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韓雪漸漸睡熟了,極光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這讓極光稍微放心了些,但是今天發生的意外讓他無法入睡。韓雪每次發病的情景開始在他頭腦中不斷閃現,他不想回憶起那些令他心驚肉跳的瞬間,可是他控製不了,就像眼前放了一台打開的電視機,可自己又無法閉上雙眼,而那些情景卻又沒完沒了地重放,每重放一次,他的心情就加重一分。此時的極光真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把心裏的鬱悶與不快一股腦地排出體外,於是他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來到賓館後院。

如他所想,空氣真的很不錯,而且比起哈爾濱,這裏的夜顯得格外涼爽。院子裏沒有燈,隻有點點繁星和四周窗戶中透出的昏暗燈光才能讓人勉強看清周圍。極光盡最大力氣深深吸了一口氣,隔了一會兒,又慢慢呼出,這讓他感覺似乎輕鬆了一些,他緩緩走到院子中央的花壇邊靜靜坐了下來。想到今後的日子,沒多久,壓抑而沉重的心情又卷土重來,極光不禁重重歎了口氣。

“心情不好?”

花壇對麵傳來的問候讓極光意識到原來院子裏不止自己一個人,他轉過頭來,看到了兩個背對自己坐在對麵的身形,雖然光線昏暗,但也容易分辨出是普達措和多吉。

“啊,睡不著,出來透透氣。你們二老呢?”

對麵沒有回答,沉寂了好一會兒。極光真的不太喜歡這兩個人,場麵顯得有些尷尬。

“對了,今天小雪的事,真的是多謝了。”極光想緩解一下氣氛,同時也真是想道個謝。

“哼……”對麵還是沒有回話,隻是輕輕哼了一聲,也分不清到底是誰。

極光在黑暗中搖了搖頭。

“打擾你們二位了,我想我也該回去看看小雪了。”說罷極光站起身來,準備回房。

“不再聊聊了嗎?你為什麽那麽緊張?”對麵終於說話了,是普達措。

“什麽?”極光沒太聽懂。

“我是問今天你在快餐店的時候,為什麽那麽緊張。”普達措繼續平靜地說。

“為什麽?”極光有些疑惑,他不清楚對方問話的意思,不清楚對方指的是不是韓雪發病的事,可是他又想不起今天除了這件事自己還緊張過什麽。

“你是說小雪?”極光試探著反問道。

看到普達措沒有反駁,說明自己想得沒錯,極光不禁惱火起來。

“小雪是我的妻子,你今天為她把過脈,應該懂醫術,也應該知道她的病隨時會要命的,我不該為自己的妻子緊張嗎?”極光沒好氣地問。

“那又怎麽樣?”多吉插了一嘴。

“怎麽樣?”極光覺得自己要發火了,說話聲音也大了起來,“她會猝死的!”

“是啊,那又能怎麽樣?”普達措幾乎沒等極光說完就繼續說道,“無非就是你的妻子會死,那又能怎麽樣?和你有什麽關係?”

極光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更無言以對,之前隻是覺得兩個老家夥頭腦一根筋,但沒想到他們會不可理喻到這種程度。

“哈!”極光憋了好久,也隻說出一個字,本想放鬆一下心情,結果非但沒有放鬆還惹了一肚子火。“我總算明白為什麽有些人隻有靠收養小孩才能有親人了。”極光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不管你是誰,我們都應該是朋友,雖然咱們相處得並不融洽。”普達措似乎並不生氣,“所以咱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裏,我們會一直關注你妻子的健康狀況,盡力保障她的生命安全。”

“不錯,我們說到做到。”多吉又補了一句。

聽到這裏,極光停住了腳步。雖然兩個老人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會兒又沒來由地和自己攀起朋友關係來了,但是最後這幾句令他心裏暖暖的,好像眼看就要淹死在茫茫大海中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個救生圈,雖然不能馬上獲救,但至少有了些許依靠。極光轉過頭,兩個模糊的身影依然坐在那裏背對著自己,極光有些後悔,後悔自己說了那樣傷人的話,盡管兩人似乎並不在意。

“嗯……你們不是問我要不要再聊聊嗎?我現在又想在外邊多待一會兒了。”極光想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哦?”普達措終於轉過頭來,貌似來了興致,“真是意外啊。那我們聊些什麽呢?不如去街上的小酒館邊喝邊聊吧。”

“酒館?應該都打烊了吧。”

極光可不想去什麽酒館,他還要早些回去看著韓雪呢。普達措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隱約能看到他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掛念小雪吧?所以我才感到奇怪,如果她對你這麽重要,為什麽她發病的時候你什麽都沒有做?”普達措問極光。

極光想起白天自己驚慌失措的樣子確實有些慚愧。

“沒關係。”普達措繼續說,“讓多吉給雲青打個電話,她會去照顧小雪的,她們不是好得像姐妹一樣嗎?你沒理由不放心。”

“可是……可是,這麽晚,人家都睡了吧?”

極光開始後悔不該多嘴,如果剛才他沒有心軟,現在已經可以守在韓雪的身邊了。他看到多吉真的在打手機了,他們一定是白天一起逛街的時候互留了號碼,極光隻能期盼雲青已經睡著或是有什麽原因不接電話,可是事與願違,雲青不像運來那麽愛睡覺,很快接聽了電話而且爽快地答應了,她說一直擔心韓雪,讓她去照顧韓雪正合她心意。於是,極光很不情願地和普達措、多吉朝著最近的一家酒館走去。

酒館不大,但是二十四小時營業,裏邊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大概都是閑來無事又睡不著的人在這裏打發時間。酒館裏也很安靜,沒有日間的嘈雜和大吃大喝,人們都隻是要上一兩個小菜,或是低聲談笑或是幹脆靜靜坐在那裏。三人分坐在一張小桌的兩邊,普達措和多吉坐在一邊,極光獨自坐在另一邊。

“你不餓吧?”普達措象征性地問了極光一句,不等極光回答就笑眯眯地和服務員說,“那就隻來一碟花生吧,酒就不要了。”

說完指了指多吉,而多吉拿著個酒葫蘆向服務員晃了晃,意思是自己有酒。極光這才意識到,剛剛兩人背對著自己坐在花壇邊上無聲無息,大概就是在你一口我一口地用葫蘆喝酒。

“給我拿壺開水吧,夜裏還是挺涼的。”極光補充了一句。

“好的,馬上。”

服務員並沒有因為他們三個人隻要了一個小菜而不高興,樂嗬嗬地給極光拿開水去了,他也和其他人一樣對普達措和多吉的身形很感興趣。不一會兒水就拿來了,還為他們拿了三個杯子。

“春城的夜裏也不暖和啊,你們不冷嗎?”

極光倒了杯水,看了看兩個強壯的老人,感覺自己問得有些多餘,可是除此之外又一時想不出其他話題。對麵的兩人都沒有搭話,多吉沒什麽表情,反而普達措本來僵硬的臉上一直浮現著微笑。等極光放下水壺,普達措將水壺拿了起來,開始給自己和多吉倒水,看來他們現在沒有喝酒的意思。

“那咱們聊些什麽呢?”

極光喝了些水,看了看表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有些不耐煩了。對麵還是沒有回答,倒完了水的普達措又開始擺弄起桌上的調料罐,多吉則從懷裏掏出了他的魔方。極光實在是想回去了。

“要不你們二位先坐著,我還是想回去看看小雪……”

“你看這水多清啊。”普達措終於說話了,邊說邊用調料罐裏的小勺向自己的水杯裏倒著什麽調料。

“是,水都是很清的。”極光回答道。

“錯!”普達措緩緩地說,“剛剛是水,現在已經是糖水了。”

原來普達措向杯中加的是糖。

“啊,是啊。”極光覺得很無聊。

“你看這糖水和水有分別嗎?”普達措問多吉。

多吉沒有看普達措,反而看著極光說:“雖然混入了糖,但是看起來沒什麽區別。”

“是啊。”普達措繼續說,“可是糖水就是糖水,為什麽要非要扮成清水的模樣呢?”

極光輕輕歎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是在浪費時間。“二位,我真的要回去了,單我來買,你們慢慢聊。”極光說道。

“那我們就說得直接點。”普達措的語調嚴肅起來,但微笑的表情還在。“雖然我們不知道當時你為什麽在妻子命懸一線的時候袖手旁觀,事後卻又故作緊張,我們也不想知道,但既然我們杯中都有糖,那我們之間就沒有必要遮遮掩掩,我們隻想知道高瓴的下落。”

普達措的話還沒有說完,極光就已經開始不停地搖頭了,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而且糖啊水啊的,聽起來有些像“天王蓋地虎”之類的黑話。他站了起來,掏出錢包拿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看著普達措說,“不好意思,我沒帶太多現金,這些錢要是還夠點些別的就請隨意吧。”說完就把錢壓在了自己的杯子下麵。

“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要我們來硬的嘍?”多吉一直說話不多,現在的聲音顯得十分陰森。

“你們到底要幹什麽?好吧,第一,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十分、百分、萬分地感謝二位給予我們夫妻二人的幫助,對於我沒能在關鍵時刻幫助小雪我也很自責,我當時真的很慌張,但這不能說我在袖手旁觀,這對我不公平;第二,我同樣說過很多次了,我不認識什麽高瓴,更不知道他在哪裏,能不能不要再問這個問題了?”極光的忍耐已經突破了極限,他感覺自己又要發作了。

酒館裏的顧客們都向這邊望了過來,不是像往常一樣想看熱鬧,而是想看看是什麽人破壞了這裏的安靜。而普達措沒理會極光的話,卻死死盯住了他的錢包,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卻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訝。

“多吉,這個人……我沒看錯吧?”普達措指著極光手中的錢包問多吉。

多吉順著普達措的指向望去,頓時也是一臉的驚異:

“不可能!不會是她,但是太像了。”

極光不明白他們說什麽,他低頭看了看打開的錢包,裏邊除了一張照片沒有什麽特別的。那張照片是他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的合影,一個是韓雪,另一個是自己的母親。普達措和多吉已經見過自己和韓雪,那他們說的“她”難不成是指母親?

“這是我母親,你們認識?”極光問道。

“你母親?是叫……秦月嗎?”普達措和多吉瞪大了眼睛反問道。

“對對對,我母親是叫秦月,原來你們真的認識啊。”極光覺得這是進了這家酒館之後,不,是認識了這兩個老人之後第一次和他們有了共同的話題,或許他們之間的矛盾也會因此而逐漸化解,於是心情頓覺開朗了許多。“不過她不是我的生母,不瞞你們說,我和運來一樣是被收養的。”極光繼續說道。

普達措和多吉對視了一會兒。突然,普達措好像想起了什麽,盯著極光問道:

“那你是在哈爾濱被收養的?你今年多大了?”

“不,母親說我是一個棄嬰,當時她也是四處漂泊,記不得在哪裏撿到了我,收養了我之後母親才帶著我到的哈爾濱,母親對我比親生的還要親,但是沒人知道我的具體生日,今年我應該三十六歲,正好比運來大一旬。”有了共同語言就是不一樣,極光的話也多了起來。

“是了是了,三十六歲,嗬嗬,應該是這個歲數。”

普達措和多吉這時也都站了起來,上下打量著極光,喜悅和激動難以言表,好像考古學家剛剛發現了一件價值連城的文物。良久,沒有聲音。

“哎!小月到最後還是做不了惡人,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過了一會兒,普達措萬分感慨地說。

“什麽意思?我和二位……不會有什麽血緣關係吧?”極光突然有一種極其不好的感覺。

“哪裏來的什麽血緣關係啊,哈哈哈……”多吉大笑著用大手拍了拍極光的肩膀說,“你還活著,真好!”

極光被拍得生疼,但好在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不知為什麽這讓他安心了不少。與此同時,普達措又不知哪根神經不對,指著他捧腹大笑起來。多吉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普達措想到了什麽,頓時也笑得直不起腰。

“別,別打擾人家了……哈哈,走走走,出去再說吧,哈哈……”普達措邊說邊拉上極光就向外走,多吉緊跟其後,兩人的笑聲像京劇裏的大花臉,的確是太吵了。

外邊依然涼颼颼的,極光可能因為剛剛喝了熱水所以不再覺得冷了,隻是腦子裏被塞進了一堆問號,這感覺也不太好。兩個老人不再大笑,隻是依然很高興的樣子。三人緩緩前行。

“好啊,不管怎麽說,你活著就好。放心,我們不會再問高瓴的事情了,你的確不知道。”普達措的語調又開始感慨了。

“嗯,可不是,真沒想到會是這樣。”多吉的語調也被傳染了。

“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們倒是跟我說說啊。”極光忍不住了,“什麽叫我活著就好?我經曆了什麽嗎?”

普達措停下腳步,和多吉不約而同深情地望著極光,就像失散多年的老友。

“現在謎團都解開了,我們知道你不是裝傻而是真的聽不懂我們的話,你那時也不是不救你的小雪,而是你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普達措想了想,繼續說,“我們會解釋一切給你聽,不過我想一起回到哈爾濱之後再說,畢竟這些事應該和小月核實一下,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們會和小月一起解釋給你聽。這段時間我和多吉還應該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的事情,太突然了。”

多吉也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嗯,說句題外話,我向小雪妥協了,下午的時候我已經聯係好旅行社了,明早五點半在賓館門口等旅遊巴士來接,坐飛機去麗江,順利的話八點之前就能到達,然後乘車和旅行團一路觀光去香格裏拉,但是她也答應我在那之後立刻回哈爾濱,取消其他所有計劃。我自作主張為雲青和運來也報了名,不知道二位是否介意……”極光其實很希望普達措能和他們在一起,畢竟他看起來還懂些醫術,“如果二位方便,旅行的費用包在我身上。”極光補充道。

“怎麽都行,你拿主意好了,你就放心吧,我和老鬼會一起照顧好你妻子的。妻子……妻子,哈哈……小月也真是……哈哈……”多吉說到這裏,仿佛又被點了笑穴般大笑起來。

極光有些惱火,不過顯然多吉笑得沒有惡意,而且還答應一起去香格裏拉,隻是聽他們“小月”長“小月”短地稱呼自己的母親還是多少有些不快。三人說話間已經回到賓館門口,普達措和多吉順手把自己的身份證給了極光,讓他幫忙聯係旅行社,爭取明早一起出發。盡管極光極力要求普達措和多吉說明他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可他們二人不是笑而不語,就是一直搪塞稱回到哈爾濱再說。極光知道再問也是徒勞,隻好帶著一肚子疑問回自己的房間去。自從極光出去,韓雪一直睡著沒醒,極光告訴雲青明天的行程計劃,雲青聽說能繼續旅行也很高興,隻是數落了極光一頓,責問他為什麽把韓雪扔下這麽久。極光是有苦說不出,隻能不斷低頭認錯。好在雲青怕吵醒了韓雪,又怕耽誤了第二天的行程才沒有深究。雲青走後已經十二點多了,極光隻好試著幫二位老人聯係旅行社,結果出乎意料的順利,旅行社很快為二位老人預定到了明早和極光、韓雪他們相同的航班,讓他們加入了香格裏拉之旅。此外,在向旅行社提供二位老人的身份信息時,極光又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本來他以為普達措和多吉是藏族人,“普達措”和“多吉”也不是全名,可是他錯了,那就是他們的全名,而且兩張身份證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民族:漢”。好啊,感情兩個老家夥一個姓“普”,一個姓“多”,極光覺得今天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草草洗漱一下後上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