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海悅集團總部召開高層會議,會議間歇,陶諾在吸煙區找到了淩峻曕。淩峻曕手裏拿著根煙,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

“看來你戒煙又失敗了。”陶諾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看著淩峻曕,“心底藏著某種不能對人說,又難以彌補的遺憾,隻有抽煙才能獲得慰藉。”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耳熟?”淩峻曕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哦,是那個心理學博士鄭君婷給他做心理畫像時說的。

“工作壓力太大,抽煙可以緩解一下。”

“是嗎?”陶諾眼裏有研判的意味,“唉,我也心煩呢,懶得管你的事。”

淩峻曕一挑眉:“你這個樂天派也有煩心的時候?別告訴我,你是為了女人而煩惱。”

陶諾聳聳肩:“還真被你說中了,我想把花翎打發到別的地方去,但是她的表現一向很好,我總不能故意挑人家的錯。要不,把她弄到你那兒去吧。就說董事長欣賞她的能力,要提拔她。”

“這樣的燙手山芋,我可不接。”淩峻曕一口拒絕了,“我早就提醒過你,留個漂亮女秘書在身邊,會很麻煩。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你也就比我大那麽幾歲,充什麽老人。”陶諾表示不屑,“不幫忙就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淩峻曕好笑地望著他,本想再調侃他幾句,手機響了。淩峻曕聽了幾句,臉色就沉了下來。

掛斷電話,淩峻曕聲音低沉地說:“雲嵐的媽媽打來的,她說那個叫妮妮的小女孩,出事了。”

陶諾愣了一下,臉現悲色,他已經猜到那個小女孩遭遇了什麽。

“屍體今天清晨被漁民從海裏打撈出來,屍身上綁著塊大石頭。家屬已經認屍了。”淩峻曕憤恨不已,“殺害一個年僅8歲的孩子,簡直喪盡天良。”

陶諾心中怒潮洶湧,一拳重重地砸在牆上。

“你怎麽……”淩峻曕不明白陶諾為什麽如此激動,妮妮和他非親非故,不至於氣憤至此。

“這件事千萬不能讓沁茹知道,她會受刺激的。”陶諾迎向淩峻曕疑惑的目光,“以後有機會,我再跟你解釋。”

淩峻曕點了點頭:“我跟雲嵐交代一下。”

杜沁茹跟雲嵐約好下午去“雲深處”會所,趁著還有時間,她按照鄭君婷的方法,開始給自己做訓練。噩夢般的往事像浪潮般翻滾而來,打得她頭腦昏沉,呼吸不暢。

不知過了多久,杜沁茹才從噩夢中驚醒。她在電腦上播放了剛才錄下的視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變成霜霜之後的模樣,那樣的張揚性感,嬌豔明媚。她笑得放肆:“瞧你那慫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治好異性親密恐懼症。那時候陶諾恐怕已經等不及,另尋新歡了。還是讓我取代你吧,我沒有病,可以和陶諾盡情享受**。”

“陶諾不會愛上你的。”杜沁茹的聲音低弱卻堅定,“他愛的不隻是我的臉。”

霜霜的嘴角向下一撇:“那可不一定哦。再說了,就算他不愛我,並不代表他不會和我上床,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不可能,我相信陶諾,他不是那樣的人!”杜沁茹提高了聲調。

霜霜挑眉譏笑:“難得你還有這麽自信的時候,可惜啊,你是自信過頭了。不信咱們走著瞧,看看到底誰說得對!”

直到雲嵐打來電話,杜沁茹才停止觀看視頻。

雲嵐溫柔的聲音傳來:“沁茹,我兩點半過去接你,君婷自己開車過去,我們約好在會所外碰頭。”

“好的,一會兒見。”杜沁茹應允道。掛斷電話,她匆匆洗個澡,把客廳裏亂七八糟的卡片收拾起來,忽然一眼瞥到一張卡片上的字:待我長發及腰,陶諾你娶我可好?

杜沁茹一怔,這是她被往事折磨得快要無法忍受的時候寫下的,那時陶諾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

杜沁茹羞得一把捂住臉,沒想到自己居然恨嫁到這種地步了!她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自己的小說,將紙片夾了進去,又把書放回了書架。

“雲深處”美容養生會所總店位於海邊的香榭麗舍別墅區。裝修得富麗堂皇,通體都是淡紫色的,如夢似幻。

杜沁茹、雲嵐和鄭君婷一進門,李秋芸和朱曉緗便迎了上來。

李秋芸永遠都是成熟、高貴、美豔大方,而跟在她身後的朱曉緗,在媽媽的反襯下,顯得怯弱而拘謹。

“三位貴客,歡迎歡迎。”李秋芸十分熱情,“淩太太是這兒的常客,另外兩位美女還是第一次來,希望你們能有美好的體驗。我會安排最優秀的美容師,為三位服務。”

李秋芸帶她們到貴賓區,杜沁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王瀟瀟,左腿優雅地搭在右腿上,右手夾著煙。見到杜沁茹她們,王瀟瀟噴出一口煙,微微一笑,眼睛在煙霧下迷離若夢。

“瀟瀟,你怎麽在這兒,是美容師的服務不好嗎?”李秋芸有些奇怪地問。

“躺累了,想下來歇會兒。”王瀟瀟神情懨懨的,再次看向杜沁茹,“你們不介意我抽煙吧。”

幾人出於禮貌,搖了搖頭。

李秋芸的目光在鄭君婷身上轉了轉:“我建議你嚐試一下瘦身美體項目,效果很好。”

鄭君婷生完孩子還不滿一年,身材沒完全恢複,她不動聲色地看了李秋芸一眼,淡淡道:“效果好嗎,一次能減多少斤?”

李秋芸笑了起來:“哪裏有立竿見影的效果,要一個療程一個療程慢慢來。”

王瀟瀟突然插嘴:“美體療程見效慢,還不如吃藥快。”

鄭君婷看似隨意地問:“減肥藥嗎?”

王瀟瀟神秘一笑:“比減肥藥的效果更神奇……”

“哪有什麽神奇的藥,別瞎說。”李秋芸打斷王瀟瀟,“如果鄭小姐對減肥藥感興趣,我們這裏也有賣,都是合法安全的,你可以看看。”

杜沁茹忍不住說:“現在的人都喜歡減肥,有點病態了,其實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李秋芸不認同地搖搖頭:“女人要是不漂亮,身材不好,是無法得到幸福的,我的工作是讓女性得到幸福。”

“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各有不同。”杜沁茹立即提出反對意見。

“那請問你,看過哪個偏胖的女人沒減過肥?如果有的話我很想見見。你是自己苗條,體會不到胖女人的苦惱,才會這樣說。站著說話不腰疼。”李秋芸不客氣地反駁。

杜沁茹針鋒相對:“認為變瘦就會美的觀念,導致很多人過度減肥,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李秋芸被她的話堵得噎了一會兒,好半天才生硬地回擊道:“我們的經營理念是健康等於美,會員中沒有過度減肥的。我女兒曉緗就很注重保持身材,她就是健康減肥的典型。”

朱曉緗聽到這話,條件反射般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我……我去給大家泡壺茶。”

“還是簡單衝一壺檸檬水吧。泡茶,你還得跟妍嬌多學學。”李秋芸從來不給女兒留麵子。

朱曉緗把頭埋得低低的,腳步匆匆地從眾人跟前走過。

杜沁茹心裏一陣悲傷,李秋芸居然說曉緗是健康減肥,這個當媽的一點兒都不關心自己的女兒。

“好了,你們別爭了。”雲嵐勸阻,“‘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至於如何愛美,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法,隻要適合自己就行了。”

王瀟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女人,真是可悲啊,說到底,減肥還不是為了男人,有的是為了留住自己的男人,有的是為了勾引別人的男人……”

“砰”,玻璃碎裂聲響起,淹沒了王瀟瀟後麵的話。朱曉緗不慎將手裏的檸檬茶壺摔碎了,玻璃片崩散了一地,茶水四濺,狼藉不堪。

李秋芸氣得臉色發白,正要教訓朱曉緗,許彥君衝了過來:“李姐,曉緗今天身體不舒服。”他一邊蹲在地上收拾玻璃殘渣,一邊替朱曉緗解釋。

“哪裏不舒服?”李秋芸聲音冷冰冰的。

“胃痛,中午我見她臉色很差,問了才知道。她怕你擔心,沒敢告訴你。”許彥君蹲在地上,望著李秋芸。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曉緗臉上,此刻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也毫無血色,瘦弱的肩膀一顫一顫的,讓人心生憐惜。

李秋芸歎了口氣:“既然胃痛就該去休息,這樣硬撐著幹什麽?彥君,你帶曉緗到旁邊的社區醫院看看,讓醫生開些藥給她吃。”

“我不吃藥!”朱曉緗突然神經質地喊了起來,“我不想吃藥,再也不想吃藥了。”她一手抓住許彥君的手腕,語氣發抖,帶著哭腔,眼裏盛滿驚惶。

“好,不吃藥,不吃藥。”許彥君耐心地哄著她,將她帶走了。

李秋芸搖了搖頭,歎道:“這孩子,一向柔順聽話,今天也不知是怎麽了。”

“看來你一點兒都不了解自己的女兒。”王瀟瀟的語氣隱隱有嘲諷的意味,“其實孩子才是父母一生最大的事業,但是很多父母都沒意識到這點。我爸也是這樣,忙著做生意賺錢,當大善人。他無條件地滿足我物質方麵的要求,可是我情感上的缺憾,誰來彌補?”說完,她冷笑一聲,徐徐起身,邁著優雅從容的步伐走出了貴賓區。

李秋芸怔怔地望著貴賓區門口,杜沁茹、雲嵐和鄭君婷也都沉默了,尷尬的氣氛擴散開來。

少頃,李秋芸回過頭,臉上帶著笑,聲音滿是酸楚和無奈:“由著她們鬧去吧,我們繼續。”

最後,三人隻做了麵部護理,用了近兩個小時。

李秋芸很會做生意,說自己喜歡和年輕人做朋友,今天算是正式結識杜沁茹和鄭君婷。作為見麵禮,不收她們的費用,就當是贈送一次體驗,如果滿意,下次再來。

三人謝過,正欲離開,李秋芸熱情挽留道:“幾位跟我到茶座坐坐,喝杯茶再走吧。我們的茶藝高手來了,讓她親自給你們泡茶。”李秋芸隨後喊了一聲,“嬌嬌”。

貴賓區擺上了茶桌,茶桌上擺放著烏金石茶盤和紫砂功夫茶具。李秋芸介紹:“這是汝窯茶具天青釉,中國陶瓷史上素有‘汝窯為魁’的美譽。”

杜沁茹幾人細細看去,茶具果然不同凡響,在柔和的燈光下,青中泛黃,恰似雨過天晴時,澄澈的藍天泛著金色的陽光。

萬妍嬌媚態橫生地走了過來,見到杜沁茹,欣喜地喊道“沁茹姐姐,你也是來做美容的吧?”

杜沁茹點點頭,笑著說:“還能順帶欣賞你的茶藝表演,真是不虛此行。”

“沁茹姐以後想喝茶,隻管叫我就是。”萬妍嬌一臉嬌態,在茶桌前落座,侍杯弄盞,纖纖玉手擎壺,高衝低斟,氣定神閑。

杜沁茹看得目不轉睛,“從來佳茗似佳人”,19歲的萬妍嬌就像那香味清雅、嬌嫩欲滴的上等好茶,有著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清新鮮美。

茶香飄逸中,萬妍嬌笑盈盈地為杜沁茹奉上一杯香茗,杜沁茹品啜了一口,頓覺滿口生香,韻味十足。

“這茶的香氣、滋味皆為最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鄭君婷品過茶後也誇讚了起來,“萬小姐不愧是高手。”

“你也懂茶道?”萬妍嬌臉上煥發出遇到知音的光彩。

鄭君婷笑了笑:“我家大伯這兩年迷上了烏龍茶,還特別喜歡鬥茶,空閑時就揣上一小包好茶,到朋友家中一爭高下。我耳濡目染之下,也學到了一點皮毛。”

“鄭小姐的大伯,就是上回茶王拍賣會上,競拍到茶王的楚氏集團董事長楚滄海。”雲嵐向萬妍嬌介紹。

“哦,怪不得。”萬妍嬌恍然大悟。

眾人閑聊了一陣,便各自散去。雲嵐晚上要帶歡歡去看兒童劇,就先走了。鄭君婷開車送杜沁茹回家。

路上,杜沁茹問鄭君婷:“在‘雲深處’有什麽收獲嗎?”

“收獲很大,”鄭君婷的語氣很興奮,“離真相已經很近了。”

“王瀟瀟說的那種神奇藥物,就是二甲雙胍吧?”杜沁茹又問。

“應該是的。”鄭君婷喟歎,“為了減肥做到這種地步,恐怕她已經患上了交替性暴食厭食症。”

“交替性暴食厭食症?”杜沁茹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是一種對身體健康危害極大的飲食功能失調。”鄭君婷解釋說,“無論瘦到何種程度,仍覺得自己太胖,拒絕食物。持續減肥,當然會到達極限,這時就會突然暴食,然後催吐,用手指挖喉嚨,把食物吐出來,抵消其暴食的行為。反複這樣會把身體搞垮。”

“啊!”杜沁茹驚呼一聲。

“你見過?”

“我見過一個女孩,就是用手指挖喉嚨,把食物吐出來。”

“是朱曉緗吧?”鄭君婷說得篤定。

杜沁茹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

“她的病態,還有她的反常表現,”鄭君婷歎了一口氣,“她一定吃了那種藥,而且吃了不少。李秋芸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媽媽,她偷偷出售那種違規藥物,卻害了自己的女兒。交替性暴食厭食症加上藥物影響,遲早會讓朱曉緗的身體垮掉的。”

“會不會……溫泉池邊落下的藥物包裝,是曉緗的?”杜沁茹剛說完就否定了自己,“不,曉緗那樣一個膽小柔弱的女孩子,怎麽會去引誘男人,又怎麽可能殺人?”

“根據我對朱曉緗的觀察,她很可能有衝動型人格障礙,也稱爆發型人格障礙或攻擊性人格障礙,會因為受到精神刺激,突然爆發非常強烈又難以控製的憤怒情緒,並伴有衝動行為。這樣的人,可以很溫順、很淑女,但是暴力傾向一旦被激發,也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不過他們往往是在遠離人群的地方爆發,不容易被發現。”

鄭君婷分析:“爆發型人格障礙的形成常常是由生理因素、心理因素、家庭因素、社會因素、學校因素等諸多方麵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家庭的影響是最大的。就拿朱曉緗來說,受到媽媽的責罵刺激,或者交替性暴食厭食症發作,都可能成為激發她暴力傾向、失去控製能力的導火索。”

“我想起來了,田嘉睿遇害那天中午,曉緗被李秋芸要求吃減肥餐,之後李秋芸還當著我們的麵,批評她隻顧自己躲在一邊吃東西,把貴賓冷落在一旁,她連減肥餐都沒吃完,就去工作了。晚餐時,我在洗手間又看到曉緗用手指摳自己的喉嚨,把吃下去的食物吐了出來。”

“這就是誘因,麵對一大堆美食,卻被迫節食,又被媽媽當著別人的麵責罵,使她受到精神刺激,產生攻擊性行為。我說過,掌握連續殺人命案的關鍵,是第一個受害者。犯罪嫌疑人通常會先選擇身邊可以放心接近的人下手。孫櫟鑫他們查過,第一位死者的太太是‘雲深處’總店的忠實顧客,死者生前經常到會所接太太回家,每次都在貴賓接待室等候。

李秋芸作為美容顧問,經常在總店和分店之間來回跑,分店分布在市區不同地方,距離總店很遠。朱曉緗一直都在總店工作,所以最有機會和那個男人接觸。隻是……”

鄭君婷停了一下,麵帶困惑:“朱曉緗應該屬於無秩序型犯罪嫌疑人,但作案手法卻是秩序型的。而且,她那麽瘦弱,不可能幹淨利落地殺死一個男人。關於這點,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陶諾和杜沁茹商定的約會地點定在海悅山莊,是海悅集團開發的休閑度假區。裏麵的俱樂部是精英階層首選的私人商務俱樂部。

杜沁茹走進宛如宮殿般的大廳,立刻就被裏麵陳列的眾多藝術珍品所吸引。陶諾由於遇上堵車,還要過一會兒才到。杜沁茹就在陳列櫃前慢慢欣賞著精美的古玩。

突然,一陣喧嘩傳來,杜沁茹回過頭,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前呼後擁而入。來人正是朱曉緗的父親、濱海首富朱懋青。

杜沁茹暗暗搖頭,李秋芸忙於事業,朱懋青應酬不斷,為什麽就不能多花點兒時間陪陪女兒?哪怕推掉一場應酬,花上一兩個小時陪曉緗談談心,給她一些關懷,她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杜沁茹再轉回頭,就開始心不在焉,有片刻的恍惚與迷茫。

驀然,一雙溫熱的大手蒙住了杜沁茹的眼睛,她嚇得驚跳起來,差點叫出聲。

“至於嚇成這樣嗎?”陶諾低哼,“你一定又在神遊四海了。”

杜沁茹微惱地瞪著他:“嚇唬人很好玩嗎,被你嚇出心髒病怎麽辦?”

“那我隻好服侍你一輩子了。”陶諾嬉皮笑臉。

杜沁茹笑嗔:“油嘴滑舌。”

“陶總,”身著旗袍的漂亮服務員走過來,恭敬地垂手而立,“包廂已經安排好,我帶您過去吧。”

杜沁茹看過去,正好看到服務員怪異的目光瞟來,想必是對陶諾剛才的舉動感到不可思議。堂堂海悅集團總裁,居然會玩蒙女孩眼睛這樣幼稚的把戲。

進包間前,杜沁茹瞥見朱懋青那群人正好在隔壁用餐。

杜沁茹和陶諾點好菜,示意服務小姐退下去。

杜沁茹睨著陶諾,嗔怪道:“剛才那服務員,估計把我們當怪物了,大庭廣眾之下玩蒙眼睛,你這個總裁也不嫌丟臉。”

“這有什麽好丟臉的,她要是沒見過男女親熱,就再讓她見識一下。”在杜沁茹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被陶諾擁入懷裏,他俯下頭,嘴唇即將碰到她時,服務員小姐正好一腳踏進來。

兩人倏然分開,坐正身子,神色尷尬。

比他們更尷尬的是那個服務員,心裏叫苦不迭,怎麽這麽倒黴,一再撞見總裁和女人親熱,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被穿小鞋。

陶諾見服務員一臉苦相,就差沒哭出來了,心中大樂。他先是清了清嗓子,隨後將手搭在杜沁茹肩上,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我女朋友,我們是光明正大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會被滅口。”

女服務員撲哧笑出聲來:“陶總,您真幽默。”

氣氛活躍起來。女服務員自我介紹姓林,在這裏工作一年多了。陶諾和杜沁茹稱她“小林”。

杜沁茹忍不住好奇地問小林:“我見朱董在隔壁宴請,是在接待什麽客人嗎?”

小林解釋說:“剛從桐州來了幾個企業家,和朱董是很好的朋友。”

“桐州?”杜沁茹對這兩個字特別敏感。

“是啊,朱董就是在桐州起家的,後來才來到濱海。”小林點點頭,又出去端菜去了。

陶諾一臉擔心地看著杜沁茹,關切地說:“一提到桐州你就不對勁,那座城市留給你的也有美好的回憶,你的中學時代是在那裏度過的,養父母都很疼愛你。還有你的……”他本來想說初戀的,但及時把話咽了回去。初戀留給她的,也是傷痛。

杜沁茹看著陶諾一臉認真,笑了:“放心,我記得你的話,‘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陶諾,隻要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陶諾眼中光芒閃動:“我一直都在。”

杜沁茹眉梢眼底的輕愁被幸福取代:“謝謝你給我帶來陽光,如果沒有你,我不知會變成什麽樣。”

陶諾拉起杜沁茹的手,貼在自己的麵頰上,額頭上,最後停留在自己的唇邊,他心中已然溢滿幸福。

“滾出去!”隔壁驟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怒喝。

杜沁茹被嚇了一跳,溫馨甜膩的氣氛**然無存。

小林推著餐車走了進來,一邊報菜名,一邊上菜。

“剛才……隔壁好像在吵架?”杜沁茹抑製不住好奇心,向小林打聽。

小林看了看陶諾,用眼神向他請示,能否議論那些大人物的私事。

陶諾笑著點點頭:“你說吧,我們聽聽也就算了,不會當真,你也別當真。”

小林的眼睛立馬亮了起來,看來也是個小八卦。她壓低嗓音道:“據說那幾個桐州來的客人有求於朱董,弄了個漂亮女人過來陪他。那女人很主動,結果惹惱了朱董,被他轟走了。”

“人家是有身份的人,怎麽可能當著外人的麵和女人親熱,那幾個客人太笨了吧?”杜沁茹覺得可笑。

“不是這樣的,今晚不是什麽公眾活動,算是朋友間的私人聚會,酒桌上找個女人作陪,很正常。不過,朱董這人比較怪,他經常到這兒來,但是從來不要女人陪。”小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有人偷偷議論,說朱董對女人不感興趣。”

杜沁茹愕然張大眼睛:“難道他對男人感興趣?”

小林抿嘴一笑:“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誰敢去打聽這種事情啊。”

小林說完就出去了。杜沁茹雙手托腮做沉思狀:“對女人不感興趣,一定有問題。”

“你少胡思亂想了。”陶諾摸摸她的頭,“不是每個男人都好色的。好了,八卦到此為止,專心吃飯。”

可是直到坐上車,杜沁茹腦子裏還回**著小林的話,朱懋青對女人不感興趣,那他對什麽感興趣呢?

“又在發呆?”陶諾單手扶著方向盤,騰出一隻手,輕輕彈了一下她腦門。

“我在想朱懋青的事,主要是因為曉緗,唉……”

陶諾問:“朱曉緗怎麽啦?”

杜沁茹又歎了口氣,將下午在“雲深處”發生的事,還有鄭君婷對朱曉緗的人格分析都告訴了陶諾。

陶諾一時無言,隨後搖了搖頭:“可見不要隨便生養孩子,如果沒法給孩子良好的成長環境,等於是把他生下來,又毀了他,罪孽太重。”

“你不喜歡孩子?”杜沁茹倏然轉過頭,盯著陶諾。

“那個……”陶諾輕咳了一聲:“那是以前的想法,現在嘛……”他慢吞吞地聲明,“如果你願意為我生,我不介意養的。”

“你……”杜沁茹漲紅了臉,氣鼓鼓地說,“你不介意,但我很介意!”

“你介意什麽?”前方正好紅燈亮了,陶諾停下車,看著她。

“我……我……”杜沁茹“我”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我才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

陶諾目光深沉,一臉嚴肅:“我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男人。隻要你願意,我們隨時可以去領證。”

杜沁茹睜大了眼睛,定定地望著他。領證?隨時可以去?他的意思是,隨時願意娶她?

陶諾也望著杜沁茹,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帶著迷惑,還夾雜著驚悸的幽光,像冬眠的小動物突然被春風吹醒,不知該如何迎接全新的世界。

杜沁茹惶惑地低問了一句:“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陶諾緊緊盯著她,一臉受傷地問:“你認為我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嗎?”

一連串喇叭聲響徹夜空,前方綠燈亮了,後麵一長串車就差罵人了。

“快開車。”杜沁茹慌亂地催促。

陶諾的目光依然纏繞著她,滿眼的急迫和熱切,還有強烈的渴望。杜沁茹隻覺麵紅耳熱,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你幹什麽?”她推推他,帶著幾分害羞,幾分矯情,“快走啊,你想被後麵的車主群毆嗎?”

“你先回答我,願不願意?”陶諾固執起來,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什麽道理都不講。

“願意,我願意。”杜沁茹情急之下終於喊了出來,“但是,你要給我一些時間……”

“我又沒逼你明天就去領證。”陶諾笑了,臉色變得生動而明朗起來。

車子在震耳欲聾的喇叭聲中駛出,滑行在燈火璀璨的街道上。

兩人誰都沒再開口說話,內心卻有火苗在躥動燃燒。杜沁茹身上像是燒起來一般,喉嚨發澀,嘴唇發幹。她無意識地從包裏翻找出一支潤唇膏,胡亂地在嘴唇上塗抹。

直到車子駛入地下車庫,杜沁茹手裏還握著那支潤唇膏發怔。

陶諾把她的頭轉過來,強迫她與自己對視:“你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剛才難道是害怕被後麵的車主追殺,才被迫說願意的?”

“不是,我真的願意。”杜沁茹急忙否認。

陶諾的雙眼炯炯發光,唇邊漾著笑:“告訴我,你需要多長時間?”

杜沁茹不語,視線慢慢下垂,下意識地撥弄著她胸前的紐扣,“等我……長發及腰。”她聲音低柔似囈語。

長發及腰,至少要一年多,那時,也許她的心理障礙已經消除,顏非溺亡的真相也水落石出,那些躲在暗處幹著邪惡勾當的人,也被繩之以法了。

一切真能那麽美好嗎?她心中迷茫。但是陶諾說過,即使身處絕望和黑暗,也要向往光明和美好,她願意為此而努力。

“長發及腰?”陶諾用手揉了揉她還未及肩的頭發,手順著她的背下移到腰際,“為什麽要等到長發及腰?”

“因為……”杜沁茹閉了一下眼睛,兩排睫毛微微顫動著,淚珠浸濕了睫毛,“因為,希望你將我的長發盤起。”

陶諾飛快地吮去她睫毛上的淚珠。

“好,我等著那一天的到來。”他的唇下滑,弄亂了她剛才塗了半天的潤唇膏。

這一夜杜沁茹睡得格外香甜,睜開眼已是上午10點多了,略略收拾了一下,她準備到附近超市買些日用品。回來時經過報亭,買了一份《濱海都市報》。周刊編輯不需要天天坐班,她懶得專程去報社拿報紙。

回到家,收拾好買來的東西,她拿出卡片和筆,打開相機,切換到錄像模式,準備繼續做訓練,忽然想起剛買來的報紙還沒有看。她拿過報紙翻閱,剛看到第二版“社會新聞”,隻掃了一眼,腦袋裏便轟然一響,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8歲女孩遭歹徒奸殺》:兩天前在蘆葦**失蹤的8歲女孩,屍體於昨日清晨被漁民從海裏打撈上來。經法醫鑒定,女孩遇害前曾遭受歹徒性侵。

“嘩啦”一聲響,報紙掉在地上,杜沁茹雙手捂著臉,竭力控製自己混亂的情緒,但是腦袋裏就像是有幾百匹馬在奔馳、踐踏。

當她再次看向報紙時,顛倒的黑色鉛字仿佛在她眼前不斷晃動,直晃得她渾身顫抖。

“必須要找人說說話,卸掉心裏的負荷。”杜沁茹在心裏告誡自己,這是之前陶諾教給她的解壓方法。

杜沁茹顫抖著雙手抓起茶幾上的手機,她想給陶諾打電話,可又怕影響他工作,她在撥號欄裏將陶諾的號碼輸入進去又刪除,反複幾次,終還是放棄了。她不想把壞情緒傳染給陶諾。

就這樣呆愣半晌,杜沁茹最終丟掉手機,將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裏,此時的她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頭痛得厲害,整個人開始恍惚……

上午,陶諾就在住處附近辦事,事情辦完已到中午,他臨時決定和杜沁茹共進午餐。打電話無人接聽,直接跑到公寓門口摁門鈴。因為昨晚的“求婚”,他一上午都處於亢奮狀態,心情非常好。

門一打開,杜沁茹就撲了上來,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陶諾順勢將她抱了起來。

“親愛的,我想死你了,怎麽不早點來,我都快餓死了。”她嬌嗔。

陶諾心頭一跳,這語氣顯然不是杜沁茹,而是霜霜!他想放下霜霜,對方卻故意收緊了雙臂,像條蛇一樣緊緊纏在他身上。

“抱我進屋。”她半撒嬌半命令著道。

陶諾不想被外人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隻得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抱著霜霜進了屋。霜霜騰出一隻手用力關上房門。

“請你下來,霜霜。”陶諾鬆開手。

霜霜不情不願地從他身上滑下來,在他麵前站定。陶諾這才看清,大冷天,霜霜竟隻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睡裙,確切地說,根本就是情趣內衣,透明的薄紗裹著豐滿誘人的胴體,容貌和身段明明就是杜沁茹的,神韻和姿態卻全然不同。

“帥哥,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明明有女朋友,卻隻能看著,不能碰。不如讓我陪你吧,我沒有異性親密恐懼症,可以滿足你的需求。”霜霜的大膽豪放令陶諾瞠目結舌,他連連後退,和她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別裝了,你上回不是還想占我便宜嗎?現在我主動獻身,怎麽反倒扭捏起來了,真是個悶騷的男人。不過,我喜歡!”霜霜勾唇媚笑,一邊逼近陶諾,一邊幹脆將身上形同虛設的睡裙脫了下來。一身雪白的肌膚亮得耀眼,優美的曲線隨著她的呼吸起伏,氤氳著極致的**。

陶諾並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更何況那本就是杜沁茹的身體,是他一直渴望得到卻又小心翼翼地嗬護著的愛人。但是此刻,這個人並非杜沁茹,他必須恪守內心的底線,不能被欲望和本能驅使。

陶諾定了定神,深呼吸後,一把將霜霜攔腰抱起,疾走幾步丟到**。

霜霜玉體橫陳,笑聲浪**:“這麽快就把持不住了?我以為你還要裝多久呢。”

“翻過身去。”陶諾提出要求。

霜霜笑得更歡了:“沒想到你還與眾不同呢。”說完,姿態撩人地翻了個身,趴在**。

陶諾迅速伏下身,將霜霜的兩條手臂反剪在一起,牢牢壓製在**。

“這是什麽玩法?”霜霜笑問。

“我沒興趣跟你玩。”陶諾語氣嚴肅地開口,“上回我並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卻挨了你一巴掌,這回怎麽主動勾引起我來了?”

霜霜換上嬌軟的語調:“你先放開我嘛,好疼啊。”

陶諾輕哼一聲,“放開你,誰知道你又會耍什麽花招,快回答我的問題。”

“你就不能憐香惜玉一點嗎?”霜霜繼續撒嬌,並試圖掙紮,無奈陶諾的力氣太大,她根本動彈不得。

“憐香惜玉也要看對象,如果是沁茹,我自然憐惜,可你不是她,我不會因為你們一模一樣的臉就被你迷惑。”陶諾毫不客氣地說,“你就別費心思了,我再想要沁茹,也不會跟你將就。”

霜霜終於放棄了掙紮,“你之前一直以為我是沁茹的雙胞胎姐姐,我當然要裝出姐姐的樣子。再說了,我那時候也沒愛上你。”

“你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陶諾追問。

“愛情是隨時都會發生的,我哪兒知道是什麽時候。”霜霜也是一肚子委屈,“我哪點不比她強,為什麽你不愛我?”

“如果能說得清楚,還叫愛情嗎?”陶諾“回敬”道,“你活潑開朗,性感迷人,這些都是你的優點,但我愛的是沁茹,不是你。我也沒有那麽饑渴,隨便哪個女人都能上床。我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等著她把異性親密恐懼症治好,請你明白這一點!”

陶諾說完,迅然起身,站在床邊,一臉戒備地盯著霜霜。

霜霜趴在**,一動不動。陶諾既擔心她著涼,又怕被她纏上,稍作糾結,頓覺自己很可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居然會害怕一個女孩子。於是他俯下身,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謝謝,這下我也算是你憐香惜玉的對象了吧?”霜霜翻了個身,故意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私密部位隨意搭著一角被子,若隱若現,更加撩人。

陶諾一臉嚴肅:“你別誤會,我是怕沁茹的身體著涼。你不是快餓死了嗎,快把衣服穿好,我請你吃飯。”

“你是怕沁茹的身體餓著吧?哼,我偏不去。”霜霜不滿地噘起嘴,“我現在想睡覺,別打擾我。”

說著,真的閉上了眼睛,紅潤的小嘴仍舊嘟著,一副欲拒還迎的樣子。

陶諾無奈地搖搖頭,最終還是離開了,他不想和霜霜繼續糾纏下去,讓她自己冷靜一下,對她也有好處。

杜沁茹從睡夢中醒來,驚覺自己赤身**,一骨碌坐起身來,茫然四顧,屋內空無一人。她饑腸轆轆,意識非常模糊,完全記不起自己是如何睡到**的。甩甩頭,看到書桌上的相機,相機上的指示燈還亮著,處於錄像狀態。杜沁茹這才想起來,先前打開相機,是準備記錄訓練過程的,誰知還沒開始訓練,就看到了報紙上的報道,再然後發生的事情,就失去記憶了。

杜沁茹下了床,一眼看到扔在地板上的情趣內衣,立即明白,“姐姐”又出現了。

找出自己的內衣和睡衣穿上,杜沁茹衝向相機,將視頻導入電腦,親眼看見了陶諾和霜霜糾纏的全過程,連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杜沁茹眼眶濕潤,淚水湧了出來。她被陶諾的深情和專情深深打動,同時愈發自責、愧疚。她愧對陶諾,如果不盡快治好自己的異性親密恐懼症,如何對得起他的一片真心!

正思慮間,桌上的手機鈴聲大作,屏幕上顯示出一串奇怪的號碼。杜沁茹大腦中一片空白,機械地按下接聽鍵:“喂?”

“小茹,在國內生活得好嗎?”慈祥的女聲如暖流淌進她的心底。是遠在澳洲的姨媽的聲音。

杜沁茹剛止住的淚水再度落下,她多想撲到姨媽懷裏大哭一場。

“我……挺好的。”杜沁茹壓下自己的情緒,用盡量平靜的語調回答。

“真抱歉,我出去旅行了,昨天回來才看到你發給我的郵件。”姨媽說,“我谘詢了瑞貝卡教授,她說,像你朋友那樣的情況,建議做試管嬰兒,可以避免遺傳病,還可選擇生男生女。澳洲這項技術已經非常成熟,試管受精的胚胎在植入母親的子宮之前,會先檢查確認是否患有基因疾病。”

“就是說,她可以生孩子了?”這個好消息像一縷陽光,多少驅散了杜沁茹心頭的陰霾。

“孩子的健康不會有問題,但是……”姨媽頓了一下才往下說,“你朋友本身的身體狀況,存在較高的生育風險,瑞貝卡教授希望她慎重考慮一下。如果決定要冒這個險,就讓他們夫婦到新南威爾士州來一趟。我很歡迎他們到家裏來住,也會負責幫他們和瑞貝卡教授溝通預約,隻要提前告訴我一聲就行。”

“謝謝您,姨媽。”杜沁茹感恩於姨媽永遠這麽熱心善良。

“對了,小茹,還有一件事,”姨媽又說道,“有一個從濱海寄來的小包裹,是給你的,已經在家裏放了一段時間,我今天原封不動地給你寄回去了。”

“是誰寄的包裹?”杜沁茹握著手機的手一抖,她大概能猜到,從濱海寄往澳洲,除了他,還會有誰?

“顏非。”簡單兩個字,證實了杜沁茹的猜測。

“能看出是什麽東西嗎?”杜沁茹低聲問,心中升起難言的酸楚。

“我沒打開看,但包裝上寫的好像是SD卡。”姨媽回答。

“SD卡!”有如平地驚雷炸響,震得杜沁茹心魂俱顫。沒想到那張藏著重大秘密,一再危及她性命的SD卡,竟然被顏非寄去了澳洲,寄給了她!看來顏非還是很信任自己的,願意和她分享這麽大的秘密。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杜沁茹內心深處莫名一痛,想起許多往事:顏非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在桐州的大街小巷穿梭;班主任發現他們早戀,把他們叫到辦公室狠狠教訓了一頓,後來兩人再約會都偷偷摸摸的,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她跟著養父母移民澳洲後,每個月都會收到顏非寄來的信,在電子郵件取代了書信的年代,顏非卻堅持用筆寫信,那些飄著墨香的、情意綿綿的文字,曾帶給她許多快樂……

這是多麽遙遠的事,就像一個夢,一個沉浸在北極寒冰底層的溫暖的夢。杜沁茹心中的痛化作一團煙霧,慢慢擴散開來,將她整個籠罩其中。她咬緊牙關,努力想從那團煙霧中掙脫出來。

“小茹,小茹……”姨媽連喚數聲,才喚回杜沁茹的意識。

“我在聽。”她喃喃地說。

“注意身體,人死不能複生,不要再悲傷了。”姨媽殷殷叮囑,“還是早點回澳洲來吧,這裏生活環境好,人際關係也單純,適合你。留在那裏,無親無故的,還容易觸景傷情。”

“等我辦完了事,就回去看您。”杜沁茹沒告訴姨媽,她在濱海又有了割舍不斷的牽掛。她和陶諾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等將來把人帶到姨媽麵前,姨媽一定會喜歡他的。

晚上陶諾有應酬,杜沁茹約鄭君婷一起吃晚飯。

她們選的是一家音樂休閑餐廳。年輕女孩端坐在鋼琴前,一串動人的音符從她指尖跳躍出來。

“我聽陶諾說,你彈得一手好鋼琴。”杜沁茹看著彈琴女孩那一頭烏黑如緞的及腰長發,羨慕之情油然而生。

“長發及腰”——自從對陶諾許下這個諾言後,杜沁茹便常常幻想自己長發飄逸的模樣,那是她此生最美好的夢境,仿如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自從子衿出生後,要帶孩子,又要忙工作,已經沒有那份閑情逸致了。”鄭君婷無奈地笑了一下。

“孩子名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杜沁茹心中了然,鄭君婷很愛孩子的父親。

鄭君婷低頭一笑,滿是苦澀:“他判了二十多年,等我們一家團聚的時候,女兒已經成人,我也是個遲暮的中年婦女了。”

“唉,不說這些了,說說你吧,”鄭君婷適時轉移了話題,“你約我來,肯定不是為了吃飯,聽音樂。”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的目的性很強,”杜沁茹笑得有幾分窘迫,“不過,我確實有事想請教你。我想知道,喜歡強暴幼女的人,是什麽樣的心理?強暴後還將其殺害,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態?”

“妮妮遇害的事,你已經知道了?”鄭君婷既驚愕又緊張。

杜沁茹語氣沉重地應道:“今天的《濱海都市報》已經刊登了。”

鄭君婷歎了口氣:“陶諾怕你受刺激,叮囑我們不要告訴你。他忘了,媒體也會關注這件事。你沒事吧?”

杜沁茹雙眼蒙上一層薄霧:“我確實被刺激到了,但是,多虧了陶諾。”

鄭君婷了然點頭,雖然她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看杜沁茹現在的狀態,肯定是有人在她受到那麽大的刺激後及時幹預,幫助她掙脫出來。陶諾應該是發揮了及時雨的作用。

鄭君婷沉吟片刻,緩緩地說道:“犯罪嫌疑人究竟是什麽樣的心理,這隻能針對個案進行分析,無法一概而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人的心理嚴重變態扭曲。”鄭君婷認為,此人應該遭受過挫折,留下了心理創傷,並且采取了不正常的排解、發泄方式。不正常的性體驗產生的影響,導致他心理畸形、變態,越是不正常的東西越能激發他的快感。同時,這種人缺乏同理心。所謂同理心,就是當看到或感受到被自己傷害的人痛苦時,所產生的懊悔心理。這種人不僅對那些被他玷汙的小女孩的痛苦熟視無睹,反而更能刺激和助長他犯罪的意願。

“那什麽樣的挫折會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可怕,滅絕了人性?”杜沁茹不寒而栗。

“很可能是情感上的。”鄭君婷說,正常的情感得不到滿足,以至於產生了扭曲的變態心理。

杜沁茹秀眉緊蹙:“是不是王一彪早年喪妻,所以在情感上得不到滿足?”

“可是他完全可以再娶,或者找幾個情人,以他的財力,這根本不成問題,有必要犯罪嗎?”鄭君婷反問。

杜沁茹的眉頭恨不得擰到一起了,她想不通,也解釋不了。

“至於強暴後將小女孩殺害,應該不是他的本意。”鄭君婷又說,“妮妮患有哮喘病,發作時會突然昏厥、抽搐。也許罪犯害怕,送醫院容易暴露自己,幹脆在她身上綁了石塊,丟進海裏。”

杜沁茹聽完,十指緊扣酒杯,臉色凝重而疲倦:“那個人應該下地獄,我詛咒他!”

“我也希望他下地獄。”鄭君婷憤然悲歎,“將心比心,如果出事的是我的女兒,那該是怎樣撕心裂肺的悲痛。”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燈火閃耀。鋼琴換了調子,彈鋼琴的女孩低柔的歌聲飄**開來,空靈縹緲:“月光與星子,玫瑰花瓣和雨絲,溫柔的誓言,美夢和纏綿的詩……”

這是一首老歌——《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杜沁茹被女孩如泣如訴的歌聲打動,忽然很想看看那女孩長什麽樣。

她悄悄繞到鋼琴前麵的角落裏,頓時愣住了,彈琴而歌的女孩正是花翎。她穿著一襲飄逸的白色晚禮服,目光清柔如水。鋼琴上麵有一盞吊燈,燈光投射在她身上,給她罩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神秘色彩。

杜沁茹像被施了魔法般,呆呆定住,挪不開腳步。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飄**在春去秋來的日子裏,是苦苦隱藏的心事。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既然會結束又何必開始,那曾經瘋狂癡情的我和你,坐愛情的兩岸看青春的流逝。”

杜沁茹被她淒美的聲音感染,泫然欲泣。驀然,人群中一個身影吸引了杜沁茹的目光,隻見許彥君獨自一人坐在窗邊,像隻離群的孤鶴,蕭索而落寞。他背挺得筆直,麵容嚴肅,嘴裏叼著一支煙,專注而深情地看著花翎。

杜沁茹莫名有些感動,許彥君他一定非常喜歡花翎,否則他的臉上不會有那種好似冰雪消融後的脈脈溫情。

可是,田薇涼怎麽辦?那個熱情如火的小姑娘,哪裏知道自己熱烈愛著的男人早已心有所屬。

杜沁茹苦笑,愛情,真是一筆生生世世都算不清的糊塗賬。

花翎退場後,許彥君也離開了。

杜沁茹回到座位上。鄭君婷笑看著她:“那個彈鋼琴的女孩,對你有這麽大的吸引力?”

“你一定想不到,那個彈琴的女孩是花翎,陶諾的秘書。”杜沁茹撥弄著麵前的湯匙,一臉悵然若失。

鄭君婷看著杜沁茹,頗有深意地說:“那女孩鋼琴彈得不錯,歌也唱得不錯。不過,陶諾對藝術並不感興趣,不會欣賞她的。”

杜沁茹啞然失笑:“就算陶諾欣賞她,我也不會吃醋。起初,我確實對花翎懷有敵意,可能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吧。她長得像雲嵐,陶諾曾經對我說過,他愛雲嵐。不過後來陶諾跟我解釋了,他對雲嵐其實不是愛,而是戀母情結導致的迷戀。所以,我也釋然了。”

鄭君婷笑了,也許是職業的緣故,她總能讓人產生親切感:“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

說話間,花翎換了一身便裝,背著挎包走了出來,像是要離開。

杜沁茹立即招服務員過來結賬,並征詢鄭君婷意見:“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想知道花翎要去哪兒,麻煩你開車跟著她。”

鄭君婷一愣,花翎已經出門了,事不宜遲,連忙跟著杜沁茹一起出了餐廳。

花翎正在路邊等出租車,鄭君婷帶杜沁茹上了她的保時捷。

“為什麽要跟蹤花翎?”鄭君婷一邊開車,一邊不解地問,“不是說你已經釋然了嗎?”

“那個……我就是覺得她跟其他人不一樣,具體怎麽回事,我也說不清……”自從心中卸下對花翎的成見之後,不知為何,杜沁茹總能在花翎身上感受到一種親近的氣息。

鄭君婷眨眨眼,一臉不知所謂。

出租車在老城區七拐八彎的老街中穿行,最後在一棟老舊的建築前停了下來。花翎下了車,徑直走了進去。鄭君婷也停好車,杜沁茹悄悄跟了進去。

隻見鐵鏽斑斑的大門上掛著牌匾:“老年愛心公寓”。

穿過寂靜的小院,裏麵是年代久遠的老舊樓房。右手邊是傳達室,值班的老頭喊住杜沁茹,問她:“你找誰?”

杜沁茹靈機一動,答道:“我是和剛才那女孩一起的,您知道她往哪邊走了嗎?”

老頭“哦”了一聲,應道:“她找408的人。”

杜沁茹順利上了四樓,陰暗的樓道兩邊分布了許多房間,裏麵不時傳出癡呆老人的哭喊聲。

杜沁茹摸索著來到408房門前,看見門虛掩著,裏麵花翎正背對著門,蹲在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人麵前,給老人洗腳。

看到老人的麵容,杜沁茹心裏好似平靜的湖麵落入一顆小石子,**起一陣微瀾。

此時,花翎的歌聲飄來,是一首兒歌:

媽媽懷裏的歌,

多麽溫暖多麽好聽,

無論我走到哪裏,

它都在我的心中。

媽媽懷裏的歌,

多麽溫暖多麽好聽,

她撫著我的頭發,

數著那天上的星……

瞬間,淚珠不受控製地從杜沁茹眼中湧出,沿著麵頰滾落。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旋律,縱使時光荏苒,鬥轉星移,也始終是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記憶。

杜沁茹永遠也忘不了兒時炎熱的夏夜,小小的屋子裏熱得透不過氣來,媽媽帶著她和姐姐,坐在門外的台階上乘涼。每次媽媽都會唱這首歌,歌聲流瀉在溫柔如夢的月色裏,宛若清風送爽,驅散了暑氣。

後來在孤兒院,姐姐也經常給她唱這首歌,自己輕輕跟著哼,哼著哼著,姐妹二人就淚雨紛飛……

不知何時,花翎的歌聲也揉進了淚意。

“乖,孩子,不哭。”老人的聲音像沙啞的呻吟,聲調和節奏都異於常人。

杜沁茹心中一凜,胡亂抹幹眼淚,定睛看去,卻見老人正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杜沁茹嚇了一跳,擔心驚動花翎,正準備離開,卻發現老人的目光沒有焦距,那神態,那眼神,宛如一個3歲的小娃娃。是個癡傻的老人。

杜沁茹的某根神經被觸痛了,一種異樣的情緒攫住了她,淚水又不知不覺爬滿了臉龐。

此時,隔壁房間的門倏然被打開,有人出來了。杜沁茹不敢多作停留,匆忙逃了出來。

她一路跑出老年公寓,因腳步太急,天黑又看不清路,被門口的石墩猛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杜沁茹本能地閉上眼睛,等著摔在地上,不曾想卻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雙有力的手臂牢牢穩住了她的身體。

“這麽著急,趕著去撿錢嗎?”戲謔的聲音熟悉而親切,杜沁茹再也遏製不住滿腹酸楚,伏在對方懷裏啜泣起來。

“怎麽啦,誰欺負你了?”陶諾慌了。

“我就是心裏難受。”杜沁茹抽抽搭搭地說。

“跟我說說,為什麽難受,不哭了啊。”陶諾哄孩子似的說。

杜沁茹仰起淚痕狼藉的臉,目光越過陶諾,茫然飄向黑不見底的夜空。黑色的蒼穹掛著寂寥的幾顆星,明明暗暗。

“媽媽懷裏的歌,多麽溫暖多麽好聽。她撫著我的頭發,數著那天上的星……”花翎的歌聲又在杜沁茹耳邊回**。

“我聽到一首歌。”她喃喃地說。

“什麽歌,讓你感動成這樣?”陶諾心中響起一聲綿邈悠長的歎息,“你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杜沁茹眼裏閃著淚光,幽幽地看著他:“一首小時候經常聽,經常唱的歌,好遙遠,遠得像前世的記憶。可是今晚,我卻親耳聽到了,那歌聲讓我想起童年,想起媽媽和姐姐。”

“唱歌的人是誰?”陶諾的聲音也帶了顫音。

“花翎,她為老年公寓裏一個癡呆的老人唱這首歌。”杜沁茹眼中一片慌亂。

好半晌,陶諾用手指繞著她的發梢,柔聲說:“走吧,回去再說。”

陶諾半擁著杜沁茹,兩人並肩朝巷口走去。夜晚的小巷分外寂靜,到了巷口,杜沁茹回頭張望,隻有老年公寓裏的燈光兀自在夜色中亮著,與天上的星光交相輝映。

上車後,杜沁茹才想起鄭君婷,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君婷呢?”

陶諾唇邊閃過一抹笑:“你終於清醒過來了。君婷接到緊急任務,趕回公安局了。她打電話讓我來接你。很湊巧,我晚上陪客人在這附近吃飯,就趕過來了。”

杜沁茹輕輕點頭:“君婷有沒有告訴你,我是跟蹤花翎來的?”

“有。”陶諾看著她,“為什麽你覺得花翎不一樣?”

杜沁茹抿了抿嘴唇:“我也說不上來,一種直覺吧。”

陶諾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闔在掌心。不知怎的,他突然心裏泛酸,有種不祥的預感。

回到住處,兩人互道晚安。杜沁茹正準備開門,忽然被陶諾拉進懷裏。陶諾的聲音帶著一抹不安:“不要忘記你對我的承諾。”

“承諾?”杜沁茹怔了怔。

“這麽快就忘了?”陶諾加重語氣,“等你長發及腰……”他故意打住,等著她的反應。

杜沁茹驀然紅了臉,眼神有些飄忽,睫毛閃動,輕語:“我不會忘記的,就怕到時候,你已經不要我了。”

陶諾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嚴肅而又鄭重:“我可以發誓……”

“不要發誓!”杜沁茹連忙製止,一顆心急促地跳著,“我相信你就是了。”

陶諾直視著她的眼睛,脈脈含情:“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輕言放棄。”

杜沁茹重重點頭。他們誰都沒有提今天霜霜出現的事,但兩人之間似乎早已達成一種天然的默契,無需言語,便可心領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