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子與徐蘭擦肩而過,落在地上,發出“啪”地一聲響,馬水芹張牙舞爪地朝著徐蘭撲了過去:
“你媽是個慫包才被你這親閨女欺負,老娘可不吃你這一套,今天我就替你媽管管你這個小賤人!”
“哎呀你這是幹啥!”
看熱鬧的婦女一瞅這家夥要上手打人,也不看了,趕忙把人拖住。
王淑琴也從講台上走了下來,厲聲喝住了馬水芹:
“不想學習就滾蛋,少在我這裏鬧事兒!”
馬水芹敢對村裏人撒潑,敢對徐蘭耍橫,對上王淑琴這個村長的老婆兼婦女主任,她也就是慫包一個。
她沒再往前撲,卻縮了縮脖子,惡人先告狀:
“王主任,徐蘭這個小賤人張口就罵人,您可得管管!”
“我看該先管好你那張破嘴!”
掃盲班總共也就這麽大地方,事情是怎麽鬧起來的王淑琴一清二楚。
王淑琴神情嚴肅地從周圍的婦女們身上掃了一圈,冷聲警告:
“我知道你們都是來混日子,那就給我好好混,要是誰再敢鬧事兒,影響好同學的成績,那就別怪我王淑琴不給你們臉麵!”
“啥是好同學?學習好就是好同學?那俺們也認真聽課了……”
婦女裏也有不服氣的,小聲嘀咕。
王淑琴可不慣著她,直接把她揪出來罵:
“張翠花你可要點臉吧!一天天的就你聽課最不認真,屁事兒還最多!我可告訴你,年底掃盲班可是要評比的,你要是挑事兒影響咱們村評先進,沒了那三千斤糧食,你一家人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啥?掃盲班和先進村咋又掛上鉤了?”張翠花懵了,其他人也懵了。
王淑琴正好抓住機會殺雞儆猴:
“都是上頭交待的任務,咋就不能掛鉤了?你們要想多分糧食,就好好聽課,別打擾徐蘭學習,到時候讓她代表咱們村去評比。要是不想要糧食,隨你們便!對了,馬水芹你明兒不用來了,掃盲班不要你這種挑事兒精!”
“你憑啥不讓我來……”馬水芹還不服,卻被身邊的幾個婦女一把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閉嘴,再喊我們可要揍你了!”
“不許再鬧,不許打擾徐蘭學習!”
“你不要糧食我們還要呢!”
一提起糧食,徐家村的這幫老娘們不想看熱鬧了,也不傻了。
人心齊泰山移,更何況隻是個潑婦馬水芹,她們七手八腳就把馬水芹拖走了。
掃盲班裏剩下的人看向徐蘭的眼神也格外炙熱:
“徐蘭啊,咱村兒掃盲班可就指望你了,好好學習,缺啥跟嫂子說啊!”
“就是,有啥忙不過來的也跟嬸子講,嬸子去給你幹!”
事態反轉太快,正準備和潑婦來場惡戰的徐蘭目瞪口呆,麵對大家的親切關懷隻能硬生生擠出笑臉回應。
掃盲班的這場小風波就這樣被按下去了,等到人都散了,王淑琴才單獨留了徐蘭說話。
徐蘭有點兒忐忑,想著這些天王淑琴對她的照顧,她也挺不好意思:
“嬸子,我不該跟她吵,給您惹麻煩了……”
“這事兒不怪你,那死老娘們就是個惹事兒精,早看她不順眼了!”
王淑琴真沒覺得徐蘭哪裏不對。
要是認認真真學習都不對,都應該被人眼紅,那還有天理沒?
“而且,咱們村兒的這個先進呢,還真得要你出力……”
王淑琴就把掃盲班和那三千斤糧食的關係跟徐蘭講了一下。
“……之前就想給你報個好嫂子的典型人物,不過你跟懷川沒領證,也就算了,但學習這事兒,嬸子看好你!隻要咱們掃盲班出成績,三千斤糧食就有一多半的指望!”
這年頭,幾個村經濟上都窮得很穩定,沒啥突破,要是文化上能有突破,那絕對是算成績的!
“我,我行嗎?”徐蘭很激動,也很不自信。
她隻是想多認識幾個字不當睜眼瞎,咋就跟先進村的獎勵掛鉤了呢?
王淑琴笑笑,對她予以肯定:
“你年紀小,記性好,又肯上進,這些天也學得特別好,你再不行,咱們村的掃盲班可就沒指望了。”
“那我試試……不,我一定盡全力去努力,給掃盲班爭光!”
王主任的鼓勵很真誠,徐蘭強壓下了心底的怯懦,鼓起勇氣保證道。
下午回到家,徐蘭的心情還沒有完全平複。
去鄉裏采買生活用品的陳懷川一回來,徐蘭就拉著他,激動地說了這件事。
陳懷川也很激動,給媳婦兒豎了個大拇指:“蘭蘭你真行!”
兩小隻放學回家,聽說了這件事,也是兩眼冒星星地扒著徐蘭好一通誇:
“嫂子你真厲害!我就知道我嫂子最聰明!”
為了表示對嫂子的支持,陳小溪還把自己一二年級的課本都翻了出來給徐蘭:
“嫂子你這麽聰明,掃盲班那些大媽肯定會拖慢你的進度,幹脆我先教你學小學的課本好了!”
徐蘭驚喜之下又很不好意思:
“那會不會耽誤你學習?你每天回來也要寫作業的……”
“不會!我作業在學校都寫完了,我回來都是幫陳大河寫作業……不是,我是說我有時間,我還能複習,就這樣吧!”
陳小溪自說自話,直接說漏了嘴。
徐蘭直接抓了重點:
“陳大河你讓小溪幫你寫作業?今天晚上你隻能吃一碗飯!”
“不行啊,我會餓死的,嫂子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陳大河趕緊可憐巴巴求饒,徐蘭卻沒放過他,吃飯的時候真的隻給他吃一碗飯。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陳大河根本吃不飽,餓的睡不著,隻能爬起來看妹妹教嫂子學習。
陳小溪並沒有直接讓大嫂識字,根據自身學習經驗,她覺得那樣太慢。
她打算先從拚音教起:
“嫂子,這是拚音,你一定要學會,等把這個學會了,隻要拿上一本字典,你就能慢慢認識全部的字!今天先學聲母a,來,跟著我念——張大嘴巴啊啊啊!”
雖然看著那些拚音像是看鬼畫符一樣看不懂,但徐蘭學得很認真。
這些都是她從來不曾觸摸過的東西,所有的文化知識對於徐蘭這樣的準文盲來說都像是遙不可及的神話。
可現在,她居然有了觸摸神話的機會,甚至因為文化知識被人看重!
徐蘭恨不得自己能化身成一塊海綿,一頭紮進知識的海洋裏再也不出來!
她一直學到九點多,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書本,督促陳小溪趕緊睡覺。
等到兩個孩子睡著了,她才躡手躡腳地回了東屋,手裏還是捏著那本語文書。
躺在被窩裏,徐蘭還在啊啊啊地默念著。
“我聽說今天有人欺負你了?”身旁似乎已經熟睡的男人忽然出聲,嚇了徐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