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堵在家裏出不了門，但程舟其實是覺得廠子還能再搶救一下的，但後來發生的一件事給了她致命一擊。

程舟家裏蹲的時候，在網上聯係了主播的程傑已經帶人來到了廠子門口。

“就是這裏，已經停工好幾天了，廠子都鎖上門了。”程傑說。

大黑隔著門叫了幾聲，把舉著設備拍的幾個小主播嚇得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那你能聯係得上廠長嗎？或者其他負責人？”一個主播問。

程傑沒正麵回答，而是說廠子的負責人就在村委會上班。

“就是你說的那個村子的兒媳婦嗎？”另一個主播問。

程傑含混了過去，在其中一個主播提議去采訪一下村民和村委會的人時，毫不猶豫地說可以帶路。

“誰在那兒？你們是幹嘛的？”程秋月也著急，她時不時地就要繞到廠子這邊來看看，正好看到他們這一堆人。

程傑知道程秋月在廠子裏投了錢，想當然地以為她也是受害者，他話剛說完，就見程秋月從柴火堆裏抽出個棍子，氣勢洶洶地要打他。

“程傑，你是腦子進水了？咱們村的事關起門來處理不行嗎，這麽鬧出去，你要臉不要了？”程秋月把這群人攆出去好幾米，“你不要臉我還要呢，你媽知道你幹的這事兒嗎？還是就是她指使你的？”

程傑心虛了一下，又覺得自己做的沒錯，想引導程秋月和他們一起譴責程舟，並且陰陽怪氣地說他們蛇鼠一窩互相勾結。

“程秋月，我媽也就那點工資而已，你呢？你可是投進去好幾萬吧，就這麽打了水漂，一點都不心疼？”程傑把她拉到一邊，“這些裏麵可都是出名的主播，都好幾十萬粉絲的那種，隻要給他宣傳出去，還怕錢拿不回來？”

程秋月深吸一口氣，得知他們一會兒就要開直播，假意答應了下來，可等到真的被手機和設備對準的時候，字字鏗鏘地駁斥了程傑的話。

“廠子是經營不善，可能隨時會倒閉，但絕對沒有他們說的那些情況，而且廠子也不是個人的，是村裏的！”程秋月一口氣說完，就拿著棍子把這幫人給攆走了。

扔下棍子，程秋月立刻就給程舟打了電話，她是投了幾萬，是眼看要賠本，但她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知道不能為了錢顛倒黑白，憑空汙蔑人。

程傑不想放棄，再次提出要帶他們去村委會。

“直播間裏的人都在問呢，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的是真的吧？要是騙大家，你可等著。”和預想中的情況不一樣，一個主播咬牙問道。

“絕對是真的！”程傑拍著胸脯打包票。

幾個主播不約而同地下了播，說先去村委會探探，到時候會把後續發上來的。

他們來的正巧，一群人把老支書堵在了村委會的大門口。

程國棟氣得說不出話來，聽著這些惡心人的問題，手哆嗦了兩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些主播一窩蜂地散開，生怕攤上事，連招呼都沒和程傑打一聲，竄上車就跑了，程傑也嚇懵了，趕緊打120，他沒程明聯係方式，硬著頭皮在群裏喊了一聲。

彼時程舟剛接完程秋月的電話，顧不上那麽多，扭頭對程明說了句“那幫人去村委會了，我得過去”，白著一張臉就要出去，程明當然得跟上，兩人還沒走到外麵大路上，就得知程國棟突然暈倒，被救護車拉走的事兒。

程明發了瘋似的往村委會跑，還是沒趕上，他慌得不行，根本沒辦法開車，幸好這時候程興旺趕了過來，程舟想跟上去，可他們關上門就把車開走了。

她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嗚咽著哭了出來，就是這一刻，她意識到不能再拖了，廠子就像被拖入泥淖的羊，越是撲騰，死的越快。

倒不如學學壁虎，斷尾求生。

可是，上哪裏去弄那麽多錢呢？

“怎麽辦，不會得賠錢吧？”車上，幾個主播都慌了起來，他們一合計，決定先發製人，就按程傑說的弄。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件事徹底發酵了起來，欠薪，村長欺壓百姓，以權謀私，等等等等，每一個都是熱點，都很容易激發大家的討論。

網民總喜歡追逐負麵的新聞，以此來獲得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指責他人的機會，反正躲在鍵盤後，罵幾句又不用付出什麽代價。

不僅鄉鎮，就連縣裏的都知道了這件事，打電話來問，得知村支書突發高血壓住院後，暫時沒有派人過來。

程舟頂著大家關注的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拿了紙筆開始梳理要做的事，眼腫的像個桃子。

等程媽媽打過來電話的時候，網上已經把她這個“廠長”扒的幹幹淨淨了。

幾條假的裏麵夾一條真的，大家就當真的來看了，他們質疑她為什麽能被分配回程莊村，質疑她考試成績，甚至質疑她那個本來就不算好的二本大學，硬要把她和老支書扯在一起。

好像隻要證明她很差勁，就可以推斷出一定是老支書包庇了她，給她開了後門。

就連小陳老師也聽說了這事兒，安慰了她兩回，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隻能勸她想開點。

湊熱鬧的主播和媒體一窩蜂地往村裏紮，程舟徹底出不去門了，不僅如此，還有人半夜來敲她家門，嚇得她好幾天沒睡著過了，報警也沒用，警察一走，這幫人就又來了。

像聞見腐屍味的鬣狗。

程媽媽要回村看她，程舟怕她被那些人嚇到，特別著急地說不用，可當天下午，她還是進了門，衣服和頭發有點亂，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和外麵的人推搡過。

程舟再也崩不住，撲到媽媽懷裏大哭了一頓。

程媽媽給了她一張銀行卡，“先把事情解決了再說別的，這裏麵有十萬，要是不夠我再湊。”

程舟虛虛地握著小卡片，問她是哪兒來的錢。

家裏房貸還沒還完，又要供自己上學，她知道家裏根本沒這麽多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