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年級了,老師給大家分了座位。沙子和那個瘦小的、膚色有點黑的女同學坐一個位子。這個好看的女孩子主動給沙子招招手,沙子坐下了。沙子的同桌叫小惠,是他們的班長。沙子滿心歡喜。

乙班大都是預備班原來的同學,沒有什麽變化,隻是多了一些新麵孔。團部的鐵頭和趙文革也在乙班,還有紅柳。趙文革對各種遊戲玩法,都高人一招,玩起來,誰都不是對手。紅柳說話總是打結,閉著眼,把頭一個字說半天,急人!沙子和他們的家都是工程連的。神童鐵頭特別有人緣,隻要看到鐵頭進來,同學們都歡呼雀躍。沙子從小敏感,覺得和團部幹部的子弟一個班,有點不自在。父親就是一個文盲,隻當過幾天菜地班長,好在爺爺是烈士。班裏的同學大都是連隊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一群老老實實的家夥。沙子是一無特長二不調皮的孩子,父親做得最大的官是個班長。可能沙子老師早知道了母親的地主成份,隻是不說而已。要不,老地主的地主羔子的老大怎麽和沙子一個班?沙子的內心一直都是這種想法,他有點自卑,常常不開心。

語文書是天安門的圖案,紅色的金光閃閃的。毛主席的頭像也是紅色的金光閃閃的,讓人肅然起敬。

沙子會認了第一行文字:“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

一個星期裏,沙子反反複複學。很快,他把這些字爛熟於心。小心翼翼地寫,一撇一捺,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都還正確。沙子知道:錯了就會被批判的,甚至還要被告到連隊,父母親也一樣會被教育。所以,學習起來,一點也不敢馬虎。

沙子每天最快樂的事情就是去學校,琅琅書聲,快樂遊戲,還可以每天見到小惠。

沙子野慣了,比較好動。小惠就不停地抓住沙子的手,讓沙子背在後麵。沙子的手背不了一會兒,就又動起來。小惠不厭其煩地糾正沙子。沙子上課就好像和小惠較勁。

有一次,小惠急了,說:“我要告老師。”

說完,她舉起手來。沙子有點緊張,立刻坐得筆直。老師看到小惠舉起的手。

老師疑惑地詢問:“有什麽問題?”

小惠可憐巴巴地看著坐得端正的沙子,說:“我想回家。”

同學們哄堂大笑,沙子咯咯地笑得最響。老師讓小惠坐下。小惠趴在桌子上,低聲抽泣起來。

沙子看著小惠,不知道怎麽安慰她。但沙子知道自己做錯了,而且小惠也沒有告沙子的狀。那天,沙子一直筆直地坐著。可是小惠裝作沒有看到眼前的沙子,理都不理他。放學了,她快速地收拾好書包,急匆匆出了教室。沙子跟著出了教室。她家和沙子家不在一個方向,她向東麵走,沙子應該向西麵走。沙子看著她拉著她哥哥的手,一跳一跳地回家了。沙子變得悶悶不樂。

第二天,沙子早早來到學校。

走過校鍾前,沙子用手拍拍校鍾。校鍾的支架是用兩根歪扭扭的沙棗樹樹幹做的。向上的部分留著分叉的三角形樹丫,一根鋼管架在上麵,用繩子把作廢的推土機的一個鋼圈拴上,掛在鋼管上,這就是學校的校鍾。一般人是不能敲鍾的,隻有值日的老師才有資格敲鍾。可是同學們每次走過這個打鍾,都會用手拍它,聽它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連蹦帶跳地,帶著好心情,走進教室。

快上課了,小惠還沒有來。同學們嘰嘰喳喳地跑來跑去。沙子一點興趣也沒有。沙子坐在座位上,看著門口。同學們紛紛來了。

鐺……鐺!老師敲起了預備的鍾聲。同學們安靜地坐下,等著老師到來。

門開了,發出唧唧扭扭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看著門口。黑瘦的小惠推開了門,小腦袋探進來,迅速跑向座位。沙子一顆吊著的心,落了下來。

老師進來了。小惠脆脆地喊:“起立!”

同學們站起來,桌椅乒呤乓啷響成一片。沙子站起來,用餘光掃了小惠一眼。小惠正大大方方望著沙子,沙子也轉過臉,兩人相視一笑。

那天,沙子筆直筆直地坐了一天。

課本上講的都是“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除了毛主席語錄,就是控訴萬惡的舊社會。小畫書就成了大家最喜歡的課外讀物。

沙子最喜歡《收租院》的連環畫。封麵畫著一個男人,前屈著身體,抱著一杆槍,怒目而視前方,眼裏全是仇恨。一看就是一個要翻身要反抗的農民伯伯。還有長長的詩,記住了一句:

一入收租院,

難忘階級仇。

大家那時候學習的都是仇恨教育。連環畫的人物,是泥塑的,一個個看起來像活生生的人。惡霸地主劉文彩,叼著煙,目露凶光;比沙子大一點的小雇農,背著犁地的韁繩,痛苦前行;老雇農背著糧食,腰被壓著,彎得和地麵平行……這些人的眼睛裏全是仇恨和憤怒!沙子總是被驚得一身冷汗,可是沙子還是喜歡一遍遍地看。

那個苦大仇深的世界讓沙子驚歎:原來,舊社會那麽可怕,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被地主老財打。沙子雖然經常餓肚子,可是生活無比幸福!

所有課外讀物隻有連環畫。這本連環畫和以前的所有小畫書都不一樣,全是黑白攝影的雕塑,活靈活現的,每個人都用仇恨的眼睛在說話。沙子喜歡這本書。教室的後麵有一間圖書室,同學們登記上班級和名字,就可以借閱,一次借一本,借一個星期,還了以後可以再借。

一天,沙子終於借到了《收租院》。沙子愛不釋手,一遍遍翻看。

沙子非常可笑地想:隻要沙子不還,這本書就是自己的了。

沙子把蓋著印章的一頁撕下來,包了書皮,放在書包裏,到處炫耀。每當同學們要看,沙子就拿出來,讓他們看幾節課,放了學,沙子又收回來,放進書包。沙子的內心總有一些不安。可是擁有一本《收租院》的小畫書,是多麽自豪的一件事。

早晨,上課了。苑老師讓沙子去圖書室。沙子知道一切都完蛋了。老師們都知道沙子拿了學校的書不還。沙子磨磨嘰嘰地去了圖書室。圖書室的女老師,氣急敗壞,把沙子一頓臭訓:

“為什麽不還公家的畫書?你以為你不還,就可以偷回家了?你是地主羔子嗎?搶奪別人的東西?”

老師罵沙子是地主羔子。沙子仇恨地望著老師,一言不發,他想起《收租院》裏那些仇恨的目光。沙子的眼睛本來就大,怒目圓睜,氣勢嚇人。老師瞪著沙子,兩個人互相對視,較著勁。老師終於低下頭,理了理憤怒的情緒。

“還了就好,登記了名字,也不算偷,就是無組織無紀律。記住,小小的年紀要學好,公家的東西休想要!回去吧。”

沙子走出圖書室,雙腿發軟,隻想找個地縫鑽下去。怎麽有臉見人啊!

沙子站在教室的外邊,聽著同學們念書。

“怎麽辦呢?逃吧,又能到哪裏去?”

沙子聽到苑老師叫自己,低著頭進了教室。苑老師什麽也沒說,讓沙子站在窗子邊,麵壁思過。沙子背對著同學,看著窗外。

一群鴿子在藍天上自由飛翔。沙子多想飛上天,遠遠地離開這間教室。沙子第一次覺得羞恥,覺得活著是那麽痛苦!

下課了,苑老師讓沙子回去叫家長。沙子回到連隊,跑到地裏。父親正在揮舞著坎土曼平地。

“我們苑老師讓你去學校一趟。”沙子說。

“小兔崽子,老子忙得不可開交,說吧,又闖什麽禍了?”

“我借了本書,沒有還,老師說我偷書。”沙子緊張地說。

“長本事了,以前偷火柴,現在偷書,該不會以後搶銀行吧?”

父親飛起一腳,踹在沙子的屁股上,沙子在地裏打了幾個滾,嘴裏、頭發裏沾滿灰沙。沙子坐起來,仇恨地看著父親。父親舉起坎土曼,做出砍他的架勢。沙子端直地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瞪著父親。父親把坎土曼扔向一邊,支起雙手坐在沙子旁邊,和兒子一起抬頭望著藍天。

“沙子,從小要有一雙幹淨的手,再窮,都不能拿別人的東西。”父親說。

沙子扯開嗓子大哭起來。

父親沒去學校,他覺得丟人。晚上,苑老師來家訪,看著沙子一瘸一拐的樣子,苑老師默默流淚。

第二天,同學們都在議論沙子的事情。沙子頭都不敢抬。

苑老師來了,說道:“同學們,沙子借書超過了還書的時間,違反了紀律,以後大家要及時還書,從小要做一個誠實守紀律的好孩子。”

沙子把苑老師喜歡得隻想叫一聲媽媽!沙子得意地看一眼身邊的小惠。小惠麵無表情地背著手。

苑老師喊了另外一個女生站起來。讓她到黑板上寫“毛主席萬歲”幾個字。那幾個字是一入校就開始學習的。那個笨女孩,把“席”寫成了“度”。苑老師氣得臉色發黑,趕緊把那個“度”字擦去。

有同學喊:“老師,她寫‘反標’!”

苑老師嚇得臉色發白,沉默不語,教室裏靜悄悄的,有同學的橡皮掉下來,在地麵滾動,仿佛巨大的鼓聲咚咚炸響。“她隻是寫了個錯別字!她不好好學習,所以她就寫錯了。大家都不許像她一樣,不認真學習,出去不能亂說,誰說了誰就說了‘反標’,叫誰家長來。”苑老師輕輕說。

那個女生稀裏嘩啦哭起來。苑老師麵無表情。

“你上來,把‘席’字在黑板上寫二十遍。”

那個女生怯懦地拿起粉筆,委屈得邊哭邊寫。

“席,席,毛主席的席。”苑老師又一遍遍地念。

同學們大聲念起來。

“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苑老師又一遍遍領讀。

下課了,大家誰也不敢說。因為隻要一說這件事情,就會要把“毛主度”重複一遍,那麽,大家就是說反動標語。所以,這件事情,沒有人說出去。這一天,沙子記住了三個字:席、度、偷。

小惠好幾天不理沙子。他知道,沙子是故意不還那本《收租院》的。因為沙子告訴過她,那本書是自己的,是自己遠方的叔叔送他的。她把那本書也看了好幾遍,還借回去看。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那本書是公家的。她不想再和沙子坐同桌。她在課桌中間劃了一個粗粗的三八線。

她打開鉛筆盒。好家夥,她有一支中華牌高級鉛筆,印著一個像天安門廣場一樣的華表標記,耀眼奪目。那墨綠色的鉛筆是同學們心目中最好的鉛筆,筆芯不易斷,寫出的字不黑,筆灰也不會把手抹黑。沙子看了眼熱。她不是說沙子偷書嗎?那沙子就偷給她看,誰叫她不理沙子呢?老師提問了,她舉起手,站起來,回答老師的問題。沙子順手把她的鉛筆放進自己的書包裏。等寫作業的時候,她發現鉛筆沒了。她急著到處找鉛筆。同學們都在靜靜地寫作業。她趴在地上到處找。

她突然抬起頭,傷心地問:“看到我的高級鉛筆沒有?”

嗬嗬,她終於和沙子說話了,沙子內心得意地笑起來。

“你在地上找一找。”沙子小聲說。

小惠低著頭。沙子把鉛筆放在她的抽屜裏。小惠還在找鉛筆。

“你不要老在地上找,看看抽屜裏有沒有?”沙子裝模作樣地提醒小惠。

小惠立刻把書包拿出來,伸著頭瞧了瞧抽屜。小惠找到了鉛筆,拿出來在沙子眼前晃了晃,開始刷刷地寫作業。沒心眼的小惠一點都沒有想過,為什麽剛才沒有在抽屜裏發現鉛筆,也一點不懷疑沙子。

下課的鍾聲響了。大家把作業交給老師,有的去玩,有的去廁所。小惠還在認真寫作業。上第二節課了,小惠交了作業。她想出去上廁所。可是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小惠坐立不安,她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老師。一會兒,她趴在桌子上嚶嚶哭起來。沙子看到她的褲子濕了一大片。小惠她尿褲子了。沙子非常難過。

沙子舉起手:“老師,小惠病了,要去廁所。”

老師點點頭。沙子陪著小惠出了教室。小惠站在那個臭烘烘的廁所外麵哭了半天。小惠害羞地望沙子一眼,走到一個土坡上,抬眼看天。

他們一起站在土坡上,望著遠處。微風靜靜地吹著,小惠的頭發飄起來,淡黃淡黃的,在陽光下金光閃閃。太陽高高掛著,陽光四射,湛藍的天空,無限遼闊,如絲的白雲在慢慢遊移,鴿子在快速飛翔。幹爽的秋風徐徐地吹著,鳥在對麵的林子裏啾啾叫著,牛也在哞哞幹吼,有人在“駕……駕……”地催著負重的牛,背後的教室裏傳來琅琅書聲。他們呆呆地望著自由自在的白雲,藍色的天空一望無際。遠處的薔薇已經結出了紅果,一叢叢的野薔薇像一叢叢在綠葉中燃燒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空氣裏浸透了野薔薇淡淡的香味。

“沙子,你真好!”

沙子羞澀地笑起來。下課鍾聲響起來。

“走了。”

小惠一溜小跑,她的褲子已經幹了。小惠恢複了快樂的神情,甩著雙手,蹦蹦跳跳地向教室跑去,淡黃的短發飄呀飄的,好看極了。

學校組織文藝演出,乙班也出了一個節目。

沙子和小惠演。沙子飾演一個不愛學習、粗心大意的落後學生,小惠飾演一個樂於助人的好學生。她經常教育沙子,要認真學習,可是沙子總以為自己一學就會。有一天,要考試讀課文。沙子把“南瓜”念成了“南爪”。小惠糾正沙子,沙子不服氣。

“就是念南爪!”

“不對!”小惠查字典。

“你看,nan——南,gua——瓜。Nangua,念——南瓜!”沙子點點頭,大聲念。

“要改掉馬馬虎虎的毛病,不會的字不能亂猜,才能學好知識。”小惠苦口婆心地說。

沙子低頭認了錯,一遍遍跟著小惠念“南瓜”。

這個小品是苑老師編的。大概“毛主度”的事情提醒了老師。演出的時候,大家的臉蛋畫得紅紅的,小惠漂亮極了。

當沙子念“南爪”的時候,同學們在底下哄堂大笑。小惠嗲聲嗲氣地給沙子講道理。沙子認認真真地聽,還自我批評一番,勸小朋友們不要學自己。大家又笑起來。舞台上的沙子,看起來,滿不在乎的神情,還有點任性。生氣的小惠一會兒嘟著嘴,一會兒直跺腳。她孜孜不倦地教育沙子,滿口大人的口吻。演出的效果非常好。

散場了。紅柳,遠遠見了沙子,就喊:“南……南爪,南……南……南爪!”

以後很多同學叫沙子南爪。沙子得了一個難聽的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