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淺微微一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化為沉默,“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寧白錦有些失落。

她打起精神,轉身抓起自己的包袱,“阿瑤,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話,我決定去找他……去跟他道歉。”

“嗯!”

蕭淺跟東方溯站在客棧二樓上,扶著欄杆,看著寧白錦騎馬離開的背影。

東方溯忽然問她。

“蕭淺,為什麽我們好像從來沒吵過架?”

“……不知道。”

對啊,為什麽她跟東方溯從來沒吵過架?也從來沒有產生誤會?

—

“這裏就是皇城了。”

蕭淺坐在早茶鋪子,手中拿著勺子攪拌瘦肉粥,她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頭,“我們就這麽大大咧咧的去找周久柏?”

東方溯左手撐著頭,有些慵懶。

“我們可是作為妹妹去投奔他的。”

蕭淺看了他一眼。

東方溯道:“你是劉治臻的妹妹,周久柏是劉治臻的哥哥,四舍五入,你就是周久柏的妹妹,去找他投奔不是正常的?”

頓了頓,他繼續道:“至於我,護送他妹妹一路平安,他也不能說什麽。”

兩人正聊著天,突然有人在門口打鬧起來,一群少年圍住一個少年,他們環胸站立,睥睨地看著那人。

“喂,顧尋季,說好的跟弟兄們去怡香院樂嗬樂嗬,你怎麽一個人就跑了?上次說好把功課給我們借鑒一下,你怎的說話不算數呢?”

顧尋季漲紅了臉,“你胡說!我、我何時說過要將功課借於你了!”

領頭的那人慢悠悠走到他身前,微微彎腰,語氣中充滿諷刺的意味,“顧尋季,不是說那紀世子是你好兄弟?怎不見他這時候來救你?醒醒吧,人家一個皇親國戚,怎麽會瞧得上你這樣的貧民乞丐?”

顧尋季不說話。

“我瞧不瞧得上他另說,但我定是瞧不上你的,你說是吧,關方榮?”

蕭淺問聲望去,就看到一個少年倚靠著柱子,雙手環胸,懶懶地看著他們。

“周兄!”

顧尋季大喊一聲,抱著自己的書,一鼻涕一把淚衝他跑去,周亦辰有些嫌棄地躲開他,“不是跟你說了,他們若是再找你麻煩,你就來找我嗎?”

顧尋季委屈,“我……我見你平日裏那麽忙,不想打擾你。”

周亦辰瞥了一眼前麵走過來的十多個人,“這就不打擾我了?”

“……”

“沒想到紀世子還真來了,上次我們之間的比試還沒結束呢……”

關方榮高傲地揚起頭,他抬手示意,所有少年將周亦辰跟顧尋季圍住,十八對二,好一副霸淩弱小的場景。

蕭淺跟東方溯對視一眼。

“當街行凶,也不知道關郎君能被關幾次?”

“哈哈哈哈哈哈……”

關方榮仰天大笑,“我若是怕進衙門,我就不會在這裏等你了……”說著,他臉色一冷,“還愣著作甚?動手。”

那十多個少年動了。

蕭淺跟東方溯也動了。

蕭淺伸手握住一人的肩膀,用力往後一掰,那人覺得肩部一痛,麵容瞬間扭曲,被迫往後退去。

她擋在周亦辰跟顧尋季麵前。

東方溯抬腳踹開那些人,最後一腳踹在關方榮小腹上,關方榮吃痛,他抬頭惡狠狠地盯著東方溯,視線落到他身後的蕭淺身上。

“眼睛不想要了?”

東方溯擋住他的視線,“不巧的是,方才我們已經報官了,”他微微彎腰,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小朋友,還不跑?”

關方榮咬緊牙關,麵露難色,他的小腹還很疼,在其他人的攙扶下指著東方溯。

“你——你到底是誰!這是我跟周亦辰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東方溯沒回答他的問題,“哎呀,算著時間,官府的人也應該要來了……”

聞言,關方榮臉色一變。

他陰鷙地盯著東方溯。

東方溯笑得溫和:“再看?”

不知為何關方榮從這個笑容中感受到了威脅,一股寒意從腳底冒氣,他的腳忍不住發軟跟顫抖。

“你……你們都給我等著!”

說完,他拽著自己的小弟們就跑了。

東方溯輕嗤一下。

“你……”

周亦辰看著擋在自己麵前的少女,他能聞到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氣,像是玉羅蘭,又像是醉人的果酒。

他心跳猛地漏拍一下。

然後又劇烈的地跳動起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臉上的熱意。

蕭淺回過頭。

周亦辰連忙站直,端莊優雅地作揖,“在下周承,字亦辰,不知……小娘子名諱?”

東方溯翻了個白眼。

不知小娘子名諱~

蕭淺微微偏頭,露出兩頰的酒窩,“我名李瑤。”

“……”

周亦辰臉上的笑容一僵,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睜大眼睛,“……你是李——”

東方溯的胳膊懶懶地搭在蕭淺肩上,“看樣子紀世子是知道阿瑤娘子的名諱的。我名金初,是阿瑤娘子的未婚夫。”

周亦辰的心哇哇涼。

他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讓自己心動的娘子。

結果人家不僅已有婚約,還是他從未見過麵的……姑母!

他一時難以言喻,幹巴巴地道,“原來……原來是三娘子,前不久二叔父才言,不日三娘子便至皇城,不巧被我遇上了。”

旁邊的顧尋季眨眨眼。

“在下顧尋季,見過三娘子。”

周亦辰輕咳兩下,“三娘子與……金郎君一路舟車勞頓,我帶二位去找二叔父可好,他如今正在紀王府內。”

蕭淺從自己的包袱裏取出劉治臻之前飛鴿傳書來的信封遞給周亦辰,“這是我阿兄親筆。”

“你先回書院?”

顧尋季點點頭。

“二位請隨我來。”

周亦辰走在前麵,他並沒有因為李瑤跟金初的身份而輕視他們,輕言細語地講著紀王府內的事宜跟他們的住處。

劉治臻當然沒跟周久柏住在一起。

先不說周久柏是有妻兒的人,家中自然是不能留下劉治臻這麽一個外男,更何況劉治臻也是有妹妹的人。

怎麽說都不妥。

劉治臻的李府就在紀王府旁邊。

—

“李瓊……是你真實姓名嗎?”

說實話,周久柏是不信什麽借屍還魂之說的,可是這件事確確實實就發生在他的身邊,他不得不信。

劉治臻咬一口蘋果,“是,我本來名李瓊,有一個妹妹李瑤,是鄉下的村民。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附身在已死之人——周言芷的身上,上次我自盡後又回去了……”

可以說是bug百出。

第一,李瓊五年前穿到周言芷身上,他當時十二歲,並且他是一介農夫,不論是年齡還是身份,都不符合劉治臻。

第二,不管是在劉治臻附身周言芷的這一年,還是在劉治臻自盡後的五年,李瓊的生活依舊。

周久柏目光深邃,盯著劉治臻沒說話。

劉治臻:“……我可沒騙你。”

他餘光瞥見秦微霜的丫鬟流蘇,連忙扯開話題,站起身,“流蘇你怎麽來了?”

秦微霜是周久柏的王妃,周亦辰的阿娘,秦元封的妹妹。

流蘇微微福身,徐徐道:“見過郎君,二郎三娘子已經到了王府,此刻正在前廳等二位,娘子特讓我來通報。”

三娘子?

“阿瑤到了?!”

劉治臻也不啃什麽蘋果了。

流蘇微微一笑,“隨行的還有那金初郎君。”

聽到金初的名字,周久柏驀然想起幾年前,東方溯隻身一人來到紀王府,同他做的那筆交易。

——我和他是同樣的人,他不是周言芷,我也不是什麽金初。

金初不是金初,李瓊不是李瓊,那李瑤呢?

“那我們快去吧。”

秦微霜是一個溫婉的古典女子,細細的柳葉眉,薄薄的嘴唇,嘴角有一顆紅痣,眉間貼著花鈿,精致的步搖微微搖曳。

現在她正在跟蕭淺聊著天。

“原來三娘子同我嫂嫂還是好友。”

秦微霜沒想到李瑤竟然跟白朝顏是好友,說起白朝顏,突然有了這麽一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嫂嫂,她還覺得有些別扭。

她今年二十六,而白朝顏如今才二十。

“——阿瑤!”

劉治臻臉上洋溢著笑臉。

“三娘子。”

周久柏視線落到蕭淺臉上,無疑,這是一張對周久柏來說,及其陌生的臉,“我是你阿兄的義兄,你即是瓊郎妹妹,亦是我妹妹。”

這番話,可謂是周久柏對蕭淺許下的最大的承諾了。

愛屋及烏。

“兄長。”

蕭淺看了一眼劉治臻,順從答道。

秦微霜起身,“你們兄妹二人也許久未見,我夫妻二人便不多打擾了,稍後便為三娘子接洗風塵。”

周久柏也隻是來見一見這個李瑤娘子。

如今一瞧,沒什麽特別奇怪的地方。

從前蕭淺與周久柏也隻是遠遠見過幾麵,兩人接觸並不多。

“你怎麽跟來了?不回去找周銘淵?”

劉治臻伸手搭在東方溯的肩膀上,“……話說,你們打算怎麽拿?先說好,不能傷人啊。”

蕭淺歪著頭想著,道:“我們之前是不是還有個……靜止卡?悄悄拿了再回來……你哥應該不會察覺吧?”

靜止卡:可以讓時間停止,為完成任務提供便利(注:行動者為使用者,使用權限僅一次,時間為十分鍾)

“那給東方。”

蕭淺跟東方溯麵麵相覷,“好。”

等他們一行人在紀王府用完膳,劉治臻就帶著自家妹妹回去了,他看了看東方溯,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周銘淵,“你主子都找來了,快去吧。”

東方溯:“……”

他其實不是很想回去。

東方溯不語,一步三回頭走到周銘淵身後,他悶悶不樂地瞅著自家女朋友,似乎隻要她一聲令下,他馬上就能把周銘淵給拋棄了。

蕭淺忍俊不禁,不理會他。

她沒想到今天這紀王府門口竟然這麽熱鬧。

“阿瑤!”

白朝顏來了,小姑娘看到蕭淺眼睛都亮了,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光,臉上的笑容璀璨耀眼,她一溜煙就縮過來挽著蕭淺的胳膊。

她現在比瑾姝阿姊大了,可不能叫蕭淺“阿姊”了。

還有兩個人。

是消失很久的婁青雲夫婦,兩人皆是一襲黑色勁裝,簡單的裝束,一根黑色腰帶襯得兩人體型修長,他們兩人帶著一個黑色的麵具。

蕭淺也不好當眾跟他們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然後俏皮地衝婁青雲眨眼。

婁青雲看到蕭淺明顯地驚訝,她差點脫口而出喊出蕭淺的名字。她看著蕭淺,鼻子一酸,身側的手都在抖。

她很少有情緒波動這麽大的時候。

也真是這樣,慕九章有時候才會覺得婁青雲根本沒有心。她沒有擁有正常人有的情緒,她不會大哭大鬧,麵對再危機的場麵也麵不改色。

她甚至不怕死。

慕九章需要非常小心地洞悉她的情緒。

他們兩個人是跟著周世晨來的。

五年過去了,周世晨已經從當年那個稚嫩的小屁孩,成為一個成熟郎君了。隻是他整個人似乎冷了下去,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這麽看著,他跟婁青雲挺像豪門姐弟。

一樣的麵無表情,一樣的冷若寒霜。

他沒有上前打招呼,好似隨意看了看在場的幾人。他的目光在東方溯身上短暫停留,半晌後他退後一步,“五姐,走了。”

婁青雲現在已經不再隱瞞自己的身份了。現在官場上水深火熱,大臣們之間吵得不可開交,哪有多的時間來理會她?

更何況,現在婁青雲已經從明處轉到暗處工作了。

她跟東方溯對視一眼後移開視線,跟著周世晨走了。

東方溯深邃的眼眸盯著三人離開的背影。

現在的局勢很明顯了。

在場的幾人之間,氛圍都不太和諧。

晉王黨,端王黨,紀王黨。東方溯在周銘淵這邊,婁青雲在周無夜這邊。至於劉治臻跟蕭淺,東方溯讓他們不要站任何人。

他不想再把自己最在乎的人扯進來。

保持中立。

夕陽西下,草長鶯飛。

候鳥站在河邊嘰嘰喳喳,一口一口啄著喝水解渴。幾個小孩子衝它們砸下石頭,它們驚慌失措,撲哧著翅膀飛走。

這些天的日子都意外的和諧。

蕭淺還以為幾個王爺之間要你暗殺我,我陷害你呢……結果是什麽?

周久柏每天都給周銘淵送美嬌娘。

周銘淵沒怎麽生氣,倒是慕蘭秋,她每天都要把這些姑娘送出去,還要笑意麵對周久柏,還要給他還禮,她氣得臉都綠了。

賠錢又賠笑的,慕蘭秋恨不得把那些送過去的珠寶直接砸他臉上!

而周銘淵也不是任人**的軟柿子。

他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周久柏旗下食品商鋪的秘方,直接抄了幾百分跟發傳單一樣發出去了。

周久柏也沒吃好睡好。

蕭淺:“……不是,周銘淵從哪裏想來的這些陰招?”她甚至都收到過寫著秘方的傳單。

東方溯坐在她對麵,一手撐著頭,眸中含笑盯著蕭淺不說話。他女朋友真好看,小小一隻,他一隻手就能抱住。

“我還不知道周久柏喜歡整這出呢。”

蕭淺忽然想到什麽,她扭頭看著東方溯,“你別說話。”她又轉過去,問劉治臻,“你有沒有覺得,他跟周無夜之間關係怪怪的?”

按理來說,周無夜跟周銘淵的關係應該還算不錯才對。

東方溯立馬就想起了自己捅周無夜的那一刀,他跟劉治臻視線交錯,直起身子,正打算解釋些什麽,就被蕭淺堵了回來。

“你別說話。哥,你說。”

哦吼!桃桃都叫“哥”了!劉治臻瞬間支棱起來,他無視了東方溯威脅的目光,把那件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其實……東方也是被逼無奈了不是?”

末,劉治臻還想替東方溯辯解一下。

“我總算知道,那個係統發出的警告是什麽意思了。”

蕭淺不露聲色,麵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來,她語氣淡淡的。但東方溯隱隱覺得不對,淺淺好像生氣了。這件事確實是他的不是。

隻是,他不想替自己辯駁什麽。

“如果讓我穿越回去,我當時還會做出同樣的決定。蕭淺,我並不後悔這麽做。”

殺了周無夜跟寧白錦。

蕭淺簡直要被這個人氣笑了,她雙手環胸,皮笑肉不笑,似嘲非嘲,“東方溯,你可真行啊。”

東方溯沉默。

蕭淺也不想跟他說話,她別過頭,不去看他。手裏剝了一半的柑橘也不想吃了,她隨意丟進果籃裏。

劉治臻看了看自家兄弟,又看了看自家妹妹。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他連忙道,“桃,東方也不是故意要違背係統意願的……”

“你覺得,我是因為他被係統警告才生氣的?”

劉治臻弱弱回了一句,“不是嗎……”

蕭淺正了身子,她的表情異常嚴肅,“……你們有沒有想過,周無夜跟寧白錦會怎麽想?他們拿我們當朋友,我們這麽做,拿他們當什麽了?”

她還曾跟周無夜說過,讓他永遠不與周銘淵為敵。而現在,她曾說過的話,算什麽?

而事實是,周無夜做到了。

這才是蕭淺最難過的。

稍微帶入一點,蕭淺都會覺得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