感覺林佳銘對自己母親的態度非常惡劣。在這樣的發現裏,連帶得自己也不打算再跟他媽客氣,尤其是住院這幾天來林母的表現讓她覺得她非常小心眼,陰險以及別扭,相比之下,自己的母親熱情,耿直,爽朗而且事必躬親的態度實在是林母沒辦法追趕上的。
懷裏的林樂樂小小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似乎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回家了。老老實實地在媽媽懷抱裏睡覺,隻等一覺醒來能夠看到一所溫馨,溫暖,愉快氣氛的大樂園。
可惜,一回家,大樂園就出了問題。
歐小歌一推門的時候,突然聽到轟隆隆的一串物品墜落聲音,聲音雖然不算大,還是把林樂樂給嚇醒了,本來嘴角帶著愉快微笑安睡的小人馬上煩躁起來,哇哇大哭,歐小歌連忙哄著孩子,一邊看是什麽東西塌了。
不看不要緊,隻見進門處的一個角落裏,花花綠綠地堆滿了廢棄的酒瓶,油瓶和飲料瓶子。滿滿地堆了差不多有半米高,什麽顏色都有,有的甚至裏麵還殘留一些沒喝完**,林佳銘這時候也看到了,很奇怪的問:“爹,這些瓶子是?”
正在屋裏編草鞋的林父看到孩子們回來了,放下手裏的活,高興地去迎接他們,“來了,乖娃,讓爺爺抱抱……”
歐小歌看到林父的手上有一些汙漬,下意識地把孩子一閃,抱進屋了。
林父撲了個空,笑容還掛在臉上來不及收回去,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地說:“你娘給你們燉豬蹄黃豆湯呢,下奶的。”
林佳銘看到歐小歌對自己父親的態度如此冷漠,心裏非常生氣。
他跟隨歐小歌進了屋,把屋門關上,歐小歌還在來回晃著孩子,林佳銘說:“你有什麽氣衝我撒,別老板著臉。”
“我連就長這樣,我喜歡怎麽擺著是我的事,”歐小歌冷冰冰地說,“與你無關,看不慣你也可以別看。”
“小歌,你別再賭氣了好嗎?之前全算我的錯好了,你至於好幾天連句話都不跟我說嗎?”
“我跟你沒什麽話可說。”
“你打算一直不跟我說話了?”
“除非你跟我媽道歉,否則我絕不原諒你。”歐小歌堅定地說。
“我沒什麽錯,我為什麽要道歉?”林佳銘坐在一邊,氣呼呼地說。
孩子還在哭,歐小歌怎麽哄都哄不好,她著急得要命,林佳銘卻坐在那裏生氣,歐小歌把孩子往**一放,說:“孩子不是我自己的,你來哄他!”
林佳銘走了過去,把孩子的抱被解開一看,原來孩子已經拉了,他說:“孩子一哭你就該第一時間看看他有沒有拉尿,是不是餓了,沒有目的地抱著走來走去是沒用的。”
歐小歌說:“你那麽有經驗你來哄好了。”
林佳銘笨手笨腳地給孩子換尿褲,可是還沒等把新的尿褲展開,林樂樂突然尿了,尿衝得很高,直接上天了,後來全部都落在林佳銘的衣服上,林佳銘有點懊惱,把尿褲一放,去換衣服了。
歐小歌因為跟林佳銘正生氣,索性就等他回來再換,她坐在旁邊玩手機,林樂樂在四麵朝天地伸胳膊動腿。
林佳銘洗好手回來一看孩子還四肢亂晃地呆在**,火又來了,他說:“你就不會給孩子換好嗎?”
“你不是有經驗嗎?你來換好了。”
林佳銘沒辦法,隻好忍著怒火幫孩子換尿褲,剛把安全扣扣好,後來他又想起什麽來,把尿褲重新解開,去端了一盆水,拿起一塊布,準備給孩子洗洗屁股。
歐小歌說:“不是用濕巾擦一下就可以了嗎?”
林佳銘沒聽歐小歌的話,繼續拿著布在孩子的屁股上擦,沒想到剛一擦,林樂樂就放聲大哭起來,而且每擦一下,孩子大哭聲就更強烈一些。
孩子的哭聲把林父和廚房裏的林母都引了過來,林母手裏還拿著鏟勺,滿頭的大汗不斷地順著頭發向下流,她用袖子擦了擦,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放,就去抱孩子。
歐小歌看到林母的手上還有很多油,衣服上也有濃重的煙熏油味,再一看炒菜的鏟勺就那麽放在鋪著潔白餐桌布的桌子上,往下滴著油,歐小歌感覺到自己簡直快崩潰了。
林母來回抱著孩子晃了幾圈,問道:“是不是餓了?是不是餓了呀?”
“有可能,小歌你給孩子喂喂奶吧。”林佳銘對歐小歌說。
歐小歌抱過孩子,撩起衣服就喂奶,林父非常難堪地轉了轉身子,想了想還是走了出去。
無奈孩子無論如何也不肯吃奶,歐小歌急得心煩意亂,林母說:“是不是奶水不足啊?為什麽娃連看都不看?”
“不看就說明不餓。”歐小歌把衣服放下來。
林母說:“那有沒有拉,有沒有尿啊?”
“娘,他剛才剛拉完,尿完。我給他換的。”林佳銘說,“本來想給他洗洗屁股,沒想到他突然大哭起來。”
林母一邊念念著娃娃聽話一邊來回走,可是孩子的哭泣聲完全沒有停止。
她把寶貝放在**,看他的屁股,一看不要緊,發現孩子的肛門附近,變成紅紅的了,林母說:“娃娃的屁股淹了!”
歐小歌聽到這話,馬上跑過來看,果然,林樂樂的屁股整個變成紅紅的了。
歐小歌急得團團轉,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摸起電話來,打電話給李心如,問孩子的屁股怎麽那麽紅?李心如說回家後就用尿布吧,不要用紙尿褲了,那個透氣性肯定沒有尿布好,而且既然大家都在家裏,要多給孩子看著點,不要讓屎尿總是在屁股上沾著等等,還說要歐小歌去藥店買一瓶護臀霜。
林佳銘聽到這件事後馬上飛出去買護臀霜,買回來之後歐小歌小心翼翼地給孩子洗幹淨屁股塗了一層,然後喂孩子吃奶,果然,折騰了大半天的林樂樂老老實實地吃奶睡著了。
累了大半天,歐小歌隻覺得渾身酸痛難忍,就想躺下大睡一覺。這幾天住院,林樂樂幾乎都是白天睡覺晚上折騰,而且每次睡覺的時間都很短,所以歐小歌幾乎沒有怎麽能夠好好休息過,而且經過生產和幾天的住院,她感覺自己的頭發和身體都非常髒,她很想衝進浴室好好地洗個澡,然後吹著空調大睡一覺,可是這些都是月子裏的禁忌,又是李心如苦口婆心再三囑咐的,所以盡管歐小歌很痛苦,卻還是要忍耐。
現在她隻想趁孩子安靜了一會自己蒙頭大睡,可是林佳銘卻喊她去吃飯,說母親已經忙活了一個上午,就等著歐小歌好好地吃一頓,歐小歌本來也沒什麽胃口,一聽說什麽豬蹄黃豆,什麽排骨粥,懷孕時候的那種惡心的反應又上來了,她表示自己不餓,然後閉上眼睛睡了。
林佳銘看歐小歌也實在是累了,於是跟父母說叫他們先吃飯,等一會歐小歌醒過來再說,林父林母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意思是這些都是專門為催奶給歐小歌做的,他們隨便吃點麵條就夠了,大魚大肉過於油膩,他們享受不了,結果推來推去,一桌菜曬在那裏,誰都不想先吃,林佳銘勸父母不聽,自己也沒什麽胃口了。
歐小歌剛剛打算進入夢鄉,朦朦朧朧中,聽到手機響,這一響不要緊,把正睡得很香的林樂樂給吵醒,林樂樂咧開大嘴大哭起來,哭聲驚天動地。
歐小歌一邊哄孩子一邊接電話,這時候坐在外麵發呆的三個人分別走了進來,林母看孩子是不是拉了,林父則隨手把旁邊堆著的幾塊髒尿布拿進了廁所裏準備洗一下,林佳銘則幫母親弄孩子,歐小歌嫌吵,一隻手堵住耳朵,一隻手拿著電話走了陽台上,電話是好久沒聯係的宋潔打來的。
宋潔在電話裏哭著說自己現在正在住院,說是跟婆婆前段時間一直在吵架,氣得得了乳腺炎,疼得要命,而且因為在打針,也暫時不能給孩子喂奶,聽了宋潔的話,歐小歌心裏也很難過,她連忙問她到底什麽原因她隻簡單地說跟婆婆鬧矛盾,歐小歌這邊還沒等詳細問問,林佳銘又在那邊喊起她來,歐小歌心煩意亂地說一會再給宋潔打過去。
林佳銘對歐小歌說:“你怎麽回事?現在忙成一團,你還有時間打電話聊天?”
“你們不是都在嗎?我難道接一通電話都不行?”
“行,你接電話去吧,孩子你也別管了,歐小歌,我從來沒有想到你這麽不負責任……”林佳銘低聲的嘀咕著,林母偷偷地碰了他的手一下,他把後麵的話忍了下來。
可是這些話已經被歐小歌給聽到,她高聲地問:“林佳銘,你把話說清楚好了,我不負責任?我走到鬼門關了把孩子生下來,我不負責任?那麽你呢?是不是懷孕,生孩子,照顧孩子全是我一個人的事?你換塊尿布把你委屈成這樣?”
林母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麽話來。
林佳銘卻不幹了,他說:“既然知道是大家的事情,就應該大家一起幹,你生了孩子受了罪,這是沒錯,可是每個女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曆,你不必特別感到自己多大的犧牲和委屈。”
“林佳銘!”歐小歌氣地嘴唇發紫,林佳銘也毫不示弱,直直地看著歐小歌,歐小歌氣憤難當,眼淚奪眶而出,林母看到歐小歌哭了,趕快對林佳銘說:“不要再吵了,看看娃的屁股怎麽越來越紅了?”
一句話讓兩個僵持不下的人忘記了爭執和賭氣,倆人同時衝向了林樂樂,看到林樂樂的屁股比先前更紅了,而且紅腫的位置有點發硬,林佳銘說:“怎麽越來越嚴重了?
歐小歌看到兒子的屁股紅成那樣,心裏也著急,李心如建議的護臀霜看來沒什麽作用。
林母說:“我們老家,孩子要是淹了屁股,都是炒點茶葉碾成末,抹上就好了。”
“是嗎?那我去炒茶葉。”林佳銘急忙照自己母親的話去做了。
林父這時候把孩子的尿布都洗好了也晾到了陽台上,他對歐小歌說:“小歌,飯菜快要涼了,你先吃飯吧,我跟你娘先看著娃娃點。”
“我現在哪有心情吃飯呀?”歐小歌說。
就這樣,因為林樂樂的紅屁股,四個大人都沒有心情和胃口吃飯,林母也還是心疼兒子的,不斷地催促林佳銘去吃飯,後來林佳銘也覺得自己肚子有點咕咕叫,所以也沒顧及其他人,自己先吃飯去了。
碎茶葉末塗抹了林樂樂的整個屁股,可是茶葉並沒有幫助他緩解疼痛,林樂樂的大哭終於被揭開是因為屁股疼造成了的。
事情發展到了傍晚,當疲憊的歐小歌再次檢查兒子屁股的時候,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先前紅腫的地方出現了破皮,而且好像還有膿水流出,很明顯,先前的做法起到了更差的作用。
麵對這個狀況歐小歌隻覺得自己的心理防線幾乎崩潰掉了,她喊來林佳銘的母親,幾乎是用指責的語氣問道:“你看看你說的茶葉末,讓寶寶的屁股爛掉了!不是說你們老家的孩子都用這種方法嗎?”
林母過來看了看,顯然也想到發生這樣的事情,她的表情為難而愧疚,一把抱起了孩子,抹起眼淚來。
林佳銘也看到了孩子屁股的慘狀,當機立斷地說:“去醫院吧。”
幾個人風風火火地帶著屁股上有傷的林樂樂直奔兒童醫院,到了醫院,醫生看了看林樂樂的屁股,輕描淡寫地說:“尿布疹,很正常,抹點藥膏吧。”
說完,給林樂樂開了兩盒糅酸軟膏,又囑咐林佳銘平時要多給孩子晾著屁股,盡量不要用紙尿褲或者不透氣的東西,林佳銘連連點頭,而歐小歌已經累點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回家的路上,林母不斷地勸歐小歌,說娃娃出生之後很可能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不用太擔心,在她們老家,對孩子可沒這麽仔細,一般都把孩子扔在**,大人就出去幹農活或者忙家務了,孩子也不一個一個地長大了,本來是好心的勸慰話,可是此刻在歐小歌聽來是如此地刺耳和風涼,歐小歌忍不住說:“全家就這麽一個孩子,大家還是多上點心吧。”
一句話把林母堵在了當下,林佳銘本來還想替母親說句話,但是想到如果這樣很可能還會引起新一輪的戰爭,此刻,麵對變得情緒非常急躁的歐小歌,他已經非常疲倦了。
宋潔在病房裏寂寞地打著針,陪伴她的不是丈夫張大飛,而是自己的母親。
前些日子宋母一直要回老家,可是張大飛的母親明確地說她不帶孩子,說自己身體不好,而張大飛的那個妹妹也根本靠不住,為了女兒能夠把月子順利得坐好,她還是選擇了委曲求全,明知道女婿並不歡迎自己,卻不能因為賭氣而讓女兒受罪,可是千沒想到,萬沒想到,無論自己怎麽小心,怎麽保護,女兒還是跟婆婆吵了起來。
吵架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孩子自從出生後,張母幾乎從來沒有抱過孩子,雖然她也已經接受了“又是女孩”這個事實,可是她打心眼裏不喜歡女孩,經常話裏話外地帶出嘲諷,這些宋潔和母親都默默忍受,就是不願意在月子期間發生衝突。一方麵是害怕宋潔生氣落下病,再一方麵是怕再鬧起來,宋母徹底就沒有留在這裏的餘地,也就不能繼續照顧女兒坐月子了。
沒想到張大飛的母親卻越來越過分,有時侯還會控製夥食費,在她的概念裏,錢是她兒子賺的,多花一分在宋潔身上她都會心疼,月子裏本來應該多補充營養,可是因為是張母控製著財政,所以天天都是清湯寡水,宋潔的奶水非常少,奶水少桃喜就老是因為吃不飽而哭,吃不飽就要買奶粉,買奶粉花錢張母又老大不高興,覺得本來就是個女孩很掃興,卻因為媽媽的奶水不夠又要額外花錢,於是大矛盾小矛盾不斷地在這個由婆婆控製的家庭中上演。
張大飛本來打算照顧妻子月子,可是家裏天天吵架,孩子又老是哭鬧,母親又天天跟自己抱怨,實在也沒辦法忍受下去,於是又去上班了,圖的就是耳根清靜,可是他的撤退給了宋潔更大的精神打擊,她處於一種可怕的自憐情緒中無法自拔,又陷入無法滿足孩子的需要中內疚不已,如今鬧成了乳腺炎還要忍受非一般的疼痛,日子該怎麽過下去?
宋潔的母親分分明明地看到女兒的處境,卻沒有辦法幫助她,隻好偷偷地抹眼淚,她的眼淚讓宋潔更加無法承認,母女倆本來是高高興興地迎接著新生命小桃喜的喜悅興奮中,卻如墜地獄般難過,煎熬。
“媽,我真的有點後悔嫁給張大飛。你說我到底圖他什麽?他又不帥,又沒錢,還有那樣一個媽那樣一個妹妹,如果我選一個有錢人,哪怕他對我不好,最起碼我有物質上的保障,孩子也不至於跟著我挨餓受苦的。”
“小潔,這都是緣分啊,其實說實在話,大飛對你也還算不錯,雖然他沒什麽出息,可他挺誠懇的,就是他那個媽太難纏了,我自己也做母親,沒聽說過兒女結婚後,財政大權交給老媽子來管理的。”
“其實他媽就是一個財迷,因為我生完妞妞後,工作一直沒穩定,收入也不多,所以她覺得她兒子虧了,覺得我老花她兒子的錢,所以總之隔三岔五地來北京,找各種借口住在我們家,其實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兒子的錢不至於全花在我身上。”
宋母歎了口氣說:“小潔,雖然我知道生活很艱難,女人外出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女人要想有尊嚴,有地位,真的不能放棄工作的機會,我看你等桃喜大一點,你趕快回公司上班吧,別受這種氣。”
宋潔茫然地說:“媽,結婚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宋母無語而對。
宋潔說:“我以前總覺得家庭是一個人最大的依靠,親人是最大的依賴,結婚代表的是穩定,可是我的婚姻到底給我帶來了什麽?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的事業正好遇到了一個突破口,那麽好的升遷機會,我錯過了,下一次升遷不知道猴年馬月,我已經三十歲了,我已經沒有任何競爭力,除了一個破敗不堪的家庭,我一無所有。”
宋母掉眼淚,為女兒的遭遇。
宋潔說:“如果沒有結婚,我也許現在還是一個瀟灑的單身族,沒有孩子,房租的羈絆,沒有惡婆婆的氣受,沒有任何不公平的對待,唔需要忍耐任何人,為什麽要結婚?到底為什麽要結婚?如果沒有結婚,我完全可以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想約會就去約會,想晚睡就可以晚睡,如果沒有結婚,我也許會步步高升,甚至出國深造,然而現在,我所有的光環都消失了,我是誰?我隻是一個窮屌絲的老婆,兩個被奶奶嫌棄的女孩的母親,媽,這就是婚姻帶給我的所有一切。”
打完針回家的時候,還沒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桃喜撕心裂肺的大哭聲。
宋潔和母親聽到孩子如此殘烈的哭泣聲,不知道孩子發生了什麽事,快步地跑了回去。
一推門,嚇了宋潔一大跳,狹小的客廳裏坐了四個人,正在表情肅穆地打麻將,張母更是一本正經地抽著煙,麵前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票子。
哭得驚天動地的孩子,在麻將桌旁邊像是伴奏音樂,誰都沒在意這個小家夥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哭得那麽壯烈。
看到宋潔母女回來,張母連忙說:“你們回來地正好,小家夥正在哭呢,快去看看是不是尿了還是拉了,小孩子真是麻煩,不是哭就是鬧,不是拉就是尿,真是賠錢貨呀!”
說完,扔出一張牌,仿佛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女孩跟她沒有半絲關係。
牌友在旁邊隨聲附和說:“是呀,咱們一把年紀了,也不能安心享受點生活,還得伺候這些小祖宗們,孽債呀!”
宋潔忍注心裏的怒火,衝向桃喜,隻見桃喜哭得臉色都發了紫,滿臉都是眼淚,連嗓子都嘶啞了,看起來至少哭了有十分鍾以上。
宋潔心疼地抱起女兒來,宋潔的母親趕快去衝奶粉,可是小桃喜明顯已經太餓了,看到母親來了,小嘴一個勁地作出找奶吃的樣子,宋潔的心都要碎了。
好容易衝好了奶粉,可是水太熱,孩子又著急,宋母於是找了一個大杯子,來回倒奶粉,希望它快點冷卻下來,折騰了差不多有一刻鍾,桃喜終於喝上了奶粉,可是沒喝幾口,就突然臉色一變,頭一撇,哇哇大哭起來,宋潔抱著孩子來回晃,宋母嚐試再次喂孩子喝一口,可是桃喜無論如何也不喝了。
解開紙尿哭一看,原來孩子已經拉了一屁股,宋母氣得低聲說:“太不象話了,咱們出去總共也沒倆小時,竟然讓孩子拉成這樣,還好意思在外麵打麻將!”
……
張大飛晚上回家的時候,宋母正在廚房裏做飯,張母則還在打麻將。一看張大飛回來了,幾個牌友也發現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於是紛紛告辭,張母還戀戀不舍地說:“哎呀,再玩一會嘛!好不容易那麽高興!”
幾個牌友堅持要走,大家就約好了下回打牌的時間,張母這才推了一把亂七八糟的牌,伸了個懶腰,對兒子說:“今天手氣真不錯,贏了30多塊錢呢!”
張大飛走進屋裏,看到宋潔抱著熟睡的孩子一動不動地麵向牆坐著,張大飛走過去說:“今天怎麽樣?去打針了嗎?”
宋潔一句話沒說,張大飛一看,原來宋潔抱著孩子,一直在掉眼淚。
張大飛問道:“怎麽了?”
宋潔沒說話,張大飛又問了一遍,這時候正好張母推門進來,看到兒子圍著宋潔低聲細語說話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她說:“坐著個月子哭什麽哭?哭壞了身子沒奶給孩子吃,又要喝什麽奶粉,一個月光奶粉錢下來,都夠四個大人的夥食費了!”
宋潔擦了擦眼淚說:“不至於吧?我平時吃飯估計連三十塊錢的標準都夠不上呢。”
張母說:“天天吃肉天天有雞蛋,怎可能連三十塊都沒有?你這是什麽意思?暗示你應該改善生活?”
“你不是嫌我沒奶嗎?你多給我弄點下奶的飯菜,我能沒奶嗎?”宋潔說。
“笑話,你沒奶還怪我了?人家農村的女人,生完孩子就下地幹活,人家吃的是地瓜玉米,怎麽照樣有奶?照樣把孩子喂得飽飽的?怎麽就你嬌貴了?還非要頓頓吃排骨不成?”
“媽,算了別再吵了!”張大飛一看到母親和媳婦又要開始一場戰爭,連忙舉手求饒,“我累了一天了,你們就不能讓我安靜會?”
大家沉默了一會,張母嘮嘮叨叨地走了出去,宋潔說:“今天下午我去打針,回來的時候孩子在哭,你媽卻在那裏打麻將。”
張大飛說:“我媽身體不好,打打麻將也沒什麽吧?”
“你有沒有搞錯?我現在身體這麽差,又是在月子裏,難道她不能幫我照顧一下孩子?”宋潔吃驚地說。
張大飛說:“我媽早就說過了,她的身體不好,沒辦法給我們看孩子……再說了,你媽不是在嗎?你去打針一個人就可以了,還要你媽陪你?”
“你媽身體不好,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連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坐在那裏打一下午麻將卻神采奕奕的?張大飛,你要搞清楚,我媽來照顧我,不是給我們當保姆的!”
“你到底想怎麽樣?”張大飛說,“你沒覺得你生完孩子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嗎?”
“變的是你!”宋潔叫道,“我真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是裝糊塗,明明是你媽的不對,你卻拚命地維護她?”
倆人正在僵持,宋潔的母親推門進來,手裏端了一碗紅糖雞蛋,她看到張大飛後,沒說什麽話,隻對宋潔說:“小潔,趁熱把這個吃了。”
宋潔點了點頭,宋母接過了孩子,讓宋潔先吃飯,張大飛走了出去,一出門就看到母親在那裏數錢,滿臉樂開了花,張大飛忍不住說:“媽,您別老玩牌了,現在小潔身體不好,您有空也幫她帶帶孩子。”
張母一聽這話,臉色立刻一變,說:“你媳婦跟你告我狀了?我怎麽沒幫她看孩子?她娘倆一出去就是兩三個小時,這時候誰在看孩子呀?隻不過正好今天她們回來的時候,我正趕上馬上要糊,不能走開,怎麽能說我不看孩子?”
“我知道,可是……”張大飛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張母說:“對了,你妹妹說了,她最近認識了一個不錯的男孩,說是要給她找個工作呢,好像是在什麽超市工作,聽說收入還不錯呢。”
“哦。”張大飛顯然對妹妹的事情並不關心。
張母繼續說:“我叫她好好謝謝人家,給她拿了三百塊錢,叫她請人家吃飯去了。”
張大飛說:“有譜沒譜啊?就花錢請他吃飯?別再是個騙子。”
“看你說的,怎麽會是騙子,咱們婷婷多精,她怎麽會被人騙了?放心吧,婷婷說了,過幾天上班了,就自己租一間房子,免得整天看你媳婦臉色。”
“媽……”張大飛阻止了母親下麵的話,因為宋潔這時候已經出來了,她的臉色非常不好,身體本來就瘦弱,現在加上生病和生氣,更顯得形單影隻,非常憔悴的樣子。
張母在背後說:“你看她整天板著一張臉的喪氣相,怎麽可能生男孩?”
吃完晚飯,宋潔一直沒有再跟張大飛說話。
張大飛對宋潔說:“小潔,我知道,又生了個女孩你心裏也不痛快,可是這個是沒法改變的事實,反正也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就試著接受她吧。”
宋潔象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張大飛,說:“你在說什麽?”
“說你呀,自從生了桃喜之後一直心情不好,其實我知道你也希望這一胎生個男孩的,咱們還年輕,以後沒準政策好了還有機會再要一個,你說呢?”
“張大飛,你終於把你心裏的話說出來了!”宋潔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我一直以為可能你跟你媽不一樣,畢竟孩子是你親生的骨肉,沒想到你們倆的觀念是一模一樣的,就是不喜歡女孩!”
“你怎麽了?我這不是在勸你嗎?我是說我們就好好待她就行了,這有什麽錯?”
“你的潛台詞就是你也不喜歡女孩,可是你又改變不了事實,所以你隻能勉強自己去接受,不是嗎?”
張大飛說:“你這麽說話我們簡直都沒辦法對話了!”
正說著呢,突然聽到屋外麵嚷了起來,張大飛趕快走了出去,隻看到自己的母親依在門框上,對著正在洗碗筷的宋母說:“我隻是建議建議,你何必那麽大的怒火呀?”
張大飛問道:“媽,怎麽了?”
宋母看到張大飛,把碗筷一放,說:“你問問你媽剛才說的是什麽!”
張大飛看著母親,張母則把嘴一撇,說:“不至於吧?我就是好心提議,你何必生氣?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說完,張母就搖頭晃腦地走了,宋母覺得氣不過,追出來說:“我都不敢相信你自己也是個做母親的人!你天天遊手好閑也就罷了,孩子用不著你看,活也用不著你幹,全是我來,可是你也別太欺人太甚了!”
“媽,到底怎麽了你們?”張大飛聽不明白兩個老人之間的對話,著急地問。
宋母回過頭來說:“你媽說要小潔把孩子再送給我,假裝沒生,你們倆再生一個!”
張大飛被這句話給驚到,他也沒想到自己的母親會說出這麽過分的話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張母看到張大飛的表情並不好,趕快扯著嗓子說:“怎麽了嗎?我就是一個好心的建議,你覺得不可行就算了,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
“你說的那叫人話嗎?小潔剛生完孩子,刀口還沒愈合好,現在又要去打針,你不但不關心她,反而總在旁邊說風涼話!”
“男人修陽關道,女人修產床,她難產是她自己品行不好,心眼不好,怎麽跟我有關係了?她奶子發炎更是不關我的事,是她不多給孩子吃奶,奶水才擠住的,我還沒抱怨她餓到孩子,怎麽你這個做媽的護女兒反倒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我身上來了?大飛啊,你評評理,這是怎麽回事呀!”
正在鬧成一團的時候,宋潔突然抱著孩子出現在客廳中,目光嚴峻地看著張大飛的母親,張母因為自己平時的品行,此刻麵對宋潔凜冽的眼光,心裏也有些發毛,她說:“你……要幹什麽?”
宋潔沉默了大概五分鍾後,對張大飛說:“明天去買張票,送你媽回家。”
張大飛還沒反應過來,宋潔說:“我們家裏實在沒有辦法容納太多的閑人,明天馬上買火車票,我們出錢,把你媽送走,如果她不走的話,那麽要走的,就是我。”
當然,宋潔的這番話說出來之後張母的哭天喊地的鬧騰不必過多描繪,總之,這一夜,張大飛和宋潔都失眠了,桃喜則一晚上哭醒過來七八回,每次醒來,宋潔都是呆呆地看著她,張大飛則去給她衝奶粉,一晚上折騰得夠嗆,張大飛也實在已經沒有辦法化解自己母親和老婆之間的怨恨,於是,他也暗暗下了決心,天一亮,他到附近的火車站售貨處分別買了兩張火車票,一張給自己的母親,一張給宋潔的母親,在他看來這是最好的處理辦法了。
火車上,分別有兩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各自駛向不同的地方,一個一直在火車上掉淚,另外一個則一路上都在詛咒,無論怎麽說,張大飛隻是感覺到自己的身心快要被折騰得承受不住了。
不過,送走兩個老人接下來的問題,也足夠令張大飛頭疼的。
比如說,宋潔現在生病,要去醫院打針,可是孩子卻不能離開人,比如說孩子晚上老是鬧騰,倆人一晚上都睡不好覺,第二天他還要堅持去上班,而宋潔也不能休息,還要連續照顧孩子。
吃飯也是大問題,原來宋潔的母親在,她早晨去采購,回來三餐都是她做,如今她也走了,剩下倆人一個要上班,一個要看孩子,誰來做飯?後來他想來想去,決定請一個月嫂,本來是覺得找個月嫂幫忙帶孩子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可是一到家政中心,詢問月嫂的情況,把張大飛給著實嚇到了,他本以為請個月嫂也就一兩千塊搞定,沒想到家政中心的人告訴他,如今月嫂的工資基本跟白領差不多,都是訓練有素,持證上崗的,最低檔的也要五六千塊,還要管吃住,而素質高些的都要上萬了。張大飛傻眼了,找一個月嫂比自己的工資還高?
他走出家政中心的時候,簡直可以用“萬念俱灰”來形容了,他有點後悔自己衝動地把老人們都送走,以前有倆老人在,雖然自己的母親不怎麽出力,但是至少有個人在,方便照應,而自己的嶽母更是勤勞樸實,把一家人照顧得妥妥當當,實在是解決了他所有的後顧之憂,現在他一賭氣把她也送走,剩下的難題隻能自己去扛了。
張大飛後來想到自己的妹妹,她沒什麽工作,身體又健壯,幫幫忙帶帶孩子應該沒什麽問題,跟張婷婷商量讓她幫忙照顧孩子的事,還沒等開口,張婷婷卻劈裏啪啦地教訓起他來,指責他為什麽把生病的母親送走,為什麽擅作主張,為什麽不跟她商量,為什麽為了宋潔對自己的母親那麽殘忍等等,已然是道德審判官的模樣,張大飛焦頭爛額地跟她簡單地說了說了自己的想法,說自己暫時把母親送回老家一段,也是害怕她受累,等孩子稍微大些再把她接來等等,張婷婷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然後說到看孩子的事情,張婷婷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張大飛說“哥,你沒搞錯吧?你拿我當保姆了?”
“什麽保姆?現在特殊時期,隻有你能幫我了,如果我把工作辭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嗎?”
“幹嗎不請保姆啊?你也太摳了吧?請個保姆,讓宋潔也去上班,幹嗎整天把她當個大少奶奶一樣捧著她?你看人家誰生完孩子不去上班呀?就她嬌貴!”
“請得起保姆我就不找你了!”情急之下張大飛忍不住也說了實話,“你知道請個月嫂要多少錢嗎?我要是有那份錢,我也什麽工作都不幹了,在家裏天天養著。”
“你別指望我,我可不幫你們看孩子,咱媽看她臉色還不夠?現在還要我看她臉色?你要是覺得請保姆貴的話,你可以讓她自己看嘛,我馬上就要上班了,我可幫不了你。”張婷婷絕情地說,看到張大飛實在為難,她說,“要不這樣吧,你給我每月2千塊,我幫你找一個便宜的保姆,怎麽樣?”
“你歇著吧!”張大飛氣呼呼地走了。
“喂!你幹嗎這樣對我啊?宋潔怎麽就不能看孩子了?咱媽一個人不是把咱們倆都養大了嗎?她找誰幫過忙呀?”
張大飛停住腳步說,“宋潔她一個人在家裏帶孩子,吃飯怎麽辦?晚上孩子鬧的那麽凶,她根本都沒法休息,白天又要帶孩子,這麽下去身體垮了怎麽辦?”
“說來說去你還是心疼她!誰讓你把一個現成的保姆送走的?她媽在這兒不是照顧得很好嗎?”
“你幫不了就算了,別說風涼話了!”張大飛這次頭也沒回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