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宮門。

車廂內,阿九端坐著,後背挺得筆直。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細微的刺痛來維持表麵的鎮定。

謝玄沒有看她,甚至沒有說一個字。

他隻是側對著她,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

這沉默,比任何聲色俱厲的詰問都更令人窒息。

【統子,最高級別警報,我感覺我的墳頭草已經在長了。】

【……宿主,求生欲強是好事。本統建議您現在立刻製定至少三套脫身話術。】

【你真是高看我,我覺得現在他想直接擰斷我脖子的可能性比較大!】

馬車終於在王府門前停下。

謝玄率先下車,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她。

【統子,你說我現在要跑還來得及嗎?】

【這邊建議你打消這個念頭!】

阿九隻能暗暗忒了一聲,提著裙擺,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一路無話,直到書房。

“砰——”

門被謝玄反手關上。

阿九嚇的往旁邊一跳!

嚇唬誰呢?

好吧,嚇唬的就是她!

謝玄終於轉過身,深不見底的眼眸落在阿九的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在她臉上那塊偽裝的、暗紅色的胎記上。

阿九維持臉上的假笑。

可謝玄卻森然的開口:“淮允。”

阿九眉心一跳!

“你和他,是什麽關係?”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了!

阿九心裏緊繃的弦,發出瀕死的顫音。

她把臨時想的話術抖著聲音說了出來!

俗稱裝傻!

“王爺……妾身不知您在說什麽。”她垂下眼,聲音裏滿是惶恐與無辜。

“妾身從未見過那位淮神醫,今日在宮中,也是第一次……”

“是嗎?”謝玄低笑了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緩步逼近。

“那你告訴本王,”他俯身,氣息噴在她的額發上,冰冷刺骨。

“一個素未謀麵的人,為何會叫你阿九?一個雲遊四方的神醫,為何會知道本王王妃閨房之中的小字?”

阿九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腰卻抵在了冰冷的書案上,退無可退。

“我……我不知道……或許隻是巧合,或許是他認錯了人……”她咬著牙,死鴨子嘴硬!

“王爺,妾身真的是珍珠,妾身……”

“夠了。”

謝玄猛地抬手,指尖並攏在空中虛虛一握。

瞬間,阿九的瞳孔驟然收縮。

“呃——!”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她心口炸開!

是纏絲蠱!

靠,你大爺的!

玩不起是不是?

阿九瞬間脫力,整個人軟倒下去。

若非謝玄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她會直接滑落在地。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再說一次。”謝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是誰?”

“我……是……啊!”

是你爹……

“啊!”

話未出口,又一陣更猛烈的劇痛襲來,讓她連編造謊言的力氣都沒有。

阿九知道,今晚看來是過不了這一關了!

【係統……救……】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急劇下降!蠱毒反應超出安全閾值!】

【廢話……我知道……】

在痛苦的稍稍退去的一絲間隙,阿九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停……我說……”

毀滅吧!

謝玄的指尖微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果然減弱了些許,但仍像無數隻螞蟻在啃噬她的骨髓。

提醒著她隨時可能卷土重來的折磨。

阿九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眼神渙散,卻死死地抓住了一線生機。

半真,半假。

她抬起頭,淚水與汗水混雜在一起,讓她看上去無比狼狽淒慘。

“我……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你找的阿九。”

謝玄攥著她手臂的力道猛地一緊。

他的呼吸,也亂了一瞬。

阿九趁熱打鐵,趁著他心神動搖的片刻,斷斷續續的半真半假的說道:

“我……沒有騙你,我墜崖了……”

“頭磕在了石頭上,醒來的時候,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邊說,邊觀察著謝玄的神情。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有個,有個神秘人救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誰,我隻知道我叫阿九,但我忘了所有事。”

“後來那人走了,我身無分文,流浪在市集,被人販子賣到了西番城的銷金窟。”

說到這裏,她露出一抹屈辱的神情。

女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

“他們叫我珍珠,我就應下了。臉上的胎記是我醒來就有的,但我一直覺得,我是沒有胎記的......但,有了這個胎記,銷金窟的老鴇為了將我利益最大化,讓我賣藝不賣身!”

這個解釋,完美地串聯起了阿九之死和胡姬珍珠的出現。

老天爺,她果然適合娛樂圈大染缸嗎?

這麽能編!

但事已至此,她隻能繼續編,啊不對,講故事了!

至於淮允——

阿九眼中露出極大的惶恐與迷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位淮神醫為什麽會認識我,王爺,我……我是不是在他救我之後、失憶的那段時間裏,見過他?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我好怕……”

這個鍋,淮允你先替我背著!

她說完偷偷觀察謝玄的神色,還好,還好,那折磨人的蠱毒沒有再發作。

阿九虛脫地靠在書案上,心髒狂跳。

她賭的就是謝玄那偏執到扭曲的占有欲。

比起承認自己從頭到尾被女人玩弄於股掌。

他絕對更願意相信,他的阿九隻是失憶了。

走丟的寶貝,可以再搶回來,但若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隻會滋養出發瘋的野獸。

攝政王謝玄,絕不允許自己被人蒙騙。

許久。

帶著薄繭的手,緩緩撫上了她的臉頰。

阿九渾身一僵。

謝玄的指腹,帶著一絲粗糲,輕輕擦過她臉上的那塊胎記。

卻發現那胎記竟然擦不掉!

他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發現真的擦不掉,像是天生就長在她臉上的一樣!

阿九深吸口氣繼續編:“這胎記我醒來之後就有了,是我從前臉上就有的嗎?”

謝玄收手,胎記的事情他暫不計較,但——

這張刻在他骨子裏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無論是那雙會說話的杏眼,還是那個微微上翹的鼻尖,亦或是那片曾被他無數次親吻過的唇。

都在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就是他的阿九。

“嗬。”謝玄喉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似是嘲諷,又似是,鬆了口氣。

“失憶了?”他緩緩開口,像夢囈,卻又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

“很好。”

他猛地扣住她的下顎。

“本王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失憶了。”他眼中的占有欲化為實質。

“從今天起,你給本王記住一件事——你,是本王的。生是本王的人,死,也是本王的鬼。”

他湊近她,唇幾乎貼上她的唇,吐出的話語卻比寒冰更冷:

“阿九,再有下一次欺瞞……”

“本王會讓你嚐到,比這纏絲蠱,更痛苦一萬倍的滋味。”

說完,他猛地鬆開手。

隻留給阿九冷酷的背影。

門被重重關閉上鎖。

阿九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TMD!

嚇死你爹了!

【統子!我想回家】

她在心裏虛弱地喚了一聲。

【......抱歉宿主,我暫時無能為力】

【宿主,王府外圍的監視等級已提升至最高。您已被徹底軟禁。】

【知道了。】阿九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正好,省得我出門應付那群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