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鵬向江若菲講起了一段二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
那年,郭宇鵬記不清,因為什麽事跟楊彥剛有矛盾,就把楊彥剛揍了一頓,事後,楊彥剛既沒敢告訴老師和家長,也沒敢反過來再找郭宇鵬麻煩,郭宇鵬原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也沒太當回事兒,當時大家都是小孩兒,偶爾打打鬧鬧,事後很快跟沒事人一樣繼續相處,那都是很正常的情況。
然而半個月後的一個周末,班裏的幾個男同學相約去河邊摸魚逮蝦,那一次,平時幾乎不會跟他們出去瞎玩的李清北,也難得的參與進來,大家玩的正開心時,李清北偷偷告訴郭宇鵬,他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發現一個魚窩,那裏有好多的魚,讓郭宇鵬跟著他去那裏摸魚,小孩子們摸魚逮蝦,就跟現在中年釣魚者的心態差不多,誰要發現一個魚多好地方,大多不會先告訴別人,而是先偷摸摸自己去抓上很多魚,在夥伴們麵前顯擺一番後,再把那個好地方告訴其他人,因此,郭宇鵬就樂嗬嗬地撇開其他人,獨自跟著李清北去抓魚了。
然而到了李清北說的地點,郭宇鵬卻沒發現有什麽魚,就在他奇怪時,突然感覺後背被人推了一把,腳下一滑就掉進了水裏,郭宇鵬不會遊泳,更糟糕的是,那地方岸邊到水麵,不是一個緩坡,而是陡直下去,水非常的深,郭宇鵬在水裏亂撲騰喊救命,岸上的李清北卻拿著一根長木棍,冷著臉讓郭宇鵬保證,今後不再打楊彥剛,才會救他上來。
當時郭宇鵬嚇得連連向李清北保證,從今以後絕不跟楊彥剛打架,還保證不把這件事告訴老師和家長,這才讓李清北把木棍伸過去,將他從水裏拉了上來。
講到這裏,郭宇鵬仍然心有餘悸地的說道:“別看當時年紀小,可我能感覺出來,那會兒我要是不跟老李服軟,他真敢眼看著我被淹死!”
聽完郭宇鵬的一番講述,江若菲感覺自己腦子一片空白,好像自己身邊的這些所謂熟悉的老同學,一瞬間變得沒那麽熟悉了,都像是突然間都不認識了一樣,為什麽每個人都有這麽多秘密,為什麽每一個人都有截然不同的兩麵、甚至多麵呢?
送完郭宇鵬,又回到父母家後,江若菲從包裏拿出針孔攝像機,開始回看今天晚上的錄像視頻,鏡頭正對著楊彥剛,但郭宇鵬、李清北也都在鏡頭內。
江若菲發現,果然就和郭宇鵬說的一樣,吃飯席間,郭宇鵬乍看上去,似乎是在向楊彥剛賠罪與服軟,實際上畏懼的眼神不時地瞥向李清北!江若菲有些莫名的壓抑,把真空攝像機放回包內,江若菲走到窗前想要透透氣,卻意外看見李清北正在樓下,喂食小區裏的流浪貓,看到這一幕,江若菲無論如,何也難以把這個老實木訥,看上去還特別有愛心的身影,和郭宇鵬描述中那個狠厲的形象相重疊。
這時,章玉蘭走到了李清北身邊,陪著他一塊喂食流浪貓,看到章玉蘭身影的一瞬,江若菲猛然間想起來,小時候好像聽大人們說過,李清北父親偶爾也會家暴章玉蘭的事情。
想到這點,江若菲隻感覺背脊一涼,連忙走出臥室,拉住正準備進屋睡覺的江母,問起了有關李清北的家事:“媽,我記得你很早以前跟我說過,李清北父親也家暴過章阿姨?”
江母一愣:“咦?你這孩子怎麽突然問起這事來了?”
江若菲撒了個謊:“今天同學聚會,我看李清北心事重重的,像是得了抑鬱症一樣,所以就好奇嘛,李清北是不是因為小時候的事,所以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人老了,隻要一提起以前的事情就容易話多,江母也是一樣,聽江若菲問起,她也沒想別的,就開始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了解的李清北家的事情全都講了出來。
李清北的父親名叫李建國,是個大男子主義十足的人,也是個很要麵子的人,這點倒和自尊心極強,同樣很要麵子的章玉蘭如出一轍,如果說起楊彥剛父親家暴的事情,當年在礦廠幾乎人盡皆知,可要說起李建國家暴章玉蘭就沒多少人知道了,隻有跟他們兩口子特別熟的人才稍微知道一些內情,李建國對章玉蘭那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而有文化、有追求的章玉蘭,之所以肯嫁給沒文化的李建國,純粹是為了報恩,幾乎沒有感情基礎,甚至還有些抗拒,這樣的婚姻注定不會幸福,更糟糕的是,章玉蘭因為有文化,在礦廠的物探科做技術員,而李建國由於沒文化,還不懂什麽過硬的技術,隻能做礦工,雖然因為他父親是礦上領導的關係混了個小班長,但跟章玉蘭比起來,在事業上多少還是有些女強男弱的意味。
聽到這裏,江若菲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韓永卓的婚姻關係,他們也是一樣,在事業上女強男弱,不同的是江若菲和韓永卓,至少在相戀時是真心相愛的,隻不過等結婚後由於各種原因,才逐漸生出很多矛盾。
江若菲輕輕甩了甩頭,盡量不去想自己和韓永卓的事情,繼續認真聽江母的講述。
在李建國和章玉蘭結婚的頭幾年,他們夫妻間雖然也常有矛盾,但李建國應該沒有動手打過章玉蘭一下,大概是在九幾年的時候,由於國企改革和礦廠經營不景氣,開始出現了下崗潮,那時候,李建國那個廠領導的父親已經去世了,李建國因為犯了一點小錯誤,就從領班班長給降成了一名普通員工,與此同時,章玉蘭所在的物探科被並入了市裏的事業單位物探研究院,雖然那時章玉蘭還需要駐廠辦公,卻儼然已是多半個公務員身份。
此消彼長之下,章玉蘭更加看不起李建國,也對他們這段婚姻更不滿意,李建國當然也清楚自己妻子的想法,以及怎麽看待自己,也不知是因為自尊作祟,還是因為李建國這個思想簡單的粗鄙男人,所能想到的留住妻子的唯一辦法,就是使用武力進行威脅,總之,自那之後的李建國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也開始有了家暴行為,不過,李建國家暴章玉蘭的時候,總是把握著一定分寸,他隻打章玉蘭身上容易被衣物或頭發遮掩的地方,章玉蘭又好麵子,被打了也從來不會出去對別人說,所以,一來二去,知道李建國家暴章玉蘭的人極少,隻有對他們特別熟悉的人,才會偶爾看出一些端倪,卻也了解的不是特別清楚。
江若菲好奇問道:“那李建國究竟是怎麽打章阿姨的?”
江母搖頭道:“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具體的……我還真不知道,當時礦上不時有公共洗澡堂嘛!章玉蘭愛幹淨,沒被家暴時,幾乎天天來洗澡,被家暴,後一次也沒來過了!誰也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哪裏有傷,李建國怎麽折磨的她,但肯定是挺狠的。”
江若菲更好奇了:“媽,你都沒見過李建國打人,也沒見過章阿姨身上的傷,怎麽就這麽肯定?”
江母猛然意識到自己是在說別人的秘密,哪怕是在自己家裏,仍舊有些心虛地壓低了幾分聲音:“你是沒見過章玉蘭最開始對李建國那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樣子,可後來她就突然變了,雖然在外人麵前,嘴上多少還有點強勢,可看向李建國的眼神,明顯就有點兒害怕了,再到後來,她甚至在李建國麵前都不怎麽敢說話了,要不是李建國把她給打怕了,她怎麽可能變成那樣?”
“那李建國打沒打過李清北麽?”江若菲又問道。
江母搖了搖頭:“應該沒有,李建國可寶貝他那個兒子了,多半不舍得打。”
江若菲有些同情地說道:“就算李清北沒被他父親家暴過,可從小看著母親被父親家暴,他的心理肯定也很受影響。”
江母點頭表示認同:“可不是嘛,我看小北那孩子變得自閉,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想到李清北可能是殺害韓永卓的凶手,江若菲又感覺自己對李清北的同情,分明就是對韓永卓的負罪。
兩種情緒很矛盾,卻又同時存在。
如果李清北真的是凶手,再假如韓永卓在天之靈,得知自己同情殺害他的凶手,韓永卓又會怎麽看待自己呢?
江若菲不敢去想象那個場景,卻又忍不住去想,有道是既有所思、必有所夢。
江若菲入睡後,很快就夢到了韓永卓血淋淋的站在自己麵前的樣子,一直反複強調道:“菲菲,我死的好慘呐,菲菲,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呀!這都是你那個老同學李清北幹的!他是凶手!他是凶手!他是凶手!”
夢裏的江若菲不敢去看韓永卓的眼睛,替李清北開脫道:“永卓,警察還沒破案,你別亂說,老李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聽到江若菲的話,韓永卓氣的抬手想要打她,最終卻沒有忍心打下來,一如他生前那樣,縱然對江若菲有諸多不滿,卻始終不忍心動手打她一下,韓永卓失落地轉身離開,他的聲音回**在江若菲的夢境裏:“哼,我的妻子不給我報仇,還同情凶手,真是可笑!菲菲,既然你不肯給我報仇,那我就去托夢告訴我們的女兒這一切,讓女兒知道你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不要,永卓!不要告訴女兒!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還不行麽?”江若菲深受想要去攔住韓永卓,卻抓了一個空。
現實中,江若菲身體突然一陣抖動,手臂猛然抬起,大叫一聲“不要”,這才從夢境中醒了過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全是濕漉漉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