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能通毫不避諱地說:“和陳富忠與賈朝軒之間的關係差不多,但是王祥瑞不是陳富忠,陳富忠是黑社會,王祥瑞為人要比陳富忠厚道得多。”

他不屑地問:“怎見得?”

丁能通用敬佩的口氣說:“光希望小學、中學就建了二十多所。”

他一針見血地說:“該不是障眼法吧?我怎麽覺得這次打私風暴像是衝著永盛集團來的?”

丁能通未置可否地說:“你說的不錯,我聽說省紀委組織的專案組秘密進入東州了,王祥瑞通過關係聽到了風聲,才躲到北京來的,想通過北京的關係斡旋一下。”

他不解地問:“梁市長接任吳東明還不到兩年吧,怎麽就傍上大款了?”

丁能通斷言否認說:“梁市長一到東州就大刀闊斧地抓民生,工作幹的有聲有色,上次聞天書記進京開會,在飯桌上,當著我的麵誇梁市長到東州是老百姓的福分,也是他任市長、市委書記這幾年的最合把的搭檔。你想想,這樣的市長怎麽可能傍大款呢?”

關於這一點,他深有體會,但是他也深知有些人善政、勤政,但未必廉政,因此他質疑道:“那麽為什麽他親自打電話讓駐京辦接收永盛集團走私的奔馳車?”

丁能通反問道:“誰說那幾輛奔馳是走私車?有證據嗎?那幾輛奔馳車的手續非常齊全,都是合法的。你也知道在汽車銷售這方麵,永盛集團在清江省也算做的最大的,你說購買奔馳車不從永盛集團買,東州的哪家汽車銷售公司有奔馳車可賣?”

他繼續質疑道:“那幾輛奔馳車有罰沒證,顯然是水貨,有罰沒證也未必是合法的,要知道永盛集團並不是進出口公司,並沒有進出口權。”

丁能通嘴一撇說:“懷遠,眼下滿街跑的高檔進口車有幾輛不是水貨?隻要罰沒證是公安部交通管理局發的就是合法的。”

他不放心地說:“能通,你小子號稱東州官場不倒翁,躲過一劫又一劫,可別大意失荊州啊!以我看,永盛集團位於東州開發區內,周紀作為開發區海關關長,是不是把海關當成永盛集團的倉庫了?不然這次省裏打私,怎麽將毛頭悄悄指向了永盛集團?”

丁能通揮著手說:“還不是因為王祥瑞養了一個敗家情人,還是古人說的對,紅顏禍水。王祥瑞哪點都好,做生意精明,為人爽快大方,樂善好施,就是好色,前些年看上了清江歌舞團一個唱歌的,長著一張小娃娃臉,確實漂亮,叫張辣辣,這個女人叫辣辣,的確名如其人,被王祥瑞包養以後,整天打麻將、賭博,後來還背著王祥瑞吸毒。用王祥瑞的話講,這個女人是無底洞,給多少錢也不夠花。後來背著王祥瑞打著他的旗號到處借錢,還偽造他的簽名,結果欠了兩三千萬的債,王祥瑞知道後氣得不得了,就想甩掉這個女人,張辣辣哪兒是好甩的女人,她先央求王祥瑞給她辦了張去香港定居的單程證,然後又不依不饒地要五千萬定居費。王祥瑞死活不給定居費,隻答應給安家費,張辣辣不幹,一再威脅王祥瑞,不給五千萬定居費,就將他走私汽車和香煙的事給他抖摟出來。王祥瑞根本沒搭理她,以為張辣辣說的是賭氣的話,一日夫妻百日恩呢,沒想到,這個女人還真幹了,不僅搜集了不少所謂王祥瑞走私的證據,而且還將王祥瑞在各種場合與市領導、區領導以及各委辦局領導合影的照片也附在了舉報信中,聲稱照片上的人都是王祥瑞走私的保護傘,而且好像有高人指點似的,剛好把信寄給了趙長征。張辣辣寄的舉報信中,就有王祥瑞和梁宇的合影,是開發區辦公大樓前的合影,我估計是梁市長視察開發區時,王祥瑞以企業家的身份找機會拍的。趙長征得到舉報信後,像林白一樣,報給了省紀委書記劉光大,劉光大一向以黑臉包公自居,是個嫉惡如仇的人,立即會同東州海關紀檢組聯合組成專案組,就這樣一場史無前例的打私風暴開始了。”

丁能通跟說評書似的,講的有聲有色,他聽得後背直冒冷風,他疑惑地問:“那麽到底張辣辣的舉報信是不是事實?”

丁能通苦笑道:“誰知道,最起碼要取證吧,總不能沒做任何調查偵察工作,僅憑一封舉報信就抓人吧。以我看,取證也難,張辣辣寫的是匿名信,又躲到香港去了,總得先找到舉報人核實吧。不瞞你說,以前北京花園購買國外香煙,什麽萬寶路、三五、大哥大,都從永盛集團進,省裏這麽一打私,東州市駐京辦還得另辟渠道進煙。”

他不依不饒地問:“專案組秘密進駐東州,應該是絕密,王祥瑞怎麽得到的消息?”

丁能通淡淡一笑說:“這家夥生意做的這麽大,哪個部門沒有幾個朋友,不瞞你說,連‘海裏’他也有朋友,隻是不知道這家夥能不能逃過這一劫。我看趙長征的架勢,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對了,王祥瑞這小子愛交朋友,說不定這幾天要請你吃飯,估計周紀也能到,打私以來,周紀的日子不好過,大概是想讓你這個旁觀者出出主意,你畢竟親曆過‘肖賈大案’,有經驗。”

正因為他親曆過“肖賈大案”的洗禮,他才深知“鬥爭”二字的分量,別看同“階級”一樣,消失很久了,但是由於反腐敗的需要,“鬥爭”悄然卷土重來。“反腐敗鬥爭”,每當他想起這五個字,他就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當年“肖賈大案”異地辦案,轉交給了南方K省反貪局,K省反貪局局長兼省檢察院副院長林健,親帥專案組赴東州辦案,這位曾破獲十幾起大案要案、被譽為反腐英雄的反貪局局長一到東州就出手不凡,麵對肖鴻林、賈朝軒等人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幹擾,他從一塊勞力士手表入手,順藤摸瓜,嫻熟地運用審訊技巧,很快突破賈朝軒的頑抗心理,一舉拿下“肖賈大案”。也因此被中紀委和省委記一等功。然而,就是這麽一個令貪官顫栗的名字,在剛剛立功受獎不久,便東窗事發了,有著相當上升空間的大好前程竟然戛然而止。林健的案子曝光後,他一直跟蹤,想弄個究竟,隨著案子大白於天下,這位被媒體曾經譽為“將反腐敗的崇高事業看得重於一切”的反腐英雄,竟然是帶病上崗,比肖鴻林、賈朝軒還貪的腐敗分子,他茫然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小說裏發問:“人有病,天知否?”納博科夫認為,“格裏高爾的甲殼蟲病是傳染的”,但同時他也承認,“昆蟲具有典型的趨光性”,也正因為如此,“人們可以在靠近玻璃窗的地方看見各種小蟲子:一隻死蛾子,一直跛腳的蚱蜢,幾個在角落裏被蜘蛛網粘住的小蟲子,一隻嗡嗡飛著企圖穿過玻璃的蒼蠅。”這說明人即使變成昆蟲一類的甲殼蟲並不可怕,隻要還有趨光性,總會見到光明的。不管怎麽說格裏高爾是在蟲的外殼下掩蓋的人,最可怕的是像他的家庭成員一樣裝扮成人的蟲,應該說,肖鴻林、賈朝軒是在蟲的外殼掩蓋下得了病的人,最後病死了,而林健之流卻恰恰相反,他是那種裝扮成人的蟲,他們一開始就誕生在那個肉鋪小夥計的籃子裏,“籃子裏裝滿了鮮紅的排骨和鮮嫩的內髒——紅紅的生肉,肥碩的蒼蠅的滋生地。”可以說,他很珍視自己的經曆,他認為,經曆是他的思想、他的生活和他腦海中的現實世界之本。然而經曆不是藝術,他必須再次深入到他的意識深處,他的存在、他的思想、他的自我意識都不曾須臾中止過,因為無論是存在、思想,還是自我意識,都是他經曆的一部分,但是他必須深入挖掘自己的內心才能得到,正如普魯斯特所言:“那真正藝術的崇高則在於……去重新發現、重新把握並展示在我們麵前,那種業已遠離我們而去的現實,這種現實隨著我們所用以取代它的有條理的認識不斷地增加和嚴密化,而離我們越來越遠——這種現實就是,確實存在著我們到死也不知道什麽是生活的極大危險,我指的是真正的生活,是被最後揭示出來,被弄清麵目的生活……”

送走丁能通,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推開窗子,霓虹燈就像久違了的嫵媚女人和空氣一起湧了進來,夏夜的窗外猶如一片彩色地圖,他索性關掉燈,房間裏空****的,黑暗中,他似乎聽到了賈朝軒和肖鴻林在竊竊私語,好像兩個人還吸著煙,似乎兩個人在談論“神是什麽”,好像他們都認可神就是權力,自從“肖賈大案”後,他時常有這樣的幻覺,特別是一個人陷入思考的時候,經常聽到肖鴻林和賈朝軒在談話,而且還時常聽到嘩嘩的流水聲,仿佛兩個人一邊洗澡一邊在談話,他不明白為什麽幻覺中的這兩個人經常在澡堂子裏談話,難道地獄裏允許洗桑拿浴?大概閻王爺希望他們好好洗洗,洗掉良心上的汙穢,好重新投胎轉世。窗外不時響起汽車鳴笛的聲音,馬路上道道煙光彰顯著首都的繁華,然而這些嘈雜之聲就像玻璃稀裏嘩啦的粉碎聲,他的腦海中燃起一道慘淡無光的火焰,他不明白這道火焰意味著什麽,難道是布萊克的過分的翅膀?他可是主張以過分的行動去抵消另一種過分,不知為什麽丁能通描繪的打私風暴很像是布萊克的翅膀,這位英國詩人說:“鳥飛不愁高,隻要它用的是自己的翅膀。”然而,在喬伊斯筆下,斯蒂芬的腦海中,這是一句不耐煩的話,布萊克過分的翅膀一陣撲擊,他聽到整個空間的毀滅,斯蒂芬問,留給我們的是什麽?這也正是他內心一直疑惑的,一次一次的鬥爭,一次一次的風暴,留給我們的是什麽?好像納博科夫回答過這個問題,他說,顯而易見,隻是忘卻的安慰。忘卻真的是一種安慰嗎?斯蒂芬的口袋裏有了一小把,被貪婪和苦難玷汙了的象征。他認為象征不過是一種形式,但很多人將象征當作了價值,象征是什麽?不就是天安門前的華表嗎?不對,他耳畔有一個嘮嘮叨叨的聲音,“你還不懂得金錢的意義,錢就是權。將來你活到我這個年齡就懂了。”這分明是戴汐先生的聲音,但是這句話的出處卻是“隻消荷包裏放著錢”,這可是莎士比亞悲劇《奧德賽》中的壞蛋伊阿古教別人幹壞事時說的。他對這句話似乎很熟悉,好像很多人對他說過,賈朝軒對他說過,陳富忠對他說過,甚至丁能通似乎也對他說過,這句話仿佛《聖經》,有那麽的信徒,不能不讓他想起哈姆雷特的祖父,那個莎士比亞的陰魂,陰魂是不是一種象征?他無法回答,他不信奉陰魂,他隻信奉靈魂。盡管靈魂是形式的形式,但“靈魂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全部存在。”

洗完澡之後,他躺在**怎麽也睡不著,他索性點亮床頭燈,取出《尤利西斯》這本像磚頭一樣厚的書,這是他從東州帶來的唯一一本書,據說這本書在中國能硬著頭皮讀完的超不過一百人,他卻已經是第三遍讀它了,在讀書方麵,他很崇尚曾國藩讀書的習慣,曾國藩在每天必修的《課程十二條》中規定:“一書未完,不看他書。”他以前讀書有一個毛病,一本書尚未讀完,便去讀其他書,結果是一知半解,看到曾國藩“一書未完,不看他書”的信條,他試著做,獲益匪淺。眼下他讀到布盧姆在帕迪·狄格南的葬禮上遇見一個穿著棕色雨衣的又瘦又高的年輕人,布盧姆的意識當中,一直在追問,他是誰?接著這個人像鬼魂一樣輕盈地活生生地出現了十一次,布盧姆給這個人起了個名字叫麥金托什,然而到最後布盧姆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自問自答地說:“布盧姆在自尋煩惱,卻並不理解糾纏自我的謎是什麽?”這個謎就是“誰是麥金托什?”起初他以為是葬禮上死了的那個人的陰魂,但他不信奉陰魂,喬伊斯是個製謎者,他第二遍、第三遍地讀,就是為了揭開這個謎。然而他讀著讀著,思緒卻又回到了傍晚的酒桌上,他覺得如果把酒桌上的幾個人按性格安排在《尤利西斯》中,楊善水很像憨厚容忍的布盧姆,他一直認為布盧姆和足智多謀的英雄奧德修斯毫無關係,習濤很像是斯蒂芬,是修養很高的人,至於白麗娜當然就是莫莉了,盡管白麗娜與楊善水不是夫妻,但似乎白麗娜對生活中膚淺的可愛事物表現出豐富的情感很像莫莉,當然莫莉的通奸行為更不能與貞潔的珀涅羅珀相提並論,至於薪澤金無論外型、氣質和性格都和壯鹿馬利根很像,那麽抑鬱的徐江就隻能是海恩斯了,那麽丁能通是誰?想來想去,他都覺得丁能通隻能是那個穿著棕色雨衣的神秘人。

這個神秘人究竟是誰,他不相信喬伊斯沒有在書中給出答案,他記得納博科夫描述過蝴蝶後翼上的“一個大的眼狀斑點模仿著一滴**,這一模仿盡善盡美,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在昆蟲的鱗翅目領域,“當一隻蝴蝶不得不扮成一片葉子時,不僅一片葉子的所有細目都得到了美妙的表現,就連被蠐螬咬破了邊兒的洞的斑紋也模仿得淋漓盡致”。蝴蝶有蒙騙天敵的本領,納博科夫通過研究蝴蝶學會了蒙騙讀者,同樣,喬伊斯也有這樣的本領,兩個人都是該死的製謎大師。他喜歡揭謎,因此他執著地在書裏尋找答案,至於發現斯蒂芬在圖書館裏大談莎士比亞:“他把自己的名字藏了起來,就是那個好聽的威廉,藏到劇本裏,卻以一個跑龍套的或是小醜的角色在這裏或那裏出現,就像過去的意大利畫家把自己的臉畫在畫布的黑暗角落裏一樣……”他想起納博科夫描述的那隻躲在樹上酷似葉子的蝴蝶,他恍然大悟,好你個穿著棕色雨衣的的人,你以為你躲在角落裏,不顯山不露水,就沒有人認識你,你這個布盧姆的創造者,你以為你寫了《尤利西斯》這麽偉大的作品,還能把自己藏起來嗎?不過這倒提醒了他,他決定在即將創作的《駐京辦主任》中,有必要將自己潛伏在駐京辦的角落裏,像間諜一樣破獲駐京辦的全部秘密。

一連幾天,丁能通都忙得沒露麵,因為突發了一起上訪事件,皇縣後插鎮失地農民進京上訪,一下火車就去了天安門廣場,丁能通接到國家有關部門的電話後,立即組織駐京辦的工作人員到天安門廣場截訪,也不知道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他覺得自己閑著也是閑著,便決定搞一個小小的調查,心想,昌山市駐京辦撤銷時,京城媒體采訪自己,自己聲稱,昌山市駐京辦撤銷隻是個案,說明不了什麽,不過是因經營不下去而被撤掉了,其他省市的駐京辦會如雨後春筍一樣拔地而起。當時他也是信口開河,覺得應該是這麽一種趨勢,手裏並沒有證據,既然這幾天丁能通忙得沒露麵,何不借機在北京城裏轉一轉,看看有沒有新建的駐京辦。他信步走出北京花園,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問:“兄弟去哪兒?”

“去後海。”他想看看撤走後的昌山市駐京辦是個什麽樣子。

車啟動後,出租車司機問:“到後海什麽地方?”

他微笑著說:“昌山市駐京辦。”

出租車司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說:“黃了。”

他淡然一笑問:“你怎麽知道?”

出租車司機用京油子的口吻說:“報紙上炒作好幾天了,再說,出租車司機都是活地圖,我這個人最喜歡吃風味,吃正宗的地方風味,你就得到駐京辦。就拿昌山市駐京辦來說,地鍋燜嘎魚、九轉大腸,味道做得真地道。”

他聽了出租車司機的話,哈哈大笑,心想,對於北京市民來說,駐京辦的意義可能更多的是品嚐各地的特色美食的餐館或者購買各地特產的一條途徑,這是否意味著駐京辦已經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潛移默化地融入到北京的地方生活之中了呢?盡管北京市民不會想到當地的稅收中,駐京辦也是一隻重要的力量,但答案仍然是肯定的。哪個城市都希望全國各省市縣政府把錢花在自己的城市,然而由於北京是首都,隻有這座城市能夠吃到這種獨食。不過,駐京辦作為政府派出機構卻越來越向商業機構演變,這種演變背後折射了什麽深層次問題呢?

諾大個北京城,後海一帶的京味兒最足。這裏不僅依然能看見北京四合院建築群的縮影,而且依然能咀嚼到那似乎早已遠去的皇家遺韻。沿海走走,一不留神就會看到碧瓦紅牆。在那些高大莊嚴的大門外,隻能看到院內高大森鬱的樹木,悠悠透著神秘,從給賈朝軒當秘書時起,他不知來過多少次北京城了,但最讓他流連忘返的,還是與故宮的龍脈相連的後海。

出租車穿了幾個胡同,停在一處仿古建築前,他下了車,眼前正是被每天炒得沸沸揚揚的昌山市駐京辦,以前給賈朝軒當秘書時,丁能通在這裏的“昌山之家”請他吃過飯,眼下早已失去了往昔“昌山之家”的喧囂和繁華。這裏雖然緊鄰後海酒吧街,卻是處於鬧中取靜的風水寶地。他在心裏感歎,這麽好的地方怎麽可能經營不下去了呢?

院子裏還停了幾輛車,包括兩輛奔馳、兩輛凱迪拉克和兩輛林肯,車窗裏還擺著進京證。大門上貼了兩張告示,上麵是“非本單位人員謝絕入內”,下麵是“內部裝修”。盡管這座小樓的每扇窗戶都貼了封條,但他並未看到任何關於昌山市駐京辦已經撤掉的字樣。收發室內有一個老頭,他饒有興趣地問了幾個問題,老頭都一問三不知,隻說他隻管看東西。他有些掃興,想到最早在首都設立駐京辦的是內蒙古,那還是剛解放的時候,當初被稱為“內蒙古自治政府駐北平辦事處”,於是他又萌生了到內蒙古駐京辦吃午飯的想法。隻好又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美術館後街。

到了內蒙古賓館,在蒙古包餐廳剛點了菜,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看號碼,是丁能通打來的,他詭譎地一笑,心裏罵道:“狡猾的狐狸終於露尾巴了。”於是他打趣地問:“能通,恭喜你又為首都的維穩做了一回貢獻!”

丁能通用焦急的口吻問:“懷遠,你在哪兒呢?”

他覺得丁能通的口氣不太對勁兒,便收起笑容說:“在內蒙古賓館喝奶茶、吃羊肉苞花餅呢。”

丁能通不假思索地說:“那好,我馬上到,有事和你商量。”說完便掛斷了手機。

聽口氣丁能通遇上了大麻煩,他頓時想到了清江省打私風暴,“會不會是專案組盯上了駐京辦那幾輛奔馳車了?要不就是周紀和王祥瑞出事了?”“丁能通比韋小寶都精,按理說,不應該給自己惹上麻煩呀?”他一邊品著香氣撲鼻的奶茶,一邊胡思亂想著。

大約二十分鍾,丁能通急三火四地走進蒙古包餐廳,他向丁能通揮了揮手,丁能通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麵,二話沒說,自斟一杯奶茶一飲而盡,然後定了定神說:“懷遠,駐京辦出了點事,你得幫我拿個主意。”

他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難道真是那幾輛奔馳車被專案組盯上了?便謹慎地問:“出什麽事了,至於把你丁能通急成這樣?”

丁能通沮喪地說:“媽的,別提了,以前北京花園的進口煙都是從永盛集團進的,眼下省裏打私形勢緊,我讓善水停止進永盛集團的煙,這件事一直由善水主管,也是想讓他撈點油水,結果斷貨了,這老夥計通過一個狗屁朋友認識了一個供貨商,一下子進了七十萬元的D**IDOFF,也就是大哥大,你不知道,梁市長最喜歡抽這種煙,結果貨到以後,善水自己留了一條,抽著味道不對,趕緊到工商局報了案,工商局會同公安局立即拘捕了供貨商。在倉庫內發現製造假煙的器材和煙盒。”

他插嘴問:“既然造假者抓住了,貨款就應該能追回來,你還急什麽?”

丁能通苦著臉說:“我急的是工商局為了顯示自己的打假成績,將這件事透露給了媒體,現在北京花園大堂坐著十幾個記者要采訪我,你是著名作家,應付媒體比我應該有經驗,你給我出出主意,應該怎麽解釋這件事。”

他一聽不是專案組找丁能通的麻煩,反倒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不過他心理清楚,媒體絕不會放過這件事,正值昌山市駐京辦撤離京城炒得沸沸揚揚之際,東州市駐京辦購買了七十萬元的假洋煙,這可真是“珠聯璧合”的好新聞,媒體不炒才怪呢!

想到這兒,他揶揄道:“輿論一直說駐京辦是‘蛀京辦’,我說的是蛀蟲的蛀,地方領導的行宮,滋生腐敗的溫床,潛規則的傳播基地,媒體找證據還找不著呢,你們還準備好證據給人家送上門去了,這可真是百口莫辯啊!”

丁能通氣惱地說:“行了,你就別挖苦了,我找你是讓你給我出主意的,不是讓你挖苦我的!”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丁能通的尿樣,他笑著說:“這事你不能出麵,讓楊善水應付去吧,打電話告訴他,這批煙不是駐京辦用煙,是為東州一家賓館買的,王祥瑞在東州不是有五星級酒店嗎,就說為東州永盛大酒店代買的,之所以求駐京辦代購,是相信駐京辦在北京有人脈,能買到真貨。反正錢能追回來,組織上不會把你怎麽樣。”

丁能通略一思忖,莞爾一笑說:“懷遠,你要是來做駐京辦主任,絕不會比我差。”說完給王祥瑞和楊善水分別打了電話,然後如釋重負地說:“我還沒吃飯呢,上壺馬奶子酒吧。”

他哈哈大笑地說:“你就不怕明天早晨東州市駐京辦成為媒體的眾矢之的?”

丁能通搖了搖頭說:“媒體肯定知道你剛才的主意是屁話,但是不管是香屁還是臭屁,隻要能自圓其說就是好屁。”

他嘲笑說:“不管楊善水麵對記者怎麽自圓其說,東州市駐京辦也躲不過京城媒體的炮轟,明天早晨你就看報紙吧。”

丁能通強詞奪理地問:“拜托大作家,我們駐京辦買了假煙,是受害者,總得有點同情心吧?”

他不冷不熱地說:“對於慷公款之慨的招待煙、招待酒,老百姓恨之入骨,誰會同情你?他們會問,這些煙是給誰享用的?駐京辦買那麽多高檔煙幹什麽?能買七十萬的好煙,是不是也可以買一百萬元的好酒?他楊善水一抽就知道是假煙,絕非普通人辦得到的,肯定抽過大哥大呀,並且常抽,我出的主意雖可自圓其說,但也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負作用,怎麽辯解也難逃‘腐敗’二字的詬病啊!”

丁能通苦笑道:“你小子這趟來的真值,現成的小說素材。你知道我這幾天為什麽沒露麵嗎?”

他手執酒壺給丁能通斟了一小碗剛剛上來的馬奶子酒,不動聲色地說:“不是說截訪維穩去了嗎?怎麽,上訪者都回東州了?”

丁能通表情痛苦地飲了杯中酒說:“送回去了,是我親自送回東州的。”

他不解地問:“任務完成了,怎麽反倒不高興呢?”

丁能通歎了口氣說:“簡直是千古未聞,天下奇談,說了你都不會信,這可真應了那句話,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呀!”

他更加不解地問:“什麽意思?”

丁能通苦苦一笑說:“你知道皇縣前插鎮和後插鎮不僅是千年古鎮,而且這兩年又發現了溫泉,縣政府要在後插鎮征地建溫泉山莊搞旅遊,結果一畝地才給農民幾百塊錢,溫泉山莊都建成了,錢還沒有全部到位,一些失地農民不服,到市信訪局上訪,市信訪局就推給了縣信訪局,縣信訪局把人接回縣裏後,將十幾個農民都關進了縣精神病院二十多天,直到這些農民簽下了不再上訪保證書後才被放出來。結果這些農民心裏不服,一氣之下要進京到天安門廣場靜坐討說法,我接到通知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們勸回市駐京辦,當著他們的麵向夏書記匯報了情況,夏書記指示,讓我親自把這些農民送回東州,他會親自處理這起上訪事件。我們到東州後,夏書記將這些上訪者請到了市迎賓館,了解清楚情況後,打電話質問皇縣縣長怎麽回事?皇縣縣長竟然強詞奪理地說,這些上訪者多次到市裏、省裏上訪,精神偏執,有精神病,所以決定把他們送到精神病院,氣得夏書記大罵,我看你們才有精神病,應該把你們送到精神病院醒醒腦。”

他驚詫地問:“那精神病院不是患者也敢收?”

丁能通氣哼哼地說:“農民兄弟說,醫生的原話是,我管你有沒有病,你們縣政府送來的,我就按精神病來治。你聽聽,這話說得讓人不寒而栗啊!”

他沉默良久說:“有一個成語叫色厲內荏,別看這些人外表強硬,其實內心虛弱得很,就像《尤利西斯》裏說的,‘脆弱,你的名字叫權杖’,這些人一旦失去權杖,連魂兒都找不著,隻能是行屍!”

丁能通惆悵地說:“懷遠,不瞞你說,我對截訪維穩一直耿耿於懷,上下不作為,導致駐京辦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結果本來是魚鉤類問題,非轉化成長矛類問題不可,我寧願駐京辦退出曆史舞台,也不願意看見那些可憐的上訪者被上下推諉!我是良心上不忍啊!而我們現在有些領導幹部麻木得不知良心為何物啊!”

他頗有同感地說:“在一個被官本位理念熏染了幾千年的國度裏,公仆不是常識,父母官才是常識。納博科夫說,曆史的斷溝提供了這樣的機會,如果不去奴役便是可笑。常識根本是不道德的,因為人類的自然品性就像魔術儀式一樣毫無理智可言。這種儀式早在遠古的時間萌始就存在著。從最壞處說,常識是被公共化了的意念,任何事情被它觸及便舒舒服服地貶值。什麽時候我們的百姓從人民轉化為公民了,父母官才會轉化為公仆。這是一個艱苦卓絕的過程。”

丁能通蹙眉說:“可是你見過自己給自己開刀的外科醫生嗎?這是所有問題的症結所在。就拿駐京辦來說,難道僅僅地方領導喜歡駐京辦嗎?怕是京城的某些部門比地方上還需要、得意駐京辦。對了,你怎麽跑到內蒙古賓館吃午飯來了?”

他噗哧一笑說:“你小子忙得不露麵,我心想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考察考察駐京辦的生態鏈呢,這裏是我的第一站。”

丁能通心領神會地說:“六萬多家駐京辦你也跑不過來呀,有兩個駐京辦集中的地方,你去好好看一看就可見一斑,一處是七省大院,在海澱區北三環馬甸橋南路,另一處九省市駐京大廈,遠一點,在萬豐路道樂蒙思商務街。用不用我給你派輛車?”

他擺擺手說:“不用,我這個人閑雲野鶴慣了,你剛剛從東州回來,有沒有什麽新聞?”

丁能通疑惑地說:“懷遠,我聽到一個信兒,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笑嘻嘻地點了一支煙問:“什麽信兒?”

丁能通皺眉說:“專案組秘密進駐東州調查走私,卻高調撤走了。一場暴風驟雨戛然而止,我這次回東州,各大媒體關於打私的宣傳也沒有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你說怪不怪?”

他沉思片刻,老謀深算地說:“俗話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啊!能通,以我看這裏麵大有文章,怕是更大的風暴會接踵而至。我問你,這次專案組到東州住在哪兒了?”

丁能通隨口回答:“武警賓館啊。”

他切中要害地說:“既然專案組進駐東州是絕密,你怎麽知道的?很顯然,專案組進駐東州之前,消息就不脛而走了。不然,永盛集團的董事長怎麽會躲在北京?”

丁能通恍然大悟地說:“你的意思是說,專案組進駐東州就是為了抓王祥瑞?”

他自以為是地說:“不能說是抓,應該說是布控,在專案組沒有拿到王祥瑞走私證據之前還不能抓,但完全可以布控監視,但是王祥瑞事先得到了消息,做了充分的應對準備,想必證據早就銷毀了,許多非法資產被大規模轉移,布控對象也都躲的躲,藏的藏,你想一想,擒賊先擒王,現在‘王’跑了,躲在北京,專案組不知道,這樣查下去會有什麽結果,隻能承認這次行動失敗,但並不等於就這麽完了,從專案組低調撤離的情況來看,專案組在唱空城計,說不定反而會有更大的行動。再說,劉光大辦案,什麽時候中途而廢過!”

丁能通用質疑的口氣說:“懷遠,會不會是王祥瑞、周紀在北京斡旋起了作用了呢?要知道,王祥瑞這些年沒少在北京下功夫,連‘海裏’的秘書也稱兄道弟的。”

他不屑地說:“能通,官場上哪有什麽友誼,隻有利益和交易,更何況多行不義必自斃,以我看,正因為王祥瑞的生意有問題,他才不遺餘力地巴結京城權貴,為的就是培植保護傘,可是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誰又能保護了誰呢?不過是城頭變換大王旗,各領**那麽幾年。還是張昇的詞說的好:‘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閑話’,其實,‘盡入漁樵閑話’的,又豈止是‘六朝興廢事’,現實中的一切無不成為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因此,我提醒你,能通,我們都是經曆過‘肖賈大案’的人,前兩年你放走了東汽集團的金偉民,沒惹火燒身,那是因為吳東明自殺了,夏書記又全力保你,王祥瑞可不是金偉民,趙長征也不是吳東明,無論王祥瑞今後路在何方,也犯不上你丁能通為他指點迷津,江湖有情誼,但官場無友誼,你小子這個駐京辦主任當得不容易,應該學會珍惜,這是我這個旁觀者以朋友的身份對你的忠告!”

丁能通大大咧咧地說:“懷遠,你用不著為我擔心,還是那句話,老子一不貪權,二不戀財,連好色的毛病都戒了,量他天王老子也奈我不何!”

他目光如電地掃了一眼丁能通說:“我說了半天,其實就一句話,千萬不要通風報信,你仔細想一想,哪起肅貪、打私、鏟腐大案,通風報信者有好下場的,這叫泄露國家機密,很顯然,這次專案組進駐東州撲空,就是有人給王祥瑞通風報信了,這麽絕密的行動都走漏了消息,無論是趙長征,還是劉光大,都不能善罷甘休!不信,你就走著瞧。”

丁能通畢竟是久經風浪之人,自認為什麽都見過了,他夾了一片醬牛肉放在嘴裏,一邊嚼一邊說:“懷遠,話我記住了,雖然信兒可以不通,但飯不能不吃,酒不能不喝,朋友不能不交,周紀上午給我打電話,說是後天就回東州了,明天晚上想請你這位大作家吃個飯,我替你答應了,我看就去東三環順峰吧。”

他深知丁能通有韋小寶的本事,做人頗有及時雨宋江的風範,如果再勸丁能通遠離周紀,倒顯得他做人小氣,反正自己是個閑人,官場上無論有多大的風浪也衝不著自己了,倒不如答應,說不定這頓飯還會成為自己作品裏的一段素材,於是便一口答應了。

他做了一宿的夢,反複夢見“一條狗,聽到有人叫它,抬起後腿往一塊沒有尿味的石頭上短促而迅速地撒了一泡尿。”早晨他還思忖這個夢的情景,似乎在哪部書裏見過,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隻覺得夢裏叫狗的人是一個穿棕色雨衣的人,那個人是誰?為什麽和自己有那麽多相似之處,他甚至覺得不是自己夢見了那個人,而是那個人夢見了自己。他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起床洗漱。

到中餐廳吃早餐時,他習慣地在門口報架上拿了當天的報紙,坐下來吃飯時,他翻到第二版便看見了《東州市駐京辦買那麽多高檔香煙幹什麽?》的報道,瀏覽之後,覺得文筆雖然犀利,但觀點還是自己想到的那些陳詞濫調,便換了一張報紙,發現也對此事進行了評論,題目是《東州市駐京辦買假高檔煙的醜聞醜到何處?》,給駐京辦戴了一大堆大帽子,什麽行賄發源地,“跑部錢進”的根據地,腐敗接待的聚集地,官場醜聞的滋生地等等,想到丁能通看到這些報道、評論的表情,他心裏有一種莫名的竊喜,心想,昨晚自己夢見的那條狗,連撒尿都不得安生,很有點像此時此刻的丁能通,於是他一邊吃一邊發揮作家聯想的本能,思緒像蝙蝠一樣振翅盤旋起來。

晚上,周紀請客,他以為丁能通會開車接他一起去,結果臨近傍晚時丁能通來電話,說是有事來不及接他了,讓他打車先去。他畢竟是市長秘書出身,深知丁能通身不由己的難處,也不計較,打車直奔東三環。

走進酒店包房,周紀和王祥瑞都在,兩個人熱情地起身寒暄,王祥瑞在,他早就判斷到了,心想,機會難得,這個人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說不定席散後又可以創作一本好小說。不知道為什麽,周紀和王祥瑞的情緒很像是聽到了什麽喜訊似的高漲,他斷定,看這兩個人的興奮勁兒,一定是為打私專案組撤離東州而高興,為了確認自己的判斷,他試探地說:“我可聽說不少王總在商海中的傳奇故事,什麽時候王總回東州,我好好向你討教討教!”

周紀當即附和道:“懷遠,你算找對人了,祥瑞的傳奇故事太多了,這小子要是開口給你講一講,保證你能寫一部中國版的《基督山伯爵》。對了,祥瑞,東州已經風平浪靜了,你到底什麽時候回去?”

王祥瑞被兩個人誇得美滋滋的,笑眯眯地說:“出來太久了,公司好多事情都等著我回去料理,吃完這頓飯,我連夜就走。”

周紀一邊點煙一邊說:“最晚一個航班是晚上十點鍾的,你也趕不上了。”

王祥瑞微笑著說:“我開車回去,大哥,保證比你先到家。”

周紀吐了一個煙圈,酸溜溜地說:“你小子開賓利,下半夜就到家了,我坐明天最早的航班,也得中午到家。”

正說著,丁能通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怎麽還不上菜,老周,我不是說不要等我嘛,懷遠來一趟不容易,忙得都沒時間陪他,祥瑞,趕緊上菜,咱可不能讓大作家挑理,說我們慢待他!”

王祥瑞衝服務小姐擺擺手,示意走菜,然後打趣地說:“能通,東州市駐京辦買了一次假煙不要緊,這個京城的駐京辦都跟著一起挨罵,這人可讓你得罪苦了。”

“可不,”丁能通沮喪地說,“連薪澤金都罵我們是一條臭魚腥了一鍋湯。”

丁能通說完,周紀開懷笑道:“能通,這就叫閻王好答對,小鬼難纏啊。你這個‘跑部錢進’的高手也對付不了媒體呀!”

丁能通抱怨道:“都怪善水那個窩囊廢,這事要是習濤出麵,早就將工商局和公安局的嘴堵上了,當了這麽多年駐京辦副主任,也不懂得防口甚於防川的道理。”

正說著,酒菜上齊了,無非是魚翅、鮑魚、王八湯,大家推杯換盞一番之後,周紀頗為感歎地說:“這次我是虛驚一場啊!多虧祥瑞手眼通天找了幾個‘海裏’的大秘壓住了風頭,這年頭無論是從政還是經商,沒有朋友,真是寸步難行啊!”

這是他最想聊的話題,於是他用關切的語氣問:“周關長,虛驚一場是什麽意思?”

丁能通插嘴道:“還不是打私風暴鬧的。”

他別有用心地問:“難道刮著周關長和王總了不成?”

王祥瑞一副無所謂的架勢說:“不瞞你說,大作家,這次省裏的打私風暴就是衝永盛集團來的。都怪我養了一個無情無義的婊子,人家都說是月亮惹的禍,這次打私風暴確實是婊子惹的禍。”

丁能通插嘴問:“祥瑞,那個張辣辣真有那麽大本事嗎?”

王祥瑞撇著嘴說:“不是這個婊子本事大,而是有人正需要這麽封舉報信,她送的正是時候。正因為如此,專案組連舉報人是誰都來不及調查就一窩蜂地直撲東州,殊不知老子早就得到了消息,不瞞你們說,他們在東州的一舉一動,我了如指掌,每天都有人向我匯報,想拿我當權力鬥爭的替罪羊。我也不是吃幹飯的,別看駐京辦主任在京城個個混得如魚得水,但是能混成龍的有幾個?丁大主任,我不是跟你吹,我的朋友到北京,想坐什麽級別的車就坐什麽級別的車,想到哪兒看看就到哪兒看看,你曾經給肖鴻林當過秘書,應該知道秘書都是領導最信得過的人,在京城,部以上領導的秘書,沒有幾個不是朋友的。梁市長當副省長時,他老婆董舒到北京出差想到‘海裏’轉轉,薪澤金哪兒有這本事,就向我求援,我就給‘海裏’的朋友打電話,副軍級司機開專車接我們進‘海裏’賺了一圈。”

丁能通將信將疑地問:“祥瑞,我可聽說,梁市長的老婆在你公司有股份,有這事嗎?”

王祥瑞圓睜二目說:“完全是胡說八道,我就跟梁市長的老婆見過一麵,一分錢的來往都沒有。有些人以為人與人之間隻有金錢關係,能通,咱們哥們認識多少年了,你幫過我,我也幫過你,我們之間有金錢關係嗎?如果我們之間是君子關係,那麽我和梁市長之間就是白雪之交,清水之交,沒有任何銅臭關係。想借打私反腐搞垮異己,是不得人心的,要不北京也不會有那麽多朋友幫我。”

周紀歎了口氣,接過話頭說:“祥瑞的話雖然有些偏激,但是不無道理,眼下不反腐敗不得民心,反腐敗又不得官心,就在這麽一個怪圈中打轉轉,搞得官員一點向心力都沒有,無論幹什麽職業,無非是為了安身立命,可是給官員戴了太多的高帽子,壓都快壓死了,人們削光腦袋往官場鑽,難道是為了這些高帽子?還不是在官場上混生計容易些,無利可圖,光給戴高帽子,看誰還往官場裏鑽。”

他借機問:“王總,既然咱們是朋友了,我就問一句不該問的,這次打私風暴似乎直指永盛集團,難道永盛集團在生意上真的一點毛病都沒有?”

王祥瑞一臉苦衷地說:“體製上有多少毛病,我們在生意上就有多少毛病,人無完人,孰能無過?生意也是如此,總不能你讓我摸著石頭過河,我下到河裏,你站在岸上用石頭砸我吧。”

他聽了王祥瑞的比喻,又想起了昨晚夢見的那塊石頭,他當時覺得衝石頭撒尿的狗很像是丁能通,眼下他覺得那條狗很像王祥瑞,那塊石頭如果象征他的靠山的話,那麽澆在上麵的狗尿無疑就是送給靠山們的禮物,狗加上尿再加上石頭,才是完整的陳腐體製,三者缺一不可。於是他打趣地說:“王總,聽你這麽一說,可以寫一部現代版的《石頭記》了。”

丁能通冷哼一聲說:“寫了也是‘滿紙荒唐言,一把心酸淚’。”

他一雙追根問底的慧眼,眼中閃著嘲弄人的火花問:“那麽《駐京辦主任》寫出來是什麽?”

丁能通狡黠地答道:“當然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懷遠,別看我不是優秀作家,但我是優秀讀者,一個作家抓住一個好的題材不容易,我希望你不要帶著有色眼鏡寫駐京辦,將這麽好的題材寫成獵奇庸俗之作,要在細節上多下功夫,透過細節寫思想,你喜歡納博科夫,我也讀過他的作品,我覺得他有兩句話,你應該反映到這部書中,第一句話是‘擁抱全部細節吧,那些不平凡的細節!’第二句是‘風格和結構是一部書的精華,偉大的思想不過是空洞的廢話。’第一句不用多解釋,第二句我隻同意一半。我認為風格和結構的確是一部書的精華,但偉大的思想是精華中的精華,是一部書的靈魂,否則隻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納博科夫在評價狄更斯《荒涼山莊》時,也說小說中的人物是穿著衣服的思想或象征。還是米蘭.昆德拉說的對,一個偉大的作家一定是偉大的思想家,當然他的思想一定是通過他的小說表現出來的。懷遠,你有今天不容易,這當然與你的文學天賦和勤奮有關,但也與你經曆的那場刻骨銘心的苦難有關,我想駐京辦是最具官本位特色的,早晚有人要寫,但是誰寫也不如你寫,因為隻有你最懂駐京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丁能通這一席話,讓他心裏很感動,想起自己在官場混了那麽多年,能夠稱為朋友的也就算丁能通了。“肖賈大案”後,他之所以沒有沉淪,而且重新站了起來,就是由於有丁能通這樣的朋友時常釋放給自己些許微暗之火溫暖了心田。哪怕最微弱的溫暖也能拯救靈魂,他頓時明白了丁能通成為官場不倒翁的內在原因,這個看似連骨髓都融入大染缸的人,其實還保留著一顆鮮紅的心,這就猶如一塊美玉,展示給人的卻是一塊石頭,而將自己包裝成一塊石頭恰恰是丁能通的過人之處。俗話說,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而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人?丁能通無疑做到了,盡管他做得很辛苦。

想到這兒,他誠摯地端起酒杯說:“能通,我給你測過一回字,你還記得嗎?當時你因‘肖賈大案’解除雙規不久,心裏非常苦悶,找我喝悶酒,我說我也很迷茫,每天靠研究測字打發自己,我問你要不要測一測?你就答應了,讓我測你的前程,能不能回駐京辦。我讓你寫了一個字,你寫了一個‘通’字,我說你肯定能回駐京辦,而且官複原職,一旦回駐京辦,一生通達。你不信,結果讓我言中了。這杯酒,我敬你,仍然祝你一生通達,這是我由衷的祝福,來,幹!”

兩個人眼中閃爍著惺惺相惜的火花,一飲而盡。

丁能通放下酒杯意味深長地說:“‘肖賈大案’辦了三年,懷遠在家苦熬了三年,辦公廳一直沒給他安排工作,他每天靠研究測字打發自己,三年下來小有所獲,快成半仙兒了,周哥、祥瑞,你們倆不測一測?”

他頓時聽出了丁能通的弦外之音,既為丁能通重情重義而感動,又被這家夥的心計所歎服,這明明是礙於身份,不能勸兩個人別回東州,回東州凶多吉少,而委婉地讓他用測字來勸阻。於是他心領神會地一笑說:“測字隻是遊戲,當不得真。兩位感興趣可每人寫一個字。”

王祥瑞當即向服務員要了紙和筆,信手寫了一個“滑”字。

他看後不動聲色地說:“周關長不妨寫完一起說。”

周紀思忖片刻,隨手寫了一個“籠”字。

他看了一眼丁能通,然後口氣為難地說:“這兩個字深解起來不太吉利,大家情緒不錯,我就不掃興了,不過我倒想送你們一個字,寫完你們能理解這個字的深意。”他說完用手指寫了一個“走”字。

周紀看了這個字,似有所悟地說:“懷遠,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們回東州?”

王祥瑞當即反駁道:“這些天壓了太多事,必須回去處理,時間不早了,走之前,我敬諸位一杯!”

眾人滿飲杯中酒後,丁能通見王祥瑞歸心似箭,最後又回敬了一圈,算是收杯。

回北京花園的路上,丁能通的心情顯得有些沉重,他一邊開車一邊問:“懷遠,他們兩個寫的字,有什麽不能解釋的?”

他苦笑了笑說:“能通,我本來應該送給他們一個‘逃’字,可是我下不了手,隻好委婉地寫了一個‘走’字。”

丁能通疑惑地問:“怎麽講?”

他歎道:“王祥瑞寫了一個‘滑’字,這就是滑倒、摔到的意思,這個人說話口氣太大,太張揚,必然要摔跟頭,或許這麽一摔就爬不起來了,而周紀寫了一個‘籠’字,分明就是躲不開牢籠,怕是回東州要身陷囹圄啊!”

丁能通聽罷長歎了口氣說:“這正是我讓你用測字點他們的原因,反正我們的心意盡到了,他們的命運究竟如何,也隻能看他們的造化了。”

他也歎道:“可是能通,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此時,車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好像還伴有轟轟隆隆的雷聲,擋風玻璃上落滿了雨點,丁能通打開雨刷,一對雨刷左右搖擺著,丁能通意味深長地說:“看來,暴風雨又要來了!”

第二天,他一覺睡到了中午,陽光直射進臥室,和《曼斯菲爾德莊園》裏的範妮一樣,照進臥室裏的陽光,不僅不使他振奮,反而使他壓抑。他不喜歡刺目的強光,他認為令人壓抑的強光,“隻能把本來可以悄然睡去的汙垢暴露無遺”。他抻了個懶腰爬起來,走進洗手間剛要坐在馬桶上,門鈴響了,他隻好提上褲頭去開門,他先眯起一隻眼從門鏡往外看了一眼,原來是丁能通,便一邊開門一邊說:“能通,怎麽早不來晚不來,我剛要拉屎你就來了?”

丁能通進門後並沒有坐,而是情緒低落地說:“懷遠,真讓你說著了,我剛剛得到消息,周紀上飛機前被雙規了,王祥瑞跑了。”

他驚訝地問:“跑哪兒去了?”

丁能通歎氣道:“昨晚,專案組發現王祥瑞回了東州,連夜突襲永盛集團,結果王祥瑞事先得到了消息,他逃離東州前,給我打了個電話,向我道別,說是去美國躲一躲。”

他一拍大腿說:“糊塗,能通,那個電話不能接,他剛到東州,專案組就知道了,顯然他的手機被監聽了,他臨走前給你打電話,專案組還不以為你給他通風報信了。搞不好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丁能通沮喪地說:“正因為這個電話,專案組讓我回東州一趟。走之前,我把任駐京辦主任以來的日記交給你,或許對你創作長篇小說《駐京辦主任》有用,本來你到北京後,咱們哥倆應該好好嘮嘮,可是我忙得腳打後腦勺,這樣吧,我把奔馳車留給你,這是車鑰匙,你不是想考察各地駐京辦嗎,開我的車轉吧,這樣方便。對了,這是我給你的大作寫的序言,你再給斟酌斟酌。”

他聽後心裏酸溜溜的,苦笑著說:“小說還沒有頭緒呢,你怎麽就寫序了?”

“我怕沒機會寫了,”丁能通傷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情地說,“懷遠,我真羨慕你成了作家,起碼心靈獲得了自由。”說完擺了擺手,轉身而去。

他捧著丁能通的日記和車鑰匙,想送一送丁能通,卻發現自己隻穿了個褲頭,他走出去,趕緊又退了回來,隻好懵懵懂懂地走到窗前,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眯起雙眼,一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就這麽傻站著,竟恍惚地不知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