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薩滿法師帶了一隊人馬終於來到了兩當縣。宰相怕路上凶險,特意把自己最信任的侍衛蘭多派去保護法師。蘭多今年20出頭,武藝高強,對宰相忠心耿耿,是帶隊的最佳人選。

薩滿法師到達兩當縣的時候,韋弘書正在藥鋪替百姓義診。一隊人馬浩浩****就這麽從主街行了過去,很難不引起注意。百姓愛看熱鬧,京城見慣大場麵的百姓如此,更何況這小地方?一時間街上湧出來很多人圍著法師的隊伍邊看熱鬧,一邊指指點點猜測來意。蘭多帶幾個人疏散百姓,這一條街隻有幾百尺長,被百姓擁堵著,走了好久都沒走過去。

屠縣尉早已收到薩滿法師到達兩當的消息,可他正在審案。為了給京城來的特使留個好印象,他準備把這案子好好審,認真審。這案子其實就是些百姓之間的雞毛蒜皮,這是屠赤文這些年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他早已疲倦,今日不同,屠赤文像是換了個人一般,精力充沛。。

今天的案子是一位老者狀告劉二家的馬車把他腿給撞傷了,非要劉二給他賠錢。老者看起來傷得不輕,是被人抬進來的。屠縣尉讓兩人分別闡述事情經過,老者坐在地上說:“草民好好走在路上,這小子架了馬車從草民身邊經過,把草民撞進了溝裏,大人瞧瞧草民這腿,這腿不能走路了。家中還有農活要幹,這下草民什麽也做不了,這些損失不應該讓這闖禍的小子賠嗎?”

劉二一臉委屈跪在地上說:“大人明察,小的的確是駕了馬車從這位老者身邊經過,可是並未撞到他。小的遠遠就看見老者一瘸一拐走在路上,特意把馬車往路邊趕了一下,就是怕撞到他。結果經過老者身邊的時候,隻聽他哎喲一聲跌進了溝裏。小的是好心去扶這老者,誰承想他一口咬定是小的撞的,拉著小的衣襟又哭又嚎不肯鬆手。若早知道會被他這般冤枉,小的就應該任他躺在溝裏被蟲咬!” 劉二說著有些憤恨起來。

“不是你做的他冤枉不著你,你放心,今天這案子本官定要斷個明白。”屠縣尉說完,讓老者把褲腿掀起來驗傷。老者露出腿傷,果然腿上有新鮮擦傷,周圍髒兮兮的沾了泥土。腿上有紫黑淤青,有些地方還鼓了大包。周圍圍觀的百姓看了後都在悄聲心疼這老者,對著劉二指指點點起來。

“他確有腿傷。”屠大人說完,老者捂著腿“哎吆!哎吆!”慘叫起來。

“大人,小的見這老者在路上行走的時候就是一瘸一拐。他明明是受傷在先,現在就是想訛小的給他付錢買藥!”劉二不服氣。圍觀百姓都在同情老者,有人忍不住教訓劉二:“你個後生真是不知羞恥,做了壞事不敢承認,還要誣賴人家老者訛你。你看看那老者痛苦的模樣,像是裝的嗎?”

“就是,就是。這些後生真是不懂事。”其他人也添油加醋道。

屠縣尉倒是不急,找了個衙役耳語幾句,衙役領命出了縣衙。不多會兒的功夫,縣衙回來了,衝著屠縣尉點了點了頭。屠縣尉讓劉二和老者先去後麵休息。老者被抬下去後,衙役帶上來一位不到十歲的孩童。這孩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著四周圍了這麽多人有些害怕。屠縣尉安慰道:“今天找你來,是因為聽街坊說你是個乖巧的孩童,你莫要害怕。本官問你,你爺爺的腿是如何摔傷的?”

孩童父母在衙門外人群裏,忍不住開口嚷道:“沒有摔傷,我家爹爹好著呢。”

屠縣尉驚堂木一拍:“沒問你們。讓孩童講。”

那幼童回頭看了看父母,又看看堂上坐的屠縣尉,開口道:“爺爺昨日在房上鋪瓦,不小心摔了下來傷了腿腳,阿母讓他在家休息幾日,找郎中看看,爺爺說找郎中配藥都要花不少銀子,他有不用銀子的辦法就能把腿治好。今天一早爺爺出門去了,說是要出去找人給他治病。”孩童講完,周圍百姓又是一陣低語。

屠縣尉一招手,讓衙役把劉二和老者帶了上來。老者滿臉羞愧,孩童看見爺爺被人抬了上來,跑過去拽住他的手問道:“爺爺,爺爺你是怎麽了?不是要找人治病嗎?怎麽更嚴重了呢?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老者不敢答話,滿臉羞愧躲避孫兒。堂下老者家人見幼童說了實話,早就跑了。

屠縣尉開口對老者道:“本官方才見你腿上的確有傷。如果是剛被撞傷,不可能才這麽短的時間就發出來紫黑淤青。而你腿上的新傷隻是一些皮外擦傷,根本傷及不到筋骨。本官斷定劉二說的是真話,你腿傷在先,自己跌進溝裏就是想訛人!”

劉二聽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謝縣尉為小人做主。”周圍百姓也紛紛發出讚歎聲。屠縣尉眼睛餘光掃見有官兵打扮模樣的人停到縣衙門口,“時間剛好。”他心裏想。屠赤文裝作什麽也沒看見繼續說道:“念你年事已高,也是犯了糊塗才做下這種事,本官今日就不追究了。本官差人把你送去藥鋪,找韋神醫給你瞧瞧腿傷,你回家後好好養傷,以後切不可再做這等下做事。教育兒孫,本該言傳身教,你這樣如何教導兒孫成為正直之人?回去好好反思,若是再被本官逮到,絕不輕饒。”

老者聽後羞愧謝過屠縣尉,隨後被縣衙抬出,去了藥鋪。四周圍觀斷案的百姓為屠赤文叫起好來:“屠大人英明啊!”

“大人英明!”

屠赤文謙遜對著百姓行禮:“這都是本官應當做的。”剛說完,屠赤文抬眼看見外麵圍觀的人群中有法師模樣打扮的人,他假裝剛看見,一臉吃驚,然後匆忙起身迎過去行禮道:“法師這麽快就來了?怎麽不讓人通報一聲?”

“見大人正在斷案,不便打擾。兩當百姓有屠大人,也是有福了。”法師客套了幾句。屠赤文今天的表現連他自己都覺得驚歎,若是這些年每天都能像今天這般,估計早就被人傳頌了。“法師過獎了,這都是下官應該做的。”他謙虛了一句。

法師進了縣衙,屠赤文安排好一隊人馬,準備了茶水好生伺候著。“下官已經準備妥當,這幾日就可出發。這窮鄉僻壤沒什麽可招待的,隻能委屈法師了。”

“沒什麽可委屈的,後麵一路艱險,屠大人仔細準備著些。”法師態度冷淡,屠赤文見討不到什麽好,隻能自己先出去了。

晚上韋弘書拎了酒來找屠縣尉:“大哥,今日有朝廷人馬來了兩當,可是發生什麽事了嗎?”他假裝一無所知問道。

“為兄這幾日要出趟遠門,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不在的時候,夫人還要托付賢弟照顧一下。”屠赤文不打算告訴韋弘書。

“兄長把小弟當外人了。是不是兄長遇見什麽麻煩了?小弟看那帶頭的法師十分不好惹。”

“哎,賢弟就別問了。這是皇命。”

“那兄長總要告訴小弟去哪裏吧?韋家做生意的,天南海北都有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也可托人照顧兄長一下。”韋弘書追問。

屠赤文不想再瞞他,悄聲說道:“入川,去趟邛崍山。”

“好啊,小弟與兄長一起去,路上還有個照應。”

“別胡鬧,賢弟怎麽能去。”

“邛崍山裏草藥豐富,小弟正好去長長見識。不瞞兄長,小弟早就想去一趟了,父親說那裏太過凶險,毒蟲猛獸出沒,一不小心命就沒了,不讓小弟去。若是能跟兄長一起,還有這麽多護衛隨行,我爹爹就不好再管了。況且,這一路上有小弟在,萬一有個頭暈腦熱,小弟也可以照顧一下。夫人在家裏,怎麽都有人照顧,倒是兄長去這種地方才需要小弟。”韋弘書不放棄。

屠赤文聽他這麽一講,覺得也有些道理。這薩滿法師一看就不是個好惹的,那一隊官兵自己也不熟悉,雖然自己這邊有師爺張廚子一起,可要真的遇見麻煩,他們仨加起來恐怕也不頂用。這韋弘書醫術高明,邛崍山裏若真有什麽沒見過的草藥,還真是用得著他。想到這裏,屠赤文點點頭:“也好。不過你我不能再以兄弟相稱,為兄就說賢弟是兩當名醫,也是我縣衙的仵作,賢弟看可行?”

“好,謝兄長成全。啊不,謝過大人。”韋弘書抱拳行禮,一臉歡喜。他的目的終於達到了。偷偷跟著去有什麽意思?光明正大加入隊伍才是最好的方法。

當晚回去,韋弘書給父親寫了一封家書,大大方方告訴父親自己要跟著屠大人入川長見識,讓父親不必擔心,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

出發這天,一大早人就集結完畢。夫人諸多叮囑,還是放心不下。有韋弘書隨行,多少讓她寬慰很多。屠赤文看大家都在等著,也不好再耽擱,告別夫人,一行人南下朝著四川進發。

他們走官道,一路倒也算是順利,很快就入川了。晚上他們找了一個寬敞的地方安營,法師拿出地圖來看。有一條山路可以直通邛崍山,從官道走的話反倒是繞了遠。法師找來蘭多和屠赤文商量從山道走。

蘭多先開口道:“小人聽從法師安排。隻是這山路難行,恐怕不能騎馬了,需要委屈法師和大人與兵士一同步行。”

“本法師久居鄉野,這點腳力不會比爾等行伍之人差。隻是不知屠大人幾位如何?讀書人,恐怕沒吃過苦。”法師是看不上屠赤文的。

屠赤文聽到法師嘲諷,倒也不生氣:“本官本生於鄉村,家中務農為生,這點腳力不在話下。隻是,在下有一事相求,望法師能夠成全。想必法師已經聽說過在下嶽丈唐將軍之事。當年唐將軍領兵鏟除西南亂匪兵敗,並非是因為指揮不力,而是因為運糧隊連人帶糧草突然消失。”

“聽說過,那位負責運糧的大人聽說還是屠大人義父?”法師問。

“是,劉升正是在下義父。這些年過去了,義父仍舊查不到任何消息。前些年在下打探到當年義父最後被人看見的地方是孟縣。法師請看,這孟縣就在官道上,距離此處不遠。”屠赤文指著地圖給法師看。

法師點點頭:“所以大人是想從官道走,去查查當年運糧隊的事?”

“正是。義父這些年一直背著不忠不義的名聲,三萬將士致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多年,若是能查清楚,既能洗清義父罪名,也能讓將士們瞑目。”屠赤文回答。

“大人倒是有心了。隻是這次吾等皇命在身,不敢耽擱太久。本法師給屠大人2天時間,不論能不能查到真相,都要入邛崍山,大人意下如何?”法師給了屠赤文肯定回答,已經讓他很高興。屠赤文雙手抱拳道:“謝法師成全。”

路線決定了,幾個人散去。營地紮在河邊,夕陽映在水上波光閃耀。張大廚得到了顯身手的機會,他原本就是獵戶,打獵捕魚都是吃飯的本事。張大廚從河邊折了幾個稍粗一些的樹枝,用刀把樹枝削尖了做成簡易魚槍,卷起褲腿站在河水裏,兩眼緊盯水中動靜,一旦發現大魚,摸準了魚兒遊水的動向,狠狠把魚槍往下一紮,一條魚就被他逮到了。幾槍下去竟然從未落空。河邊圍觀的兵士們忍不住叫好。

“張廚子,有點兒本事啊。”師爺笑著說道。

“大人放心,有小的在不會讓諸位餓著。等咱們進了邛崍山,小的給諸位大人打野味兒吃。”張大廚終於有了顯身手的機會,不覺得意起來。

兵士們支好炊具,陣陣烤魚的香氣飄過,這一路上最豐盛的一餐沒想到是在這裏吃到。韋弘書吃飽摸著肚皮躺在賬中琢磨:“屠赤文若想回京,一路上必會巴結法師。巴結貴人本就是屠赤文最拿手的。今日得了法師應允去孟縣查他義父當年失蹤的事情,屠赤文心中對法師必是充滿感激,這樣下去不行啊。他們倆關係好了,韋家就撈不到好處了。”想到這裏,他拿出來一封出發前讓父親提前寫的家信,裏麵提及法師是宰相所派。臨行前韋弘書長了些心眼兒,提前準備了些能夠挑撥離間的東西,沒想到真就用上了。

韋弘書偷偷跑去屠赤文營帳。屠赤文正在研究地圖,見韋弘書進來,趕忙招手:“弘書,快進來,為兄正想去找你呢。”

韋弘書一臉嚴肅,裝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賢弟這是怎麽了?”屠赤文問道。

“這…不知當說不當說。”韋弘書吞吞吐吐。屠赤文板起臉道:“跟為兄有什麽不當說的?快說。”

韋弘書掏出一封信來遞給屠赤文道:“其實,法師他們到兩當之前,家父給小弟的信中就提到過禹王碑這件事。小弟沒想到他們到兩當是要找大哥同去。小弟怕大哥誤會我早有算計,這件事一直沒敢提。今日,見大哥與法師關係近了些,小弟很為大哥高興。法師是宰相派來的,若是事成,大哥日後必能飛黃騰達。家父與宰相有些恩怨,還指望大哥到時候能夠為韋家美言幾句。”

屠赤文聽說後,把信拿過來看了一眼。紙上滿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掛念絮叨之情,隻是不經意間提到一句宰相派了法師去找禹王碑,京城怕是要熱鬧了。屠赤文把信還給韋弘書,臉色難看。韋弘書問道:“大哥?怎麽了?是不是大哥懷疑小弟早有算計?”

“不,賢弟多慮了。沒事,賢弟先回去吧,為兄想休息了。”屠赤文明顯有心事。

“大哥不怪小弟就好。大哥好好休息,明日還要趕路。”韋弘書說完退出營帳。看來太師真沒跟屠赤文說法師不是自己人。韋弘書想著後麵要好好監督屠赤文,看他是要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