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萬道被抓進去蹲了七天,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臉上的精氣神全沒了。

他兒子周世明在派出所門口接他,開的是一輛黑色奧迪A6。周世明三十出頭,留著板寸頭,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看著比他老子體麵得多。

“爸,上車。”

周萬道拉開車門坐進去,半天沒說話。

“查到了。”周世明把車開出去,一邊看著路一邊說,“那個劉女士,就是上次你在龍泉寺給人看宅院,被攪了局的那個客戶。”

周萬道眼睛眯起來。“怎麽查到的?”

“她丈夫在稅務局上班,我找人打聽了一圈。她去年找你看過宅子,你說她家那塊地犯了五黃煞,讓她花八萬八請你去鎮。結果中間殺出個人來,跟她說那塊地根本沒問題,是你在瞎編。”

“那個人——”

“馬堅強。”

車裏安靜了幾秒。

周萬道的手指頭攥在膝蓋上。“就是他?”

“不光這一件。”周世明把車停到路邊,從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讓人查了三個月。你去年丟的那四單大生意,有三單跟他有關係。趙家的祖墳遷址,你開價十二萬,他在背後跟趙家人說你選的位置不對,趙家最後沒找你;老城區拆遷戶王大強,你給他看了新房的朝向,收了三萬塊定金,馬堅強不知道從哪冒出來,說你看的方位差了十五度,王大強跑來退錢還罵了你一頓——”

“行了。”周萬道打斷他,“別說了。”

周世明把信封遞過去。“還有更多,你自己慢慢看。”

周萬道沒接,盯著擋風玻璃外麵的馬路。

“他跟我有仇?”

“他是老馬的兒子。”

“老馬?”周萬道愣了一下,“馬德才?”

“嗯。”

周萬道不吭聲了。二十年前他跟馬德才爭一個大客戶,使了些手段把馬德才擠走。後來馬德才搬去了鄉下,他還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人家兒子記著呢。

“爸,你在這行幹了三十年,不能讓一個毛頭小子騎到頭上來。”

“你有什麽主意?”

周世明把車重新打著火。“下周六,省風水堪輿互助會在鳳凰山莊開年會,省裏幾個有頭有臉的大拿都會到場。我已經以你的名義遞了邀請函,把馬堅強也請過去了。”

“怎麽請的?”

“我讓人用互助會秘書的名義給他打電話,說是新人交流會,邀請本市有影響力的民間術士參加。他一個鄉下來的,沒見過這種場麵,肯定樂顛顛就來了。”

周萬道想了想。“他要是不來呢?”

“他會來的。”周世明嘴角一扯,“我特意讓人跟他說,到場有五千塊車馬費。”

——

馬堅強確實來了。

不過他來之前做了點功課。

那天李小軍幫他在網上查了互助會的底細,查出來這個所謂的“省風水堪輿互助會”,會長姓陳,叫陳伯年,是省城有名的風水師,跟周家有來往,但關係算不上多鐵。副會長有三個,其中一個叫孫國棟,早年跟馬堅強的父親馬德才有交情,逢年過節還會托人給馬家送點東西。

“這就有意思了。”馬堅強把手機放下,跟林雨薇通了個電話。

“你別去。”林雨薇在電話那頭說,“這擺明了是鴻門宴。”

“鴻門宴也得去。”馬堅強說,“我要是不去,周家就覺得我怕了他們。再說,五千塊錢不拿白不拿。”

“你就為了那五千塊?”

“你別小看五千塊,夠我吃兩個月。”

林雨薇在那頭笑了一聲,沒再勸。“行,你自己小心。需要我做什麽?”

“幫我約一下孫國棟孫老爺子,我明天想去拜訪他。”

第二天,馬堅強提著兩瓶茅台去了孫國棟家。老爺子七十多了,頭發花白,精神頭倒是很足。一聽說馬堅強是馬德才的兒子,二話沒說拉著他坐下來聊了一下午。

“你爸當年那手麻衣相法,整個省裏沒幾個人比得上。”孫國棟端著茶杯,“可惜走得太早了。”

“孫老,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周家約我去互助會年會,是不是想在那給我下套?”

孫國棟放下茶杯,看了馬堅強一眼。“你倒是不笨。”

“我笨也活不到今天。”

孫國棟樂了。“周世明這小子,前幾天特意來找過我,跟我說要在年會上搞一個'技藝切磋'環節,請各路同行當眾交流。我一聽就知道他在打什麽算盤——他是想在眾人麵前把你碾一遍,好替他爸出那口氣。”

“那您怎麽看?”

“我怎麽看?”孫國棟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要是真有你爸的本事,去了就去了,怕什麽?但你要是就會那三板斧,勸你還是別去丟人。”

馬堅強從包裏掏出那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孫國棟。

老爺子接過去一看,眼睛一下就直了。

“這是……十二宮秘術?”

“我爸留給我的。”

孫國棟翻了幾頁,手指頭都在抖。他抬頭看馬堅強,目光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你全學會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馬堅強笑了笑。“您伸左手,我給您看看。”

孫國棟把左手攤開。馬堅強看了大約三十秒,開口了。

“您年輕時候有一段姻緣沒成,對方姓林,是個教書的。您現在這個老伴兒是第二個談的。您一共三個孩子,大兒子在外地做生意,二女兒嫁到了本市,小兒子——”馬堅強停了一下,“小兒子身體不太好,三十五歲之前動過一次大手術,在腹部。”

孫國棟的手收了回去。

他盯著馬堅強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老爺子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一個鎖著的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名片。年會那天,你帶著。遇到事了,報我的名字。”

馬堅強接過名片,鞠了一個躬。

——

周六,鳳凰山莊。

這地方在城郊的半山腰上,青磚灰瓦,修得像個古代書院。門口停了一排高檔車,清一色的奔馳寶馬,馬堅強騎著他那輛電動車拐進來的時候,門口的保安攔了他兩次。

“我是來開會的。”馬堅強掏出邀請函。

保安看了看邀請函,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電動車,表情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