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直奔邛崍。王北一路上一直纏著張大廚,兩個人很快就熟絡了。天眼看就黑了,張大廚跟屠赤文講:“大人,天黑了,先找地方休息吧。夜裏林子裏不安全。這裏不遠就是小的以前生活過的村子。村裏人都逃荒去了,早就空了。今晚在村裏湊合一夜,小的順便看看還能不能撿到些順手的家夥進山用。

屠赤文跟法師說了,法師也同意。一行人剛到荒村,夕陽最後一縷光就消失在了地平線。村裏一片黑暗,真的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張大廚帶了一行人去了村中祠堂,這裏原是村裏蓋的最好的一間瓦房,又大又寬敞,還能遮風避雨。隊伍今夜難得不需要軋帳篷。眾人簡單煮了些吃食,趕緊歇息了。兵士們躺在地上就睡了,互相挨著倒也暖和。門口安排了幾個巡邏的。蘭多擔心在發生前夜一幕被人偷襲,他今夜親自守夜。

一夜安寧,眼看天就要亮了,蘭多這才進了祠堂。剛想休息一下的時候,蘭多突然聽見屋裏不知道什麽方向傳出來“嗒嗒嗒嗒”清脆的響聲,像是有人拿什麽東西有節奏地在地麵上敲擊。蘭多站在原地細聽,判斷聲音從哪裏來的。聽到聲響的不僅有蘭多,法師這時候也睜開了眼睛。這時候有兵士被吵醒,大吼一聲:“誰啊?”聲音停了。

很多人被那一聲大吼吵醒,紛紛坐起身來揉眼睛。“什麽時辰了?”屠赤文也醒了。

“天快亮了。”韋弘書回了一句。

這時“嗒嗒嗒”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醒了的人全都聽見了。“這鬧鬼不是應該半夜鬧嗎?怎麽天快亮了鬧起來了?”王北自言道。

蘭多判定聲音是從供台後麵那堵牆裏傳出來的。他緩步走過去,隻聽吱呀一聲,牆從裏麵被推開了,那牆裏竟然隱了一扇門。眾人目光被打開的門縫吸引,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把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個方向。蘭多把手放在劍柄上,準備隨時拔劍。

“嗒嗒”聲再次響起,門縫裏伸出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阿伯!”張大廚叫了一聲。

阿伯拄著拐杖從裏麵出來,見外麵這麽多人,有些害怕。張大廚迎上前去:“莫怕,他們不是壞人。”

“嗒嗒嗒嗒”聲又響起,原來是阿伯拐杖碰觸地麵的聲音。老人家年事已高,眼神不好,需要用拐杖仔細探路,這才使得拐杖觸地發出急促清脆的聲音。

“這位是小的村中長輩,阿伯。小的村裏人都姓張。這位阿伯是村中最年長的老者,村民們早就忘記他叫什麽了,全村人都叫他阿伯。”張大廚向眾人介紹道。他轉向阿伯問道:“村裏人都逃了,阿伯怎麽還在這裏?”

“老朽一大把年紀了,去哪裏不是人家的累贅?再者說,老朽生在這裏,長在這裏,一輩子沒離開過這個地界兒,若是真的離開了才是要了老朽命啊。”阿伯回答道。

“阿伯就住在這祠堂裏?”張大廚接著問。

“這祠堂的牆上有道暗門,裏麵是個房間。以前是用來放祖宗傳下來的值錢地東西用的,你們這些小娃娃不知道。這裏麵比外麵安全。村裏空了,經常會有歹人闖進來,偶爾還有野獸從山裏跑出來找吃的,老朽晚上睡在裏麵安全。諸位昨夜來的時候老朽應該已經睡下了。”阿伯頭腦很清醒,口吃也清楚,這把年紀了有這般狀態實屬不易,韋弘書看著阿伯饒有興趣。

“阿伯,拿這祠堂裏麵還有什麽值錢地物件嗎?”王北聽了阿伯說了暗房地用處,隻聽見了“值錢”二字。

“嗬嗬嗬,村子都不要了,值錢的東西還能留得下?”阿伯笑道。

“老人家,你平時都以什麽果腹?”屠赤文問道。

“白天老朽就去山裏,有什麽吃什麽。野果子,野菜,再弄個陷阱套隻兔子。現在腿腳還能動,走得再慢也能找吃食。等過些年月不能動了,該怎麽死就怎麽死吧。”

張大廚聽了阿伯的話有些傷感:“既然發現阿伯了,那就不能任阿伯在這裏自生自滅。容阿伯給我一些時日,等我跟幾位大人從山裏出來就帶阿伯出去。小時候頑皮沒少給阿伯惹麻煩,就算我補償阿伯吧。養我老娘一個也是養,不差阿伯一個老人家。”

“你這孩子心意阿伯心領了。”阿伯擺擺手:“哪裏也不去,哪裏也不去了。”

“本法師看這老伯年齡應該已是百歲以上。”法師說完,引起眾人一片驚奇。

“好眼力,老朽120歲了。”阿伯答道。

“啊!120 歲!”聽到的人無不驚奇。

“活那麽大歲數,沒有意思。”阿伯擺手道:“老朽親手葬了我婆娘,親手葬了兒子,親手葬了孫子。就問這世上有誰比我這老頭子更痛苦?想早些死,下去陪我那老太婆,又死不了,也不敢自絕了。這麽多年了,我那老太婆想必已經轉世投胎又熬成個老太婆了吧?恐怕早就不記得我這個老東西了。”

“想必這山裏頭真有神藥。”屠赤文暗想。這老伯120歲的年紀除了眼睛不好,身體倒也硬朗。不僅是屠赤文,其他人看著心裏也有了計較。

“老伯可記得吃過山裏什麽不尋常的東西?比如長相奇特的草藥,或者從未見過的野菜之類?”韋弘書問道。

阿伯想了想說:“這山裏毒物多,不敢隨便吃。特別是長相奇特顏色豔麗的東西,很多都是因為劇毒才讓它們生得容易引人注意。老朽從不亂吃東西。隻是有一次,陰天裏為了躲避一隻豹子老朽不小心跌進了山洞裏。找不到出口,那裏麵有些不起眼的野草,到了晚上頭頂裂縫透下來月光,那些草在月光下竟然慢慢開出了白色的花。老朽實在太餓了,顧不得有毒沒毒,把那一片白花全吃光了。第二天出了太陽,老朽順著陽光找到了一個縫隙,從那縫隙裏鑽出來,這才撿回來一條命。後來也沒發現有什麽異樣,想必那些花也就是些普通花朵。隻是這位大人方才問老朽吃過什麽不尋常的東西,想來想去也就是這些花不尋常了。那是老朽唯一一回見到這種花。”

“白色?夜裏開的花?阿伯確定那不是曇花?”師爺忍不住問道。

“老朽就是再糊塗也認得曇花。那白花說是白色,花瓣晶瑩透亮,打眼一看像是白玉雕成的一般,可是漂亮。後來老朽也後悔走的時候沒有挖一株回來養。”

“老伯是否還記得你逃出來的那個縫隙在什麽地方?”屠赤文問道。

“老朽倒是記得大概在什麽方位,可是前些年山裏下了大雨,那縫隙被塌落的山體給埋了。”

“多謝老伯了。”屠赤文客氣說道。

“大人,把小的那份口糧給阿伯留下吧。”張大廚說。

“張大廚有心了,不用你的口糧,本官會額外備一份糧食給阿伯的,你放心。”屠赤文心中也是對老伯有些可憐。世人追尋長生不老,可誰又知道長生的痛苦?享受榮華富貴者,自然是想多活,在人間也能過上神仙般的日子。可是像老伯這般普通人,壽終正寢才是福氣。

用過早膳,張大廚去村裏轉了一圈,沒撿著有用的東西,那些破爛沒法兒跟軍中裝備比較。他回來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準備完畢,這就準備出發進山了。張廚子跟屠赤文說:“大人,馬要留在村子裏,林子裏不能騎馬。今日咱們隻進陽界,可以去陰界探探路,但是必須在陽界過夜。明日一早出發進陰界,後麵的路生死有命了。”

“小的有地圖,跟著小的走。”王北突然說了一句。

“跟你走,掉溝裏去了。”韋弘書諷刺道。

張大廚告別阿伯,跟著隊伍進了山裏。這裏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算是故鄉。再回來,看著一切還是熟悉。這山裏沒多大變化,這些年附近村民都逃難去了,少有人進來,樹木比他之前來狩獵的時候又茂盛不少,以前人走出來的小路很多被新長出來的植物覆蓋了,可他根本不需要看腳下,僅憑感覺就能辨別方向。有張大廚帶路,眾人很快就走到了陰陽界邊緣之處。不遠處密林覆蓋,與陽界形成巨大差異,此時還是白天,僅是往陰界裏麵看一眼都覺得陰森。一行人站在外麵,隻是看著,沒有人敢往裏麵走一步。

“還真是像陰界。讓人看著就生畏。”韋弘書說道。

“今天隻是進去探探路,明日所有人都要進去,現在沒有退路了。”屠赤文開口道。

蘭多詢問法師:“法師,今日小人帶一隊人進去探探,其餘人留在陽界。法師意下如何?“

法師點點頭:“也好。你千萬要小心,莫要逞英雄。”法師說著拿出一個金屬球,點燃一塊香料放了進去,遞給蘭多:“陰界裏難辨時辰,這個香錐一個時辰就會燃盡。燃盡後爾等立即返回來。”

蘭多接過金屬球,看著一縷白煙從裏麵冒出來,聞起來有淡淡藥香,應該還可以驅蟲。蘭多向法師行禮,點了幾個人一同進去了陰界。

韋弘書四處找藥材,這山裏藥材果然豐富,他挖了幾株塞進懷裏,就回去營地找屠大人了。張大廚帶了幾個兄弟滿林子裏下陷阱打獵,王北也跟著跑來跑去,一副城裏人進山的興奮模樣。

“大哥,這陰界看起來瘮人,明日進去不會遇見什麽危險吧?”韋弘書問道。

“怕了?怕了賢弟就別進去了。賢弟若隻是想尋藥材,這陽界足夠賢弟長見識了。吾等身負皇命,不能退。”屠赤文裝作鎮靜回答。

“不怕。這陽界草藥都如此豐富了,想必陰界裏一定有很多小弟沒見過的寶貝。小弟一定要進去長長見識。”韋弘書也下定了決心,這個時候不能有任何退縮之心。

張大廚又跟兄弟們熱熱鬧鬧烤了好些獵物,他之前一個人來陽界打獵也不曾有過這麽多的收獲。山裏野雞之前都要被人吃光了,這些年周邊村民都逃難跑了,沒想到野雞繁殖起來竟然這麽快。張大廚今天自己一個人就逮了2隻野雞。此等美味已經幾年沒吃過了,張大廚今天自己就能吞得下整隻雞。

天漸漸黑下來,按約定時辰,蘭多他們該回來了。太陽落山了,蘭多一隊人還是不見蹤影。法師有些擔憂,不時看向陰界,那裏麵現在一片漆黑。眾人坐在篝火前大吃起來,烤肉的香氣彌漫四周,讓人暫且忘了旁邊不遠處就是陰森的陰界。

“蘭多,是蘭多。”師爺喊了一聲,眾人看向陰界,見裏麵幾個火光向這邊移來。看起來像是一隊人點了火把朝這邊走。過了一會兒幾個人從陰界出來,果然是蘭多。屠赤文起身招呼他們先坐下吃些東西,蘭多不客氣,像是已經精疲力盡,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就拿起一條山雞腿啃起來。其他人同蘭多一樣,什麽也顧不上,先填飽肚子再說。

“慢些吃,別噎著。”師爺擔憂道,又忙著給蘭多碗裏填了些野菜。蘭多吃飽了,擦了把嘴巴,這才想起來禮數。他雙手抱拳道:“大人見諒,小的失禮了。”

“爾等遇見危險了?可否有受傷?”法師見蘭多和幾個兵士身上有血跡,關心問道。

“小人帶人進入陰界以後,裏麵除了黑,倒也沒見什麽危險。香椎燃盡後,按計劃小人就帶了弟兄們原路返回。行到一半的時候,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還伴著腥臭的味道。小人回頭看,隻能見到黑暗中一雙綠色眼睛,該是猛獸沒錯了。一隊人四散逃命,小人和幾個兄弟爬上了附近的大樹,就看一個巨型猛獸竄了出來。那身形如虎,卻比虎大,小人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再加上四周漆黑,隻能看見它一個輪廓。一個兄弟沒來得及爬上樹,被那猛獸…哎!撕得粉碎!吃得連骨頭都沒剩下。”蘭多一邊說一邊拍了自己的腿,神情有些憤恨。他繼續說:“我們躲在樹上,等到那猛獸離開,又過了些時候確定底下安全了,這才從樹上跳下來。然後趕緊尋著去時做的印記出了陰界。明日再進去,諸位大人也要帶兵器在身上做防身之用。”

屠赤文聽後鎮定問道:“林子裏有野獸也是正常。爾等沒有遇見什麽不尋常的事?”

“沒有。偶爾能看到地上爬過渾身通紅的蟲子,其他倒也沒什麽了。”蘭多回答。

“聽起來沒那麽可怕。”韋弘書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哼,公子明日遇見了野獸別被嚇得叫娘親就好。”一個隨著蘭多入陰界的兵士有些不服。韋弘書沒再搭理那人。他們畢竟損失一個弟兄,贏了口舌沒意思,這些人還沒見過他的本事呢。

法師囑咐夜裏營地四周燃起篝火,若真的有野獸,見有火光不敢輕易靠近。夜裏巡防的人也要警惕著些。隨後法師拿出一些藥粉在營地四周撒了下去。韋弘書好奇問道這是做什麽?法師告誡他這藥粉可防驅趕多數蟲蛇,除非是遇見不尋常之物,隻要別出去粉末保護的範圍,可保這一夜平安。韋弘書偷偷用手指沾了些粉末在手指頭上,放在鼻子底下一嗅,聞到了很重的麝香味道。

王北不敢睡在地上,附近找了棵樹爬上去,準備在樹上過夜。張大廚調侃他:“你這是要給我們大夥兒守夜嗎?”

“你懂什麽?樹上才安全。”

“樹上小心有蛇,還有毒蟲蟻。”張大廚隻是想嚇唬王北,不料王北當了真,從樹上下來,跟著張大廚屁股後麵:“小弟睡兄台身旁,暖和。”

張大廚臉上露出些嫌棄:“就你還挖寶。”

“富貴險中求,小弟隻是不想現在就死。”王北嘴上不服氣,還是緊跟著張大廚。張大廚找一厚草地往上一躺,不再理會王北,閉上眼睛沒多久就打起了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