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一直懷疑自己是逃避型人格，這回的事兒更加印證了這點，隻是被老支書教育幾句，她就開始動搖，覺得剩下的一年也沒那麽難熬了。

畢竟真要辭職，要走的手續可不是一般的多，而且服務期不到，對之後很多事都有影響。

人天生趨利避害，總是害怕麻煩，這很正常，可一回到村裏，她那顆想跑路的心又蠢蠢欲動了起來。

用比較時髦的詞說，程舟現在就是處於極度“精神內耗”的階段。

一轉眼兩個星期過去，進入十一月後，村裏早早下了場冬雪，氣溫驟降，即使待在燒著暖氣的辦公室裏，程舟也不願意脫外套。

這幾天疫情又反複了起來，流調排查，接送鎮衛生所的人來做核酸，忙碌起來後，程舟反而沒空去想那麽多了。

她隻記得程明昨天下午說老支書這兩天就能回村裏，不過並沒有具體說是什麽時候。

“要是明天一早回來，還能趕上村裏做核酸。”程舟還打趣道，可一覺睡醒之後，她就把這件事忘的幹幹淨淨了。

做核酸的場地就在村委會的院子裏，搬了兩個桌子，條件相當簡陋，鎮衛生院下來的人穿的是那種看上去隻有薄薄一層的藍色防護服，和電視裏出現的“大白”一對比，仿佛買家秀和賣家秀。

即使這樣，他們也在認真地做著手部消毒。

原本隻排了一隊，可過了八點之後學校的小孩們也被帶了過來，就變成了兩隊，程舟隻好硬著頭皮上崗，簡單學了學，幫著一起拿手機掃碼錄信息，她還抽空教會了小陳老師。

兩人都帶著口罩在隊伍裏穿梭，隻能從眼角眉梢看出點無奈的笑來。

村裏人不多，到快十點的時候基本上就都做完了，送走醫務人員後，程舟和辦公室另一個男生準備往回搬桌子。

可就在這時，兩個嬸子結伴走了進來，好巧不巧，其中一個就是程傑他媽，也算是程舟說老熟人了。

得知做核酸的人已經走了之後，她們立刻就不幹了，說什麽去鎮衛生院做得花錢，坐公交也得三塊。

程舟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打開村群，舉著屏幕給她們看，“發的通知說是到九點半，過期不做的就自費去做，人家已經多等小半個鍾頭了。”

她們哪兒管這些，尤其是程傑他媽，說著說著就開始陰陽程舟，覺得是程舟公報私仇，故意整她。

程舟簡直要氣笑了，“身子，咱能講點道理嗎？我是攔著你不讓你做了？還是把你家大門鎖上不讓你出來了？”

大嬸短暫停頓了一下，又開始持續輸出，反正都怪程舟。

“那您說怎麽辦？”程舟問。

“我就不做，你能把我怎麽樣！”老嬸子這話說的相當硬氣。

“我肯定不能把你怎麽樣，”程舟極力克製自己不翻白眼，“到時候派出所來拘留你的時候別喊冤枉就行。”

兩人都覺得她是在扯虎皮作大旗，虛張聲勢，甚至因為太過於激動，還上手推搡了起來，程舟都口罩都掉到地上，被踩了幾腳。

“幹什麽呢！”身後傳來一聲怒喝，程舟看到是老支書，整個人都愣住了，也因此疏於防備，被推到地上，摔了個屁股墩兒。

程明立刻從老爹身後竄出來，伸手把她扶了起來。

“老大回來的正好，你給評評理……”兩個嬸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告起狀來，關鍵是隻有第一句是說今天的事兒，後麵全是在埋怨程舟這段時間哪哪兒都做的不好，村裏意見都很大。最後才稍微敷衍地問了一嘴他身體怎麽樣，病養好了沒。

想到自己那報喜不報憂的匯報方式，程舟臉瞬間就白了。

村裏一切事務確實是在正常運轉，但她和村裏人的關係半點改善都沒有，大概就是她硬著頭皮催，村民們不情不願地幹，雙方都很痛苦。

程國棟耐著性子聽她們說完，又不輕不重地反駁了回去，最後打一棒子給個棗，說讓程明開車送她們去鎮上，先把核酸做了，長個記性，下次早點來。

這番話可謂深諳成年人交流的法門了，兩個嬸子離開後，他才看向略微有點狼狽的程舟。

“這就是你說的還行？”程國棟問。

他朝辦公室走去，程舟也趕緊跟了上去，覺得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時機，索性沒調動情緒，就喪眉搭眼地說自己已經盡力了。

“廠子的事兒是我做的不好，大家對我有意見我也理解，隻要不影響工作，我會盡量克服的。”村委會是為村裏人服務的，有事肯定不能怨上帝，歸根結底得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真說出這種話來，也把程舟惡心的夠嗆。

哪兒成想老支書完全不順著她的思路走，罵起人來一點都不含糊，“他們有個屁的意見，廠子開沒開成和他們有什麽關係，當初投錢的就那幾個人，也沒用他們地，一個個欺軟怕硬的，你等著，我把村裏人都叫過來，好好說道說道這個事兒。”

從語氣就能聽出來老支書現在是真的很生氣，想到他病剛好一點，程舟試圖攔一下，但是沒攔住。

秋收冬藏，農忙時節過去，大家都閑了下來，所以老支書這一嗓子喊出去，幾乎全村的人都到了。

“我這幾天沒在村裏，村裏的事兒很多都是程舟在忙，聽說你們不少人都對此有意見？”

老支書開門見山，明顯就是來撐場子的。

有他這個主心骨在，村民們都找到了方向，其實村裏多數人也沒有多恨程舟，隻是隨大流而已，至於最開始的風向是誰弄起來的，他們也不關注。

當初投了錢的一個人站了起來，不怎麽服氣地說，“辦廠之前說的比唱的都好聽，沒幾個月就幹黃了，這是拿我們尋開心嗎？還不如不辦呢。”

“咱們也沒把她怎麽樣，白高興了半天，連句不好都不能說了？”

有人零星應和了幾句，程舟頭埋得很低，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被撕開，又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