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同學都知道沙子撕大字報的事情了,沙子成了同學們眼中的壞人。
趙文革每天在操場上打遊戲,贏玻璃彈珠,雖然他替沙子出頭,但是不太喜歡和沙子玩,沙子玩遊戲的技術太差。趙文革總是嘲笑沙子笨拙,一副瞧不起人的派頭。紅柳要帶弟弟,下了課就匆匆向家趕。隻有鐵頭喜歡和沙子在一起。
每天放學以後,沙子特意陪著鐵頭,送他回家。沙子喜歡鐵頭。在鐵頭的嘴裏總有另外一個世界,他知道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事情。
有一次,鐵頭說:“美國鬼子都不能放屁的,如果在公共車上放屁,就會被關禁閉。”
沙子搞不清,為什麽美國鬼子不能放屁。最讓他搞不清的是,還有什麽公共車。那是個什麽東西呢?是馬車還是牛車?或者是解放牌大汽車。沙子問鐵頭,鐵頭也說不清,反正小美國鬼子都是坐公共車上學的。沙子羨慕不已。
鐵頭告訴沙子,美國是一個被海水包圍的國家。它的四周是兩片海,一個是大西洋,一個是太平洋。地球的周長大約是40076公裏,美國與中國在地球直徑的兩端,中國離美國的距離是12000公裏。如果有一個大船,從上海出發坐著就可以到美國了。美國人不說漢語,他們說英語。美國鬼子殺了印第安人,奪取了他們的土地,美國人,人人都是殺人犯,殺黑人。
鐵頭給沙子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沙子的想法裏,美國人就住在隔壁不遠的地方,所以他們侵略朝鮮,想來殺中國人,美國人應該和沙子說一樣的語言。可是鐵頭說美國人說英語。
“英語?那麽我們怎麽能聽懂美國人說的是什麽意思呢?鳥叫人人聽不懂,說英語,不就像鳥叫了?”沙子問鐵頭。
這些問題讓沙子困惑不堪。
“反正不同國家的人說不同的語言。全世界有五千多種語言。使用最多的就十幾種。說漢語的人在全世界最多,其次就是說英語的人多。使用最多的語言有十種:漢語、英語、俄語、西班牙語、印度語、阿拉伯語、葡萄牙語、孟加拉語、德語和日語。”鐵頭說。
沙子萬分吃驚:“誰教你的?怎麽老師從來沒有說過?”
“老師教書,教書就是教書上的知識。我們的書裏沒有這些內容,所以老師不教。我們家有一本《世界地理》,我爸爸經常看,我有時候也看,那上麵說了好多國家的事情。”鐵頭說。
“資本主義的毒草吧?”沙子傻乎乎地問。
“你才是毒草,腦袋裏一片空空,長滿了毒草。”鐵頭挖苦道。
“哎,我們家什麽書也沒有,隻能看到一些過期的報紙,都說著一些看不懂的事情。”沙子有點自卑。
“以後沒事了,去我們家看書,但不能借出去,也不能說出去。”
“好!”沙子點點頭。
當天,沙子去了鐵頭家。鐵頭拿出一本書讓沙子看。
“水——許——傳”沙子念道。
“什麽呀,《水滸傳》,念hǔ。說一幫英雄好漢劫富濟貧的故事。”
說完,鐵頭低頭看書,他看的是《石頭記》。封麵上畫著一個女人,白色的封麵有點發黃,都是繁體字,沙子幾乎看不懂。《水滸傳》卻好像是新的,字也是學校教的簡化字。
沙子讀起來,書中的人物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他的眼前。沙子突然發現自己會認好多字了,一口氣讀下去。看到王進一棒捅在九紋龍史進的懷裏,狂妄的史進撲地而倒,沙子嗬嗬笑起來。
“吃飯了,沙子一起吃飯?”
鐵頭的母親在叫鐵頭吃飯。沙子這才感到肚子餓得厲害,剛才看書,忘記了時間和饑餓。沙子搖搖頭,把書放回鐵頭家的書櫃裏,準備回家。父母親不讓沙子在別人家吃飯,每家的糧食都有定量。
臨走的時候,鐵頭對沙子說:“今天的事情,出去不能說的,說了就是反革命。”
沙子點點頭,轉身回家了。
走在路上,沙子腦子裏都是峰巒疊嶂的大山和古代村莊。沙子沒有走進過大山裏,可突然間,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幅幅翠綠的山景,險峻曲折的山路和頭戴遮塵暖帽,身穿款衫,腰係皂絲,腳穿熟皮靴的古人。沙子揉揉眼以為是眼花了,看看眼前,回家的土路,依然如故。可是走幾步,那些書裏的場景和人物又鑽進腦海裏。沙子享受著那種奇妙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一個小說描繪的想象的世界,那個世界讓沙子身心愉悅。
團部的大喇叭在放新聞,沙子回到了現實。
從懂事起,沙子就習慣了這個大喇叭。每天早晨、中午、下午,在固定的時間,喇叭裏先放一段《東方紅》的樂曲,然後,廣播站的阿姨用好聽的聲音說:同誌們好!這裏是荒原鎮廣播站,現在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
沙子喜歡聽新聞,大喇叭裏的消息,讓沙子知道,外麵還有一個和荒原鎮不一樣的世界。
沙子總是想:外麵的世界在哪裏呢?外麵的人都長得什麽樣子呢?他們和我們一樣吃飯穿衣嗎?也總是餓著肚子嗎?
沙子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疑惑。
廣播裏說,敬愛的周恩來總理請一個美國人吃飯,要實現中美關係正常化,偉大領袖毛主席會見了這個美國人,對他的訪問表示歡迎。
沙子的腦袋裏仿佛塞滿了糨糊,課本上說要打倒美帝國主義,可是偉大領袖毛主席還要接見美國鬼子。而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燒殺搶掠的美國鬼子還祝毛主席健康。
整個晚上,沙子腦袋裏亂哄哄的,想著大喇叭裏的事情,想得頭疼,躺在**,一點睡意也沒有,他希望這一夜快點過去,第二天見鐵頭問一問他,這是怎麽回事?他還想看《水滸傳》後麵的故事。
第二天上課,同學們都在交日記,沙子沒有交。昨天晚上,沙子一直在想美國鬼子和水滸好漢的事情,忘記了還有寫日記這回事。
苑老師讓沙子站在座位上,她拿出鐵頭的日記本,讓鐵頭朗讀他的日記。鐵頭的腦子裏裝滿了別人不懂的大道理,鐵頭的日記是歌頌黃帥的。
他念道:“黃帥敢於向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流毒開火,生動地反映出毛澤東思想哺育的新一代的革命精神麵貌。我們要注意抓現實的兩個階級、兩條路線、兩種思想的鬥爭。迅速掀起破‘師道尊嚴’,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的浪潮。我們還要學習張鐵生不怕交白卷,成為反潮流英雄。”
鐵頭念完了,回到座位上坐下。鐵頭好像變了一個人,和他昨天說話的樣子一點不一樣。
苑老師表揚鐵頭寫得好,看看站著的沙子,搖了搖頭。
“人家張鐵生是交了白卷,可是人家還是交了呀,你沙子怎麽連作業也不交?做白本英雄?”苑老師譏諷道。
同學們哄堂大笑。沙子覺得羞愧難當。沙子想逃離課堂。可是看著嚴厲的苑老師,沙子無所適從。而同學們的笑聲是那樣刺耳,沙子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課桌旁。
醒來的時候,沙子躺在苑老師的臥室裏。
外麵書聲琅琅。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芳香,那是隻有苑老師身上才有的味道,這種味道讓沙子區分出了苑老師與其他人的不同,不同於母親的嘮叨和關愛,不同於周邊女性的邋裏邋遢。苑老師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魅力,有時候像一個音符,歡樂地跳躍著;有時候像一股春風,暖暖地吹著;有時候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鮮豔地閃耀著;有時候又像暴風驟雨,猛烈地飄飛著。沙子怕著她,又深深地喜愛著她。沙子做各種各樣過分的事情,其實就是想讓苑老師注意他。而這種感覺,淡淡地藏在沙子的心底,是他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沙子閉著眼,迷迷糊糊地躺著,深深地呼吸,陶醉著。他伸手摸到枕頭底下一個信封,拿出來一看——一封熟悉的閃著光芒的毛主席頭像的信封和熟悉的字跡。沙子眼前一亮,回憶起還是小學二年級時,衛天地讓他送信的情景。衛天地曾經說是苑老師上海家人的來信,沙子那時就知道,信不是從上海發出的,因為沒有郵戳和發信人的地址。那時,父親常常會讓沙子給口裏的奶奶寫信,沙子知道發信的信封書寫模式,他知道衛天地在騙他,隻是他從沒有過多地想過這裏麵的意思。牛皮紙的信封邊已磨得發毛,還留著淚水打濕的痕跡。可以想象收信的人流過多少眼淚,閱讀過多少次,然後壓在枕頭下,讓它陪伴著自己。沙子急於想打開這封信去讀,他猶豫著,一次次把信拿起又放在枕頭下,他想知道,多年以前衛天地到底對苑老師說了些什麽?沙子的心怦怦直跳,他怕窺探苑老師的秘密,但他想知道苑老師和衛天地之間的秘密。他終於忍不住打開信封。一無所有,信封裏是空的,隻是一個空信殼和信殼上苑老師的大名!那字體是標準的板書宋體,衛天地特有的書法,純藍的墨跡已經磨得泛出棕色的信封底色。
原來,信的內容早已經成了永久的秘密。沙子猜測著這份沒有信箋內容的信有三種可能:寫著內容的信箋被放到了別處;或者是被苑老師燒毀了,沙子的舅舅每次都會提醒父母親看完任何人的信,都要燒毀;最莫名其妙的可能就是,癲狂叛逆的衛天地根本沒有寫內容,寄了封無字天書。
沙子端詳著這封藏滿了自己記憶的信封,腦海裏浮現出苑老師和自己一樣摩挲信封的樣子,一種難過的心情湧上心頭,眼淚撲嗒嗒落在陳舊的信封上麵。
下課的鍾聲響起來,同學們在操場上大聲歡叫著。沙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坐在床沿,無所適從,不知道是該去教室還是該回家。
沙子想:如果苑老師來了,他就跟苑老師一起回教室。
鍾聲又一次響起來。上課了,沒有人來找沙子。門口的課桌上擺著苑老師的化妝品,香味是從這裏發出的。沙子看到了自己的書包放在桌子上麵,書包上壓著一把鎖。沙子背起書包拿起鎖,出門,把門鎖上。
沙子漫無目的,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沙子摸摸書包,木質的牛牛還在,打牛牛的繩子也在。他向學校北麵的澇壩走去。路過澇壩邊的樹林,沙子爬到一棵柳樹上,折了一個幹硬的柳枝,把繩子綁在柳枝上,做出了一個打牛牛的鞭子。
天氣很冷,沙子把凍紅的手放在嘴邊,哈口熱氣,得意地跑向澇壩。澇壩水麵已經結成厚厚的冰,這是沙子和小夥伴們打牛牛的天堂。每到放學,這裏吵吵嚷嚷,充滿了同學們的歡聲笑語。冰麵靜靜的。當沙子走向冰麵的時候,他發現,澇壩裏並不是他一個人。遠處一個穿紅色棉襖的女孩,在慢慢劃著冰車。顯然她的冰車要比沙子平時玩的冰車漂亮。沙子的冰車是自己做的,兩條做架子的木頭是用砍刀砍平的,上麵釘上一排從廢舊木箱上撤下的木板,就是座位了,然後,在兩根架子下把粗鐵絲固定在上麵做兩根鐵軌,一個冰車就做好了。隨隨便便找兩根鋼筋一頭磨尖,一頭扭出一個方形的把手,就是一副冰車的冰插,全套裝備就齊了。把冰車放在冰麵上,人坐在上麵,雙手不停地用冰插點擊冰麵,冰車滑動起來。這種遊戲充滿了快樂。隻是鐵絲做的鐵軌阻力很大,劃起冰車非常費力,車速也不快。
紅衣女孩的冰車鐵軌是用車床車出的鐵軌,冰車座位上還有靠背,冰插的鋼筋嵌在木製的手柄裏。沙子第一次看到這麽漂亮的冰車,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紅衣女孩遠遠地看了一眼沙子,朝他抿嘴笑了笑,又繼續劃冰車。沙子疑惑地看看紅衣女孩,沙子不認識她,顯然這是一個外地來的女孩。她不像這裏的女孩,不是大呼小叫,就是愛理不理。而紅衣女孩雖然不認識沙子,還是用微笑給沙子打了招呼。沙子走到了澇壩中央,拿出牛牛抽起來。牛牛在冰麵飛快地旋轉。清澈的抽擊聲在冰麵啪啪響起來。紅衣女孩在澇壩裏一圈圈地劃著冰車,車速飛快,紅衣女孩長發飄飄。沙子抽著牛牛,不時瞥一眼紅衣女孩,她專注地劃著冰車。
遠處的鍾聲響起來,放學了。
紅衣女孩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迅速收了冰車,走上澇壩的岸頭。沙子站在澇壩中央,默默看著她。紅衣女孩走了,突然回頭看看沙子,燦爛地笑了笑,算是給沙子告別,沙子立刻低下了頭。
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放學的同學們衝向澇壩。沙子知道,一會兒,澇壩裏會裝滿打牛牛和劃冰車的同學。
沙子收起牛牛,走了。沙子滿腦子都是紅衣女孩的笑臉。
晚上,沙子咳嗽不停,頭痛欲裂。母親不時地給沙子在頭上敷上浸了冰水的毛巾,沙子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宿。早晨,沙子靜靜地躺在**,有氣無力地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用報紙糊起來的,上麵有一張黃帥的相片,穿著方格的衣服,戴著紅領巾,坐在教室裏,嘴裏好像在念著課文,文文靜靜的樣子。
照片的旁邊是《一個小學生的日記》。那篇日記沙子幾乎會背了,說:黃帥給老師寫了三篇日記提意見,頓時,師生關係緊張起來,老師批判她拆老師的台、打擊老師威信、惡意攻擊老師。從此,老師上課的主要任務就是鼓動同學訓斥她,點名批判她。於是黃帥提出反對“師道尊嚴”,全國的小學生都開始反對“師道尊嚴”。
沙子想起自己撕了反“師道尊嚴”的大字報,就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父母親。父母親讓自己成為一個好孩子,可是自己偏偏成了學校的壞孩子。但他向衛天地證明了自己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家夥。想起苑老師批評自己,沙子覺得委屈,人家張鐵生可以交白卷,自己不交日記又有什麽呢?可是一想到要學北京的女學生批判苑老師,沙子又沒有了勇氣。從心底裏,沙子喜歡苑老師。
沙子想起舅舅的話:“你不能學黃帥,沙子!”
沙子想起衛天地的話:“錯的人看對的事情都是錯的。”
沙子的內心充滿矛盾。沙子因為撕學習黃帥的大字報已經是一個壞學生了,而舅舅說過不要學黃帥,學校老師讓學張鐵生交白卷,可是沙子不交作業,就被老師批評,同學恥笑。沙子不知道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沙子想:以後自己怎麽做,才能成為一個好學生呢?
沙子心中第一次對上學充滿了恐懼。
母親叫沙子起床,沙子裝作什麽也沒有聽見。母親過來想把沙子拉起來。沙子閉著眼,又順勢倒在**。母親不停地叫沙子,沙子一聲不響。母親哇哇哭起來,用被子包了沙子,抱起沙子,跑向衛生室。
衛生室的衛生員是一個上海支邊青年,是連隊的赤腳醫生。母親哭訴說沙子昏迷了。衛生員從抽屜裏拿出一根銀針,直直地紮在沙子的人中。沙子“哇哇”大哭起來。母親抱著沙子親了又親,鼻涕和眼淚糊了沙子一臉。沙子睜開眼,看看母親,赤腳醫生在一旁咯咯笑著。赤腳醫生拿了一根注射器,灌滿藥劑,在沙子的屁股上紮了下去。
“沙子媽媽,小家夥死不了,受涼了,隻是發燒感冒,打三天針,吃點阿司匹林就好了。”
沙子的媽媽用袖子擦拭著鼻涕眼淚,不停地說謝謝。沙子看著母親誠懇的樣子,把頭捂在被子裏偷偷笑起來。母親抱著沙子回家,抽抽噎噎哭了一路。回到家,母親躡手躡腳地把沙子放在**,輕輕拍著沙子。
母親自言自語:“沙子,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還要上班,還要挖大渠,鍋裏有蒸好的苞穀饃饃,你起來以後自己吃,晚上,媽媽給你煮雞蛋麵吃。”
沙子裝作睡著了。他聽到母親從門後拿出坎土曼,關上門,匆匆走了。沙子躺了一會兒,確定母親已經走遠,迅速背起書包,跑向學校。
沙子跑向學校後麵的澇壩,他要找那個紅衣女孩。離澇壩很遠,沙子聽到澇壩裏發出的嘎嘣嘎嘣聲音,那是水麵冰凍以後常常發出的冰裂的聲音。沙子喜歡這種聲音,那聲音讓沙子覺得快樂,讓沙子覺得有一種自由的感覺。
澇壩裏空無一人,白燦燦的冰麵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安靜極了。成群的麻雀在澇壩邊的小樹林裏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的教室裏傳來同學們的琅琅書聲。天山雪峰像一幅相片掛在北麵的天際,冰麵不時傳來冰裂的嘎嘣聲。
沙子有些失望,他垂頭喪氣地走到澇壩的中央,拿出牛牛,用鞭梢把牛牛捆好,使勁一拉,牛牛在冰麵旋轉起來,他連抽兩鞭,牛牛歡快地在冰麵上飛旋起來,空氣中響起啪啪的鞭子聲,那聲音脆脆地從冰麵傳向壩堤,傳向四周。沙子興奮起來,他聚精會神地打牛牛,在澇壩的中間一圈圈轉著。
“又是你呀!”聲音從壩堤上傳來。
沙子抬頭望去,那個紅衣女孩揮動著手給沙子打招呼。小女孩帶著紅色的毛線手套。
沙子愣了一下,喊道:“下來吧!”
小女孩坐著冰車劃到沙子麵前。
“我教你打牛牛吧。”
“哦,牛牛?我們叫陀螺。”
“陀螺?什麽呀,怪裏怪氣的叫法,我們一直叫它牛牛。”
“叫法不同唄,就像土豆,你們叫洋芋。”
“你懂得真多。”
“你叫什麽名字?我叫西子,東南西北的西。”
沙子聽到這個名字覺得怪怪的,女同學們不是叫花就是叫萍,不是叫兵就是叫玲。她怎麽有這樣一個怪裏怪氣的名字。
“我叫沙子。”
“哇哦,好聽!”
“你為什麽叫西子?”
“西子湖畔,知道嗎?我出生在杭州。”
“不知道!知道湖這個字,沒見過湖,隻見過我們這的澇壩。”
西子咯咯笑起來:“那也是個大澇壩,好大好大,比這個澇壩,大好多好多,水也好深好深,一年四季不結冰。可漂亮的大澇壩。”
沙子和西子就這樣認識了。這是沙子希望的事情。沙子病了,可以不用上學了,他就是要到澇壩裏找到這個紅衣女孩。沙子辦到了,他的內心快樂無比。
沙子教西子打牛牛,西子學得很快,她喜歡打牛牛。沙子拿了西子的冰車飛快地劃起來。西子在澇壩中央不停地抽著牛牛。冰車發出吱吱的聲音,空氣中響起啪啪的鞭聲,混響的聲音像一曲歡快的歌聲在冰麵上飄**。
他們陶醉在遊戲中。
沙子在遠處停下來,坐在冰車上呆呆地看著西子。西子不時地抬起頭衝沙子笑笑,然後專注地打牛牛。
遠處的鍾聲響起來,下課了。
沙子把冰車劃到西子旁邊,說:“下課了,一會兒他們都來了。”
“回家!”
沙子幫西子把冰車扛到壩堤上。
“明天,還來嗎?十二點!”
沙子點點頭。西子抱起冰車走了。沙子看著西子走遠了,向家裏跑去。
母親下班回來了。沙子閉著眼,裝模作樣地躺在**。母親用嘴唇貼在沙子的額頭上。
“不燒了,我的祖宗,嚇死我了。”
母親去做飯,拿出僅有的一點點白麵和麵,做了一碗麵條,打了一個荷包蛋。母親把沙子叫醒,給沙子穿好棉衣棉褲。麵很好吃,平時,沙子幾乎沒有機會吃上一頓白麵做的麵條,更別說吃雞蛋了。而今天沙子病了,幾乎昏死過去,所以母親要傾力為沙子加點營養。沙子吃著麵,有點難以下咽,他為自己的不誠實而愧疚。
母親拉著沙子去衛生室。
“媽媽,杭州在什麽地方?遠嗎?”
“嘿,你還知道有杭州?在口裏,很遠很遠,坐火車要一個多禮拜。那是人間天堂,我們是沒有機會去了,不知以後你們孩子能不能去。那是大城市,是城裏人待的地方,我們農村戶口的人,怕一輩子都住不到那裏的。哎,我們在這新疆荒原鎮要生活一輩子,你們以後會生活在哪裏呢?也像我們一樣紮根邊疆嗎?不生活在這裏,我們又去哪裏呢?怎麽出去呢?”
母親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大通話。沙子聽不明白。新疆人把新疆以外的地方都叫口裏。沙子隻是在想:西子是怎麽從口裏到這裏來的呢?為什麽西子會到這裏?
第二天,沙子依然咳嗽,他很清醒,但他還是不想上學。母親做好了飯,叫他起床。沙子閉著眼睛,故意大聲地咳嗽。
沙子聽到父親對母親說:“孩子他媽,你還是請一天假,帶他去衛生隊看一下,耽誤一天出工,也就是扣三天工資,年底不能評先進,可是孩子要真是出了毛病,後悔都來不及了。”
母親無奈地歎了口氣。
母親拉著沙子去衛生隊,不時地摸摸沙子的額頭。
一路上,母子無話。沙子又想起了西子,想起西子正焦急地等待自己,內心非常難受,嗚嗚哭起來。母親疑惑地看看沙子,把沙子背在背上,也抽噎起來。沙子無力地躺在母親的背上,內心充滿了內疚,為自己自私地裝病。
到了衛生隊,醫生聽診完,就讓沙子抽血、拍片。結果出來了,是肺炎。母親驚慌失措。沙子暗暗高興:可以不上學了。
醫生猶豫了很久,說:
“孩子也就是營養不良,又受了風寒,條件允許的話,可以住院。可是現在全團都在農業學大寨,在挖渠清淤,孩子一住院,你們大人就要請假,我們衛生隊隻能開出你們大人三天的陪護證明。時間長了要轉入白水城師部醫院,也太折騰了。最好,我開藥你回到連隊衛生室打針,不大不小的毛病,一個禮拜就好了,也別太擔心,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病。”
母親淚眼婆娑,哭哭啼啼地點頭稱謝。醫生開了方子,母親取了藥,背著沙子回家。
“媽媽,別背我了,我沒事。”
沙子從母親背上下來,拉著母親的手,一蹦一跳地朝家走去。沙子內心非常複雜:病了,可以光明正大地不上學了,又有時間去打牛牛了,好開心!但是再裝病裝得死去活來,就太壞了,那樣母親會哭死的,不能再讓母親擔心了。
回到衛生室,赤腳醫生給沙子掛上吊液。母親拜托赤腳醫生照顧好沙子,就又急匆匆地去工地挖渠去了。打完針,赤腳醫生把沙子送回家。家裏的門從來都不上鎖,連隊裏的人都是這樣。鍋裏,有母親早上蒸好的苞穀饃饃。赤腳醫生給沙子從暖瓶裏倒了一碗開水,囑咐了幾句,走了。沙子吃了一個饃饃,困意襲來,倒頭睡過去。
醒來,看看已是下午。沙子背起書包,跑向學校。校園裏書聲琅琅。
沙子來到澇壩。澇壩裏空無一人。
沙子劈裏啪啦地抽起牛牛,抽得有氣無力,興味索然。他抬頭望望壩堤,看到上麵站著一個高大的人,雖然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衛天地。衛天地遠遠地站在岸堤上,望著澇壩裏的沙子。
太陽,就要落山了。衛天地的身體的四周被晚霞照亮,發著紅光,他就像一尊閃著光芒的雕塑。夕陽灑滿小樹林的枝頭,火紅火紅,霞光從樹枝的夾縫裏穿過,灑落在白色的冰麵上,頓時紅光閃爍,巨大的冰麵好像漂浮起來,血色黃昏鋪滿大地。
沙子看得目瞪口呆,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惶恐和震撼。
歸林的鳥兒成群結隊地落滿冰麵,它們在叨冰飲水,完成入巢前最高效的一次覓食之旅。鳥兒嘰嘰喳喳地鳴叫著,飛起落下,再飛起落下,匯成快樂的合奏。
鍾聲響起來,下課了。
沙子悻悻離去。腳邊,一群群鳥兒飛起來,又落在沙子後麵的冰麵。衛天地一直靜默地站著,什麽也沒有說,不知他在看夕陽還是在看離去的沙子。
西子沒有出現,沙子十分失望。
晚上,父母親回來的時候,沙子在靜靜地看小畫書《黃繼光》。
母親摸摸沙子的額頭。
“祖宗,終於退燒了。”
母親笑起來,父親也笑起來。沙子嘿嘿地笑。
“媽媽,每天隻打一次吊液,我可不可以下午打,早上,我想睡會兒懶覺,我累得很。”
“隻要你能好,什麽時候打都一樣,一會兒吃完飯,我給衛生員說一下。”
沙子的眼淚落下來。母親詫異地看著沙子。沙子用棉襖袖子擦了擦眼淚。
“黃繼光叔叔堵槍眼犧牲了。”
“黃繼光是英雄,用身子骨撲到美國鬼子的槍眼上,為誌願軍開辟了道路。這孩子確實勇敢,可是他媽媽該有多苦啊,都是媽媽身上掉下的肉啊,一槍槍打在他身上,就是一刀刀在割媽媽的心啊。沙子,看一遍就行了,不看了!不看了!哪個做媽媽的都不想讓自己的孩子這樣當英雄。”
母親眼睛紅紅的,她總是那麽多愁善感。
沙子疑惑地看著母親,說:
“那麽,你的意思是不用做英雄,都可以當逃兵了?”
母親歎了口氣,沒有說話,去鍋台做飯了。沙子心灰意懶地躺在**,又想起穿紅衣服的西子。
吃飯了,是苞穀糊糊,金黃色的,沒有添加黃豆麵和糠,味道甜美。沙子呼呼嚕嚕喝了一大碗,香極了!喝完,母親把煮熟的雞蛋剝了皮,遞給沙子。哥哥羨慕地看著沙子。
“沙子,得了肺炎,要加營養,快吃吧。”
母親是說給哥哥和妹妹聽的。沙子低著頭,像做了錯事一樣惴惴不安。平時,沙子看到生雞蛋,都要咽幾下口水,而今天沙子覺得心虛,雞蛋變得難以下咽。
第二天,大人們都去挖渠了,家裏沒人,靜靜的。沙子睜開眼,陽光從窗戶射了進來,沙子從一束束的光束中看到無數微塵在光線裏飄**。沙子懶洋洋的,陽光也是懶洋洋的。沙子慢吞吞地穿好棉褲棉衣。衣服被母親烤在火牆壁上,暖烘烘的。
沙子從鍋裏拿出兩個黑溜溜的饅頭,那是混雜了糠和黃豆的麵蒸製的,硬硬的,咽下去,有一種把胃紮破的感覺。桌子上放著一碗涼拌苦苦菜,和一顆煮熟的雞蛋。這種菜,都長在農田的田埂邊,拔出來,根莖斷了,流出乳白色的**,空氣中迅速充滿了苦澀的味道,一般都是喂雞喂兔子。可是由於沒有蔬菜,許多人家都是把苦苦草打回家,用開水焯一下,加點鹽,拌點醋,就是一道下飯的菜,雖然留著苦味,但可以當菜下飯。
沙子吃完一個饃饃,揣了一個在口袋裏,拿起牛牛直奔學校澇壩。
沙子看到了西子,西子靜靜地坐在冰車上望著通向澇壩的小路。西子朝沙子揮手,紅色的毛線手套像一朵在雪地裏搖曳的玫瑰。沙子興奮不已,匆匆跑到西子身邊。
“今天不打牛牛了,我們一起劃冰車,講故事吧。”
沙子有點猶豫,他不知該怎麽和西子一起坐在冰車上。
“你坐在上麵,把腳放在冰麵,我坐在放腳的前車板上,快來!沙子。”
沙子從沒有和一個女生這麽親近過,他緊張地看著西子。
“快來呀,一會兒下課了,我就回家了。”
沙子似夢中醒來,跳上了冰車,西子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子的前麵。西子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沙子一陣眩暈,這味道好熟悉,好好聞。沙子想起來了,苑老師身上就是散發著這種淡淡的香味。沙子一聞到這種香味,心裏就有一種柔軟的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一種想一直呼吸著這種香味的渴望。而常常,這種清香都是偶爾飄來,又立刻飄散,然後沙子的鼻子就變得酸溜溜的,眼角就會情不自禁地濕潤起來。
“沙子,你怎麽哭了?”
“沒有,風把沙子刮進眼裏了。”
“沒有刮風呀,都是冰,哪來的沙子?”
沙子不理西子,雙手使勁用冰插點擊冰麵,雙腳一蹬,冰車慢慢滑動起來。
“我們講故事吧,沙子你先講。”
沙子想了想,剛想講黃繼光的故事,想起母親的歎息,沙子沒有說話。沙子想起了保爾,覺得保爾的樣子有點像自己,而且還是一個外國的英雄,西子一定喜歡聽。
沙子說起來:“外國有一個英雄名叫保爾·柯察金。在他十二三歲時,他媽媽把他送進了學堂。保爾的家庭很貧困,他媽媽在給別人做傭人,哥哥是一個電工,而他爸爸很早就死了。所以,進學堂是保爾的夢想。由於保爾是‘老媽子’的兒子,又很窮,老師瞧不起他。保爾對《聖經》有疑惑,問老師,為什麽高年級的老師說地球已經存在了好幾百萬年了,而《聖經》說地球才存在了五千年,結果挨了老師一頓暴打。”
“西子,《聖經》是什麽書?”
“我也不知道,大概就像《毛主席語錄》一樣的書,外國人,人人都要背的。”
“你真反動,外國人,就像那個保爾的老師,都是反動分子,他們怎麽會讀《毛主席語錄》?《聖經》是毒草,《毛主席語錄》是指路明燈!”
西子從冰車上跳下來,站在冰麵上嚶嚶哭起來。
沙子呆呆地看著西子哭。西子哭了一會兒,蹲在冰麵上,用手指在冰麵的薄雪上畫雪人。
沙子知道:罵人“反動”是同學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也是大人們最怕小孩犯的錯誤。
沙子把冰車劃到西子跟前,囁嚅地說:
“我們劃冰車吧,我不會出去說你的壞話。”
西子嘟著嘴,上了冰車。
沙子接著說:“後來老師就找茬羞辱保爾,刁難他。保爾十分憤恨,為了報複老師,補考的時候,保爾把煙末撒在老師做蛋糕的麵團上。保爾太棒了!他被學堂開除了。他媽媽又把他送到一個飯館做夥計。然後,在哥哥的幫助下,他去電廠做了一個電工。在那兒,他認識了一個名叫朱赫來的叔叔。保爾成了一個革命人,他知道了團組織和黨組織,也知道了窮人鬧革命。後來他偷了敵人的一把手槍,還殺了一個敵人,為了逃難,他跑了。他參加了革命。後來,他受了傷,下肢癱瘓,雙目失明。他把自己的故事寫成了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他隻讀過三年書,卻寫出了這麽好的書,他不怕苦,不怕死,不向困難低頭。老師還讓我們背過一段話。”
“我也會背,老師讓我們也背過。”西子高興起來。
西子背起來:“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每個人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時,他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感到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西子,你的聲音真好聽,怎麽說話軟軟的、嗲兮兮的?”
沙子學著西子的腔調:“人最寶貴的是生命……”
“討厭!”西子的小拳頭打在沙子的背上。
“誰嗲兮兮了?我們杭州人就是這樣說話呀,你們新疆人說話zh、ch、sh、z、c、s都不分,說話大嗓門,可嚇人了。”
西子學著團場人特有的腔調,說:“媽媽,我餓了,我要ci飯。我sen氣了……”
沙子嘿嘿笑起來,西子也咯咯笑起來。西子終於沒有生自己的氣,沙子非常高興。
“保爾有好多故事,你都沒有說全。保爾偷了鄰居家的槍。他哥哥阿爾焦姆幫他藏到樹林裏,才沒有被壞人抓住。他為救朱赫來被抓入監獄,後來被當成普通犯人給放了。在一次戰鬥中,他被炮彈擊中頭部。在築路工作快結束時,保爾得了傷寒並引發了肺炎,保爾被送回家養病。半路上人們傳說保爾已經死了,但保爾四次戰勝了死亡。後來他瞎了,成了癱子,他就開始寫書。老師說保爾精神:頑強、執著、刻苦、奉獻、勇敢、奮進。”
“這些誰不知道呀,我隻是不想囉囉唆唆。”
“可是你漏了許多保爾的愛情故事。保爾喜歡過三個女孩兒。他與林務官的女兒冬妮婭戀愛,與女政委麗達戀愛,還與工人達雅戀愛。”
沙子傻乎乎地看著西子,他不知道西子說的戀愛是什麽意思。
“什麽是戀愛?”
“就是一個男孩子喜歡一個女孩子,就像你爸爸喜歡你媽媽。”西子說。
“哦!”沙子似懂非懂。
“你不喜歡冬妮婭嗎?”
“為什麽要喜歡一個資產階級的小姐?我喜歡保爾,保爾有點像我。”
“你真不害臊,隻有你像英雄,哪有英雄像你的?你死過嗎?你瞎了嗎?”
西子有點生氣。
“可是我也得了肺炎,我也在養病呀。”
“難怪,你不上學,我以為你和我一樣,是爸爸媽媽不讓去上學呢。肺炎,會死嗎?不會的,保爾就沒有死,不過會瞎的。”
“我是逃學,得了肺炎,我想玩,想到這裏和你劃冰車。你爸爸媽媽為什麽不讓你上學?”
“因為,我媽媽在家教我,我媽媽是隨軍家屬,我爸爸是軍人。”
“可是,荒原鎮哪有解放軍呀?”
“有!我爸爸是軍管組的。”
“噢,是團部那幾個穿軍裝的叔叔嗎?”
西子點點頭,不想再說他父母親的事情。西子讓沙子肅然起敬。原來西子就是那幾個比團長還厲害的解放軍的孩子。
“我喜歡冬妮婭。保爾為了救朱赫來,被關進了監獄。愚蠢的敵人卻很快把他錯放了。出獄後,保爾慌不擇路,跳進了冬妮婭家的花園。冬妮婭特別喜歡保爾,冬妮婭不但漂亮、文雅,他還喜歡保爾。她沒有瞧不起工人階級的保爾。冬妮婭總是帶著一個大的寬帽子,留著長長的金色的卷發,穿著漂亮的水手裙,喜歡在池塘邊看保爾釣魚。她每次都拿一本書在河岸邊看書。保爾就是喜歡冬妮婭看書的樣子,喜歡那個看書的女孩兒。”
“那我也沒有看到你在看書呀。”
“討厭,我也有一本書,在我的口袋裏。”
“給我看看。”
西子掏了掏口袋。她的口袋裏確實有一本書。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掏出來。
沙子眼巴巴地盯著西子。
“我媽媽說,這本書不能讓別人看見。”
“沒勁!你的書也像冬妮婭一樣的吧?是資產階級的反動的書吧?”
“不理你了!下來,把冰車還我,我回家了。”
沙子坐在冰車上樂嗬嗬地看著西子,西子背對著沙子,仰頭看著天空。
湛藍的天空上,薄薄的白雲在慢悠悠地遊動。
“其實,我也喜歡冬妮婭,可是我還喜歡麗達。我們苑老師就像她們,她教我們學琴的時候,就像冬妮婭一樣漂亮,可是她訓我們的時候,那麽厲害,像共產黨員麗達。”
“哈哈,你喜歡自己的老師?”
西子咯咯笑起來。
沙子有點尷尬,他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自己和西子一樣喜歡冬妮婭的意思,就拿苑老師做比喻,結果反被西子恥笑。沙子生氣了。
“我才不喜歡我們老師,我也不喜歡資產階級的冬妮婭。保爾因帶著穿著漂亮的冬妮婭到工人家聚會,保爾的同學就看不起她。保爾是革命英雄,他怎麽會喜歡資產階級的冬妮婭。所以保爾不和她玩了。”
沙子越說越激動,他把冰插向地上一扔,走了。沙子走到樹林邊,迅速爬上一個離小路不遠的沙棗樹,神情緊張地望著,她在等西子的出現。
西子從澇壩裏慢慢上來,一根繩子搭在西子肩上,繩子的另一頭拴著冰車。西子拖著冰車慢慢走著,邊走邊抹眼淚。沙子希望西子抬頭看到自己,可是西子低著頭從沙子的樹下走過。沙子聽到西子抹鼻涕的哭聲,沙子的心一陣陣發痛。
晚上,沙子躺在**。父母親一起回來了,他們疲憊地把坎土曼放在門背後。父親走過來,看看沙子,用粗糙的大手拍拍沙子的臉。沙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
“爸爸,你戀愛過媽媽嗎?”
“什麽?你說什麽?”
“我會瞎嗎?”
父親粗糙的大手敷在沙子的額頭。
“沒燒呀,這孩子怎麽盡說胡話?別以後養了個‘勺子’(傻子)。”
沙子轉過身,背對著父親,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父母親依然要出工清淤挖渠。哥哥帶著妹妹去拔沙棗了。那種野沙棗酸酸澀澀的,可以混在麵裏蒸饃饃吃,也算是一種糧食。
沙子躺在**,懶洋洋的,無聊至極,一點睡意也沒有。沙子想起瞎了的保爾,想起哭著鼻涕的西子,心裏充滿了惶恐和難過,扯開嗓子大哭起來,沙子哭得筋疲力盡。正在號啕大哭,門開了,連隊衛生員進來了,他摸摸沙子的額頭。
“沙子,你的病快好了,不哭。男子漢不能哭哭啼啼。”
沙子立刻止住了哭聲。
“再打三天針,你該上學了。”
衛生員走了。
星期一,天陰沉沉的,外麵飄起了零星的雪花。下雪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大漠邊緣的綠洲,夏季蒸發量大,除了灌溉渠裏灌溉時有水,其他時候都是幹乎乎的,一個夏季難得下一場雨,地麵都是灰黃色的,堿性大的地方被雨水澆過就變成了黑嘰嘰的帶殼的硬地,連一棵野草都不生。而冬天下雪更是少有的天氣。雪花碎碎的,星星點點,稀稀拉拉,一副老弱無力的樣子。灰黃的地麵被薄薄的白雪點綴著,多了一點明亮的氣息,天空亮亮的,沒有陰沉的感覺,隻是太陽變得模模糊糊,躲在烏雲的後麵。天氣反而有點暖意。
沙子有點興奮,又向學校的澇壩跑去。
西子已經在等沙子了。白色的冰麵鋪了一層厚厚的雪。西子在冰麵上畫了兩個大人拉著一個翹著辮子的小女孩。
西子看到沙子過來,眯著眼看著他,抿著嘴咯咯笑起來。
“中間的女孩是你嗎?”
西子抿嘴點點頭。他們默契地坐上冰車,慢慢劃起來。
“你讀過《安徒生童話》嗎?”
“安徒生是誰呀?”
“一個外國童話家。”
“那一定是毒草了?”
“保爾是毒草嗎?”
沙子啞口無言。在他的記憶裏除了有個外國的保爾是英雄,其他外國的東西都應該是毒草。沙子的教育來自三個方麵:父母親東家長西家短的議論和對他們打罵之間的要求;學校老師的教育;還有就是各種各樣的小人書。偶爾看看電影,都是《地雷戰》《地道戰》《小兵張嘎》這些抗日的教育片。在沙子的心目中,外國人都是像小日本人一樣流著小胡子,畏畏縮縮,嘴裏罵著“八格牙魯”的壞人。沙子的世界很簡單。而麵前的西子腦子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想法,從一個遙遠的童話般的地方突然降臨,又說了許多沙子都沒有聽說過的事情和想法。西子讓沙子有一種夢幻的感覺,沙子迷戀這種感覺,卻覺得一點也不真實。他想留住這種感覺,卻覺得西子會像她突然到來一樣突然地消失。
“安徒生是丹麥的偉大作家。他爸爸是一名鞋匠,媽媽是一名洗衣婦。安徒生從小輟學在家,他在裁縫那裏當過學徒。”
“輟學是什麽意思?”
“就像我們這樣不上學呀?”
沙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自學寫作。出了很多書,寫了一本童話集,《豌豆上的公主》《醜小鴨》《賣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裝》好看極了。”
“你說的故事我一個都沒有聽說過。”
“唉,你們真可憐。我媽媽說,到處都是沙漠,你們這裏是沙漠中的沙漠。”
“西湖也有沙漠嗎?”
“有!不是真正的沙漠,是知識的沙漠!”
“可是你還可以在西湖學到許多知識,看許多我們看不到的書呀!”
“就是,可是在杭州,老師也不讓我們看這些課外書,說是封資修的東西。但是我們都在家裏偷偷地看,不告訴老師。這些書比《雞毛信》《向陽院的故事》好看多了。”
沙子不再說話,他有點自卑,他覺得自己的知識就那麽一點點。他最喜歡的就是小畫書,可是西子卻根本就瞧不起這些書。
“那你講一講裏麵的故事吧。”
“我最喜歡可憐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在聖誕夜賣火柴的小女孩去賣火柴。”
“聖誕夜是什麽?”
“外國人的大年三十。”
“噢……”
“因為沒有賣掉一根火柴,小女孩一天沒有吃東西。她又冷又餓,她擦亮了第一根火柴,看見了噴香的烤鵝;她擦亮第二根火柴,看見了美麗的聖誕樹;她擦亮了第三根火柴,看見了久違的外婆,她想讓外婆留在自己身邊,擦亮了一整把火柴。然而當火柴熄滅的時候,這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最後,小女孩在聖誕之夜悲慘地死去。”
雪靜靜地下著,落滿了西子的頭頂,沙子深吸一口氣,把西子頭上的雪花吹去。西子嚶嚶哭泣起來。沙子用力點了一下冰插,冰車吱吱地快速前進。
“還有《海的女兒》,美人魚為了能和自己所愛的陸地上的王子在一起,用自己美妙的嗓音和生命的三百年換來了巫婆的藥酒,於是,她有了一雙美麗的腳,每走一步就像走在碎玻璃上一樣疼痛。可是隻要王子對她微笑,她就忘記了腳上的疼痛,但是王子卻和別人結婚了,美人魚為愛情獻出了生命。”
“魚,怎麽可能長腳呀?你騙人吧。”
“你真無知,童話故事是幻想虛構的故事,描繪想象的事情,裏麵的人,不是真有的,也是不可能發生的。就像你做的夢一樣,夢裏的事情你可以喜歡呀,但醒來以後,就不會發生,可是他出現在你的夢裏了。童話故事就是給我們小孩子說的想象的故事呀。”
“就是編一個假人,說一段假事。”
“你真笨!你還聽不聽故事了?”
“聽呀,我又沒有不讓你說,我不是沒有聽說過童話,不懂嘛?”
沙子有點不開心,西子總是這樣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讓沙子的內心很受傷。
“還有好多故事。《醜小鴨》。醜小鴨出生在鴨子的家裏,她小的時候長得可醜了,鴨子不願和她玩,都嘲笑她,她知道自己和她們不一樣,可是她不知道哪裏不一樣,後來,她長大了,曆經千辛萬苦變成了白天鵝,原來她是天鵝,一隻美麗的白天鵝。”
“我是不是白天鵝?你看同學們都學習黃帥、張鐵生,可是我卻撕了學習他們的大字報,同學們也不喜歡和我玩。”
西子咯咯笑起來。
“怪不得你逃學,原來同學們不喜歡你呀。可能你也是隻鵝吧,不過是一隻沙漠的鵝,不是水裏的白天鵝。”
“我就知道你也不喜歡我。誰願意做一隻鵝?!我以後也寫一篇童話。”
“那我是你的第一個讀者。”
“你說的話,我真的聽不懂,讀者是什麽意思?”
“唉,就是讀你寫出的書的人。”
“我不喜歡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裝》,我媽媽說現在的情況就像皇帝的新裝。”
西子接著說:“一位愚蠢的國王每天隻顧著換衣服,一天王國來了兩個騙子,他們聲稱可以製作出一件神奇的衣服,這件衣服隻有聖賢才能看見,愚人看不見。騙子騙了大量財寶,不斷聲稱這件衣服多麽華貴多麽漂亮,被派去的官員都看不見這件衣服,然而為了掩蓋自己的‘愚昧’,他們都說自己能看見這件衣服,而國王也是如此,最後穿著這件看不見的衣服上街遊行,皇帝其實是光著身子的,隻有一位小孩大聲說:皇帝什麽也沒穿!”
“你媽媽說的不對,我們都穿衣服出門的。”
“唉,我也不懂,不穿衣服出門不都凍死了,好害臊呀。”
沙子不停地劃著冰車。西子絮絮叨叨地說故事。沙子一直擔心下課的鍾聲。雪大了起來,沙子停止了劃動。他們一起抬頭看紛飛的大雪。
“好美呀!”西子說。
鍾聲終於響起來。學校的喇叭裏傳來《學習雷鋒好榜樣》的歌聲:
學習雷鋒好榜樣
忠於革命忠於黨
愛憎分明不忘本
立場堅定鬥誌強
立場堅定鬥誌強
學習雷鋒好榜樣
艱苦樸素永不忘
願做革命的螺絲釘
……
西子看了看沙子,從冰車上站起來,在雪麵上跺了跺發麻的腳。
“走吧,我明天回杭州了,我爸爸不久也要離開荒原鎮去東北了。”
“你爸爸為什麽走呢?”
“他是xx的警衛員,犯了錯誤!”
沙子一愣,無比震驚。他聽到了那個被打倒的赫赫有名的副統帥的名字。沙子呆呆地看著西子。
西子一副淡然的樣子,並沒有理會張著嘴的發呆的沙子。西子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了一本發黃的書,遞給沙子。
沙子突然間醒過來。封麵上寫著《:安徒生童話》。沙子接過書。
“明天,會有軍車接我們。我和媽媽先走。冰車也用不著了,你留著吧。”
沙子開始發呆,有一種夢遊的感覺。沙子揉了揉眼睛,看到西子真真切切地站在麵前。沙子從書包裏拿出牛牛。這個牛牛是沙子引以為豪的心愛之物。是沙子算數考了一百分之後,父親托人在修理連專門用車床加工的。同學們的牛牛大都是用斧子砍出來,然後用小刀仔細削平了側麵,線條歪歪扭扭的。而沙子的牛牛,經過車床的打磨,由上到下,露出一圈圈褐色的樹紋,散發著白楊樹淡淡的香味,清爽漂亮。同學們都羨慕不已。而此刻,沙子毫不猶豫地拿出牛牛,遞給西子。
“做個紀念吧!”
西子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她接過牛牛,放進了口袋。
西子含著淚伸出雙手。沙子緩緩地伸出雙手,四隻小手合在一起,西子的手冰涼冰涼。
西子轉過身去跑了,雪地裏留下一串西子細碎的腳印。沙子呆呆地看著西子的背影,雪花模糊了沙子的雙眼。他望著西子,西子的一隻手不停地擦拭雙眼,他知道西子在哭。西子一步步邁上了壩堤,西子沒有像往常一樣回頭微笑,西子消失在林中的小道,消失在飄飛的雪花裏。
沙子坐在雪裏,呆呆地發愣,鵝毛一般的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沙子張開大嘴想放聲大哭,突然想起了自己是個男子漢,抹了把鼻涕,抬眼望著飄雪的天空,看飛舞的雪花。雪花飄在沙子的臉上立刻化了,和著沙子的眼淚,順著麵頰流下來。
沙子腳踩白雪,無力地邁著步子,腳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回頭望去,小小的腳印蜿蜒著印在地麵上,可憐得像落單的孤雁。爬上澇壩的岸頭,沙子吃驚地看到衛天地幽靈一樣站在小路上,白雪幾乎覆蓋了他的全身,他一動不動地望著沙子。沙子走過去,仰頭抱著衛天地的雙腿,嚶嚶地哭起來。衛天地也莫名其妙地哧溜哧溜地哭起來。
安靜了一會兒,衛天地摩挲著沙子的頭發,說:“沙子,別悲傷,這隻是你人生中一次小小的遭遇,別離是人生的常態。”
“可是,我真的不想讓她離開。”
衛天地說:“世界是個大花園,每個人都在奔跑,去尋找心中那朵盛開的鮮花,那朵鮮花才是我們全部的世界。”
“西子就是那朵鮮花嗎?”
衛天地說:“不是,她是你成長路途中腳下的草,但你的花園裏有她的花香。”
沙子止住了哭泣,似懂非懂地看著衛天地。
衛天地說:“你的花已經播下了種子,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發芽,但你還沒有找到她。”
沙子問:“那你的呢?”
衛天地長長歎了口氣,說:“我的花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播種的土地。”
衛天地的話讓沙子困惑和絕望,憂鬱的情緒漫得無邊無際。沙子號啕大哭。
病,終於好了,沙子開始上課了。沙子坐在教室裏,心飛在了外麵。沙子知道自己已經和同學們不一樣了,沙子知道在荒原鎮之外還有另外的世界。在那裏住著許許多多的人,他們會說不一樣的方言,上不一樣的課,學不一樣的知識。他們會乘火車,乘汽車走向四麵八方,還可以來到荒原鎮。以前,在沙子的心裏,荒原鎮就是全部的世界,沙漠就是地平線,北麵的天山雪峰就是最遠的地界。而現在,他知道,外麵還有湖,還有海,還有住著西子的地方,好遙遠,好遙遠。沙子整日胡思亂想,沉默寡言,遠遠地回避著眼前嬉鬧的同學,他覺得他們是那麽無知和短淺,而自己已經是一個有了許多想法和知道很多大事情的人了。沙子的心飛得很遠很遠。
苑老師突然點名,讓沙子站起來。
“沙子,你把十二減九算一下。”她搖了一搖手中的算盤。
沙子愣愣地看著苑老師。
“等於三。”沙子不會用算盤打。
“用算盤打出來。”苑老師一副不可置疑的樣子。
沙子撥拉了幾下算盤,他不會。
“那你背一下算盤口訣吧。”
“一上一 一下五去四 一去九進一
二上二 二下五去三 二去八進一
三……三上三 三下五去二 三去七進一……”
算盤像天書一樣,沙子什麽也不懂。
沙子盼望放學,一回到家,他就翻出那本泛黃的《安徒生童話》讀起來。他總是能從書裏聞到西子的氣息。可是讓他難過的是,他根本就沒有西子的消息,他不知道西子是回了杭州還是去了東北。沙子的內心有一種徹底的絕望。
期末考試了,沙子看著算數的各種複雜運算,他不知所以。課堂裏靜悄悄的,隻有鋼筆劃在考卷上的沙沙聲。沙子憋得麵紅耳赤,幾乎一道題都答不上來。下課的鍾聲響起來,同學們紛紛交卷。沙子看了看空白的考卷,寫了一行字:學習張鐵生!
沙子交了白卷。
那夜,苑老師來家訪,給沙子的父母親看了沙子的考卷。一向疼愛沙子的母親發瘋一樣,凶吼著沙子,最後把沙子趕出門外罰站。
在寒冷的夜裏,沙子思緒麻木地站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