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滿帶著滿心的傷痕回去學校了。國慶黃金周剛過,景區做生意的人家賺了不少錢,雖然累,但是商戶們臉上都掛著看得見的高興。網絡上把之前群葬墓的消息又挖了出來,這剛過完國慶假期又有不少遊客摸到了蛇穀村。
村長這天去縣裏開完會,回來召集村民代表們開會:“我今天去縣裏,是商量在咱們這裏建立一個博物館的事。村裏人有很多在景區做生意的日子過得好了,但是多數年紀大了的人還是靠守著那點兒田地生活。縣裏決定,既然那個群葬墓又被炒熱了,不如直接弄個博物館,咱們自己也開發些旅遊經濟出來。這個博物館的展品,文化局支援一部分,大部分還要咱們自己來想辦法。話我也不說明了,都心裏有數,屬於這個村子的老物件,該上交的都交出來。當時你們怎麽弄到手的,就不追究了。博物館建起來,對大夥都有好處。”
村長說完,看了看曲爺爺:“老曲,這事兒你帶個頭吧?”
曲爺爺說:“我隻交屬於這個村的物件。有個條件,我手裏的東西,暫時隻能先放博物館展出,不能出村。萬一那裏頭有我之前忽略的線索呢?我要確保隨時能看到。”
“你的情況我會跟縣裏說,你放心。其他人還有什麽意見麽?”
村裏老人一個個默不作聲,村長急了:“穀家呢?怎麽個態度?”
“我沒有意見。”
“你沒意見就對了。”村長不客氣,然後看看底下的人還是不回應,他知道跟這些人商議是商議不出結果的,幹脆定了一個期限:“一個月,給你們一個月時間交,然後咱們就籌備建館。明年五一要是能把博物館建起來,到時候對大家都有好處。”
“村長,我們做民居吧,現在城裏人喜歡到山裏找清淨,這山裏自然景觀很多,空氣又好,吃得也健康,有了民居再加上自家的私人小廚房,這樣村民們又能多一份收入。”村裏一個年輕人提議。
村長臉黑下來說:“這個不行,村裏不能留外人過夜,這是規矩,沒得商議。”
“人家別的地方都這麽搞了好長時間了,真能賺到錢。”
“別的地方是別的地方,蛇穀村是蛇穀村。”
年輕人一臉不服氣,默默自言一句:“老死板。”
回到家裏,嚴尉父親想起嚴老爺子遺物裏麵也有些蛇穀村的舊物,他招呼嚴尉一起把箱子搬出來。父親盯著箱子裏的東西歎了口氣:“我不清楚你爺爺當時來這裏究竟是不是為了這點兒東西,希望別是,就這點東西值得一輩子再賠上幾代人呆在這裏嗎?”
父親把箱子清空,卻盯著箱子打量了起來:“這箱子看起來挺大的大,怎麽就裝這麽點兒東西?”
嚴尉湊上去一看,箱子裏麵是有一點兒淺。之前他和李見路偷著翻箱子那次,沒有注意過箱子的大小。父親試探著敲敲箱子底兒,聲音有些空。父子兩個把箱子翻了過來,底部果然發現還有個小把手。嚴尉把小把手往左邊一推,看見裏麵有封信。
“爸,爺爺這是藏的尋寶圖嗎?還要這樣隱秘?”嚴尉問道。
“他要有尋寶圖還尋死幹什麽?”父親邊說著邊把信封打開,裏麵是一封沒寫完的信:
方瓊: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沒臉再見你。等我死後,兒子收拾遺物也許會看見這封信,他看過後會去找你。見信時,我已經不在了。
方恒法術高強,用我們全家的性命威脅我帶著兒子留下,不然的話我們都會死。為了不讓你再回到這個地方,我隻好跟老李她媳婦那麽做了。
是我不好,如果當年不是我貪財,就不會上他的當。現在想來很好笑,若是有發大財的機會,人家憑什麽要給我呢?
對不起。
“爸,方瓊是我奶奶嗎?”嚴尉問道。
“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爺爺為什麽自殺了。他一直希望自己死後能讓你奶奶知道真相,向你奶奶道個歉。可是他沒料想到你奶奶先他而去。村子裏一直有傳言說你爺爺跟李見路他奶奶關係有些…看來李家奶奶也是替人背了一輩子的鍋。我還去勸過你爺爺跟李家奶奶湊一家子得了,都還能互相有個照顧,你爺爺不僅不願意跟人過日子,平日裏都不來往。”
“爸,道個歉而已,人活著的時候幹什麽不能說呢?”
“你奶奶又有自己的家了,你爺爺應該是不想讓你奶奶有心理上的負擔吧。人死了知道真相也什麽都做不了,簡簡單單。”
“爸,我還應該相信方師傅嗎?”嚴尉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你自己覺得呢?你已經長大了,我不想左右你的想法。這件事你自己應該心裏有個判斷。”父親一邊說著,一邊整理爺爺箱子裏找出來的東西,他看著幾張獸皮,然後又放在鼻子上聞了聞:“這還真的是獸皮,上麵的文字都是一樣的,估計是村裏許多人家裏常見的東西。”
“這些東西方師傅那裏也有很多。”
“方師傅有跟你提到過這些東西的來源嗎?”
“他說是路過這裏從一個法師手裏拿來的。爸,你覺得我應該找方師傅問清楚他為什麽要挾爺爺不準離開嗎?”
“你覺得他會跟你說實話嗎?如果說了實話,你有沒有做好準備馬上跟他撕破臉?這些年他對你一直很不錯,是出於真心還是想彌補?不論他給出哪種答案,你接下來準備怎麽做?”父親的一係列問題把嚴尉問住了,他張著嘴巴一個都回答不出來。父親看出了兒子的心情,他隻是不知道嚴尉其實早就已經開始懷疑方師傅,是出於方師傅對自己的付出他才不願意麵對真相,甚至因此跟朋友們爭吵過。如今從爺爺這裏找到了證據,嚴尉不可能再繼續騙自己,他需要從沙堆中把頭抬起來。
父親拍拍嚴尉肩膀:“我剛才問你的幾個問題,你想清楚,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嚴尉回去屋裏仔細思考父親提出來的幾個問題,他思來想去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方恒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招這麽多人來肯定不是為了一個百年前的群葬墓,難道是為了夢中的碑神?1965年3月6日到底是個什麽日子?村裏為什麽那麽多人想要在那一天生孩子?他們7個同年同月同日生,是不是也出於這個原因?方恒還曾經說過他們幾個跟他都有師徒緣,這又是怎麽一回事?這些問題好像比自己應該怎樣麵對方恒更重要。嚴尉心裏有了一個主意,他不該在這個時候對方恒有任何態度上的變化,雖然內心的疑慮會讓他這麽做很難受,可是不繼續接近方恒,不繼續做他的徒弟,這些問題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答案。
這天晚上吃了飯,李見路的奶奶手裏拿了幾個瓷器交給李見路父親:“明天你去給村長吧,我這裏東西不多。”
李見路父親接過盤子看了又看:“媽,您怎麽會有這東西?”
“你別問了。”
“媽,您沒什麽話要跟我說嗎?當初您和父親來這村子裏也是為了這些百多年前的物件?至於嗎?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和幾代人的命運?”
奶奶眼睛紅了,苦笑一聲說:“誰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局。都想過上好日子,做父母的哪有存心想斷送孩子命運的?”
“我爸到底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他是自己一個人出村了,不要咱們娘倆了還是…那天他走了,連句話都沒給我留下,就再也沒回來。”
“媽,我是姓李吧?”
“你是什麽意思?”奶奶很吃驚。
“我懷疑過我爸出走的原因。”父親話剛落下,就挨了奶奶一巴掌:“村裏人怎麽說我我不在乎,你不能這麽說!你個不孝子!你也看不起我!哪怕是撿來的,這麽多年把他養大,也不會說這種話!”
“媽,媽您別生氣,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嗎?”
奶奶哭著回去屋裏,狠狠關上房門,裏麵傳出來陣陣抽泣的聲音。李見路趴在父親耳邊悄悄說:“爸,您過分了。”
“去,一邊去,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村裏人有謠言,但是,這事您真冤枉奶奶了。”
“你怎麽知道?”
“奶奶房間裏有一個日記本,像是爺爺留下來的。我偷偷看過。”
“你個小子,誰教你沒事進奶奶屋裏的?”
“我那時侯給賈贇做秋千,記得奶奶有張秋千照片,想找出來照著圖畫個樣兒,去她屋裏找照片時無意中發現的。”
“在什麽地方?”
“那日記我沒看完,咱們爺倆找個機會一起看。我也想知道家裏發生什麽事了。”
“明天你奶奶去趕集,你晚點去景區。”
奶奶一整晚沒有再從房間出來,偶爾傳出來的抽泣聲讓李見路父親很是後悔。村裏人嚼舌根也就算了,他是母親至親之人,不該這樣出口傷人。李見路的父親委屈了一輩子,他從小就知道母親在村裏人的口中是“破鞋”,小時候還不懂這個詞,他隻以為自己是因為家裏窮,母親因為穿的鞋有補丁才會被人這人稱呼,自己曾經還暗暗發誓,長大以後要有出息,每天讓母親穿新鞋。當他知道這個詞的意思的時候,自己也才十幾歲。母親的形象在他心中徹底破碎。一個女人單獨帶著一個孩子生活,在村裏很不容易,母親偶爾需要張口向村裏的男人求助,有些活女人真的幹不了。在李見路父親的心目中,那時候的母親,眼裏露出來的求助的可憐像,似乎帶了某些討好。他就這樣憋屈著長大,然後娶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做老婆,誰想到自己又承受了上一代人的命運,讓李見路從小吃上了百家奶。
李見路的父親原本是任命的。今天村長宣布要各家把手裏的東西上交建博物館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家是幹淨的。誰承想母親竟然手裏這有這些東西。為了貪戀這麽幾個破盤子,一家幾代人窩在山溝裏受窮,李見路的父親這才忍不住衝著母親說出了那樣的話。他是想跟母親道個歉,幾次站在門邊上舉起手想要敲門,又把手放下了,他也憋屈。畢竟是親娘倆,明天一早一碗粥往母親屋裏一端,什麽矛盾都能解了。
第二天一早,李奶奶沒有給兒子和解的機會,早飯都沒吃就去趕集了。李見路喊了父親起床,兩人摸進了奶奶的房間。父親手裏拿著日記本和照片,滿眼都是歉意。李見路也看到自己沒有讀到的那一部分日記。1965年3月以後,日記的字跡變了,後麵的內容明顯是奶奶寫的。裏麵句句都是對爺爺的相思,能看得出兩人感情很深。
1967年3月6日的一篇日記引起了李見路和父親的注意,日記寫道:
老李,我對不起你,為了孩子的安危,我隻能聽方老師的話。我和小嚴雖是做戲,卻氣走了方瓊,破壞了一個美好的家庭。今天是你失蹤兩周年的日子,我依然不知道你在哪裏,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為你上柱香。若是日後你有機會見到這本日記本,請你相信,我是被迫的。老李,你到底在哪裏,我想你。
李見路父親知道自己錯了,把日記本放回原處,去廚房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飯,等著母親回家。飯菜冷了,不見母親蹤影;月亮升起了還是不見母親蹤影。李見路晚上隨父親一起去了村民家詢問,今天沒人在集上見過李奶奶。父親蹲在地上不停捶打自己的腦袋後悔不已,若是奶奶就這樣除了任何意外,又或者是因為昨晚他說的一句話想不開,後半輩子他必將生活在自責中。
村裏人拿著手電幫助李家到處找人,最後找到了西山上。他們多渴望還能像多年前尋找嚴尉那樣,見到一個大活人被方恒安全送下山來。如果這次方恒再向上次那樣把奶奶送回來,李見路願意去拜方恒為師,一輩子孝敬他。村民們一路找到墳地,即使是一群人大晚上也不敢再往前走了。李見路父親不願意勉強村裏人,如果真的出了事,這個時候恐怕也是晚了。
這一夜村裏人很多人家都在院子裏留了燈,怕李奶奶回家見不到地上的路。李見路和父親更是一夜沒睡,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他們也會聽成是奶奶的哭喊聲,趕忙拿著棍棒從屋裏跑出來準備隨時救人。燈光明亮,路上空****的,每一次爺倆兒都是失望而歸。
就這樣折騰了一夜,奶奶沒回家。天一亮李見路就陪著父親又進了西山,若再要找不到人,隻能報警了。大清早山裏彌漫著青草的芬芳,陽光照在露水上麵,整座山上都瑩瑩透亮。他們父子無心欣賞這番美景,隻想快些找到人。李見路穿過墳地,見林邊草地上有些紫黑色的血跡。一個不好的念頭湧上心頭,李見路顧不得害怕林間的未知,帶著顫抖的聲音大喊了一聲:“奶奶!”就向林子裏跑去。
父親聽見李見路的喊聲,跟在後麵也跑了過去。沒過多久,李見路就看見了躺在草地上的奶奶的屍體。奶奶穿著昨天出門時候穿的衣裳,腳上的鞋已經沒了,兩隻腳上都是泥,還有被拖拽時劃傷的血跡,她身上有幾處被野獸爪子抓過的傷痕,致命傷是在脖頸處,一片血肉模糊。
“媽,媽,媽~~”李見路父親撲在屍體上大哭了起來,李見路在一旁用手抹著眼淚,已經哭得喘不動氣了。奶奶臨死之前經曆的該是怎樣的絕望?四周一個人都沒有,麵對野獸她已經能想得到自己將被撕扯的命運,她心裏還帶著被家人傷過的痛!看著奶奶屍體上的傷痕,一定很痛吧!她喊過兒子或者孫子的名字嗎?
爺倆兒過了很久才平靜下來,奶奶屍體僵硬,已經很難背在身上,父子二人用樹枝做了一個單架,把奶奶屍體抬下了山。
“爸,奶奶為什麽會出現在西山?”
“你媽埋在西山,嚴家爺爺也埋在西山,她心裏有委屈,要不是去找死人傾訴的,那就是去找活人算賬的。都是我不好,我怎麽能那麽對我自己的親媽說話呢?就算不是清白的,那又怎樣?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是我自己沒本事出村,任震宇不是也能憑自己本事當上醫生嗎?我怎麽能怪她呢?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兒子,什麽都要自己操心多不容易呢!是我害死了我媽,是我啊!”父親哭著,不停責備自己,說道激動時還忍不住扇了自己幾個大耳光子。
“爸,您別埋怨自己了,您不能再出事啊。這事不怪您,是方恒,都是方恒害了奶奶。”李見路的安慰沒起到作用,父親依舊在不停自責。
“我去找方恒!”李見路站起來,被父親一把拉住:“你去幹什麽?拿個日記本去找人家算賬?你去了,要是再出事我也不活了,全家都去那邊團聚!”
李見路站在院子裏,沒再想著出門去找人算賬,他握緊了拳頭,嘴巴裏牙齒咬得緊緊的,心裏暗暗發誓:“方恒,這筆帳我一定會跟你算清楚!”
村裏人幫著李見路奶奶下了葬,李家又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