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穀村的人這一夜輾轉難眠,這些外人進來會給村子帶來怎樣的命運沒人心裏有底。屠赤文幾個人倒是睡了一個好覺。這些日子每到夜裏提心吊膽,幾乎沒睡過覺,到了村子後終於安全了,關鍵還有了軟和的被褥。韋弘書自從去了兩當縣就無比想念京城家中的床鋪。這裏隨比不上家裏,甚至還不如兩當縣他住的客棧,可是連睡了幾日草地、石板,被褥對他來說已經是寶貝了。更何況這被褥是那美人拿來的,說不定那美人也在上麵睡過。

眾人一覺睡到了天明,直到公雞打鳴才起床。花櫻落已經備好了早膳,碗碟擺在院裏的桌子上,隻等所有人起床洗漱完畢就可以開飯了。

屠赤文原本擔心昨天表明身份後,村裏人會有排斥情緒,沒想到今早看見花婆婆一家,依然笑臉盈盈,用膳的時候亦如昨日一樣,他放心了許多。小豆子隻喝幾口粥便要出去玩耍,被櫻落嗬斥:“這個時辰河水正涼,會傷身體的。你回屋裏練習娘昨日教你寫的字,練不好哪裏也不許去。”

師爺聽了笑道:“沒想到身在桃源,孩童還是逃不過要練字的命運啊。”

“哈哈。”花婆婆接過話來:“這村裏人人都會寫字。讀書寫字在這村子裏就像吃飯一般,是一種生在身子裏的技能。”

“世人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能吧寫字當作技能,那這村子外麵想必也能成為桃源吧。”法師感歎道。

“讀書不為名利,哈哈,好啊。”屠赤文轉向小豆子說:“小家夥,你要聽你娘的話,長大以後你就知道讀書的好處了。”

“讀書有什麽好?有在河裏遊水抓魚好嗎?”小豆子奶聲奶氣有些不服氣。

“你隻見過村口這一條河,書中記載的河又何止千萬條?你可知道黃河如何奔湧?你可知瀑布如何壯觀?書中都能見到。還有那形形色色的魚兒,有些魚大到一口能把你吞下,還有些五彩斑斕的魚,顏色甚比天上的彩霞還要絢麗。” 師爺教育小豆子。

“你說的都是真的?”小豆子眼睛冒出了光。

“當然是真的。可是若不認字,這些你都看不到。快去練字吧。”

小豆子聽了師爺的話,再沒跟娘爭執沒,乖乖回去了屋裏。櫻落見幾個人吃得差不多了,給他們泡了茶端上來。“幾位大人嚐嚐,這是對麵山中野生茶樹收的茶。”

“哦?這裏竟然還有茶?”屠赤文喝了一口,含在嘴裏慢慢咽下:“好茶,好茶啊,竟比本官從前喝過的茶都要好。”

被他這麽一說,其他人也嚐了一口,無不連聲讚歎茶好喝。“這茶這麽好,若是能帶幾株茶苗回去京城種下,豈不是經常就能喝到了?”韋弘書見什麽都想帶走。

“莫說京城,茶苗隻要出了這山,即使能活,產出來的茶葉味道也會大不相同。有人試過把江南的美茶移到中原種植,產出的茶都不是茶在江南時的那種味道,少了清甘的雅致。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養的何止是人。”法師實在不想韋弘書糟蹋好茶,難得多講了幾句。

“諸位,今日晌午小的要挖寶。”王北一臉興奮的模樣。

“你這麽大聲,就是要吾等一起去跟你去搶寶貝?”師爺說了一句玩笑話。他原本以為王北會同以前一樣被嚇住,可是王北一點也不在乎:“人多熱鬧些,小的不怕被搶。”

“挖寶還想人多熱鬧,你這小子心裏不知道打的什麽鬼主義。”師爺損了王北一句,王北低聲說道:“諸位大人麵前,小的不敢打鬼主意。”說完後,王北出了院門,往河的方向走去。

剩餘幾人無事可做,屠赤文帶了師爺和韋弘書一起在村中轉轉,看看能否從村民口中打探出些什麽消息。法師一個人出了院子又不知道去了哪裏。張大廚自己躺在屋子裏麵準備睡個回籠覺,這些日子睡太少了,鬼知道什麽時候又要出村。

屠赤文幾個走在村子中間,這個時候村裏多數的人都去地裏幹活了,村子裏安安靜靜,偶見老者從窗戶往外張望。屠赤文走上前去想找老者講話,卻見老者擺擺手從窗邊離去。“這村子裏的人不好相處啊。”接連被幾位老者拒絕,韋弘書有些抱怨道。

“村子與世隔絕,村民對外人有防備也是正常的。”師爺勸慰道。

“這些村民就不想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現在是哪朝那代?桃花源裏麵的人還都好奇呢,這裏的人怎麽這麽奇怪?”韋弘書還是滿腹疑問。

“再往前走走,莫要急。”屠赤文倒也耐得住性子。

前麵終於見一老者坐在門口刨玉米,屠赤文幾個人走上前去,抱拳向老者行禮,屠赤文開口道:“敢問老伯,多大歲數了?”老者抬頭看他一眼,一邊繼續手中的活計,一邊說:“還年輕,百十來歲。”

“老伯身體可還健壯?”師爺問道。老者看他一眼笑了笑說:“你這後生真有意思,這村裏人鮮有人生病,哪有人不健壯。”

三人對視,臉上無不露出驚訝之色。韋弘書坐到老者跟前,拿起一根玉米幫老者幹活,想套近乎。他原先以為這刨玉米沒什麽難的,可畢竟從小沒做過農活,竟把一根玉米刨壞了。老者見狀滿臉心疼:“哎呀,你這後生!啊呀呀,可惜啊,浪費了!”

韋弘書趕緊道歉。老者有些不耐煩:“你們趕緊走吧,這陰界裏麵寶貝是不少,卻是什麽也拿不走。別丟了性命。”說完就低下頭再也不肯多講一句話。

幾個人無奈,隻能離開。溜達到了河邊,有村民在捕魚,還有孩童在河水裏戲耍。王北手裏拿張地圖在河灘走來走去。“大人,這小子真的能憑這麽一張地圖挖出什麽寶貝來?”師爺皺起眉頭,看著王北忙來忙去的樣子感覺有些好笑。

“看看不就知道了。”屠赤文笑道。

王北見屠大人他們站在河邊,把地圖放進衣袋裏,跑了過來。“你找到寶貝藏在什麽地方了?”韋弘書帶著戲虐的口氣,看著王北滿身是汗問道。

“找到了。諸位大人且等小的回去花婆婆家裏取工具。”王北說完就跑了。

“諸位再陪本官在這附近再轉轉,本官倒是想看看這小子到底能挖出什麽寶貝來。”屠赤文覺得王北好笑,卻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王北從花婆婆家中取了一個麻袋,一個鐵鏟,又拿個銅盆,一路上用鐵鏟敲擊銅盆向河邊走去。嘴巴裏麵還一邊喊著:“挖寶了,挖寶貝了,大家都來看啊,挖寶貝了。”村裏人隻要是在家的,都被這聲音吸引住了,紛紛打開院門往外看。張大廚被王北一鬧騰也驚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跟在王北後麵去看熱鬧。到了河邊,王北還在敲擊銅盆,這下河邊農田裏幹活的村民都直起身子來看向王北。

有村民打趣道:“你這後生是想發財想得得了癔症了吧?這村子裏若是真有寶貝,還能讓你這外鄉人來挖?”

王北聽了村民的話,停下手裏動作,大聲喊回去:“那你們就來看看嘛,有沒有寶貝看看熱鬧也不吃虧。”

“看熱鬧可以,真有寶貝分一份給我們嗎?”有村民喊話,引起其他人一陣哄笑。

“分,隻要有寶貝見者有份兒。”王北痛快答應了。這下引來了更多的圍觀者。王北見人來的差不多了,從懷中掏出地圖,來到一棵樹下。韋弘書記得,那張地圖上麵的確畫了一棵樹,仔細想想連樹杈都畫得跟這棵很像。隻是這棵樹明顯枝繁葉茂。難道王北的地圖是真的?

樹枝間隱約見了太陽的影子,王北看到河灘上樹的影子,對準了樹尖影子一鏟子挖了下去。他沒費多大力氣就挖出來一個深坑。王北接下來的動作緩了下來,變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一用力就破壞了寶貝。不多久,隻見他突然臉色變得沉重起來。王北扔下手中鐵鏟,雙腿跪倒在地上,趴在地上用雙手繼續挖。圍觀的山民屏住呼吸,大夥都知道這是真的要挖出來寶貝了。

王北停下手中的動作,雙手輕柔捧出來一件東西。“哎呀。”眾人看見後不約而同低聲驚呼一聲。他挖出來的哪是寶貝,分明是一具已成骨架的屍體。屠赤文幾個也大吃一驚,由方才的饒有興趣圍觀,變成了滿腹疑惑。師爺用手捋了捋胡子,還在目不轉睛盯著王北,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麽。韋弘書也是吃驚,他看見周圍村民都在低聲耳語,聽不清楚說了什麽,可能看得出來,村民應該是知道這具屍體的來曆。

旁邊有村民禁不住大聲說了一句:“這,這不是…他不是逃出村子了嗎?”

“噓,休要胡言。”另一個人馬上打斷了那人的猜測。

王北解下了屍體上係著的一塊腰牌放進懷裏,把屍體裝進麻袋裏,然後神情嚴肅不再理會圍觀眾人,扛了麻袋朝著後山走去。

後山山林裏藏了一個人,她看見了王北全部動作。見王北朝後山走來,那人躲到了樹後。王北在後山找了塊平地,用鐵鏟挖了一個坑,把屍體放進去,再把坑埋上。他又從周圍撿了些石塊,把這塊地推成了一座墳。王北跪下,朝著墳堆磕了三個頭,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大哥,我一定替你報仇。”說完趴在墳堆上哭得傷心起來。等哭夠了,王北擦幹眼淚,站起身朝著村子方向走了回去。

躲在樹後的人見王北走遠,從樹後走出來,也跪到墳前哭著說了一句:“王寶,櫻落定會好好照顧他,你泉下有知,護佑所有人平平安安。”

王北回去花婆婆空屋,一人坐在角落低頭不語。張大廚心思單純,隻有他以為是王北挖寶不成被人騙了才心情沮喪,於是過去勸慰道:“老弟,無事,不就是被人騙了嗎!這次如果大哥我跟著諸位大人吧碑神請回去,皇上給的嘉獎,大哥分你一半兒。”

王北聽後也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怎的,竟趴到張大廚身上哇哇大哭起來。張大廚認定王北被自己說動了,拍著王北腦袋溫柔繼續說:“你放心,這一路你我相伴,我早就把你當親兄弟了,你喊我一聲大哥不是白白喊的。”王北聽後哭得更慘了。

這時候屋門被打開,屠赤文、師爺還有韋弘書回來了。王北自覺有些失態,忙擦幹了眼淚低聲叫了一聲:“大人。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你到底是誰?”屠赤文問道。王北低頭不語。

“你早就知道那河灘底下埋的是人,不是什麽寶藏對不對?”屠赤文繼續問,王北繼續不答話。

“你跟這蛇穀村有什麽關係?這張地圖你到底怎麽得來的?那具屍骨跟你什麽關係?”屠赤文接連三問,王北一問三不答。

“你說出來,若是真的有什麽冤屈,或者被人欺騙了,吾等也好幫你。”師爺柔聲勸慰道。

王北終於開口了,他雙手抱拳,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認真說:“多謝諸位大人,小人的事,諸位大人幫不了。王北謝過諸位大人一路照顧,謝過韋公子救命之恩。今日小人就搬出去,不再勞煩各位完成皇命。諸位大人,後會有期。”說完,王北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張大廚在後麵喊道:“王北,王北你回來,哥哥方才沒騙你,你千萬別做傻事。”韋弘書止住張大廚:“你放心,他明白著呢,犯傻的反倒是你!”

“哎!怎麽會這樣!不就是點兒身外物嘛!”張大廚還是認為王北是因為沒有挖到寶貝才失望。

這時,院門打開,花櫻落回來了。韋弘書從窗口看到櫻落,跑出去問道:“櫻落姑娘方才可是看到王北挖寶?”

櫻落一邊清理身上的塵土,一邊回答:“看到了。王北大哥可還好?想挖寶沒成想挖出一具屍體,還事先引了那麽多村民過去圍觀。這事鬧得。”

“姑娘可知道那具屍體是誰?方才我聽四周村民言語間提到,這可能是個本村的人。”韋弘書繼續追問。櫻落滿臉不知的樣子,遙遙頭:“此事櫻落真的不知。公子可能不知道,這村子經常有村民在山裏遇險,村民們為了安慰自己,但凡有人失蹤都說是跑了出去。這樣總是能有一線希望,那失蹤的人還活著,在山外過上好日子,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再相見。總歸是安慰的話,從來沒人再回來過。”花櫻落說得有道理,韋弘書知道再也從她那裏問不出什麽,把話題又扯到了別的方麵。

“姑娘改日帶我去看看那茶樹可好?”

“公子想去可隨時讓子恒陪公子去,他對那片茶林特別熟悉。晚上等子恒回來,櫻落一定轉告子恒。”櫻落巧妙拒絕了韋弘書,韋弘書自覺沒趣,又進去了屋子。

“這件事好生奇怪,諸位難道不想查查?”屠赤文見韋弘書回來了,才開口。現在在屠赤文心中,師爺就是軍師,但是行事太過穩重;韋弘書為人機靈,一肚子鬼主意;張大廚一身蠻力,那日黑衣人來襲,他見識過張廚子出手,也沒想過一個廚子竟然如此勇猛。現在這幾個人都是他的心腹,一個法師可以不放在眼裏了。屠赤文也懷疑過,韋弘書是不是有意不救蘭多,憑借他的機靈勁兒,這種事韋弘書能幹得出來。

“王北什麽也不說,村民有戒心,如果這事真的隻是村子裏的恩怨,大人也不必事事過問。”師爺果然不想多事。

“被王北那小子騙了一路,現在想來他演得可真好啊,全然一副無害貪財的嘴臉,竟把本公子也騙過了!大哥,小弟想查,不能讓這小子白耍。若是日後傳出去,我韋家的臉還要不要了。”韋弘書憤憤不平。

“王北這小子恐怕也是有苦衷。”張大廚還是舍不得這個小兄弟。

“張廚子,虧得你生的五大三粗,怎麽生了一副婦人心腸。”韋弘書罵道。

“你說誰?誰婦人心腸?”張大廚站起來衝著韋弘書就要動手。屠赤文勸解二人道:“好啦!別再吵了!一隊人馬出來,如今隻剩下這麽幾個人,說起來本官與諸位也是有了過命的交情。本官明白張大廚是有情有義之人,還是不能輕易接受被王北所騙之事。可這是明擺著的事實,你信也罷,不信也罷,騙你自己有何用?弘書賢弟也是急了才說出這等辱人的話來。二位都好好想想,別再互找麻煩了。”

張大廚聽了屠大人一番話,有些感動。他真沒想到自己一個山野莽夫,屠大人能坦誠自己與他的交情匪淺。張大廚不願博了屠大人的麵子,對韋弘書一抱拳說道:“還請公子海涵。”韋弘書一擺手:“罷了罷了,本公子方才也是著急了。”

幾個人平心靜氣商量,這事要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