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呀,你怎麽又喝成這個樣子,跟誰在一起呢?”白宜年歪頭夾著電話,換了個姿勢拎包,拿鑰匙打開寢室的門。

“哦,那你們現在在哪呢?”對方的狀況讓她稍微安心些,她繼續問。

“你要給她時間,她沒說不同意,隻是需要想想,這麽多年的感情,從來沒想過你愛她這件事,你冷不丁的說出來,人家肯定要猶豫、考慮,還沒怎麽著呢,這就要死要活的喝得爛醉,都多大了還這麽不讓人省心,得虧程舟力氣大,要不然還真是架不動你。”白宜年語意溫和的哄著電話裏那個斷斷續續又哭又叫的人,微微歎氣,柔聲說,“先讓程舟送你回去,酒醒了好好休息,等你好一些了我們再說。”

白宜年隻顧著打電話,沒察覺到寢室裏還有一個人,把行李箱放到桌子旁,一轉身看見有點驚詫,瞪著眼睛看她的陸易安,疑惑僅僅持續一小會,想起出發回海州之前,主任提前告訴過她,寢室要搬進來一位新的住校生,應該是眼前的這位,不知怎麽的,陸易安那雙亮晶晶,像森林裏突然遇到不一樣生物的小動物般的眼睛裏麵驚訝,幹淨的眼神讓她起了想逗她的心思,她坐到椅子上故作嚴肅的問:“那個班的呀?這麽晚了還不睡覺,是不是躲被窩裏偷偷玩手機?”

陸易安撇撇嘴,沒什麽想狡辯的心情,點點頭,亮出手機,一臉乖巧的問:“那要沒收嗎?”

“逗你玩的,我可不管風紀,不過,早點睡倒是真的。”白宜年秒破功,裝風紀老師這事還真是幹不來,她對她眨眨眼睛,“坐飛機還真是累,不陪你玩啦,先睡了。”說話間也沒等陸易安回複她什麽,迅速的換上睡衣,簡單洗漱一下,關上燈走到陸易安對麵的**去,不出兩分鍾,沉沉的進入睡眠。

“當個無憂無慮的大人真好。”陸易安黑暗裏小聲的自言自語,盯著手機裏的小說隨意翻了兩頁,也閉上眼睛,以最快的速度醞釀睡眠。

想快速睡,卻睡不著了,陸易安最近靜下來時,經常感覺到身體裏的某個地方裂開,像不小心扯到的練習冊,光滑平整的白紙撕開了一個小小的裂口,沒有痛苦,不算缺憾,沒有引起任何身心的傷害,但是這個裂口時時刻刻存在著,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堅不可摧的任何的力量,靠近裂口的任何力量,都能把身體裏那個抽象的她撕成兩半。

胡思亂想的踏入淺薄混亂的睡眠,極其不平靜的在**翻來覆去的睡,夢裏一會冰川,一會雪山,時而冷的瑟瑟發抖,時而熱的五髒煩躁,冷汗熱汗交融到一起,後背濕漉漉一片,翻身側睡打算緩解一下渾身的寒意,意識跟著身體翻動掉進光怪陸離的夢中,那個崩潰大哭大喊大叫的人是誰?是我嗎?她像個旁觀者,卻極其痛苦的直視著眼前亂七八糟,刺目繚亂的畫麵。林睿和林庭安怎麽被兩隻大鳥銜著分開了?這是哪?麵前動物人類,極具超現實感的畫麵讓她極其難受,在**翻來覆去,又是一身濕漉漉的汗。

迷迷糊糊中,一雙柔軟的手蓋在額上,眼花繚亂的場景一瞬間消失,溫柔觸感的手從額頭移到身側,慢悠悠的把她的手拿起來,之後又有幾個人來翻動她,陸易安分不清是在夢裏還是現實,被這些人一動,睡不著的那股躁動勁兒反而不見了,連續好幾晚上沒睡醒的疲倦感一下襲來,她伸了個懶腰,掉進靜水一樣的睡眠。

一覺到自然醒,她起身環繞四周,長期固定高中作息的身體敏銳的感覺到現在的時間至少已經過了兩節課,怎麽沒人叫她起床呢?她惶恐的四處尋找衣服,打算往教學樓跑,難道學校因為和趙遠程衝突的事,表麵把她調回重點班,實際上已經放棄她,睡過頭不上課也不會管她了?她慌張的想著。

“別亂動,躺好。”白宜年從外麵走進來,見她醒了,快速的往前跨一步,手搭在肩上扶著她重新躺回去,“睡醒啦?頭暈嗎?餓不餓?”

“啊?現在幾點啊?上午的課都快上完了,怎麽遲到沒上課也沒人來叫我,教師公寓不打起床鈴的嗎?”陸易安揉揉腦袋,白宜年不說還感覺不出來,頭昏腦脹的,後背也跟著涼颼颼的直透風,涼意入侵後背被抽打過還沒長好的地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白宜年忍不住撇嘴翻個大大的白眼,麵帶嫌棄,故意開玩笑說:“學校教導出來的重點班的學生就是這個樣子啊,夜裏燒到三十八度,醒了第一件事關心今天沒上課,早上沒起床沒有鈴聲,這還哪是學生,簡直就一學習機器。”

“發燒??昨天我發燒了嗎?”陸易安一臉迷茫,“可我隻是感覺睡不好在做噩夢,不覺得自己在生病。”

“所以說學校把你們培養魔怔了。”白宜年無奈的攤手,瘦削修長的食指中指靈巧的從口袋裏夾出一支煙點燃,笑的有點複雜,“我這也不知道是什麽體質,大半夜剛下飛機,好朋友喝的爛醉打電話哇哇大哭,回寢室想好好休息一會,同寢室的學生又大半夜滿床亂滾,胡言亂語,額頭滾燙,嚇得我弄得我大半夜跑到學校教職工小區裏去挨家挨戶找校醫,你也是點兒背,校醫院就昨晚還沒人值班。”

“老師……對……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陸易安知道白宜年因為自己沒怎麽睡,還跑了那麽遠找校醫,頓時不安起來。

白宜年卻意味深長的說:“老師有義務幫助你,你不要有愧疚感。”

陸易安胸腔裏的心髒因為這句話猛地慢了一拍,愧疚感,原來總是覺得自己在給別人添麻煩,拖累別人,這是愧疚感,並且,這樣的愧疚感是可以沒有的,她慢慢的點頭,腦子裏卻自動搜索起過去哪個時候的哪些行為是因為愧疚感。

“陸易安同學,後背上一條一條的傷痕是怎麽弄的?校醫給你檢查身體的時候發現的,有幾處明顯用了狠勁兒,破皮的位置發炎腫脹,校醫給你塗了藥膏。”白宜年濃黑細長的柳葉彎眉輕微蹙起,明眸裏投射出關切的光芒,柔和的聚焦在她身上,“是家長的體罰嗎?”

“嗯……之前的考試被從重點班淘汰,按我們家裏的習慣,學習上出了這樣嚴重的問題,是要被家法懲罰。”陸易安簡單的說了個原因,至於那些從老家流傳到她家庭中的陳舊書院舊規,她不想多做什麽解釋。

“老家是硯台鎮的嗎?”答案隨著她提出的問題逐漸清晰起來。

“誒,老師怎麽知道的?”陸易安吃驚的瞪大眼睛,不大不小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呆氣的有些可愛。

“因為……咱們倆家的戒尺和藤條可能是鎮上同一個老師傅做的。”白宜年笑嘻嘻的接話,調皮的對她挑了一下眉毛。

“老師的老家也是硯台鎮啊,這麽巧。”陸易安好奇的問,“那,您讀書的時候也會被懲罰嗎?”

“喲,我們家可厲害了,何止是我,到現在爺爺要是覺得爸爸不聽話,還得跪搓衣板上打呢。”白宜年說起自己家的規矩,忍不住加了個誇張的語氣,暗戳戳的增加譏諷效果。

“啊?”陸易安驚訝過後,是一陣不解的失落:“為什麽要這樣呢?為什麽要製定這樣的規則呢?規則就是對的嗎?讓人感受不到愛的規則也是對的嗎?”話音剛落,她驚訝於自己會提出這樣的反問、質疑和思考。

“你以後會長大,會走的更遠,在這個過程中,你總會慢慢知道為什麽要製定這樣的家法,懲戒似的家法是不是對的,以及你真正想要的人生道路是怎樣的。”白宜年握了一下她的手,神情愉悅的說。

“可以這樣嗎?”

“為什麽不可以呢?”白宜年用手裏的毛巾擦幹淨她臉上因為體溫升高沁出汗津津的水珠,順手摸摸她的短發,“校醫給你開了藥,吃完藥再睡會,發燒晚上容易反複,要是今晚還燒,明天要打點滴了。”說完,見陸易安欲言又止,滿目擔憂的樣子,推了一下她的腦門,哄小孩一樣安慰:“好啦,校醫寫好假條,和老師請假了,你的朋友們說會幫你做筆記,不會落下功課的,真是的,學校把你們這些孩子弄得,眼睛裏隻有學習,身體都不在乎了。”說完,順嘴吐槽一句學校的教育方式。

“她們也知道了?”

“我去找你們班主任的時候,有個學生去辦公室拿測試卷,聽到後很關心的多問了兩句,我告訴她後,她說等下午的課結束了來看你。”

“哦,這樣啊。”陸易安點點頭,下午的課結束後,林睿和林庭安有時候需要晚上輔導雅思口語,不用上晚自習,應該是她們其中的哪一個剛好碰到白宜年,知道她生病的事。

她原本疲憊不安的內心,瞬間多了一絲暖意,果然,林睿和林庭安,永遠都是和煦如風的存在,無論她在家長心裏成了什麽樣子,她們還是一如既往的站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