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菲兒靠在車邊,心神不定。方成垂頭喪氣地走過來:“菲兒,我們好好聊聊,行嗎?”

李菲兒動了動嘴巴,一言不發。

方成自顧自說開了:“菲兒,你幫我說話,我很感激。但是,你真的太衝動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汪老爺子真的被你氣倒了呢?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盡量回避跟他們一家起衝突。老爺子的脾氣很強,橫豎看我不順眼。我認了,也不想去改變誰。我知道,你肯定笑我懦弱,但是我的女兒夾在中間,我知道當夾心餅幹的苦,不希望孩子這麽小就被當成大人的擋箭牌。為了女兒,我沒有辦法,隻好忍耐。菲兒,我跟汪家的糾葛無法剪斷,我不想連累你受苦。”

他頓了頓,看著李菲兒嘴角一絲刻意掩藏的譏笑,鼓足勇氣繼續說:“我想,我們也許不太合適。對不起,我現在才說這種話實在太流氓。菲兒,你想罵就罵,想打就打,總之,我隨你處置。”

短暫的沉默代替了語言。昏暗的燈光裏,李菲兒的眼角突然淚水汩汩。她愛方成,從見麵的第一眼就愛上了。李菲兒的身邊從來不缺優質精英,但他們於她來說,是太熟悉的風景。有一位在蘇市商界叱吒風雲的父親,李菲兒早就見慣了那些高談闊論的商務男。方成不一樣,他不高高在上,即使是推銷一張床墊,他也能講得生動而熨帖。李菲兒沒見過這樣缺乏攻擊力的營銷總監,他溫和得讓她整顆心都柔軟起來。這種柔軟,填補了她心裏因自幼喪母而年年劇增的空洞。她愛得莫名其妙,愛得無法自拔,愛得差點忘記自己是一貫高高在上的李菲兒。

“方成,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陪你一起快刀斬亂麻,切斷跟汪家那些無謂的糾葛,你還要跟我分開嗎?”

方成的心被李菲兒的眼淚攪成一團漿糊。

盡管方成媽重男輕女,但她卻是不折不扣的一家之主,方成爸隻是一個被老婆指揮得團團轉的老實人。父母的相處模式給方成提供了最直接的婚戀借鑒模板,他以為,隻要自己夠寬宏大度,就能百忍成鋼,換來一家和睦。在跟汪美琳五年的婚戀關係中,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回避著任何可能引起家庭摩擦的問題,一次次妥協,甚至在離婚之後,還期盼汪美琳轉過身來找自己複合。這些可笑的荒唐念頭直到李菲兒出現,才得到完美的解決。原來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愛人,輕盈的、活潑的,讓他可以痛快地笑,無畏地哭。方成感覺,這才是自己的新生。他沒想到,自己人到中年,還能遇到這樣能讓老房子著火的猛烈愛情。

他一開始想得很樂觀,任憑李菲兒的本事,對付汪美琳綽綽有餘。因此,他從不擔心李菲兒會在汪美琳的胡攪蠻纏中落了下風。今天的事出乎意料,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完全給不了菲兒想要的幸福人生。怎麽可能幸福呢?有糾纏不清的前妻,有需要照顧的女兒,還有牽連著汪家一眾大大小小的親戚。生活,原本就是一地雞毛。他不敢相信,自己和菲兒都有完全應對瑣事的耐力。

算了,全盤托出吧。

方成咬咬牙,扭過頭不再看李菲兒臉上剪不斷的淚珠:“菲兒,沒有你說的那麽簡單。我從來沒有對你說起我的家庭,今天,我不妨告訴你。我來自農村,它是距離蘇市很遠的一個小山村。我每次回家,要坐高鐵轉兩班汽車,走一個小時的山路。我爸快七十了,媽媽六十多了,我爸是老實人,我媽很強勢,又重男輕女。我還有一個不成器的弟弟,天天跟弟媳婦鬧離婚,一雙兒女丟給了我媽。菲兒,這樣的婆家不值得你付出大好年華。你應該找一個家境相當的青年才俊,而不是我這樣一窮二白的鳳凰男。”

李菲兒撲過來,抱住方成,冰涼的淚水滴答在他的白襯衫上:“你混蛋!你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不早點推開我!”

方成緊緊咬著嘴唇,一字一頓:“菲兒,我配不上你!”

李菲兒淒然地笑了:“方成,謝謝你,這段時間我很開心。”

她快速抽回自己攀纏著方成臂膀的手,拉開車門,開車絕塵而去。

方成紅了眼圈,看著李菲兒的車消失在夜色裏,一拳打在道旁的樹幹上。鑽心的疼傳遍全身,他卻覺得心裏忽然輕鬆了許多。回家後,他翻出兩瓶紅酒,一口氣喝到底朝天。

那段陰暗的日子又回來了。不,它似乎從未走遠。

公司倒閉、妻離子散,方成一下子從人生的巔峰跌落穀底。幾年前,在清屏鎮提起方家,十裏八鄉誰不知道方家的大兒子方成是當地數一數二的人才!整個村子,隻出了方成一個大學生。他剛大學畢業,家裏來說媒的人都快踩斷門檻。尤其他辦了公司娶了汪美琳,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來攀扯關係,時不時送一些老家的土貨過來。而一聽說他公司倒了,婚姻散了,老方家就成了村裏茶餘飯後的談資。方成媽得知汪美琳想離婚,再也不敢提汪美琳生了女兒這茬,完全降低姿態,哀求方成盡量挽回:“兒呀,牙齒和舌頭再親近,牙齒偶爾還會把舌頭咬出血。你們小兩口都是文化人,有什麽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談嗎?媽在家裏不容易,你離婚了,我在這裏別想抬頭了。你好歹考慮考慮媽的名譽。”

方成聽得心裏起火,偏偏那些不知死活的親戚還拐彎抹角打聽:“方成,公司倒閉是不是為了避免查賬啊?你是不是做了手腳?”

流言蜚語不堪其擾,方成幹脆關掉手機和電腦,把自己反鎖在出租屋裏。那時,他心裏唯一的慰藉是女兒,隻有想起女兒的笑臉,他才能勉強吃幾口飯。酗酒、熬夜、玩遊戲、不修邊幅,他用完身上最後一百塊錢,才搖搖晃晃站起來,決定東山再起。

而今,生活中好不容易注入的一抹鮮亮走了。方成不知道,這一次,他要用多長的時間讓自己學會忘記笑靨如花的李菲兒。

在他醉如爛泥倒在沙發上傻哭傻笑的時候,手機響了。

“你是方成嗎?明天跟你們公司簽署采購合約的會議暫時取消,麻煩你明天上午來鑫源集團董事長辦公室,我要當麵聽你的解釋。”

電話掛斷,方成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鑫源集團董事長,不就是李菲兒的父親李鑫源嗎?

“已經分手了,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嗎?”方成看著來電顯示,傻嗬嗬地笑個不停。

李菲兒的家庭背景,方成早就一清二楚。李菲兒口無遮攔,在他麵前竹筒倒豆子,將家事毫無遺漏說了出來。方成心知他們之間的戀情會遭遇來自女方家庭的巨大阻力,因而有所隱瞞,隻將自己的經曆挑挑揀揀說出一部分。李菲兒所知的,不過是方成離異,育有一女。

李鑫源自然不相信女兒的話,早就暗中調查,方成家往上數三代的情況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隻是見女兒戀愛以來,笑得陽光明媚,他不忍心摧毀女兒的美好幻想,甚至做好最壞的打算:隻要方成真心對待女兒,他願意善後,處理方成家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李菲兒回家時,神情落寞,眼眶潮紅,李鑫源不難判斷,女兒在方成那受了委屈。偏偏李菲兒還想掩飾,借口是公司事務沒有處理好,自己心裏難受。開玩笑,在鑫源,誰敢給她氣受呢。李鑫源不禁想到公司最近要跟方成簽訂的幾份合同,商人的直覺讓他揣測:方成接近女兒的目的,是不是為了拿下采購合同?雖然合同金額不過千萬,但是想到女兒可能被利用,李鑫源不由得怒如火燒,要見一見方成,問個究竟。

工作在身,方成不敢像從前一樣酗酒放縱。第二天一早,盡管頭疼欲裂,他還是跟平常一樣,西裝革履到了鑫源集團。進電梯的時候,方成剛好遇見李菲兒的部下葉蓁。保險起見,他囉嗦了一句:“葉蓁,別把見著我的事告訴你們李經理。”

八卦的火焰在內心快速升騰,葉蓁忍住內心的雀躍,小聲試探提問:“方總,你們鬧矛盾了嗎?”

“不,我今天來是有公事。總之,你別告訴她。”

看著一臉嚴肅的方成,葉蓁吐吐舌頭,點了點頭,趕緊溜出電梯。出來之前她偷瞄一眼樓層,發現方成按了董事長辦公室那層電梯,內心暗暗揣測:“不是吧?見家長?這麽說,李經理跟他的事要成了?”回頭到了辦公室,葉蓁邀功請賞一般將遇見方成的經曆以及對話一五一十轉述給李菲兒。

李菲兒聽完,臉色煞白,在辦公室踱來踱去,一時難以決斷。

方成正襟危坐,李鑫源卻如同參觀某種動物,將方成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在他狐狸般的眼神裏,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雖然有點刻意掩飾的緊張,但整體的精氣神看上去的確非凡。女兒的眼光不錯,李鑫源滿意地點點頭,轉念卻想:可惜了,是個家庭背景太過複雜的離異男。

“李總,不知您今天找我來到底有什麽事?”方成緊張得手背青筋暴鼓。

李鑫源反問:“你說呢?”

方成看著他臉上謎一般的微笑,心裏沒底,胡亂把合同的事提了出來:“李總,采購合同您建議暫時擱置。我想,出於合作上的考慮,出於為您提供多一種選擇,我還是簡單將項目說一說,就三五分鍾,不會耽誤您太長時間。我知道貴公司集團在蘇市以及各個地市都啟動了酒店項目,在寢具用品上的需求量對我們這樣的小公司來說,的確是一個大單。我們公司的綜合實力肯定不如其他競爭者,但是在寢具這一塊,我們的專業水平在同行中已經遙遙領先。我相信貴集團的酒店項目不同於一般快捷賓館,貴集團注重品質,必定也注重寢具質量。至於我們公司的產品到底有沒有說服力,我想您的女兒最有發言權……”

認真傾聽的李鑫源一聽到女兒的名字,頓然怒火中燒:“夠了!方成,我問你,你接近菲兒,是不是為了簽下這個單子?”

方成愣了一秒,趕緊解釋:“我沒有刻意接近您的女兒。在門店她來買床墊,我是真心實意將她當作顧客來服務。她遞名片給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兒。跟她交往之後,她主動將家庭情況告訴了我,我才知道她是您的女兒。這個單子,是菲兒提出來的,我還是按照我們公司的標準來擬的合同,並沒有從中……”

“行了!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有沒有想利用菲兒簽下單子?”李鑫源一掌拍到辦公桌上。

方成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承認,有了菲兒,跟貴集團簽下合同會更順利。但是,我是真心喜歡菲兒,我沒有任何利用她的意思。”

“好!你既然有膽量承認,為什麽沒有將自己的家庭情況全部告訴菲兒?”

方成顯然沒有想到,李鑫源已經將自己的老底翻了個底朝天。他的嘴巴嚅動了好幾下,口幹舌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鑫源無比憤怒地盯著方成,嘲諷之色溢於言表:“你不說,我替你說!方成,你別不承認,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鳳凰男。生長在重男輕女家庭,自幼啃父母,成家啃女方。你沒想到,你前妻汪美琳一家不是省油的燈。離婚之後,你一無所有,遇到菲兒,又想故技重施,用一點小恩小惠收買我女兒的感情。你這種人,我見過太多。”

屈辱和憤怒在心中翻騰。良久,方成才緩緩抬頭,啞著嗓子說:“李總,您既然把我查得一清二楚。那您應該注意到我畢業後自己創業,將公司支撐了八年。離婚之後,我淨身出戶,沒有要女方一分財產。跟菲兒交往,除了這份合同,我沒有接受她任何饋贈。最近,我前妻的事已經嚴重影響到菲兒的快樂。昨晚,我已經做了決定,我和菲兒分手了。您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利用您的女兒。李總,抱歉,耽誤您寶貴的時間。沒能如願合作是我們公司的遺憾,謝謝您能賞光聽我說這一席廢話,再會!”

方成拿起提包,踉踉蹌蹌往外走。

李鑫源愣了愣,一轉身麵向窗戶。

門突然被撞開。在外偷聽的李菲兒闖進來,一把奪下方成的提包,拉開包,將合同翻出來,拍到辦公室上:“爸,不管我和方成之間發生了什麽,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您看看這份合同,看看您的女兒是不是個為了感情就頭腦僵硬的草包!”

李鑫源沒想到女兒會來,臉上有些掛不住:“你來幹什麽,沒你的事。”

李菲兒眉毛一挑:“怎麽沒我的事!我在外麵聽了好大一會兒了。爸,總之我跟他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你不要怪方成,我知道我跟他不是同一個頻道的人,我們和平分手了,你不要再怪他了。”

李鑫源氣得轉身對準辦公室又是一掌:“我李鑫源的女兒居然倒追還被人甩,傳出去都要被人笑死!”

李菲兒也來氣了:“笑死就笑死!能被八卦笑死的人,也不見得是什麽好東西!”

一直呆呆站立的方成苦笑著走過來拿回合同:“二位,打擾了,我先走了。”

李鑫源看著女兒,心軟了:“慢著,合同留下!”

方成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他是公司的營銷總監,業務是頭等大事。骨氣在現實麵前,又值幾分呢!他無奈地搖搖頭,轉過身走出牢籠般的董事長辦公室。

李菲兒追了出來:“方成,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嗎?”

方成一臉凝滯的苦澀:“業務上,我們還是可以多往來。”

“除了業務呢?”

看著李菲兒快要濕潤的眼眶,方成隻得狠下心:“李經理,我隻會談業務。”

說罷,他轉身而逃。

電梯門開了又合,李菲兒看著在視野裏消失的方成,已然成了淚人。

失戀的痛苦還來不及品嚐,方成前腳剛走出鑫源集團辦公樓大廳,就接到許韜的求救電話:“方總,店裏來了一位難纏的顧客,要退貨。”

當初真不應該礙於汪美琳跟許韜的表姐弟關係而心軟,將許韜安排到店長的位置。這家夥滿嘴謊話連篇,要不是他打包票說能說服汪美琳多帶方方出來見麵,方成才不會要他接手公司門店。

算了,自己挖的坑還得自己跳。

方成一肚子怒火正沒處發,忍不住對電話一陣怒吼:“你是店長還是我是店長?你的工資分我一半嗎?許韜,這種小事你自己搞定,搞不定扣你這月提成!”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態度更加惡劣的女音:“喂,顧客就是上帝懂不懂?再說了,你們單子上白紙黑字寫著,購買一星期後可以無條件退貨退款。”

許韜微弱的辯解成了背景:“湯小姐,可是你拆了包裝,贈送的床品也沒退還,這事我實在不能答應呀。”

方成一聽就知道這是個胡攪蠻纏的客戶。一般情況下,他絕對不願意處理這種芝麻大的小事。偏偏他今天渾身火藥味,下了決心要修理修理跟汪美琳同款的無理取鬧女人。

方成趕到門店的時候,許韜正一臉衰氣,他麵前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雙手交叉抱在前胸,看上去來者不善。店裏聘請的兩位導購恰好同時調班休息,許韜見了方成,如見救火英雄,快步跑上前,連呼好幾口氣,才擠眉弄眼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方總,你可算來了,我要被這個女神經搞瘋了。”

方成白了他一眼:“上班,請文明用語。”

年輕女人居然點頭附和:“就是!像你說話這麽毒蛇,小心找不到女朋友。”

許韜弱弱回應:“我有女朋友。”

“有了也會被你說飛了。”年輕女人眼睛瞪如銅鈴,許韜硬將快到嘴巴的話吞了回去。

雖然心裏嫌惡,方成還是擺出一副商業談判的派頭:“請問這位小姐怎麽稱呼?我叫方成,是這家家居公司的營銷總監。”

年輕女人的態度有所緩和:“我叫湯圓圓。”

“湯小姐,退貨是怎麽回事?麻煩你給個說法好嗎?重新辦理入庫的時候我也好對倉管有所交代。”

湯圓圓不吃這套:“你是老總,你說了算,還需要給下屬什麽理由嗎?別用這一套搪塞我。對你們這樣的大公司來說,不過是一個幾千塊錢的床墊,對我來說,卻是一個月的工資!”

方成臉上浮出一絲譏笑的笑容:“想必湯小姐這樣在職場混了兩三年的白領,不會不明白公司管理層麵上各部門之間的配合協作關係。倉庫不歸我管。即使我承諾給你退貨,也需要在入庫單上說明理由。”

劍拔弩張的空氣似乎凝固。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良久,湯圓圓臉上的傲慢消失殆盡,額上沁出一層汗,兩手無力垂耷下來,一扭身坐進沙發裏。她蜷縮著,雙手抱頭,像一隻在負隅頑抗的小獸,“我,我,買不起。我——我——失戀了。床墊——床墊本來是買來討好未來婆婆的,人家嫌棄我,不要了。床品——床品被他們拿走了,說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抽抽噎噎的哭聲越來越大,湯圓圓顧不上丟臉與否,捂著臉哭得肆無忌憚。

事情居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方成和許韜幹瞪著眼,麵麵相覷。

方成不過是一肚子氣無處發泄才刻意為難。雖然公司倉庫不歸他管,但是入庫單子上的說明怎麽填寫不過是一件小事。可以寫商品有瑕疵,可以寫顧客使用後睡眠狀況不理想,總之並不會影響產品再次銷售。聽到“失戀”兩個字,方成如被鈍器擊中。

原來,同是情場失意人!

他軟下心,拿出一包紙巾遞給湯圓圓。湯圓圓隻顧著哭,伸手往外推。許韜一把將紙巾塞到她手裏:“大姐,你這樣哭,人家還以為是我們兩個大男人把你怎麽著了呢。你看,顧客都不敢進店了。”

湯圓圓抽出紙巾,情緒緩和了許多:“誰是你大姐?說話有沒有分寸啊,這樣的人也能當上店長。你們領導真眼瞎。”

“哎,你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啊。算了,好男不跟女鬥。”許韜轉過臉問方成:“方總,你看這事怎麽辦?”

眼淚是情緒的軟化劑。湯圓圓這頓哭,贏得了方成的同情。他大手一揮:“把退貨單拿來,倉庫那邊,我去打個招呼。湯小姐,麻煩你把地址告訴我,我派工人去把床墊搬回來。”

湯圓圓拿起筆正要寫地址,許韜擺擺手:“不用,之前送貨單上有地址。方總,我帶著工人親自去,你總該放心吧。不過,委屈你看一會兒店,中午的時候導購就來接班了。”

方成還沒點頭,許韜早就一溜煙跑了。強勢的汪美琳在許韜心裏留下難以泯滅的陰影,他一遇到強詞奪理的女人,就無法招架,隻得腳底抹油趕快開溜。

湯圓圓看著跑得快沒影的許韜,有些同情方成:“你這下屬,的確比較任性。不會是你家親戚吧?”

方成點點頭,“前妻的表弟,被他纏上了,甩不開。唉,爛泥扶不上牆。”

“你開始那麽拿腔拿調的,怎麽突然換了主意答應給我退貨了?”湯圓圓明知是自己的哭功恰到好處起了作用,卻非要驗證一下答案。

方成無奈地笑了,眼神空洞:“今天,我也失戀了。所以,我們算是同病相憐。”

湯圓圓瞪大眼睛,有失戀了還鎮定自若的人嗎?她滿臉懷疑地看著方成,完全沒有在這張帥氣而成熟的臉上找到一絲悲情傷心的痕跡。

“我不相信。失戀了不應該大哭大鬧、暴飲暴食、自暴自棄嗎?你居然坐在這裏,鎮定自若地上班。不正常啊,你還是個人嗎?或者說你根本不喜歡你的前任!”

方成聳聳肩膀:“沒辦法,養家糊口嘛。工作壓力大,我沒有太多時間來消化失戀這種不良情緒。”

湯圓圓忽然眼睛一亮:“敢不敢跟我一起,用一下午的時間來發泄發泄?走吧,別為難自己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除了離婚,方成一直將自己的情緒管理得無懈可擊。今天,他卻失控了,一個電話將許韜叫回門店,被認識不足一小時的湯圓圓拉進了酒吧。

“喝!全部喝光!”湯圓圓指著吧台上五顏六色的雞尾酒,一杯接一杯仰頭到底,豪氣萬丈地衝方成嚷嚷:“不用——不用擔心,我買單。錢,錢算什麽東西!老子今天隻想喝個痛快!”

方成第一次來酒吧,有些拘束,端著酒四下張望,一看到穿著暴露的女孩兒,趕緊將目光收回來關進眼前色彩紛呈的酒杯裏。

湯圓圓笑話方成:“老古董!看我的!”她不管方成阻攔,一把扯下職業套裝的上衣外套扔到方成頭上,露出性感的白色吊帶,蛇一般鑽進舞池,跟著音樂節拍風情萬種地扭起來,還時不時衝渾身不自在的方成放電。幾個青年男人靠了過去,趁機揩油,方成看不過眼,使出全身力氣將湯圓圓從舞池往外拉:“湯圓圓,你喝醉了,我們走吧!”

“走什麽走!老娘還沒醉!哈哈哈,老娘就是鳳凰女,老娘招誰惹誰了?是危害社會安全了還是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了?怎麽一個個的臭男人,都瞧不起我!你們算什麽東西,哈哈哈,算什麽東西!”湯圓圓歪歪扭扭地靠在方成肩膀上,嘴裏說個不停。

方成在吧台也灌了不少烈酒,舌頭打結,“是是是!男人算什麽東西!我是鳳凰男,哈哈哈,我真不是個東西。我騙人感情,我老謀深算,我無恥,我下流!”

湯圓圓再無回應,倒在方成肩頭入了夢,嘴裏還哼哼唧唧說著夢話——“姚光,別趕我走。我保證,我肯定能為你生個兒子。真的,屁股小跟生兒子沒有必然聯係。”

方成聽得鼻子一酸,酒醒了大半。唉,又是個遭遇重男輕女婆家的可憐姑娘。他動了惻隱之心,帶著湯圓圓回了自己家。

這一夜,方成守在湯圓圓身邊,聽著她時不時冒出來的胡言亂語,整夜未眠。

這一夜,跟他同樣難以入睡的,還有哭得雙眼紅腫的李菲兒。酒吧裏,恰好有她的朋友在場,拍到了方成跟湯圓圓勾肩搭背的照片。朋友不知道倆人關係已經結束,好心將照片發給了李菲兒。李菲兒握著手機,盯著臉貼臉醉意朦朧的倆人,決定一大早去方成家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