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淺指了指自己,有些疑惑,“老伯伯,你說我是……‘左使’?”複而指了指寧白錦,“她是‘聖女’?”

重點是什麽?

重點是蕭淺根本沒有李瑤的記憶啊!

“華珵長老,”木衡行禮,他聽到來自華珵的肯定,心中稍定。

他們天機閣尋找聖女已經很多年了,他身為大弟子,曾經在藏書閣頂樓看過聖女的畫像,所以在看到寧白錦的時候才會覺得驚訝。

隻是他沒想到,這李瑤姑娘竟然是天機閣左使。

“……不對。”

華珵突然退後一步,盯著蕭淺跟寧白錦的臉看了很久,“聖女與左使……不應該這般年輕才對。小姑娘,你們……母親叫什麽名字?”

蕭淺抿了抿嘴,退後一步,“我不是什麽左使。我母親也不是。”

她否認了這個身份。

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事實,她是蕭淺,李瑤早就死在了那個小小的村落裏。

寧白錦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麽,她微微抬眸,“我母親名燕雲珠,不過她不是天機閣的人,而是神醫穀的人。”

“燕雲珠……燕雲珠……”

華珵聽著這個無比熟悉的名字,眼眶漸漸濕潤,他及其緩慢地搖著頭,看著寧白錦那熟悉的容顏直掉眼淚。

蕭淺覺得眼前這一幕及其眼熟,好像是所有古言大女主小說中有的劇情。

……如果不拉上她就更好了。

那個華珵長老非說她的母親就是天機閣的左使。

放屁,她媽媽明明在現代。

那個小老太太還在家裏等她呢……

蕭淺是真的很不想應下這個身份,對她來說,在這個世界存在的痕跡越少,牽掛越少,她離開的時候越不會難過。

“你說,李瑤的母親,真的是天機閣的左使嗎?這也太巧了吧?”

蕭淺一行人被安排住在了知止樓。

東方溯枕在蕭淺的腿上,現在他們都換上了天機閣的衣服,蕭淺齊腰的長發綁成一股麻花,懶散地垂在胸前。

他伸手捏著那麻花尖尖。

他道:“這不重要。”

蕭淺也點點頭,“重要的是,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出去。”

“左使大人!空懷長老來了!”

木衡的聲音很喜悅,他此時應該就站在殿門外。

東方溯眸光一沉,起身,蕭淺跟在東方溯身後,一打開門,蕭淺就看到那滿頭白發的老人,雖然老者一頭白雪,不過看起來神采奕奕,精氣十足。

看到開門的是東方溯,林空懷眉頭一皺,他的視線在蕭淺身上流轉。

他退後一步,“在下乃是天機閣的大長老,林空懷。多謝二位少俠幫我閣找到聖女與左使,二位少俠可留下參加聖歸慶典,過幾日再送二位離開天機閣。”

聞言,東方溯眸底染上黑氣,“聖女?左使?空懷長老怕是誤會了,李瑤乃我妻,自然是隨我一同離開天機閣。”

林空懷臉色更加難看。

“左使乃我閣弟子,如何能出天機閣?”

東方溯嗤笑一下,“若我執意要帶她離開這裏呢?”

林空懷低頭瞥了一眼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語調微轉,有些陰陽怪氣:“……少俠有所不知,聖女與左使都是我天機閣聖殿主人,是終生不嫁的,還請……少俠體諒。”

“若少俠執意如此,就休要怪老朽不客氣了。”

體諒?

他體諒個屁!

先不說蕭淺本來就不是什麽鬼左使,就算她是,這什麽終身不離天機閣,終身不嫁人的規矩不覺得可笑嗎?

這天機閣製作武器就製作武器,怎麽還搞宗教那一套?

至於不客氣?

東方溯沒當場發脾氣就已經很有教養了。

這老頭一上來就要把蕭淺留下,還真當左使是什麽香餑餑不成?還什麽終身不嫁,怎麽在天機閣留著出家呢?

蕭淺擰著眉,揚聲想說什麽。

“我說……”

東方溯鬆開她的手,複而攬著她的肩膀,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銳利如刀,透著寒光,氣勢強橫逼人。

“你老糊塗了吧?先不說我夫人是不是什麽左使,就算她是,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什麽不能出閣,不能出嫁的狗屁規矩,要不是之前的聖女出逃嫁人了,你們哪來的現在這個聖女?還真是翻臉不認人了……”

“再說,就憑我夫人跟你們那個前左使長得一樣,你就認定她是你們左使的女兒?需不需要我現在去外麵找幾個長得像的來給你們看看?這世界上長得像的人這麽多,我要說你長得像我兒子,你是不是還得喊我聲爹?”

林空懷臉色很難看,漲得滿臉通紅,指著東方溯說不出話,“你你你——無知小兒!”

“是是是,我是無知小兒。”

東方溯雲淡風輕地笑著,“空懷長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麽不見算算你們走丟的聖女在哪呢?讓人家在外流落了近二十年。”

頓了頓,東方溯補充:“人家母親可是連名字都沒改呢……”

林空懷氣得胡子都快掉了!

他說不過東方溯,覺得這人簡直就是蠻橫無理,先不說左使大人不得嫁人,就算能嫁,也不能嫁給這般野蠻粗俗之徒!

林空懷深呼吸,看向蕭淺,目光稍緩,帶著幾分慈愛,“好丫頭,告訴我你母親叫什麽?”

蕭淺眨了一下眼睛,“李洪雅。”

當然是她媽媽的名字啦!

林空懷一愣,急急忙忙又問,“你今年多少歲?”

蕭淺:“二十。”

林空懷:“?”

這小姑娘有點顯小,而且……這年齡是真的對不上了!難道這小姑娘真不是左使之女?林空懷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林空懷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母親左肩是否有一個紅色蝴蝶形狀的胎記?”

蕭淺搖了搖頭:“沒有。”

音還未落,林空懷宛如受到天大的打擊,他腳步戰戰巍巍地往後退,要不是木衡扶著他,他就摔倒了。

“……真的不是嗎?”

“你與她長得這般像,這眼睛,這眉毛,跟她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麽會不是她女兒呢……”

林空懷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多歲,眼角染上淚意,枯瘦的手捂住自己的嘴,他在朦朧的世界裏看清蕭淺的模樣。

“對不起,但我真的不是左使的女兒。”

無論李瑤是不是,蕭淺都隻能這麽回答。

林空懷低聲咳嗽起來,他覺得自己忽然有些呼吸不暢,他盯著蕭淺紅了眼眶,下一秒,他身體一鬆,緩緩倒下。

“空懷長老!”

—

原來左使是林空懷的女兒。

當初競選左使,無人願意出麵做這個一生隻能待在天機閣,一生不能與伴侶相守的左使,是林空懷推出了自己的女兒。

蕭淺不知道林空懷是怎麽想的。

竟然可以讓自己的女兒孤獨終老一輩子。

後麵林空懷再也沒來找過他們,兩人去問了木衡什麽時候可以出天機穀,木衡說過幾日等聖歸慶典結束,他們二人就可以離開了。

二人?

什麽意思?

“你的兩人,是哪兩個?”

木衡吞咽著口水,“是……東公子與周公子。”

東方溯臉一沉,“之前不是已經問清楚了嗎?我夫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左使之女,如今天機閣這般,是要私自扣下我夫人?”

木衡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按理來說,東夫人確實不該繼續留在天機閣,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長老會一致決定,要扣下李瑤姑娘。

蕭淺問:“……聖女呢?我們可以去找她嗎?”

木衡點點頭,“自是可以的。”

寧白錦住在西環樓,蕭淺到的時候,隻看到依靠在門口的周無夜,他的情緒低迷,旁邊是厲晗穗嘰嘰喳喳說著什麽。

蕭淺看了看周無夜,又看了看厲晗穗。

她驀然就看到了周無夜頭上,無比閃亮的主角光環,莫不是……這厲晗穗喜歡上了周無夜?

“厲姑娘,周某已經說了,周某此生隻會娶寧姑娘一人。”周無夜覺得這姑娘十分聒噪,他本來就因為寧白錦要留在天機閣而煩躁,這人還一直不停跟他搭話。

厲晗穗一改之前的驕縱,她微微仰起頭,“可是她是聖女,聖女是不會嫁人的。”

“那周某就一輩子不娶。”

厲晗穗紅了眼眶,又有些嫉妒那貌美如花的聖女,她餘光瞥見蕭淺跟東方溯,她壓下心中的不甘,轉身離開了。

“你怎麽在外麵呀?”

周無夜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語氣有些落寞,“晚娘她……”

蕭淺直覺有些不妙,“你跟她吵架了?”

周無夜搖了搖頭,“自從上次空懷長老跟晚娘私下交談後,她再也沒理過我——他們說晚娘要留在天機閣,對嗎?”

私下交談?

蕭淺“嗯”了一聲,她走過去,語氣輕柔,“我幫你進去看看吧……”

周無夜感激:“多謝二娘子。”

蕭淺搖搖頭,她察覺到了寧白錦的不同,作為好友,她有責任去詢問緣由——她敲了敲門,“晚娘,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

裏麵傳來寧白錦的聲音。

蕭淺一進去,就看到坐在矮榻上的寧白錦,她一身月白的長袍,袖口繡著複雜繁美的金絲花紋,衣擺處掛著錦繡流蘇,一頭青絲半散著,跟平日裏的她完全不一樣。

“晚娘,聽周無夜說,你把自己關在殿中,怎麽了嗎?”

蕭淺有些擔心她。

寧白錦低垂著眼,沒看她,聲音清晰而有力,“沒什麽,就是不想見他。”

蕭淺跪坐至她身側,微微低頭就能看到她精致的側臉,精美的絹花襯著長長的金絲,顯得她整個人貴氣又端莊。

反常。

寧白錦實在是太反常了。

“你……真的打算留在天機閣嗎?一輩子不出穀,一輩子不嫁人?”

寧白錦掀起眼簾,以一種悲憫地目光看著她,裏麵是大義凜然跟置死後生,“這不是我選擇的,是天下選擇的。”

“?”

蕭淺一愣,她連忙跑到門口,透過門縫左看右看,隻能看到周無夜跟東方溯的影子,她又急匆匆跑回來,小聲問寧白錦。

“寧白錦,你什麽意思?”

寧白錦盯著她,一字一頓,字詞清晰,“他們說,若我與你留下,他們便向秦北提供武器,我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她想讓這個國家贏——雖然秦北在她眼中真的很差勁,但這裏有她愛的人,她想保護這個地方——這是她現在唯一的辦法。

天機閣的武器……

話是這麽說,可——

蕭淺靠近寧白錦,她鼻翼間都是寧白錦身上淡淡的竹香,她目光漸漸冷了下去,“……寧白錦,不要這麽犧牲自己,你沒這麽偉大。”

寧白錦盯著近在咫尺的蕭淺。

“而且……你不知道,天機閣的武器再厲害,也抵不住西湟的炮火。”

寧白錦動了動嘴唇,“可……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沒得試。”

蕭淺起身,低頭看著她,“如果西湟鐵了心要用大炮炸開秦北的國門,我們根本救不了秦北,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放棄這個想法。”

冷兵器永遠抵不過熱兵器。

真的打起來,那戰況絕對比現在的慘烈。

寧白錦眼中閃爍著蕭淺的倒影。

“那現在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當然是站起來跟我一起離開這裏。”蕭淺想都不想,伸手拉起寧白錦的手腕,她的手腕很涼,“你不會真想留在這裏孤獨終老吧?”

“我們若是真的想走……你覺得他們攔得住我們嗎?”

——當然攔不住。

天機閣大多數人都沒武力值,他們靠著精巧的木工在江湖上立足,而武器用的不得當,反而會成為敵人的利刃。

“你們不是想讓我們支援秦北嗎?如今反悔又是為何?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盡忠報國嗎?”

林空懷氣炸了,他怎麽都覺得想不到,昨天才說願意留下的聖女,今天就被人拐跑了。

“人販子”還是蕭淺。

林空懷對蕭淺有種莫名其妙地關愛和慈祥,大概是因為李瑤確確實實是他的外孫女。

蕭淺回過頭,看著這個雙目帶著憤怒的老者,他兩鬢斑白,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旁邊站著的都是天機閣的弟子。

“盡忠報國,空懷長老,沒有人能定義我是如何盡忠報國的,但要寧白錦留下,才肯支援秦北的你們,應該不是盡忠報國。”

風願環抱著胸,目光睥睨,“若沒有我們天機閣的幫助,你們如何抵擋西湟?更何況,有了聖女,我們天機閣定當竭盡全力協助秦北。”

蕭淺笑了。

“且不說,有了你們都不幫助能否抵住西湟的大軍,再者,聽風公子這話,聖女更像是吉祥物吧?”

風願臉色一滯,“聖女待在我們天機閣,自然是比外麵有用!更何況,她一介女子,如何上得了戰——”

他話還沒說完,寧白錦麵無表情地拔出自己靴子裏的匕首,趁著他還未反應過來,抓著他的手往後一掰,匕首抵著他的脖頸。

“你——”

“你說,我上得了戰場嗎?”

風願僵硬著身子。

“晚娘。”

蕭淺喚了一聲,寧白錦收回自己的匕首,退到蕭淺身側,東方溯瞥了她一眼,怎麽感覺……這寧白錦比他更像護花使者?

“這世界上從來沒有人可以定義一個人的價值,你們怎麽就知道,晚娘在戰場上——就沒在你們這天機閣有用呢?”

“天機閣的作風,周某也是見識了。”

周無夜似嘲非嘲,淡淡開口。

蕭淺最後看了一眼林空懷,“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就先走了,多謝這幾日的款待。”

“——站住!你可以走,但聖女必須留下!”

林空懷不肯放棄,他身體都在顫抖,死死地盯著寧白錦,“若是沒有聖女,我們天機閣如何發揚光大?”

“如何將天機閣發揚光大?這個問題不是很好解決嗎?”

蕭淺道:“天機閣如今封閉在這個小小的山穀中,外人不知天機閣的真實實力,如何加入天機閣?如何傳承那些古籍密文?最好的方法——不就是在這大戰中,走出天機穀,幫助世人,讓世人知道真正的天機閣是何等模樣。”

她上前一步,走至林空懷麵前,“我不知道你的外孫女身在何處,但……老伯伯,你明明就後悔讓自己的女兒成為左使,為何還要讓自己的外孫女走上這條老路呢?”

蕭淺笑著,眉眼彎彎,如同初冬中的暖陽,淺淺的酒窩流露出來的善意和幸福都快溢出。

她也知道,人都想法是很固執的。

她並沒有打算就此改變天機閣弟子的想法。

“空懷長老,你們攔不住我們的,我們身後有玉衡宮,還有成扇門。”

說完,蕭淺拉著東方溯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我們跟你們一起去!”

蕭淺一愣,回過頭。

厲晗穗從遠處跑來,她麵露潮紅,小口喘息著,她身側是同樣低喘著的木衡。

“木衡!厲晗穗!你們——”

“長老,李瑤姑娘說得不錯,天機閣若是想要發揚光大,就必須走出這天機穀,我們怎能因為沒有聖女就此止步呢?”

厲晗穗是一個極有主見的姑娘。

華珵見林空懷臉色難看得緊,連忙給木衡使眼色,“……木衡!你還不勸勸你師妹!”

隻是他沒想到,一向懦弱的木衡態度強勢了起來,他看了看養育自己多年的林空懷,又看了看站在對麵的蕭淺。

“……長老,我……大概是真的不適合留在天機閣,我沒有風願師弟那般天賦,在天機閣這麽多年了,什麽像樣的暗器和機關都未做出,我想去外麵的世界看看。”

“李瑤姑娘說得對,沒有人能決定我的價值,所以我想出去闖一闖,走出一條屬於我自己的路,機關上不行,那我就去找別的路。”

“總有一條,是適合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