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訴苦
趙長征住在解放路六號,是一座修繕保養很好的法式小洋樓,前院大門正對著省政府北偏門,後院瀕臨黑水灣公園,公園內有一座不高不陡的英雄山,鄰近的八號西班牙式小樓住著省委書記林白。
趙長征每天早晨有爬山的習慣,也許是昨晚下過雨的緣故,早上一出門,就透著沁人心脾的新鮮空氣。
此時的黑水灣公園還蒙在濡濕的水霧之中,整個公園借著山勢起起伏伏的綠色愈加青翠蔥蘢,似乎一伸手就能在空氣中撈住一把綿綿的霧絮。不時有大顆大顆的水珠自樹葉間悠然滑落,滴答在潮濕的地麵上,打在趙長征的肩上。
趙長征下意識地用雙手搓了搓臉,用鼻翼深吸著濃鬱而芬芳的空氣,用目光遠眺著青翠欲滴的綠色,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他伸開雙臂做了一個擴胸動作,踩著濕漉漉的石階,向英雄山山頂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爬去。
遠處是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築,以及如蛟龍一般貫穿東州的黑水河,晨霧中似有似無的黑水河像畫一樣縹緲。
趙長征極目遠眺,為日新月異的東州城而興奮,作為一省之長,他每天利用早晨上山之際都要反省自己工作中的利弊得失,昨晚省委常委會上研究整合全省經濟布局,會開得太晚,他一宿沒睡好,現在望著滿山青翠,他更想聞聞鬆風,聽聽鳥語,欣賞欣賞山下的城市風貌和遠處那條風姿綽約的黑水河。
快爬到人民英雄紀念碑時,突然有人喊:“趙省長,您終於來了,我等您快一個小時了。”
趙長征抬頭一看,原來是東州市市長夏聞天。趙長征心中不禁暗笑,好個夏聞天早晨爬山你都不讓我消停,知道我每天早晨爬山,竟然處心積慮地在這兒等著我!
夏聞天正是這麽想的,他當過不到一年的副省長,了解趙長征早晨有爬山的習慣,所以,一大早他就在山頂上等,果然等到了趙長征。
夏聞天之所以不去趙長征的辦公室,一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背著洪文山向趙長征匯報工作,二是省得見趙長征排號。
“聞天,怎麽一大早就來堵我?有什麽事不能到辦公室談?”趙長征略顯意外地問。
“長征同誌,想和你說點心裏話,怕辦公室不方便。”夏聞天與趙長征握了握手說。
“聽你的口氣好象遇到不順心的事了?”趙長征伸展著雙臂問。
“趙省長,還真讓您說著了,我就是想找你訴訴苦!”
“說說看,是不是工作上與洪文山撞車了?”
“長征同誌,”夏聞天牢騷滿腹地說,“簡直一個瞎指揮嘛!隻顧眼前,不顧長遠;隻講局部,不看全局;隻講計劃不講規劃,這樣下去,東州這台啟動全省經濟的發動機非熄火不可!”
“聞天,冷靜點,先不要給文山同誌扣大帽子,說點具體的。”趙長征平和地說。
“當初肖鴻林為了他兒子的瓊水花園,武斷地把花博園的地址設在了瓊水湖畔,今日危害已經日益顯現,花博園日接待遊客突破三千萬人次,瓊水湖周邊房地產開發如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帶動這輪房地產開發的單位八成是省市各大機關的度假中心,培訓中心,其實,都在變相修建賓館酒店,東州五百萬市民的飲水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這種掠奪式的破壞性的房地產開發如果不及時製止,後果會不堪設想。我在市委常委會上及時提出了這個問題,希望引起常委們的高度重視,沒想到文山同誌說,受‘肖賈大案’的影響,外商不來了,財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美國公開把東州列為高風險投資區,國內方方麵麵的人就更不願意來了,老百姓很悲觀,洪文山認為,東州經濟至少要在低穀中徘徊三到五年,但是,東州老百姓不可能給我們三五年時間,一年都不會給我們的,如果今年遏製不住東州經濟繼續滑坡的趨勢,我們就呆不下去了,所以,任何能迅速扭轉東州經濟發展被動局麵的措施都是好措施,花博園的旅遊業和房地產開發無疑讓我們看到了啟動東州經濟的希望,利大於弊,所以不能遏製,要大力支持,任何有利於東州經濟走出低穀的措施都是科學的,為此,我們必須背水一戰!”
“這叫什麽話,簡直是急功近利的偽科學嘛,”趙長征目光犀利,嚴肅地說,“東州作為全國最重要的老工業基地,必須探索出一條新型工業化的道路,這就要求充分發揮科技進步和創新在經濟發展中的巨大作用,如果不從根本上轉變經濟增長方式,能源資源都將難以為繼,這個道理文山同誌不會不懂的。聞天啊,黨政一把手政見不同不利於班子團結,我也時常與林白同誌觀點撞車,怎麽辦?多溝通,多通氣,文山同誌對東州的現狀著急,可以理解,但是越急越要冷靜,回頭我也找機會和他談談,不過最主要的是你們之間要好好談談,不怕意見相左,就怕悶著,越悶意見越大,越難溝通,聞天,你年輕要主動些,你是經濟方麵的專家,但是文山同誌實際工作經驗豐富,你們倆要配合好了,何愁東州經濟不騰飛?”
趙長征的話語重心長,夏聞天心服口服。
“長征同誌,我這個人在大學呆久了,身上書生氣重,也許清高過了頭,我會主動找文山同誌談的。”
“這就對了嘛,聞天,還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最近省礦產資源廳廳長向我反映,皇縣的鉬礦亂采亂開、盜采盜開情況嚴重,皇縣的鉬礦是我省最重要的礦產資源,我希望好好整頓一下,要保障國有資產不能流失,另外,全國安全生產形勢很嚴峻,應該說是礦難如麻呀,我不允許在清江省發生類似事件。”趙長征目光如炬地說。
“趙省長,您放心,關於皇縣鉬礦的整頓工作,我已經交待給主管副市長何振東,相信亂采亂開、盜采盜開情況很快會得到遏製。”
夏聞天上任以來,一直奔走於大中型企業之間,他深知中央和省委將他這個經濟學博士安排在東州這個老工業基地當市長,是頗有用意的,在自己任期內,如果東州的大中型企業沒有起色,就無法向中央和省委交待,更對不起八百萬東州老百姓,因此,一直沒有抽出時間去皇縣看看,今天趙省長明確提出要重視皇縣鉬礦的整頓工作,無疑給夏聞天打了一針強醒劑,他心想,萬事開頭難,絕不能在自己工作處處被動的情況下,讓皇縣鉬礦節外生枝,畢竟安全猛於虎,責任大於天啊!
從山上下來,夏聞天鑽進自己的專車悄然而去,趙長征目送夏聞天走後,深深陷入沉思。東州市如果不發生震驚中外的“肖賈”腐敗大案,林白就會順利上調中央,如果中央不空降一位省委書記,自己也就理所當然地接替林白任省委書記,當然,省委副書記劉光大當過常務副省長,黨政工作都很熟悉,又比自己年輕,也有可能接任林白任省委書記,但是,更有可能在自己接替林白後擔當省長一職。
政壇上本來就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然而一場驚心動魄的反腐敗鬥爭過後,肖鴻林、賈朝軒等人腐敗掉了,也耽誤了趙長征和林白、劉光大的政治前程。
按理說東州作為清江省的省會城市發生這麽嚴重的腐敗大案,林白和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還好,中央並未各打五十大板,隻是隨著“肖賈”腐敗大案的塵埃落定,本來可以更上一層樓的政治命運發生了改變。
由於趙長征是從東州一步一步幹起來的,肖鴻林、賈朝軒等人與自己共事二十多年,都曾經是自己的老部下,突然腐敗掉了,知情者罵他對老部下不講人情,不知情的幹部群眾卻說,若不是趙長征包庇護短,“肖賈”等人也不會走的這麽遠。這讓趙長征陷入了輿論的被動。
其實,趙長征目送夏聞天上車時,被剛剛走出家門的林白看了個正著,林白怔了一下搖搖頭微笑著上了車。
10、匯報
坐在車裏,林白想,這個夏聞天一大早就找到趙長征一定是訴苦求情來了,他早就聽說東州的新班子黨政一把手配合得有點不順,洪文山這個市委書記是自己全力向中央推薦上去的,夏聞天卻是趙長征同誌力舉的,洪文山政治經驗豐富,夏聞天是年富力強的經濟專家,本以為兩個人是強強聯合,東州的班子會成為最有戰鬥力、最團結的班子,沒想到兩個人搭班子沒幾天就傳出了不和諧的風言風語,這讓林白的心裏萌生了一些隱憂。
清江省經濟發展雖然不平衡,南部地區已經邁過小康門檻,北部地區卻還在溫飽線上徘徊,但是,南北中間地帶有以省城東州市為中心的清江中部城市群,以東州為中心的百公裏半徑內,匯集了超百萬人口的特大城市東州、平川、昌山,人口在五十萬以上的大城市有寧山、溪口、營陽、銅嶺,在城市布局上,七城市排列恰如“北鬥七星”。
這七個城市總麵積為6.5萬平方公裏,占全省麵積近45%,人口2126萬,約占全省人口的50%,GDP占全省近50%。由此可見,東州在全省經濟發展中的戰略地位。
趙長征這屆政府上台後,提出了整合全省經濟的設想:建設東州至各城市城際軌道交通,盡快形成經濟區城際快速軌道係統。啟動環經濟區高速公路,打造七城市“一小時經濟圈”;產業依托七城市優勢產業的龍頭企業,重點推進經濟區內裝備製造業、汽車工業、鋼鐵工業、石油化纖和精細化工等產業整合,加強產業鏈對界,增強配套能力,依靠市場機製,整合清江中部城市群整體崛起,從而帶動北部地區大發展,用十年時間逐漸扭轉南北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狀況。
然而,就在這個計劃實施的關鍵時刻,“肖賈腐敗大案”爆發了,東州作為清江中部城市群的發動機突然熄火,給如火如荼的全省經濟發展帶來了無法估量的損失,特別是東州自身的經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今天省駐京辦主任薪澤金要來匯報工作,薪澤金為了這次匯報提前兩天就在電話裏做了預約。林白最初並不想聽薪澤金的匯報,因為,中部城市群的幾個市的市委書記都在試圖預約向自己匯報工作。東州這台啟動中部城市群經濟發展的發動機一旦出現問題,其它城市必然受到重大影響。
然而,林白轉念一想,省駐京辦是清江省的信息源,莫非薪澤金打探到什麽重要的消息了,林白早就要求省駐京辦要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中央對宏觀調控的政策信息,這樣可以避免決策上走彎路,其實,捕捉中央在各項政策方麵的信息有時比跑“部”“錢”進更重要。因此,林白決定聽取薪澤金的匯報。
林白趕到辦公室時,自己的秘書已經安排薪澤金在小會議室等候了。薪澤金的臉色看上去有點憔悴,顯然睡眠不足,林白心想,看來這個薪澤金沒少熬夜應酬呀。
“林書記,您推開各路諸侯,先見我這個不入流的駐京辦主任,我真是沒想到,我先謝謝領導的關懷!”
林白以為薪澤金說的是套話,沒當回事,“澤金,少跟我裝得可憐兮兮的,駐京辦怎麽不入流了?堂堂的正廳級幹部,肩負著省裏與中央溝通的重任,駐京辦是地方政府的鼻子、耳朵、眼睛,但你們卻隻強化嘴的功能,快吃出花樣來了,據說,各地的名吃都是通過駐京辦傳到京城的,是不是呀?”
林白不溫不火地一頓數落,薪澤金有些委屈,心想,我們不迎來送往行嗎?我們就是領導們在京城的腿呀。
“林書記,我來就是想向您匯報一個重要情況,我得到可靠消息,中紀委會同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正在製定一份針對駐京辦的整改方案,方案首先涉及五十二家省級政府駐京辦和大型國企駐京辦的整頓和改革。”
林白不動聲色地問:“估計怎麽個改法?”
薪澤金歎息道:“林書記,我擔心國務院會不會下決心撤掉駐京辦!”
林白沉思片刻,自己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說:“澤金呀,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駐京辦的迅猛增長,正好契合了中央和地方分權的曆史演變,其中尤以1994年中央與地方分稅製改革之後為甚,自1994年的分稅製改革以來,我國政府財政的集中程度不斷提高。分稅製的確立為中央政府的財政提供了製度性保障,也改變了改革中央政府在財政方麵高度依賴於地方政府的局麵。在財政不足的情況下,地方政府經濟發展的任務和公共管理的職能卻不斷加重,財政支出的壓力增大,這就使中央政府的財政轉移支付,成了地方政府重要的收入來源。因此,駐京辦興盛的背後,是各部委資源配置權力太大,財政轉移支付程序欠透明造成的,真要下決心整頓,應該國家部委和駐京辦要各打五十大板,不能隻揪住一個不放。因此,我認為駐京辦不可能一撤了之。”
“林書記分析得很透徹,應該說各地駐京辦事處為北京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利益,最近我看到一份調查報告,報告稱各地駐京機構投資已經成為北京市繼國外資金和私人投資之後的第三力量。駐京辦怎麽改革,就看北京市和中央怎麽協調了,政府總是喜歡管一些該交給市場的東西,政府管的越多,跑‘部’‘錢’進就越厲害,駐京辦確實需要改革,但如果隻是國管局一個命令一下就完了,這對地方政府不公平。”
“好了,澤金,你也別發牢騷了,其實即使中央取消了各地駐京辦,隻要各部委資源配置權力過大,財政轉移支付程序欠透明,各級政府還會以其它方式設立駐京的聯係機構,不叫駐京辦了,但駐京辦溝通各部委的職能還是要有的。你薪澤金不會砸飯碗的。”
林白心裏很清楚,薪澤金在省駐京辦工作了十幾年了,老婆孩子都調到了北京,幾乎以駐京辦為家了,一旦駐京辦整頓,第一個受衝擊的就是薪澤金,因此薪澤金著急見自己是可以理解的。
“林書記,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向您保證,我一定將清江省駐京辦建成我省改革開放大業在紫禁城的橋頭堡。”
林白看了一眼薪澤金哈哈大笑地說,“好了,澤金,東州市委書記洪文山在辦公室等我呢,怕是要等急了。”
薪澤金不好意思地起身告辭,突然又想起了什麽轉身說:“林書記,前幾天,我請國土部一位司長吃飯,他向我透露,國家有可能要重拳整頓房地產市場,具體措施還不太清楚,我已經讓駐京辦信息處密切注意這方麵的動向了。”
“澤金,這個信息很重要,要盡快摸清動態。”
“好,林書記,隨後我讓信息處把調查報告給您。”
薪澤金走後,林白心中蒙上了一層隱憂,他心裏清楚,這些年房地產開發幾乎成了一些地方政府的財政支柱,許多政府成了賣地財政,包括清江省的一些城市,一旦中央重拳整頓房地產市場,怕是有些地方官要坐不住了。洪文山到東州後,提出要以房地產開發為龍頭,帶動東州經濟發展,會不會受到衝擊?想到這兒,他心裏一緊,趕緊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丁能通陪同周永年回東州之前就給羅小梅打了電話,言明這次回東州要去皇縣看看她,羅小梅當時表示親自開車到東州接他。
衣雪在加拿大得知丁能通又重新上崗的消息並未顯得十分高興,她領略了加拿大的生活後,價值觀已經發生重大改變,衣雪認為東州官場發生的巨變,足以說明仕途之路的風險,衣雪不願意再為丁能通提心吊膽,她多次打電話給丈夫希望他激流勇退,但是丁能通是個有政治抱負的人,根本聽不進衣雪的勸,兩個人每次通電話少了溫存多了爭執,時間一長,衣雪也懶得再勸了,當然電話也懶得打了。
衣雪認為一個男人有銀子位子車子,但他如果不聽你的話,又有什麽用呢?小時候在山區奶奶家,走好幾裏路去上小學,奶奶家威猛的大黃狗一路護駕,便沒人敢來欺負,每次一個人跑到深山老林裏去玩,大黃狗總是樂顛顛地跟著,衣雪那時就對奶奶說,長大了嫁個老公要像大黃狗一樣,結果遭到表哥表姐們的恥笑。現在一晃自己都三十五六歲了,早已物是人非,可回頭一想,小時候的想法竟一點沒錯!可是丁能通已經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大黃狗了,自己和兒子遠在異國他鄉,太需要一個像大黃狗一樣忠誠的男人,為此,衣雪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對衣雪的想法,丁能通無法理解,他覺得男人天生就是為了征服這個世界的,怎麽能像大黃狗一樣沒出息?劫後餘生的丁能通卯足了勁兒想給曾經斷言自己完蛋了的小人們看看,丁能通是打不倒的漢子,是在哪兒摔倒就在哪兒爬起來的勇士。
羅小梅讀懂了丁能通心裏藏著的這本書,這個癡情的女人原本以為丁能通的仕途之路終止了,所以才打算請丁能通出山與自己一起創造一個財富神話。
羅小梅沒有想到,丁能通不幸中有萬幸,新任市長夏聞天認為,像丁能通這種經曆過大風大浪洗禮,隻是濕了鞋底沒有翻船的人應該重用,這樣的人再撐舵不僅不會翻船,而且不論遇上什麽風浪都會闖過去。夏聞天啟用了丁能通,丁能通是個士為知己者死的人,當然要乘風破浪濟滄海了。
羅小梅既為丁能通高興,又有些惋惜,高興是因為自己心愛的男人又站起來了,惋惜的是不能共同創造財富神話了,但是羅小梅從來都不是強加於男人的小女人,而是喜歡與狼共舞的奇女子,她覺得自己有能力為丁能通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出一份力,這樣更能贏得丁能通的愛。羅小梅麵對丁能通時,永遠會釋放出貓一般的神情,她從來不在丁能通麵前顯示自己的強大,在這個空幻的世界上,有抱負的男人,特別是有政治抱負的男人更需要女人像貓一樣的溫情,在男人麵前,女人什麽你都會了,什麽你都強了,那男人還要做什麽?
所以得知丁能通到東州的消息,羅小梅立即恢複了貓的本性,靈魂搖搖擺擺地撲向丁能通,從前兩個人的溫存故事再一次川流不息地跳**在思維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即將發生的故事令人感動,更令人纏綿……
春天的陽光暖起來,有些像臥在肩頭酣睡的老貓的體溫,溫吞吞中一點一點加熱,催人入睡,卻又漫不經心地提醒著你,這是一種享受。東州的春天這樣的日子不多,便愈發使人珍重這罕有的人生時光的停滯。
丁能通舒展地半躺在羅小梅的奔馳車裏,車速不快,羅小梅切意地開著車欣賞著公路兩側旖旎的風光。黑水河從市內就一直跟著,奔馳車駛出東州古城後,河麵往左岸突然變得十分寬闊,河水漫到有草的河岸上了。水麵在高漲,水波飛濺,衝擊著沿岸的叢林,一股股清澄的春汛順著許多溝渠和地麵的裂隙,也喧囂著竄到河流裏麵來了。太陽是明媚的,幾隻黃嘴鴨在陽光裏閃著黑亮的羽毛,嘎嘎地叫著。
在向陽的地方,從土裏欣欣向榮地茁長出一片片綠茸茸的嫩草,春風撫慰了丁能通的靈魂,就像奔騰的黑水河一樣躍躍欲試……
11、陷阱
以魏國山為首的十幾個民工在花博園討得夏聞天市長的一個紙條後,如獲至寶興衝衝地來到市社保局找局長房成高,結果連社保局的大門都沒進去,就被門衛趕了出來。
門衛根本不相信夏市長會給這十幾個泥腿子寫什麽紙條,門衛知道即使紙條是真的,房成高局長也不可能見,因為一看這十幾個泥腿子就是來找麻煩的,房局長是最討厭麻煩的,一旦放進去,搞不好幾個門衛的飯碗就砸了。
沒辦法,魏國山率領十幾個民工隻好在社保局大門外等,然而,房成高根本沒坐自己的黑色奧迪車,他是坐林娟娟的紅色寶馬離開社保局的,離開時他還搖下車窗看了一眼十幾個民工,然後漠然地搖上了車窗。
魏國山等人一直等到天黑,社保局的工作人員紛紛下班離去,社保局大樓人去樓空,魏國山等人才失望地離去。
林娟娟勾搭上房成高是在袁錫藩被雙規以後,當時房成高是時任市委副書記兼市紀委書記洪文山的秘書,為了查清袁錫藩的問題,林娟娟經常被請到市紀委協助調查,當時房成高除了給洪文山當秘書外,還兼任市紀委三室主任,因此參與了袁錫藩案的全過程。
見到林娟娟的第一麵,房成高就惦記上了,他暗自為林娟娟叫屈,沒想到如此國色天香的美人竟便宜給袁錫藩這個老糟頭子了,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林娟娟早就看透了房成高的心思,有一次房成高找林娟娟核實袁錫藩的犯罪情況,趁一同參與談話的同事上廁所的間隙,林娟娟嫵媚地望著房成高深情地約房成高晚上一起吃飯,房成高受寵若驚,早有此意,礙於自己的身份一直沒好意思開口,此時夢寐以求的機會終於來了,房成高一口答應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吃罷燭光晚餐,林娟娟開車送房成高,車內彌漫著林娟娟玉體散發出來的馨香,車載CD播放著鄧麗君久違了的靡靡之音《路邊的野花不要采》,林娟娟脈脈含情地開著車,房成高根本猜不透林娟娟在想什麽,此時的林娟娟正在經曆人生最大風雨的考驗,先是黑社會老大情人陳富忠被捕判了死刑,緊接著就是身為東州市副市長的丈夫袁錫藩被雙規,再加上肖鴻林、賈朝軒等東州市重量級人物紛紛落馬,林娟娟的內心深處經曆了血雨腥風的掙紮。自己原本是農村一名普普通通的農家女,是父親含辛茹苦供養自己讀了大學,就在自己對未來充滿希望即將大學畢業走向社會之際,父親得了尿毒症,生命垂危,為報父母恩,自己委身給陳富忠,既而陳富忠為了腐蝕袁錫藩又把自己送給了袁副市長當保姆,就這樣,林娟娟步入了人生頂級殿堂,過上了奢侈的生活,更目睹了金錢的力量。
雖然身邊的男人為了權錢一個個地倒下去了,林娟娟卻覺得他們之所以倒下去是因為他們都是男人,男人致命的弱點是一山不容二虎,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男人越強大,爭鬥起來就越激烈,結果是兩敗俱傷。自己是女人,漂亮嫵媚且柔弱的女人,正所謂哀兵必勝,以前自己是依附男人過上奢華生活的,這種的生活過上了就不能再失去,袁錫藩注定要老死在監獄中,自己這麽年輕漂亮,絕不能為他苦守著。
林娟娟在袁錫藩被雙規不久就與袁錫藩離了婚,這是袁錫藩意料之中的事,袁錫藩提出了一個條件,隻要林娟娟答應就同意離婚,條件很簡單,保證袁錫藩在獄中的一切開銷,林娟娟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成熟了,成熟的標誌就是從今以後林娟娟學會了經營成功的男人。
林娟娟利用市紀委找自己協助調查的機會,瞄準了房成高,她覺得陳富忠、袁錫藩用股市上的術語講隻是短線,房成高則不然,不僅是潛力股,而且可以放長線,協助調查期間,她不放過一切**房成高的機會,她**的手段就是用自己楚楚動人的雙眼淒婉地凝望房成高,這種動人心魄的眼神即使是鐵石心腸的男人,也會被融化掉,何況房成高的心不僅是肉長的,而且長得像花一樣。
坐在車裏的房成高麵對默然無語的林娟娟反倒惴惴不安起來,原來他小看了林娟娟,隻覺得她是小鳥依人般的天使,原來,這是個不說話也能讓人感覺到分量的女人。那雙眼睛一旦沉靜下來,仿佛蘊藏著一個諾大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一定有許多生動的故事。房成高心想,不管這雙眼睛背後隱藏著什麽,我都要闖進去看看。
“娟娟,為什麽不說話?”房成高率先打破沉默。
“我在想,你是不是一個心懷不軌的男人!”林娟娟瞥了一眼房成高挑逗地說。
這一瞥攝魂奪魄,這一瞥似水幽深。
“男人都是心懷不軌的動物,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難道你喜歡柳下惠?望著你的美視而不見?”房成高毫不掩飾地說。
“我隻是個平凡的女人。”
“你平凡得讓人過目不忘!”
林娟娟突然把車停在了路邊,深情地望著房成高說:“高哥,今晚我就讓你記住我!”
林娟娟的話還沒說完,房成高早就將一雙薄嘴唇貼了上去,兩個人情不自禁地纏綿在一起,而此時明月高懸,夜色如夢,遠遠望去,路邊叢林旁停著一輛紅色寶馬,那輛寶馬車在月光中像鬼火一樣在微微顫動……
在魏國山率領十幾個民工企盼見到房成高時,房成高坐著林娟娟的紅色寶馬車離開了市社保局,紅色寶馬車穿梭在車水馬龍中,直奔北都大飯店。
北都大飯店是陳富忠被捕前與香港黃河集團聯合開發的,其中北都集團占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自從房成高將林娟娟擁入懷中以後,他就給林娟娟出主意,陳富忠無親無故,又判了死刑,除了被國家罰沒了一部分財產外,涉及與外資合作的都沒有被罰沒,房成高讓林娟娟隔三岔五去獄中看望陳富忠,陳富忠沒想到曾經被自己利用過的這個女人這麽有情有義,著實被感動了,於是把自己名下的所有企業全部轉贈給了林娟娟,條件是讓北都集團活下去,無論什麽時候也不能改名字,隻要北都集團的名頭在,我陳富忠就沒有死。林娟娟答應了,她如願以償地成了北都集團的掌門人,但是,她並沒有守約,不久就將北都集團改成了林氏集團。
今天,林娟娟開車去接房成高是為了見一個人,這就是曾經引領賈朝軒、陳富忠、蘇紅袖以及丁能通登上東方公主號賭船的香港黃河集團總經理水敬洪。
這是“肖賈大案”後水敬洪第一次來到東州,時過境遷,當年水敬洪到東州,常務副市長賈朝軒親自到機場去接,十三輛摩托車、一輛警車開道,車隊後還有一台警車斷後,場麵真可謂是浩浩****,從市委書記王元章到市長肖鴻林輪番宴請自己這個財神爺,東州市電視台頭條新聞報道香港著名企業家水敬洪先生到達東州的消息。想不到如今物事人非,昔日的老朋友們,要麽身陷囹圄,要麽命喪黃泉,大陸官場上的事,簡直是匪夷所思!
好在命運多舛的北都大飯店終於可以試營業了,水敬洪的心情還不錯,商人畢竟以生意為第一要務,官場上的風風雨雨對他這個商人來說無足輕重。
此時,水敬洪站在北都大飯店頂樓總統套房的巨大落地窗前,看著霓虹燈閃爍的夜色,想起昔日的老朋友賈朝軒和陳富忠,心中充滿了無限感慨。
就在此時,水敬洪漂亮的女秘書引領房成高和林娟娟走了進來。這是房成高第一次見到水敬洪,水敬洪遞給房成高一支萬寶路香煙,又要遞給林娟娟,被林娟娟拒絕了,她從自己的坤包裏取出了一支女士摩爾香煙,燃起一支輕輕吸了一口,柔和的燈光極有分寸地顯現出她如大理石雕像般棱角分明的臉龐,顯現著她忽而溫柔,忽而沉思,忽而微笑,忽而肅穆的眼神。宛若透過她的雙眼可以看到了一幅幅景色各異的風景。
水敬洪如饑似渴地望著林娟娟,貪婪地說:“林總真是美得驚心動魄呀!”
“水總,我可是受過傷害的女人,你要當心點!”
“為什麽要當心?”
“水總,受過傷害的女人很危險,為了生存會不顧一切的!”
林娟娟傲慢地看了一眼水敬洪,輕輕地吸了一口煙,便擎在眼前。
房成高哈哈大笑地說:“水總,隻有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人才能獲得成功,看來你們倆個人合作是天意呀!”
“房局長此言有理,我這次到東州來就是想請房局長合作的!”水敬洪詭譎地看了一眼房成高說。
“噢,此話怎講?”房成高狐疑地問。
“房局長,我和林總特別看好東州的房地產市場。”
“為什麽?”
“因為市委洪書記一上任,就提出了房地產立市的觀點,並且以花博園周邊房地產開發為龍頭帶動東州房地產市場全麵啟動,這可是難得的發展契機呀!”水敬洪躊躇滿誌地說。
“水總,直說吧,你和娟娟看上哪塊地了?”房成高開門見山地問。
“房局長真是個爽快人!我和林總商量過了,想聯合開發藥王廟社區那塊地,建一座全國最高的五星級酒店。”水敬洪單刀直入地說。
“水總,你們的胃口太大了吧?那塊地可是東州市最值錢的地,住著三四千戶居民,光動遷費就能建一座五星級酒店了。”房成高吃驚地說。
藥王廟社區在市政府廣場南側,居住著三四千戶居民,居民結構很複雜,其中有八九百戶《清江日報》的職工,這裏的樓房結構也很複雜,有八十年代末修建的,有九十年代中期修建的,也有九十年代末修建的。《清江日報》八九百戶職工宿舍就是八十年代末修建的。
房成高心裏清楚,動遷這塊地成本太高了,弄不好就會造成群訪事件。林娟娟看出了房成高麵露為難之色,她柔媚地將手中的摩爾煙按滅在煙灰缸裏,從茶幾上的煙罐中拿起一支軟包中華香煙,溫柔地遞給房成高。
“高哥,東州有四百多家房地產公司,由於受‘肖賈大案’牽連有兩百多家房地產公司的老板逃到了國外,現在洪書記最大的心病就是招商引資,這個時候,香港黃河集團投資東州,建全國最高的五星級酒店,這就等於在全球給東州作了個天大的廣告,對東州招商引資有著很強的帶動示範效應,何樂而不為呢?”
林娟娟的話讓房成高震驚,眼前這個柔媚的女子竟然有這麽獨到的見解,這讓房成高不得不刮目相看。如果真如林娟娟所言,對東州經濟發展確是一件好事。
“水總,如果市政府同意興建全國最高的五星級酒店,你們能給老百姓一平米多少補償?”
房成高很有心計,他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他在權衡這件事究竟對洪書記的政績能起多大作用,又對自己有什麽好處,房成高不是個愛錢的人,但他除了好色以外,更愛慕虛名,他在政治上是有野心的,當然官場上打拚的人有幾個沒野心的。
“你放心,房局長,那塊地周邊新建的商品房每平米已經達到六千至八千元,我們每平方米補償到一萬元,相信老百姓不會有異議。”水敬洪誌在必得地說。
“好,水總,娟娟,這個忙我幫定了!”房成高胸有成竹地說。
房成高心裏清楚,不要說一平米補償一萬元,就是補償到五千元老百姓也不會有異議,政府每平米就會淨掙五千元,再加上土地出讓金,在這件事上,受益最大的是東州市政府。
水敬洪見房成高答應得很爽快,非常高興,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林總,今天晚上我們好好敬房局長一杯,林總特意囑咐大廚給你準備了你最愛吃的佛跳牆,房局長,你可要一醉方休啊!”
“那我隻好舍命陪君子了!”
房成高看了一眼林娟娟得意地笑了笑,大步向門外走去,水敬洪和林娟娟也相視一笑,一個巨大的陷阱已經給房成高挖好了。
12、心靈莊園
丁能通到皇縣後,在羅小梅的陪同下拜見了林大可的母親,將自己見到智善大師的情景學說一遍,聽得老人十分高興,丁能通把老人視為珍寶的念珠還給了老人,想和林大可通個話,林大可的手機沒開機,隻好和他的秘書作了交代。
傍晚,丁能通被縣委書記張鐵男拽到了縣賓館,過去叫招待所,張鐵男任縣委書記後,給起了個名字,叫前插賓館,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賓館坐落在千年古鎮前插鎮上。
丁能通與羅小梅的第一次就是在前插鎮不遠處山腳下的溫泉裏發生的,那是個月色如水的夜晚,觸景生情,丁能通看著眼前已經換了身份的羅小梅,心中無限感慨。
看得出來,羅小梅在張鐵男心中分量很重,張口一個羅總閉口一個羅老板,好象羅小梅是皇縣的財神奶奶似的。
在賓館包房落座不久,皇縣縣長牛祿山、縣公安局局長黃躍文、縣紀委書記王漢生都來了,縣紀委書記王漢生不是別人,正是曾經給丁能通寫過匿名信的原縣政府辦公室王主任,後調到北京任皇縣駐京辦副主任的錢學禮的一擔挑。
丁能通最煩這個人了,沒想到他竟榮升為縣紀委書記了,羅小梅任縣駐京辦主任期間被市紀委雙規丟了差事,就是這個王漢生搗的鬼,羅小梅怎麽會與這樣的人攪到了一起呢?丁能通在心裏情不自禁地劃了個問號。
看見這些皇縣重量級人物見了羅小梅畢恭畢敬的樣子,丁能通非常驚訝,心想,小梅這是抓住了他們什麽把柄,這些人怎麽對她這麽恭敬?
丁能通心裏明白,張鐵男今晚叫來的這些人,酒量一個比一個大,張鐵男的酒量,丁能通早就知道,喝半斤那樣,喝一斤也那樣,其他人的酒量看架勢都不會比張鐵男小,如果真放開了,五六瓶五糧液也擋不住,看來張鐵男為自己準備的這頓接風洗塵酒是場硬戰啊!
果然,一上來每人麵前就擺了一個大口杯,每人一滿杯,足有四兩多。
“能通,這是我們皇縣的喝法,這樣喝最公平,每次舉杯喝多少都行,但最後我說幹,必須全幹,今天晚上每人三杯酒結束戰鬥,怎麽樣?”張鐵男豪爽而練達地說。
“鐵男,盛情難卻,我隻好舍命陪君子了!”丁能通毫不畏懼地說。
五糧液一下肚,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張鐵男熱情地說:“能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來,我敬你一杯!”
丁能通心想,張鐵男還算朋友,沒忘了從前的舊情。羅小梅見眾人紛紛敬丁能通,怕丁能通扛不住,立刻成了護花使者,足足為丁能通扛了一大口杯五糧液。
“小梅,丁主任過去就沒少幫我們皇縣的忙,好容易有機會讓我們皇縣盡盡地主之宜,你就給弟兄們一個機會吧!”牛祿山噴著酒氣說。
牛縣長的話讓丁能通暗自詫異,看看眼前這些父母官的反常舉止,丁能通不禁心中一緊,莫非……?不可能!丁能通不相信羅小梅會那樣做,念頭隻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心想,“肖賈大案”讓自己變得神經兮兮的,既然張鐵男如此熱情,自己壓抑得太久了,幹脆一醉方休!於是,丁能通反客為主,放開了酒量。
氣氛越發活躍起來,什麽小道新聞,葷段子,都上來了,縣公安局局長黃躍文還講了最近皇縣掃黃專項活動中的一次壯舉,抓獲了一百多名妓女和嫖客,在縣政府廣場遊街示眾,有上千老百姓圍觀,場麵十分壯觀。
“老黃,”黃躍文講完,王漢生恭維地說,“以這樣的方式給掃黃行動渲染氣氛,製造聲勢,既能展示警方的戰績,又能起到震懾潛在的違法犯罪分子的目的,可謂一石二鳥,錦上添花,再有這樣的行動,縣紀委和縣公安局聯合行動,一旦發現有違紀幹部立即雙規。”
羅小梅立即嗤之以鼻地說:“王書記,黃局長,你們這是執法犯法,目無王法。”
黃躍文不解地問:“小梅,我們怎麽執法犯法了,難道那些妓女嫖客不該處理?”
丁能通插話說:“不是不該處理,而是不該公開處理,將未經審查,未經審判的犯罪嫌疑人公開處理,顯然違背了法律程序,屬於法外施刑,當然是法律所不允許的。”
張鐵男趕緊接過話頭說:“小梅、能通說得對,躍文啊,下不為例,同誌們,皇縣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來之不易呀,要珍惜,一定要珍惜!”
丁能通聽了哭笑不得,心想,皇縣有這些土豹子掌權,真夠皇縣老百姓受的,這個姓黃的公安局長不知道是怎麽上來的,簡直就是法盲。
張鐵男見丁能通默然無語,轉換話題問:“能通,肖市長的秘書鄭衛國去哪兒了?聽說肖市長出事後,他被雙規了,後來又被雙開了,若不出事,現在說不定已經當局長或區長了。”
鄭衛國給肖鴻林當秘書,接的是丁能通,說白了,兩個人是師兄弟關係,自從“肖賈大案”後,兩個人都自身難保,彼此失去了聯係,還是聽夏市長的秘書龍小波說,鄭衛國在給林娟娟打工。丁能通重新走馬上任駐京辦主任後,忙得焦頭爛額,還未來得及與鄭衛國聯係。
羅小梅插嘴說:“鄭衛國是人精,這種人才有的是人搶著要,現在是一家私營企業集團的老總。”
“小梅,哪家私營企業集團?”張鐵男饒有興趣地問。
“說了你們別吃驚,聽說是給林娟娟打工呢!”羅小梅莞爾一笑說。
“林娟娟?不就是袁錫藩的小老婆嗎?”牛祿山瞪著魚泡眼問。
“他們早就離婚了。”羅小梅斜睨了牛祿山一眼說。
丁能通不動聲色地聽著,心想,以肖鴻林與袁錫藩的關係,鄭衛國與林娟娟一定熟得很,鄭衛國蹦精蹦靈的一個人才,被林娟娟啟用絕對在情理之中,而且啟用鄭衛國當老總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與政府各部門打起交道來真可謂是輕車熟路。丁能通不禁暗自佩服林娟娟的魄力與膽量。
牛縣長深吸一口煙說:“小梅,我聽說賈市長的秘書顧懷遠最近出了一本書,搞得東州官場震動不小,已經到了人手一冊的程度,有人說連省委書記林白和省長趙長征的辦公桌上都擺著這本書。”
“牛縣長,這是一本什麽書?叫什麽名字?”丁能通頗感興趣地問。
丁能通清楚,顧懷遠是市政府辦公廳第一才子,理學碩士,他寫的書一定錯不了。
“聽說是以‘肖賈大案’為背景的長篇小說,叫什麽名字我還真記不得了。”牛祿山拍了拍禿頭說。
“你們真是孤陋寡聞,懷遠最近出版了一部長篇小說叫《心靈莊園》,我手裏就有一本。!”張鐵男插嘴說。
“鐵男,能不能借我先睹為快!”丁能通興奮地說。
“沒問題,在我辦公室放著呢。我這就讓秘書給你拿來。”
張鐵男說完,給自己的秘書打了手機,打完手機後他接著說:“懷遠這小子膽夠大的,書中的人物完全可以對號入座。”
“聽說顧懷遠在‘肖賈大案’中連點毫毛也沒刮著,可是市政府辦公廳不給人家好好安排工作,這小子一氣之下辭職了。”王漢生抱不平地說。
“太可惜了,顧懷遠絕對是從政的好材料!”張鐵男遺憾地說。
丁能通心想,顧懷遠與自己是一起當的秘書,可是自己是正局級了,顧懷遠還隻是個正處級秘書,賈朝軒用人很自私,一切為我所用,根本沒考慮過顧懷遠的前程。看來這場腐敗大案警醒了顧懷遠,辭職離開市政府辦公廳真得需要一點魄力和勇氣呀!
在官場上,人人都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因此跟領導走得太近了不行,離得太遠也不行。跟得太近了怕站錯了隊,一旦大樹倒掉,大難就會臨頭;離得太遠了,好處永遠輪不到你,壞事少不了,左邊不是,右邊也不是,此乃機關人員揮之不去的煩惱。一般工作人員可以有這種煩惱,貼身秘書就隻好跟上誰就認準誰了。當秘書就象是一場賭博,賭對了人,飛黃騰達,賭錯了人,大禍臨頭,鄭衛國和顧懷遠有今天的結局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酒酣歌罷,張鐵男的秘書送來了顧懷遠的《心靈莊園》,丁能通拿到書後,提議杯中酒,張鐵男詭譎地說:“躍文,漢生,能通今晚一條龍就交給你們了,千萬要陪好!”
“鐵男,有小梅陪,還用他們當燈泡?”牛祿山開玩笑地說。
“對不起,小梅,”張鐵男哈哈大笑地說,“我忘了羅總定的規矩,那好,能通,今晚就放你一馬。”
丁能通心想,小梅定的什麽規矩連縣委書記都要聽,看來這後麵大有文章。
“今晚就到這兒吧,我和丁主任還有事談,張書記、牛縣長,明天我請能通到礦上看一看,你們二位誰抽空陪一陪?”羅小梅一本正經地說。
丁能通連忙阻止說:“小梅,我也不過是隨便看看,鐵男和祿山該忙啥忙啥。”
“那好,能通不是外人,我們就不陪了,小梅,你陪能通把咱們縣裏有特色的地方都逛逛,能通,皇縣這兩年大力發展鉬礦,鉬礦已經占據了皇縣財政的半壁江山,小梅可是我們的財神奶奶呀!”
張鐵男的這句話,丁能通似乎品出了點弦外之音,看來小梅的鉬礦左右著皇縣的財政收入。
眾人散去,丁能通有些頭暈,羅小梅溫柔地說:“通哥,我在山裏有一套別墅,去我那兒吧!”
丁能通頓時清醒很多,心想,自己的前程剛剛有點轉機,到現在自己身上還背著留黨察看的處分,絕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
想到這兒,丁能通佯裝七分酒醉,推脫說:“小梅,我喝多了,見風有些頭暈,還是扶我回房間吧,我想喝點茶。”
羅小梅聽出了丁能通的推脫之意,心想,膽小鬼,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到了皇縣由不得你!
“那好,就回房間。”
羅小梅說罷,扶著丁能通上了樓。
一進房間,丁能通一頭倒在**打起了呼嚕,他是想用裝睡騙走羅小梅,羅小梅心想,今天晚上,除了自己,每人都喝了三大口杯五糧液,自己雖然為能通扛了一杯,但丁能通也喝了兩大杯,足有八九兩,看來他是真喝多了,不由得心中暗自嗔怪張鐵男,心中罵道:一幫見酒沒命的土豹子,壞了老娘的好事。
羅小梅給丁能通沏了一杯茶,又用冰涼的濕毛巾敷在丁能通的頭上,望著酣睡的丁能通,憐愛之情油然而生。眼前就是自己深愛著的男人,多少個夜晚自己為他魂牽夢繞,如今就在眼前,卻仿佛相隔萬裏,能通啊,能通,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嗎?
羅小梅慢慢定下神來,覺得內心深處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出來,太多了就幹脆不說了,因為仿佛空氣中也流動著語言。她把目光投向丁能通的臉頰,丁能通不知道此刻羅小梅在想些什麽,她在想些什麽?丁能通佯裝睡著,心裏反複叨咕著一句話:“走吧,小梅,快走吧,小梅!再不走,我快把持不住自己了!”
大床的右側是一扇拱型的窗,初春的夜空是藍盈盈的,幽深處還透著朦朧的光,使夜變得有了質感,好象可以觸摸得到。下弦月彎得很厲害,冰清玉潔地靜靜地掛在天空,好似要印證一個夢,一個不真實的卻令人感動的夢。
彎月遙不可及地掛在夜幕上,像初生的嬰兒般脆弱易受打擊,望著望著,羅小梅有了一個錯覺,仿佛把彎月握在了手裏,因為臉上掛著的淚珠已然落在了窗台上。
羅小梅靜靜地望著丁能通坐了很久,終於拭幹了臉上的淚走了,丁能通聽到了輕輕的關門聲,才緩緩地從**起身,他拿起小梅沏好的茶,一揚脖喝了下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丁能通知道自己傷了小梅的心,這次皇縣之行,丁能通是懷揣一個疑慮而來的,他想弄明白,自己深愛著的這個女人怎麽突然變得如此之富,他早就聽說過,開礦可以一夜暴富,但是當今中國礦難如麻,究其背後深層次的原因,無非是官商勾結,為了利益,置礦工生死於不顧。今天晚上張鐵男為自己接風,眾官員對小梅的態度,讓丁能通內心深處多了一層隱憂。
丁能通起身脫光衣服,到衛生間洗了個澡,穿著睡衣斜倚在床頭,又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會兒,感覺身心舒暢了很多,他拿起顧懷遠剛剛出版的長篇小說《心靈莊園》,開篇的文字就把他深深地震撼了:
“行刑前,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吸了最後一支香煙。他戴的眼鏡還是在香港配的那副一萬多港幣的眼鏡,他現在正戴著這副眼鏡望著天邊的火燒雲。他本來是想用這副眼鏡的鏡片插入自己的喉管的,但是他實在是下不了手。他太留戀這個世界了,眼前的草坪就足以讓自己體味活著的美好。一切就快結束了,院子裏一絲風都沒有,六七個人看著他,表情麻木,他們看得太多了,理解不了一個要死的人此時的平靜。他感到自己現在的平靜有點豪邁,像個漢子,這大概是自己人生最後一次輝煌了。死對於他來說是幸運的,他是白山省首例被執行注射死亡的貪官。他坐在椅子上想,僅就這一點,自己是幸運的,起碼比有些貪官幸運,自己貪了兩千多萬,執行的是注射死,而有些貪官隻貪了幾十萬、幾百萬,卻被槍崩了,法律真他媽的不公平。想到這兒,他越發平靜了,臉上還帶著笑容。在官場上混了二十多年了,任憑自己盡情地發揮想象,卻從來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死去。他唉了一聲,這是他行刑前最悲哀的表現,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在官場心不由己是錯誤的,其實人在官場命不由己呀!”
“昨夜妻子來看自己,他在妻兒麵前長跪不起,兒子看見父親帶著腳鐐穿著囚衣嚇呆了,妻子和兒子也跪在他麵前,還給他磕了頭,哭嚎聲泣鬼神驚天地,他內心感歎人之將死啊!他沒有哭,他在看守所裏考慮了兩年多了,自己所有的努力隻能叫負隅頑抗。這兩年多來,他害了太多的親友。與妻子生離死別後,妻子的下半生就要在牢獄中渡過了,兒子怎麽辦?想到兒子,他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不是哭,而是嚎,那種山野中野狼般的悲嚎……
煙頭兒快燒到手了,他舍不得扔掉,他恨不得讓烈火燒掉自己,毀滅是一種快感。火燒雲越來越紅了,他卻有一種深深墜入黑洞的感覺,自己是黑洞的製造者,現在卻要墜入深深的黑洞,這是多麽可怕的歸宿。
‘時間到了!’行刑者說。
他渾身開始冰冷,腳鐐沉重得抬不起腳,藍色的囚衣箍在身上,仿佛束縛了靈魂。他還能感覺到是幾個人把他架到行刑室的。
行刑室是一間單獨的隔離室,室內有一張床。法醫讓他躺下來,結果他動作僵硬,腿彎不下來。
‘別緊張,你身體怎麽這麽硬?’法醫冷漠地說。
‘我不緊張。’他答道。
‘我先給你注射一針鎮靜劑。’法醫又冷漠地說。
他沒有回答。
鎮靜劑順著血液流遍全身,他進入半夢半醒狀態,緊接著法醫用膠管幫他紮起左臂,向其靜脈注入藥物。三十五秒,他徹底睡去了,他的靈魂墜入了深深的黑洞……”
這分明是在寫賈朝軒被判死刑執行注射死的過程,丁能通驚歎於顧懷遠的膽量,看來這小子是想開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辭職後反倒灑脫了。
丁能通接著往下讀:
“張國昌死後不久,李國藩也死了,他是死於肝癌。李國藩死的那天,天下起了小雨,私下裏還去了一些領導為他送行,盡管他被判了死緩,並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有人說,害人先害己,李國藩遭了報應。有人說張國昌不去澳門豪賭誰也害不了他。我看著他們爭鬥了兩年多,不是兩敗俱傷,而是兩敗俱死。
我一直試圖總結點經驗教訓,在致命的旋渦中如何才能自拔,最後我發現秘書不過是政治旋渦中的一條小魚,連哭都是無人察覺的,因為魚在水裏,即使哭也是無人能看到的。但是生活是水,水終於發現了魚的眼淚。因為魚不僅在水的心裏,而且眼淚是鹹的,水是淡的,眼淚增加了水的鹹度。其實領導也是魚,隻不過比秘書這條小魚大一些,是魚就難免被卷入致命的旋渦。
我給張國昌做了兩年的秘書,我發現秘書必須深諳政治的遊戲規則,才能回避弄權的風險。不過,秘書與領導之間的人身依附關係,使秘書很難擺脫‘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窘境。
有人說我是這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我慶幸自己犧牲了,當然,這種犧牲帶來了巨大的痛苦,我隻能用沉默和反思自我療傷。人有多堅強就有多脆弱,這種脆弱讓我看清了自己,人們很少看自己,隻顧看別人,這是我痛苦的收獲。我本來還想繼續在辦公廳幹的,但是,我發現無論是官本位、學本位、還是商本位,最終都是人本位。人是群居的,人永遠不會群而不黨,我辭職了。我不想再成為市長秘書,那種聽領導念自己寫的材料,還得扮認真狀做筆記的小人物,無聊透頂。當然,做出這種抉擇是痛苦的。這其實是一個心境煉獄的過程。
過去,張國昌任東州市常務副市長時,經常向別人介紹說:‘這是我的秘書。’聽起來我像是他的私人財產。現在我才知道,我就是我自己,我誰的人也不是。這個認識越來越透徹,能有這種認識得益於我一直是一個精神上獨立的人,我懂得人的全部尊嚴就在於思想。
我還有許多新的生路,我突然想到魯迅先生在《傷逝》中的一段話:
‘新的生路還很多,我必須跨進去,因為我還活著。但我還不知道怎樣跨出第一步。有時,仿佛看見生路就像一條灰白的長蛇,蜿蜒地向我奔來,我等著,等著,看著臨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裏。’
我其實已經跨出了第一步,跨出這一步時是清醒的。‘但是,這卻更空虛於新的生路,現在有的隻是初春的夜,竟還是那麽長。我活著,我總得向新的生路跨出去,那一步。’
張國昌的注射死是在春天進行的,李國藩的死也是在春天,死神選擇春天接納他們,大概是希望他們的靈魂再生。靈魂真的能再生嗎?……”
很顯然,這裏的張國昌就是賈朝軒,而李國藩就是肖鴻林,丁能通幾乎一夜沒合眼,一口氣讀完了這部長達二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他掩卷長歎,看來顧懷遠要重新選擇另一種人生了。顧懷遠雖然另類,但果然能成為一代文豪也不枉此生。想到這兒,丁能通心中生出幾分羨慕之情,他連打幾個哈欠,望了一眼窗外,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