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回京那日,是個陰天。

王府上下忙得焦頭爛額。

阿九早早被蘭枝叫起梳洗,穿上色調素淨卻極顯身段的宮裝,腰肢被束得盈盈一握,看上去既不像正妃的端莊,又比普通侍妾多了幾分主位的氣派。

“娘娘,”蘭枝替她簪好珠釵,“王爺今日回府,怕要連夜處理政務。”

阿九“哦”了一聲。

——她人好端端的坐在這兒,怕啥,又沒跑路。

阿九:“幫我拿個小皮箱來。”

“小……皮箱?”

“裝東西。”她衝蘭枝眨了眨眼,“準備出門。”

“娘娘不能出府——”

“我當然不會出府。”阿九打了個嗬欠,“是要讓別人進來。”

謝玄回到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一身塵土,連靴底都染著未幹的泥,隨便衝洗換了身衣物,就進書房接見了一群等著他點頭的人:影衛統領、內閣重臣派來的耳目,還有——幽冥司的人。

“夙主讓屬下給攝政王帶話。”黑袍人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幽冥司願助攝政王穩住內亂,隻要攝政王……”

“夠了。”謝玄一揮手,打斷他,“告訴夙夜,本王已經聽膩了他‘願出一臂之力’的說辭。”

黑袍人冷汗涔涔:“夙主說,若您不肯合作,幽冥司也不會幫太子,幽冥司隻……替天下百姓‘如實傳言’。”

“如實?”謝玄輕笑,“那你不妨去問問你們夙主,近日京中那些‘如實傳言’,他添了幾分油,撒了多少鹽?”

黑袍人無言以對。

謝玄不耐煩地擺手:“滾。”

黑袍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下。

書房裏一片寂靜,隻剩窗外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謝玄揉了揉眉心,剛想讓影衛匯報阿九最近的動靜,門外就有人來報:“王爺,側妃娘娘遣人送來一物,說是北境所用得著。”

謝玄抬了抬眼皮:“拿來。”

一個小匣子被呈上。

打開,是一隻雪白的小瓷瓶,旁邊壓著一片繡得歪歪扭扭的花——竟然勉強像一朵小梅。

匣子底下,還有一張軟軟的紙條:

【“妾身不懂政事,隻知北境多雨多濕,此藥是西番老郎中秘製的祛濕藥膏,專治淤傷風寒。

王爺若嫌妾身愚笨,棄了就是。

若肯用上一用,妾身也好睡個安穩覺。”】

謝玄指尖摩挲著那朵歪掉的金線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影衛在一旁默默看著,心道:王爺臉黑成這樣,這小藥膏怕是要被扔進火盆了……

然而謝玄隻是冷冷道:“這藥,查過了嗎?”

“查過了,”影衛忙道,“無毒。”

謝玄淡淡道,“告訴她——本王用。”

影衛:“……是。”

等人退下,他才慢慢打開瓷瓶,鼻尖聞到一股極淡的藥香,還混著一點熟悉的花氣。

那是……當年阿九偷著往他靴子裏塞過的香丸的味道。

謝玄指尖一緊,倏地將瓶塞塞回去,抬手重重捏了捏眉心。

“阿九。”他低聲喃喃,“你到底是想如何……”

話未說完,外頭又有人來報。

“王爺,太子殿下請您明日入宮共商北境後續事宜。”

謝玄的眸色徹底冷了下來:“讓他在宮裏等著。”

同一時間,王府偏院。

阿九正一邊啃糕點一邊看係統投在視網膜上的“監控日誌”。

【警告!警告!謝玄仇恨值波動極大!】

“……”阿九冷靜中透著無語,評價道:“真難伺候。”

蘭枝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隻看見她時而皺眉、時而偷笑。

“娘娘?”

“無事,想點有趣的。”阿九把糕點塞完,拍了拍手,“準備開第二道火。”

“第一道是……”

“輿論。”阿九伸懶腰,“第二道,自然要用‘人心’。”

“人心?”

“你先下去吧,這兒沒你的事了。”蘭枝眼神迷茫,遲疑一瞬方才退下,離開前依舊心緒不寧,總覺得自己小看了眼前人。

阿九見四下無人,剛想表現囂張動作,外頭就有人低喚了:“啊九姑娘。”

——是聽風小築的暗線。

阿九忙打開窗戶悄聲回應:“接到回信了?”

那人從袖中抽出一小卷竹片,上麵用極細的字寫著:

【“若你真是阿九,便在七日內,於王府西牆外棲鶴亭一見。

若你隻是珍珠,便不必回。”】

“嗬。”阿九笑了,“這家夥,何時學會這套了。”

她眼裏突然閃著壞笑,眼珠子嘀溜一轉。

七日後,夜。

京城的風慢慢裹上些許暑氣,王府外牆一帶依然寧靜。

棲鶴亭在一片假山之後,遠離正門,平日少有人來。

楚淩風一身夜行衣,站在遠處暗影裏,透過樹影縫隙,看著那座亭子。

亭中無人,隻有盞小小的青燈,看上去像是“引路”的暗號。

“樓主。”屬下低聲提醒,“此處距王府外牆不過十丈,暗崗密集,咱們恐有不便。”

楚淩風垂眸:“她若真在王府被囚,自然出不來。”

屬下愣了一下:“那樓主何必......”

“我隻想見見。”楚淩風笑了笑,眼底卻是一片沉寂,“看她……還在不在,亦或,還願不願見我。”

他剛要踏出一步,忽然心頭一凜,手腕一翻,人整個人貼上樹幹。

幾乎與此同時,一道極細的冷光,從他原本要踏出的地麵一閃而過,釘入樹根——是暗器。

楚淩風眸色冷然,指尖一彈,將那枚暗器震出原位。

暗處傳來極輕的悶哼。

“何方鼠輩,敢劫本座的局?”楚淩風聲音微沉,腳步輕點,身形如影,頃刻間出現在悶哼發出的方向。然而他撲空了。

樹影間,隻餘風吹草動。

屬下道:“樓主,是攝政王的人?”

“不像。”楚淩風拾起暗器觀察,“那家夥的影衛下手可沒這麽虛。”

“那……”

“幽冥司。”楚淩風冷笑,“夙夜這瘋子。”

他抬眼再看棲鶴亭,依舊空空如也。

“走吧。”楚淩風轉身。“她不想我死。”

“她心裏,還有我。”

“?”屬下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覺得樓主這邏輯……有點強行自我安慰。

然而楚淩風已經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