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ression
整個夏令營期間,楠惜都表現得像一個打醬油的。她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似乎隻是路過順便看一看熱鬧罷了。
我看過她的報名信,她在信上說,她得了中二病,求治。
可是編輯們都說,她挺好,沒什麽問題。當時把她招進來,是因為她是離家出走的,人都來北京了,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麵流浪吧。
直到閉營儀式後,我收到一條短信,是楠惜發來的:“我感覺你的夏令營很不公平,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特別後悔參加。”
我問她:“能說說為什麽覺得不公平嗎?”
她回答我:“今天抽黃英的簽名CD,為什麽不抽給我,我明明就是她最鐵杆的粉絲!難道就是因為我唱歌不好聽嗎?我對你們很失望!”
我請楠惜來我的辦公室,當著她的麵給黃英打了電話,黃英當場表示,願意給楠惜再送上一張CD,並專門為她寫一段祝福的話。
我掛了電話,楠惜當時臉上就樂開了花,看那樣子恨不得衝上前來擁抱我一下。
我問她:“那你現在覺得公平了嗎?”
她拚命點頭。
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其他營員會不會又覺得不公平了呢?你的公平與不公平,都是站在自己角度想的,對不對?”
她這才知道中了我的圈套,不講話了。
聽楠惜跟我講完她的故事,我總結她不幸福的最根本原因,其實就是因為她的自私。我無意批判她的自私,她隻是個孩子,形成這樣的個性主要還是因為她的成長環境。她出生在農村,十個月的時候就被送出去,養父養母一不開心就表示要送她回家。所以從童年開始,她就極度沒有安全感,習慣於自己保護自己,盡可能地去爭取她自己想要的一切。你滿足她,她就高興,一旦有丁點兒不滿意,她會立刻反擊。
就像她和她養父母之前的矛盾,她習慣於將一切都歸於“我是養女”,而忽視掉自己其實做了很多的錯事。
我跟她分享夏令營其他女生和父母之間的矛盾,對比之下,楠惜遭遇的甚至不值一提。
我說:“你看,這些孩子不都是爸媽親生的嗎,為什麽也會這樣?”
“我還真沒想過。”她很誠實地回答我。
“其實,如果你是你父母親生的,他們也會這樣管教你。甚至,會管教得更嚴。”
聽我說完這些,楠惜哭了。她說:“可是他們真的不愛我,他們總是說什麽早晚有一天要把我送走,讓我嫁人之類的話,我聽著特別傷心。”
“他們把你養大,你以後會孝順他們嗎?”我問她。
她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要換個角度想,如果你總讓你的養父母感覺自己養的是白眼狼,你又憑什麽要求他們要對你好呢?”
她答不出來。
楠惜總感覺身邊沒有愛,對養父母充滿了戒備,對親生父母,又完全沒有感情。兄弟姐妹,大伯大嬸,在她心裏都是浮雲。但她並不是內心一點都不柔軟的孩子。你瞧,一張黃英的CD,又能讓她瞬間覺得這世界充滿了愛。
夏令營結束後,我的編輯跟我講了一件事情。她說那天送楠惜走的時候,下起了大雨,她跟楠惜同撐一把傘,楠惜對她說道:“雨淋濕我了,能把傘往我這邊靠些嗎?”編輯照做了,雨水滴在編輯的身上,楠惜毫無知覺。
編輯笑著對我說:“雨水真的很涼,後來我都感冒了。”
我問編輯:“那楠惜發現沒?”
她搖搖頭說:“沒有,這孩子的世界裏,隻有她自己。”
我說:“你應該告訴她,雨也會淋著我。”
編輯說:“我還真不好意思。”
確實,楠惜的世界裏,跟她說真相的人太少。
為了寫她的故事,我跟楠惜打電話,向她求證一些細節。她答得前言不搭後語,一個小問題,我問了四五次才問明白,我生氣地問她:“你到底有沒有用心?”
她說:“你給我打電話,我太激動了,一下子沒整明白!”
我又問她:“你現在好嗎?”
她說:“不好。昨晚沒洗腳,我嬸嬸又到我媽那裏告狀去了。寄人籬下的日子,我真的受夠了。”
“你還記得上次聊天時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嗎?”我說,“你可以不說謝謝,但一定要懂得感恩。”
“雪漫姐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真的在改,你要給我點時間。”她說。
沒關係,一輩子那麽長,姑娘,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還是相信楠惜會幸福,我也相信楠惜和親生父母以及養父母之間都是有感情的,隻不過楠惜還沒有找到與他們最好的相處方式而已。未來的日子,楠惜最應該努力忘掉自己是養女這件事,學會體諒別人、體貼別人、愛別人、相信別人。因為愛是相互的,流動的,隻有愛人,才會被愛。
當她肯把心裏的陽光分給別人一點點,她的世界就會因此而敞亮很多。而她所期望的安全感和歸屬感也都會來到她身邊。
和楠惜一樣,我也將希望托付給時間,我甚至希望她暗戀的那個男生會喜歡上她,因為每一個願意努力向上的姑娘都值得被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