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內心的兩個小人在瘋狂拔河，一個想辭職，一個想留在村裏，誰也說服不了誰，她使勁兒按了按眉心，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才推門進去。

程國棟還被輸液針封印在**，不過他不肯躺著，而是披著衣服坐在床邊，能做到帶耳機刷視頻，已經比絕大多數人素質要好了。

靠門邊的那個小孩出院了，病房一下就寬敞起來，程舟打了聲招呼，沒有坐，而是站在了窗戶邊。

程國棟沒寒暄幾句，就迫不及待地問她村裏現在怎麽樣了。

程舟秉持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說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完全沒提廠子。

幸虧村裏人隻是私底下說幾句，沒發在村群裏，不然還真不好瞞。

“沒出啥事就行，我這身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村裏，楊豔給我發過消息了，她不在的話，村委會那邊你得多操點心。”

這就給安排上工作了啊，程舟哭笑不得，“等下周一上班的時候，您就開個視頻，遠程督陣怎麽樣？”

程明沒憋住笑，發出吭吭哧哧的動靜，怕老爹訓他，就轉過身，乍一看跟麵壁思過似的。

“網上那些話我也看到了，咱們管不了別人，隻能看開點，別忘心裏記。”程國棟還是把話題扯到了這上麵，他還想再多安慰幾句，又怕太過於說教，就沉默了下來。

“廠子沒辦起來也沒什麽，別有心理負擔，至於錢的事兒，怎麽也不能讓你墊，先讓程明把那幾萬給你轉回去，至於其他人的，我回村之後再找他們談。”

程舟連忙擺手，表示自己當時簽過協議，就要說到做到。不管之後還在不在村裏，她都不想再因為錢的事兒糾纏不清了。

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告誡自己無論做什麽都要三思後行，別頭腦一熱就衝上去。

“這錢就當是我給村裏的投資，別強啊，村裏再不濟，也不能讓你又幹活又賠錢，沒這回事。”程國棟說，把在一旁當背景板的程明給叫了過來。

程舟幾次推辭，都被老支書訓了回去，她爭辯的臉都紅了還是沒能阻止。

可是，她內心隱隱有點開心，這樣算下來，也就賠進去兩萬多。看著程明低眉順眼地操作手機，她又自我唾棄了起來。

等支書身體好一點再提辭職的事兒吧，最多再過一兩個月，過年之前肯定能下定決心的，她心想。

程國棟自然看出來了他的心事重重，隻不過沒往她要跑路這方麵想，又是鼓勵又是講道理，聊到最後還說等明年村委選舉的時候要讓她參加。

“先進村委會，曆練兩年，等我幹不動了，村裏就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畫餅是每個領導無師自通的技能，在程國棟的描繪下，程舟已經能想象到自己捧個茶缸子坐喇叭前當村長的場景了。

程舟笑了笑，沒當真，但也沒反駁，隻說自己會把村裏的事兒辦好的。

村裏，快中午的時候，程興旺從學校出來，沒回自己家，而是先去老娘那兒跑了一趟。

老奶奶前兩天絆了一下，腿腳不是很利索，程興旺就擔負起了照看的重任，忙的話就讓媳婦兒做好飯自己拿過來，要是不忙，就買了菜來做。

程興旺把大門推開一條縫，勉強擠了進來，看到老奶奶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先提高音量，喊了一聲娘。

“老三來了，”老奶奶迷瞪著睜開眼，招手讓他過來，“怎麽就你，老大呢？”

程興旺尷尬地笑了笑，沒敢回答，程國生病住院這事兒是瞞著她的，怕她擔心。

“他老娘腿都摔斷了，也不來看一眼，”老奶奶精氣神頗足地說，“比唱戲的都忙？”

“哪兒就摔斷了，咱不是去拍了片了嘛，骨頭一點事兒都沒有。”程興旺辯解，見老娘有抄起旁邊挑門簾的棍子打自己的趨勢，靈活地躲到了一邊。

“咱今兒晌午吃一鍋麵吧，切點潤南瓜，再放一把幹豆角。”程興旺說。

“那得手擀麵才行，買的那個不勁道，”老奶奶果然被他帶偏了，老一輩兒人對待食物的態度尤其虔誠，以前沒條件的時候餓怕了，現在不說變著花樣做好吃的，那也絕對一天三頓頓頓不落。

程興旺真就搬出盆和案板來做，他把擀好的麵條撒上麵抖落開，鋪到案板上，得意洋洋地回頭，“怎麽樣，我手藝不賴吧？”

兩人就在院子裏支起桌子吃飯，熱乎乎的湯麵下肚，整個人都舒坦了，程興旺甚至都出了汗。

“老大是不是出啥事了？”老奶奶突然問。

她不等程興旺回答，自言自語地說，“我得多吃點，要把身體弄好，不能給你們添亂……”

程興旺鼻頭一酸，差點沒忍住掉下淚來，原來老娘什麽都知道，他解釋說，“就是一點小毛病，去縣裏醫院看看，過兩天就回來了。”

老奶奶拒絕了程興旺的攙扶，自己顫巍巍地拿著碗和筷子走到廚房，佝僂著腰又給自己盛了一碗麵。

程興旺突然意識到，他的老娘今年已經九十八了。

“等明年我們哥仨給你過百歲壽，到時候在村裏擺席，叫人來唱戲。”老人過壽都是過九不過十，明年大辦一點毛病都沒有。

“我都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用瞎折騰。”老奶奶說，不過臉上還是露出了笑模樣。

等他把鍋碗洗涮好，老奶奶已經回屋裏睡了，他關上門，回到了自己家。

程興旺還是不放洗，就和媳婦兒說讓她多往老房子那邊跑一跑。

“我去老房子那兒住幾天吧，照應著點咱娘。”她一口應下，“反正你也不著家，我在哪兒睡都一樣。”

都老夫老妻的了，還說這種話實在是不像話！程興旺臊著張臉出了家門，無奈地朝學校走去。

他又給程明打了個電話，問了問大哥的病情，並且信誓旦旦地說這兩天要去縣教育局開會，到時候再去看他們。

“有什麽要帶的沒有？”程興旺問。

程明想了半天，猶豫地說，“能把平板給我拿過來嗎？鑰匙在門口旁邊的磚縫裏，還有充電器。”

他還想再確認一下，可對麵已經結束了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