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原本用來防控疫情的杆子現在起了大作用，幾個主播被叫走喝了一次茶後，不怎麽甘心地離開了，村裏隻剩下零星三兩個生麵孔，最起碼不至於連門都不敢出了。

“我想先去看看老支書。”程舟說，已經過去兩天，程明倒是在微信裏報了一聲平安，可一想到事情的始末，她就覺得自己得去。

程媽媽是恨不得她立刻收拾東西跟自己回城裏的，要不是聽程舟說了服務期內辭職有多麻煩，程媽媽早按著她頭走流程了。

“我不想就這樣放棄，都說在哪兒跌倒就要在哪兒爬起來，要是就這麽灰溜溜地走了，以後都不好意思回來過年。”

程舟是有股子倔勁兒在身上的，程媽媽知道自己勸不動她，隻能默默地給她做兩頓熱乎飯，催促她吃藥喝水。

她這是心火，普通瀉火藥雖然作用不大，但聊勝於無。

第二天，兩人一起坐上了去往縣城的公交車。

“我和你一起過去吧，”程媽媽說，“既然聽說了，怎麽也要去照照人家，禮數得有。”

程舟不樂意地撅起嘴，她總覺得事情辦成這樣，自己會挨老支書的罵，如果當著老媽的麵被罵，那就是雙倍傷害啊。

“你從咱家店裏給我拿一箱奶吧。”程舟說。

“行，你先回去拿個外套。”上午還是晴天，這會兒就已經陰了，程舟隻穿一件單衣，已經控製不住地開始抖了。

程媽媽不僅拿回來一箱奶，還拎了一兜賣相極好的蘋果香蕉來。

水果方便麵和奶，是小縣城探病最常見的三樣，越窮的地方越務實，轉遍整個縣城可能都扒拉不出來兩家花店。

“你還去店裏嗎？”程舟套上袖子，也沒拉拉鏈，提起東西就要出去。

程媽媽不用想都知道她什麽意思，“不去，心緊了兩天，我得在家睡會兒，你騎著電車吧，回來給我充上電。”

奶和水果把前車簍墜得沉甸甸的，電動車也被她騎出了搖頭擺尾的氣勢，程舟好久沒來過醫院，都覺得這裏陌生了。

她高三畢業後休學的那一年，不是住在醫院就是來醫院檢查或者複查的路上，現在想想，都是心酸淚啊。

程國棟是突發高血壓，搶救的還算及時，現在已經轉移到了特護病房。

程舟推開門，原本坐在床邊的程明立刻坐了起來。病房裏幾張床全是滿的，加上陪護的人，看上去格外擁擠，他們在最裏麵，挨著窗戶。

放奶箱子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鋪在地上的墊子，他……就這樣在這兒睡了兩天嗎？

“還沒有醒嗎？”程舟小聲問。

程明已經疲憊的不行了，他平常閑的沒事就要開一局遊戲，現在卻把手機放在櫃子上，從頭到尾都沒看過一眼。

“今天早上醒了一回，又睡著了。”程明說。

兩人一個比一個慘，相顧無言，誰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村裏怎麽樣了？”程明問。

程舟把頭偏向一邊，說了自己打算關了廠長，把錢賠給村裏的打算。

“這個錢不該你來出，做生意哪兒有穩賺不賠的？”程明一邊仰頭看著老爹的輸液瓶，一邊為程舟打抱不平。

他並不知道程舟當初簽的那個文件。

“真的要散夥嗎？”程明問，這不僅是程舟都心血，也是他的啊，之前放養也好開小吃店也罷，他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投入如此之多的精力啊。

程舟搖了搖頭，她是真的撐不住了。

“那你之後怎麽辦？”程明又問。

偏偏這個時候，程國棟咳嗽幾聲，悠悠轉醒。

“程舟啊，過來了？”程國棟指揮著兒子把床搖起來，從鬼門關溜了一圈回來，他現在精神頭差了很多，一點都不像在村裏那會兒。

“那幫人的事是怎麽處理的，說清楚了嗎？我得給程傑他爹打個電話。”程國棟念叨著。

“爸，醫生說你得歇著，不能再這麽操心了。”程明堅決不肯給他手機，其實主要是不想讓他看那些不好的言論。

即使程舟已經發了解決方案，他們還是不停地往村群裏轉發一些視頻文章，再陰陽怪氣地評價上幾句。

支持的跟不支持的打成一團，群裏烏煙瘴氣，而且這幫人吵起來也沒啥素質，沒一會兒就開始你娘你奶奶了，程舟隻點開過一條語音，就嚇得把這個群設置成了免打擾。

有護士進來給換了一瓶新藥，老支書就把程明攆去打水，自己則看向程舟。

“沒事啊，廠子要是開不下去關了也行，證明路子沒找對，再重新找就行，”程國棟說，“你~年輕人不摔幾個跟頭哪兒能成長起來。”

他這樣好聲好氣地安慰自己，程舟反而憋不住紅了眼眶。

“錢的事兒你別擔心，我去和他們說，大不了這錢我來出。”程國棟謀劃的很好，這也證明他這幾天是真沒看手機，一點都不知道事情發酵到了多可怕的地步。

說來也是唏噓，鬧成這個樣子，應該是程莊村最出名的一次了，大批網民自發地討論比十個電視台的采訪都要厲害。

隻不過帶來的影響是負麵的。

“我來醫院這幾天，村委會是誰在管？”程國棟問。

這幾天程舟也被堵在家裏出不了門，看群裏發的各種消息，應該是楊豔，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程明提著大保溫杯進來，困的差點撞到牆上，三大爺倒是來替了他一會兒，但也是杯水車薪。

“我看會兒針，你去睡一會兒吧。”程舟說。

程明搖了搖頭，來得都是客，哪兒能讓客人幹活兒，沒這個道理，他晾好一杯水，打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袋子藥來。

隔壁幾個陪床的都在說話，反而襯得他們這個角落格外安靜。

“放心吧，我會把這件事處理好的，”程舟說，“您就好好養病，廠子的事兒解決了，我就多弄弄辦公室的活兒，爭取不亂套。”

“那感情好，”程國棟說，“等把你練出來，我也就放心了。”

說起來他今年已經五十多了，按六十歲退休來算的話也幹不了幾年了。原先還想著能撐一撐，可病來如山倒，他現在反而看開了，這世界終將屬於年輕人，交接好這一棒，早點退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