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

謝玄看阿九,像在看稀罕物。

他放下筷子,指腹輕敲案幾,敲得身後蘭枝心驚肉跳。

“被兩隻怪物撕成兩半,還要嚐鹹淡。”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陰沉發冷,“愛妃倒是會做夢。”

阿九乖巧低頭,心裏瘋狂給自己點讚:

——嘴快一時爽,一直嘴快一直爽!

蘭枝垂著眼,右眼直跳。

“兩個怪物”,她不用想都知道指誰。

“王、王爺~~”阿九適時紅了眼圈,“不過是一場噩夢……妾身突然想來,覺得好可怕……”

“哦?”謝玄骨節分明的手支在案邊,半俯身看她,“可怕的是夢,還是夢裏那兩隻怪物?”

阿九心一梗。

【係統!提示?救命?】

【……係統能量不足,暫不支持“選項式求生”。】

【嗬!】

她抬眼:“怪物若吃了妾身,妾身就看不見王爺了,自是怕的。”

蘭枝在一旁聽得嘴角都開始控製不住抽搐。

謝玄盯著她看。阿九稍有懊悔嘴賤,不由背脊發僵,盯她冷汗直淌。

半晌,他忽地笑了一聲:“嘴倒是甜。”

他放下筷子:“本王有事,愛妃好生用膳。”

謝玄前腳一走,蘭枝後腳就湊上前。

“娘娘!”

阿九見人走了,渾身一鬆,靠在椅背上,像被抽了骨頭般懶散。

“夙主可滿意?”她笑得溫柔,“看到了麽,本宮剛剛替他罵了謝玄一頓,可謂盡心盡力。”

蘭枝心口一突。

她明白,這位側妃在表達自己的不滿——“被兩隻怪物撕成兩半”,即罵謝玄,也嘲夙夜。

“奴……不敢妄議夙主。”蘭枝咬牙,還是低聲警告,“夙主讓奴婢盯著娘娘的行事,若有異動,務必如實回稟。”

“那你回稟吧。”阿九打了個哈欠,笑眯眯道,“記得添一句——娘娘精神狀態不穩,忽瘋忽笑,極難掌控。”

蘭枝:“娘娘?”

阿九笑意淡下去:“蘭枝,你把話帶回去——夙夜若想要棋子,先準備好棋盤。”

她抬手,指尖勾了勾桌邊的帕子:“當初交易的內容,可非如此!”

蘭枝看著眼前那張笑得溫柔無害的臉,有種錯覺,這個被兩位大佬隨時能捏死的女人,似乎隻是一種假象——

蘭枝在午後從偏門隨著采買丫鬟們一道離開王府。

京中的暗樁之一,藏於熱鬧的酒肆。她輕叩三下,機關一開,暗門嗒然。

密室裏,燭光昏黃。

“夙主。”蘭枝跪下行禮,“攝政王側妃今日言行有異。”

夙夜聽著下屬的稱呼有些刺耳。

蘭枝如實稟報那滿含諷刺的夢境,又提到她故意讓自己回稟“精神不穩,極難掌控”之語。

夙夜“嘖”了一聲,似笑非笑:“沒想到還是個尖牙利嘴的。”

蘭枝鼓起勇氣:“夙主,那屬下是否要教訓……”

“不,很有趣不是嗎~”夙夜隨手將削成渣的木片彈到火盆裏,笑得肆意。

蘭枝聞聲恐懼的埋下頭。

片刻,笑聲猛地停止,他抬眸:“她若再亂叫,便給吾一字不錯地記下來。”

蘭枝怔住:“……是!”

“吾這人,”夙夜笑得好整以暇,“記仇。”

謝玄那邊的動作來得更快。

午膳剛過,王府裏暗流翻湧。

影衛首領跪在書房中,低聲稟報:“查過西番銷金窟的客籍,‘珍珠’三年前便在,按照賬冊推算,應是西番人無疑。”

“賬冊?”謝玄玩味地輕輕一笑,“那家青樓的賬冊,本王記得,是由管事一人記。”

“是。”

“人呢?”

“……在來京路上,遇山匪沒了。”

謝玄垂下眼:“屍首呢?”

影衛一僵:“……未尋到,但有被野獸啃食的破敗衣物。”

“嗬。”謝玄闔目片刻,將眼中的懷疑悄然隱去。

在西番城動手腳,在京中做局——

有人在他跟前翻江倒海,他竟直到現在才堪堪看到水麵。

“西番青樓不必再查。”謝玄起身,披上玄袍,“本王要的東西,不在那裏。”

他抬腳走出書房,吩咐道:“從王府舊物開始查,三年前王妃用過的衣物首飾,查查賬單有無出入。再去問問貼身伺候的下人,王妃當年有什麽習慣。”

影衛領命而去。

謝玄負手站在廊下,一縷風撞開了廊角的風鈴,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午膳時那張笑著說“被兩隻怪物撕成兩半”的臉。

“夢?”他低低道,“阿九,你在夢裏把誰叫成怪物?”

阿九自然不知自己已然正式被列入“重點拆馬對象”。

此時,她正蜷縮於院中,佯裝曬太陽,實則以對著係統暗自盤點。

【楚淩風那邊的情報是某些貴人的舊賬,夙夜那邊是一些高官的暗網。】

【叮——補充:重量級是太子有謀反之心】

阿九扶額,“這爆出去,怕是要血洗朝堂,統子,我還沒有這麽黑!”

她翻了翻自己腦子裏的小本本——

李姓高官其實是前朝青樓名妓的孩子,為上位不惜認她人作母;王某將兒子其實是管家私生,直接綠帽帶到主子頭上;某財政官員把軍餉挪去給外室蓋宅子,外室的門房其實是她小白臉……

這些可都是當年為攻略大佬們努力收集的“戀愛輔料”,畢竟一起吃瓜可以增長感情~現在再看——嘖,都是能要人命的大料。

“輿論戰線。”阿九嘿嘿直笑,【係統,懂不懂‘營銷號’這三個字?】

【……宿主,係統能量不足,開啟休眠模式】

兩日後,京城各大茶樓嘮嗑的家長裏短忽然換了。

原本隻會講“攝政王鐵血北伐”、“太子風雅好學”的老生常談,忽然多了不少聽著像“閑話家常”的新段子。

“你們可曾聽說?那位某尚書啊,血脈......嘖嘖~”

“噯,這算什麽,你們知道不?北營糧車遲遲不到,竟是有人把軍中銀兩,暗暗挪去給京中一個外室蓋園子了。”

“哎呀,誰這麽大膽?”

“噓——不可亂說,隻聽個意思:有些人啊,一邊罵攝政王獨攬軍政,一邊自己伸手伸得比誰都長。”

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很快,這些帶著隱晦指向的“故事”便從茶樓,流入市井巷口的酒肆、繡坊、甚至各位官員下人的閑談裏。

幾日後,太子一派的幾個心腹大臣,先後被人“匿名”舉報。

有人說他們“家教不嚴,子嗣亂來”;

有人說他們“貪墨軍餉”;

還有人悄悄放話:“攝政王雖然冷,但終歸嚴於律己,某些人可比不上。”

——所有舉報都不致命,卻極其惡心人。

“誰放的風?”太子拍案,恨得牙癢癢,“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