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嵐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她依稀看到邊上有個黑色的人影,可她無法騰出精力看清,隻依稀猜出那人是韓鹿夢。
“這便是後宮,你要複仇的地方,行差一步,粉身碎骨,還要複仇嗎?”
他的聲音,此刻和因為寒冷戰戰兢兢的沈溪嵐對比,顯得多麽的高貴啊。
“掌印是來看我笑話的麽。”
她能受罰,也少不了韓鹿夢推動,前一刻還在幫她,後一刻便要她的命,沈溪嵐看不懂韓鹿夢的內心,此時又在意識昏沉間,心底的那股怨氣便不受控地湧上了頭。
“若是,掌印還是早些回吧……”她晃了晃身,堪堪穩住,就是摔倒,也不想在韓鹿夢的跟前:“這麽大的雨,別淋濕了掌印華貴的衣裳。”
沈溪嵐的聲音被雨水蓋住,正如她現在的模樣,好似輕輕一推,她便會煙消雲散。
“已經淋濕了。”韓鹿夢深邃的眸子終於大發慈悲般地挪到了她的身上,墨色的油紙傘向她傾斜,積攢的雨水打落到青石階上,咚的悶響。
“沒你想的那麽容易,本座幫你是你走運,本座不幫你,才是你該見到人間煉獄。”
她慘白的小臉,勾起個說不上什麽感覺的弧度:“無需掌印告知,溪嵐早就看過。”
“看過?不,你沒有。”韓鹿夢冷冷淡淡:“你無非是家道中落,打為平民,從一個金貴的富家千金當了一段時日宮婢,你還看到過什麽?”
她見到了,人性的黑暗,自私可以化作多少陰謀詭計,親身經曆了它是如何把一個完整的人撕碎。
“掌印便見過了麽。”她心底是不屑的,因為她所經曆的東西,任何人都無法理解,即便她對韓鹿夢說了出來,他也不會理解,她好似孤零零的一縷飄魂,有一副身軀,卻永遠找不到與她相知的人。
“見過。”
她依舊不屑:“那你已如了願,如今便是這帝位,你想要,都隨意拿去。又何必與我一個一無所有的人相比。”
隨即,她的下巴被人挑起來,她被迫對上韓鹿夢那雙烏黑的眸子。
“無人可與本座比,這一次隻是叫你知道……”
沈溪嵐堅持不住了。
瞳孔中,他的身影漸漸模糊,韓鹿夢與她麵對麵,他後麵說的什麽,沈溪嵐全部都聽不見了。
她隻湧出一個念頭。
韓鹿夢,你的衣裳,終究濕了。
就好比如今的我。
其實你大可不必來嘲諷我的狼狽,你來了,你便與我一樣了。
“即便有本座相助,你也當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砰。
一副嬌軟的身軀跌入他的胸膛。
韓鹿夢撐著她的身體,一陣久久的沉默。
雨夜寂寂,劈裏啪啦地落在耳畔,周遭的任何事物都被霧氣掩蓋。
他說完了,倒不知擅自鑽進他懷裏的人聽到幾分。
那盆茉莉花中藏了毒粉,可致使哮喘病症的人發作。
如若降罪到沈溪嵐的身上,那可不是罰跪這麽簡單的。
韓鹿夢從不參與後宮之間的爭鬥,誰人死了,誰人勝出,他隻聽最後的結果。
沈溪嵐是個意外,他實在是好奇,當年那個高傲的富家小千金如何在泥沼一樣的後宮裏生存,還大言不慚的複仇。
好奇著,便把自己牽扯進去。
一兩次的心軟,讓她猖狂的厲害,竟以為憑自己的本事可以對付皇後。
韓鹿夢便是想讓她知道,沒她想的那麽簡單,他還想讓她活的久一點,看看這個連蛋花羹都會做到哭的人,能在這深淵般的地方翻攪出什麽花樣來。
似乎也沒怎麽樣,她就快不行了。
……
迎夢踉踉蹌蹌一路跟著韓鹿夢到吟花殿,到門口的時候,被人攔了下來。
“迎夢姑娘,掌印讓你換身幹淨衣服再過來。這樣怕是進去了,也服侍不了娘娘。”
她窘的紅了臉,又害怕又驚訝:“掌、掌印怎麽知道奴婢在後麵……”
方才,掌印分明是在給娘娘撐傘,兩人似乎說了什麽,隨後娘娘便倒在了掌印懷裏,被掌印一路抱到吟花殿。
雖然知道掌印與娘娘的關係不一般,可她還是不放心,一直偷偷跟著。
沒想到,她跟了一路,掌印一直都知情……
非但沒有責怪她,還叫她去換身衣服。
掌印對娘娘,真的很細心呢……
迎夢偷偷地想。
一個時辰後,韓鹿夢從房間出來,門口不遠處站著個小婢女,這麽晚了,他若是給沈溪嵐傳一夜的內功,她也不會離開,倒是乖巧。
他招手,將人喚到跟前。
“進去侍奉你主子。”
迎夢一心一意隻想著這個,連忙應聲,進了屋,自家娘娘正躺在巨大的床鋪上。
雪白的蠶絲褥子,僅僅是看著便價值不菲。
迎夢先是檢查了娘娘的情況,娘娘睡的很安穩,身上潮濕的衣服也換成了幹淨的。
她自從換了衣裳來吟花殿便在屋外頭等著,一直沒有離開,沒看到有其他人進來,難道是掌印親自給娘娘換的衣裳……?
迎夢霎時對韓鹿夢的好感又增了不少,雖然她對韓鹿夢有些怕怕的,可是經過這幾次,她心裏將韓鹿夢認作了好人。
……
秦韶守在外麵,見韓鹿夢出來,輕步上前,欲言又止:“幹爹,可要泡藥浴?”
韓鹿夢的臉色看起來極為蒼白,燭火的燈光一照,更是顯得沒有人氣。
幹爹以前為陛下醫治之後便是這樣。
好似耗光了精力般,平時那麽強悍的人,都脆弱了不少。
“嗯,用上次沈溪嵐給的方子。”
“兒子已經備好了。”
秦韶跟在韓鹿夢身邊很久了,不需要韓鹿夢過多提點,他便可以預料到。
他徑直朝浴池走過去。
耗費心法給沈溪嵐傳功,壓製她體內的寒毒,不僅耗費精力,若次數多,還會傷及性命。
沈溪嵐給的秘方,治不了她的寒疾,用來彌補他的損耗大有益處。
他閉上眼睛,不久便因為太過勞累而入睡。
夢中,是糾纏上來的沈溪嵐。
她因為寒疾上身,渴求溫度,本能地往他身上靠,前所未有的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