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夏季,朱可夫指揮蘇蒙軍隊在哈拉哈河戰役中擊潰侵犯蒙古邊境的日本關東軍。乍一看上去,發生在哈拉哈河的戰事並不重要,幾乎鮮為人知。但是,1939年蘇聯和日本軍隊在蒙古進行的那場激烈戰鬥,其影響麵卻遠遠超出了這三個當事國:首先,朱可夫取得的勝利穩定了遠東地區當時一觸即發的局勢;其次,由於日軍遭到的沉重打擊,在一定程度上使得日本放棄了在希特勒入侵蘇聯後乘機出兵蘇聯遠東的念頭。相反,卻促使日本在偷襲珍珠港之後,開始將進攻矛頭向南轉移,對香港、新加坡發起攻擊。對於朱可夫個人而言,這隻是他的輝煌軍事生涯的開始。後來,甚至有專家評價他是20世紀最優秀的戰爭勇士。

他的事業是從1939年6月1日來自莫斯科的一個電話開始的。當時,朱可夫任白俄羅斯軍區代理司令員,正忙於講評一次演習。打電話的人通知朱可夫必須在第二天趕到莫斯科。

"你知道為什麽叫我去嗎?"朱可夫問接電話的軍官。

"我不知道,"那人回答,"我隻知道讓你明天上午必須趕到伏羅希洛夫元帥的辦公室。"

第二天,朱可夫向時任蘇聯國防人民委員的伏羅希洛夫元帥報到。元帥要他立即做好飛往戰雲密布的蒙古,迎擊日本關東軍從蒙古東部邊境發起的入侵的準備。6月2日清晨,伏羅希洛夫元帥向朱可夫就蒙古戰局進行了簡要介紹,並讓他看了戰區形勢圖。

"這裏,"伏羅希洛夫指著地圖說,"日軍長期以來一直對蒙古邊防軍進行挑釁性襲擊。現在,日軍海拉爾衛戍部隊已經侵入蒙古領土,並襲擊駐守在哈拉哈河以東的邊防軍。我想,他們有可能要孤注一擲,進行一場大規模的軍事冒險行動。無論如何,這才僅僅是一個開始……你能立即飛往那裏,一旦需要,立即接管部隊的指揮權嗎?

"我現在就準備好了!"朱可夫回答。

"那好吧,"伏羅希洛夫,這位曾經參加過蘇俄國內革命戰爭的久經沙場的老將、斯大林的忠實朋友說:"飛機下午16時在中央機場等你,到斯莫羅基諾夫那裏去一下,他會給你介紹一些必要的情況,並協調你和總參謀部的聯係。一個軍事專家小組也將隨你同機前往蒙古。現在就再見吧,祝你成功!"

在朱可夫離開前,伏羅希洛夫還向他特別交代了蘇聯政府的立場:根據蘇蒙雙方1936年3月12日簽訂的互助條約,蘇聯政府有責任保護蒙古不受外來侵略。

朱可夫隨後拜見了代理總參謀長伊萬·斯莫羅基諾夫,"你一到那裏,"他說,"要立即弄清楚當地的實際情況,並向我們報告,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朱可夫的飛機首先在蒙古北部的西伯利亞赤塔降落,他在那裏會見了軍區司令部人員,聽取了最新的戰況簡報。當時,除了地麵戰鬥之外,日本空軍已經越過邊境深入蒙古領空,追擊紅軍和蒙軍的運輸車輛,並進行瘋狂掃射。

朱可夫離開莫斯科的第三天,到達了第57特別軍總部所在地塔木察克-布拉克,會見了軍長H.B.費克連科和他的助手們。

需要說明的是,日本軍事情報部門很快就獲悉了朱可夫調任蒙古一事。部分消息來自一個名叫恭次的人,他精通俄語,後來擔任日軍"神風特攻隊"指揮官(在太平洋戰爭中,他指揮位於菲律賓的一個神風特攻隊基地)。他曾擔任日本駐蘇聯使館武官,並在莫斯科同朱可夫見過麵,現在東京的日軍最高統帥部任職。他深知朱可夫的"風格",鑒於格奧爾基·朱可夫已經親臨蒙古戰場,他準確地預測到了蘇軍將會發起一場大規模反擊。

很顯然,這是自國內革命戰爭結束後,騎兵出身的朱可夫期待已久的大顯身手的時刻,現在他終於能夠如願以償地指揮大批軍隊進行一場現代戰爭了。朱可夫一分鍾時間也沒有浪費,他立即分析了形勢並作出結論,認為日軍不會放棄針對蘇聯遠東地區的作戰計劃,並且將很快把衝突升級為戰爭狀態。

這時,西方媒體也開始關注起蒙古的戰事。英國《泰晤士報》駐莫斯科記者在報道遠東戰況時寫道:"日本人可能等不及了,他們不僅要向蘇聯人顯示自己在滿洲有足夠的軍隊,還要讓西方民主國家看一看敢於成為蘇聯盟友的下場。"

後來取得勝利後,朱可夫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如果日軍在哈拉哈河取得成功,他們將會進一步發動進攻,其長遠目標就是到達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和赤塔,最終切斷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西伯利亞大鐵路。他意味深長地指出:"日本對蒙古的進攻是一次雙方力量的預演、一次重要的檢驗。對於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弄清楚紅軍是否已經進入作戰狀態。"

抵達蒙古不久,朱可夫很快就獲悉,當地的紅軍特別軍指揮官並不了解戰場的真實情況,原因之一就是指揮所距離前線太遙遠。朱可夫質問費克連科,他是否相信在距離戰場120公裏的地方還能夠指揮前線部隊?

"不可否認,我們是有點兒遠,"費克連科回答,"但是我們在衝突地區還沒有做好作戰準備,那個地方甚至沒有一公裏的電報線或電話線,沒有現成的指揮所,也沒有著陸場。"

"那麽針對這一切,你們打算怎麽辦?"朱可夫質問道。

"我們準備派人向前線運送木材,建立一個指揮所。"費克連科答道。

朱可夫了解到隻有一名指揮官曾經真正到過戰區。朱可夫不能容忍任何一個懶惰和瀆職的人,要求這名軍長立即陪同自己前往前線,以便共同分析和研究戰場形勢。但費克連科借口他要等一個莫斯科方麵的緊急電話,提出由副軍長M.S.尼基舍夫陪同朱可夫前往。

在去前線的路上,朱可夫向尼基舍夫詳細了解了有關特別軍的情況,例如戰鬥準備、指揮機構、各級指揮官和政治指導員的情況。這位副軍長給朱可夫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他後來寫道:"很顯然,他清楚自己的職責,了解他的部屬,掌握他們的弱點和優勢。"

不久,莫斯科發布命令,解除了費克連科的第57特別軍軍長的職務,由朱可夫接任,全麵負責作戰行動。

通過對發生衝突地域的詳細觀察和與蘇蒙軍隊的軍事指揮員、政治指導員及全體軍官的談話,朱可夫對整個戰區的地形和日軍作戰能力有了大致的了解。與此同時,他還注意到了,蘇蒙軍隊存在的缺點主要是對日軍缺乏周密的預先偵察。

通過觀察,朱可夫認定發生在哈拉哈河地區的衝突並非一次簡單的邊境衝突事件,它暴露出了日本人妄圖侵犯西伯利亞的野心,並會以此為借口很快將敵對行為升級。隨後,朱可夫確信蘇聯駐蒙古的現有兵力(第57特別軍)無力阻止日軍的行動,一旦日軍同時從其他地區和方向采取行動,那就更加無能為力了。他立即向莫斯科請求支援,給伏羅希洛夫列出了一大張清單:必須派遣更多的航空兵,外加3個步兵師和1個坦克旅以及大量的火炮支援。他說得很清楚,沒有這些條件,要想取得勝利是根本不可能的。

第二天,朱可夫的所有要求都得到了總參謀部的滿足。緊接著,增派的數百架飛機飛抵蒙古,隨機到達的還有一批經驗豐富的飛行員,包括24名曾榮獲"蘇聯英雄"稱號的飛行員,其中就有紅軍空軍副司令員Y.V.斯穆什克維奇。他曾經在西班牙內戰期間與著名的德國空軍"禿鷲"中隊交過手,朱可夫評價他是一名優秀的組織者、飛機專家和王牌飛行員,而且"為人謙遜,是一位出色的領導者……深受全體飛行員的愛戴"。但這並沒有使他逃過斯大林的清洗。據報道,1939年底他遭到逮捕並被處以槍決。

新的飛行員到來後很快就顯示出了很好的效果。朱可夫寫道:"1939年6月22日,我方95架殲擊機與120架日軍飛機在蒙古上空進行了一場激戰。我方許多優秀飛行員參加了此次空戰,狠狠教訓了他們一頓。第二天,日本空軍又發起了大規模的襲擊,結果再次遭到痛擊。"朱可夫說,6月26日,日方調集了在中國境內作戰的空軍王牌飛行員前來參戰,但仍然未能取勝。他說,日軍4天之內損失了64架飛機。

雙方之間的空中激戰仍在進行,盡管戰鬥規模不同,但幾乎每天都有,一直持續到7月初。可夫寫道:"在這些戰鬥中,我方飛行員提高了作戰技戰術,鍛煉了意誌。"

深受讀者喜愛的小說家、記者康斯坦丁·西蒙諾夫曾在哈拉哈河戰役中到過朱可夫的指揮所。指揮所由剛砍下的木頭搭建而成,掛著簾子以抵擋成群的蚊子。一條很深的戰壕通向指揮所,裏麵架著望遠鏡以便觀察整個戰場。西蒙諾夫講了一件很典型的小事。當時朱可夫正在同來訪的記者們交談,一個情報官拿著一份報告突然進來了。朱可夫看過後很不讚同。

他看著那位情報官說:"你說日軍有6個師--誇大了3倍。我們已經確定的隻有2個師,其餘4個師是想象出來的。誇大敵人同低估敵人一樣危險!"在這個情報官離開前,他又說道:"告訴你的手下,不要再想象一些事情。如果我們對某些地區的情況不了解,就老老實實地說不了解,而不要想當然地說那裏有著並不存在的事情。"

還有許多與哈拉哈河戰役有關的事情,能夠很好地證明朱可夫對人和士兵的深刻洞察。朱可夫本人就曾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他問西蒙諾夫是否認識一個名叫列米諾夫的陸軍少校。西蒙諾夫回答不認識。朱可夫評價列米諾夫是"一個好人,一個優秀的指揮官"。

朱可夫繼續說:

我非常喜歡他,也願意去看望他。有時候我會在他那裏停留一下喝杯茶。有一次,他指揮全團同日軍作戰,並衝鋒在前。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向前衝得太遠而越過了界線。日軍立即集中兵力朝他包抄過去,他的處境頓時十分危急。我們迅速調集裝甲旅從兩翼向他靠近,撕開了一個缺口……他才得以撤回。隨後,有人就此事向莫斯科告了他一狀,說他蓄意越界,應該受到軍法審判。但我認為他根本不應該受到追究,我很欣賞他的勇往直前的衝勁。如果一名指揮官在戰場上不能前進或後退,不能向左或向右,什麽事情也不能決斷,那他是一個什麽樣的指揮官?誰又需要那樣的指揮官?我們需要有進取精神的人,所以我向莫斯科提出了反對建議,認為列米諾夫應當受到嘉獎。最終他沒有受到軍法審判,但也沒有受到嘉獎。他死後被授予"蘇聯英雄"稱號。

朱可夫描述了這位英雄的死亡:列米諾夫是一個勇敢的人,但他死得毫無意義。他把觀察哨建在一個很糟糕的地方,一個幾乎完全暴露的地方。當時他正在打電話,一顆子彈擊中了他,從耳朵那裏打了進去!

朱可夫還提到了另外一名原本可以避免犧牲但最終死得毫無意義的軍官。

坦克旅旅長雅科夫列夫是一個勇敢的人,同時也是一位優秀的指揮員。他死得毫無意義。當時,大約300多名日軍突入到我方中心區域附近。敵人並不多,但中心區十分危險。我命令雅科夫列夫擊退這夥人。他開始集中步兵發起攻擊,自己爬到一輛坦克的車頂上進行指揮。一名日軍士兵從背後打來一槍,他當場就犧牲了。像他這樣優秀的軍事指揮員,就這樣功敗垂成,實在令人惋惜。

有人認為,既然哈拉哈河戰役最終取得了勝利,那麽在戰鬥中出現重大的人員傷亡也是值得的。但朱可夫卻不這樣認為,他經常批評那些在戰鬥中無視士兵生命的做法。

有這樣一件事情。6月底,日軍步兵和炮兵主力趁著夜幕渡過哈拉哈河抵達西岸,企圖圍殲當時還在東岸作戰的蘇蒙聯軍。當時,朱可夫在附近並沒有可以用來阻止日軍進攻的步兵或炮兵,隻有先頭的坦克和機械化部隊能夠及時趕到。但是,如果沒有步兵支援,坦克和機械化部隊單獨作戰是非常危險的,而且也不符合當時的軍事條令。

盡管如此,朱可夫還是負起全部責任,派出坦克和機械化旅以及一個獨立裝甲營迎擊日軍。

"我決定在日軍行軍途中派出坦克旅對他們發動進攻,"朱可夫說,"我知道沒有步兵的支援,裝甲部隊勢必將遭受重大損失,但經過縝密考慮之後,我覺得還是應當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朱可夫在給莫斯科的報告中承認在戰鬥中遭受了重大損失,蘇軍坦克旅雖然擁有200輛左右的坦克,官兵們作戰非常勇敢,但是在日軍炮兵部隊的火力下,全旅損失慘重。他承認"全旅人員傷亡過半,半數坦克被毀,但我們早已預計到將會付出這樣的代價",他還承認支援該坦克旅作戰的蘇蒙裝甲部隊"遭受的損失更大。坦克就在我的眼前爆炸起火"。他說,紅軍在某個戰區的36輛坦克中,有24輛被摧毀。

朱可夫為這種重大損失辯解道:"但是,我們成功地徹底擊退了日軍的進攻。"

另一次"形勢危急"(朱可夫的原話)是在日軍出動主力部隊試圖圍殲哈拉哈河東岸的蘇蒙軍隊。當時,蘇聯副國防人民委員格利戈裏·伊萬諾維奇·庫利克元帥恰好也在朱可夫的指揮部。由於擔心東岸的炮兵部隊有可能被日軍俘虜,庫利克要求將炮兵部隊撤下來,但卻遭到朱可夫的斷然拒絕。朱可夫認為,如果把炮兵撤下來,那麽橋頭堡陣地的一切兵力包括步兵也應當撤下來。他說:"我不會讓炮兵撇下步兵不管,炮兵是防禦的後盾,一旦離去將使步兵陷入絕境。如果那樣,我們還不如把所有部隊都撤回來。"

總之,朱可夫說,他拒絕執行庫利克的命令,而且他就自己的理由向莫斯科作了解釋--認為把炮兵從橋頭堡陣地撤回來是不恰當的。

"我的意見,"朱可夫說,"最終贏了,庫利克當天就被召回了莫斯科。"

朱可夫說,日本人在整個戰役期間隻有一次大規模地使用了他們的坦克部隊。在獲悉日軍坦克正向前線開來的情報後,朱可夫立即把紅軍炮兵全部部署在日軍坦克唯一可能經過的地區。果然不出所料,當日軍坦克集群剛剛出現在射程之內,便遭到了紅軍炮火的猛烈攻擊。朱可夫發現,大約100輛左右的日軍坦克被擊毀,僅有一輛坦克掉頭逃回,僥幸撿了一條命。

朱可夫事後讚揚了日軍的俯衝轟炸機(盡管他們往往是從很高的高度就開始轟炸)和高射炮的出色表現。

後來,當朱可夫指揮抗擊納粹德國的戰爭時,他已經是一名曾使用機械化部隊和航空兵力量取得決戰勝利的軍事領導人了。西蒙諾夫說,他在戰後和朱可夫交談時,元帥對自己在哈拉哈河戰役中的經曆記憶猶新。

朱可夫說,當時的日本關東軍司令部對於打贏這場戰役似乎胸有成竹,甚至專門把德國、意大利的新聞記者和武官邀請到戰區,讓他們觀看這場"預料之中"的勝利。

但是,一個新的危險很快出現在了朱可夫的麵前。

7月3日拂曉前,蒙古軍隊的蘇聯總顧問I.M.阿福寧上校到巴彥察幹山視察蒙軍騎兵第6師的防禦情況。在那裏,他發現日軍已經趁著夜幕渡過哈拉哈河,正向蒙軍發起進攻。當時,日軍憑借兵力優勢,已經占領了巴彥察幹山及其鄰近地區。蒙軍騎兵第6師隻好撤退到巴彥察幹山西北地區,他們顯然無法阻止日軍對蘇蒙軍隊主力的側翼和背後的攻擊。

在獲悉這一緊急情況後,朱可夫立即調集所有預備隊前往巴彥察幹山方向迎擊敵人。他還調集了1個坦克旅、1個摩托化團、1個裝甲旅、1個炮兵營和1個蒙古裝甲營,準備進行一場集中進攻,同時還出動了所有可用的飛機參戰。

朱可夫說:"在當時,我方當務之急就是用飛機和火炮努力鉗製住敵人,將其阻止在巴彥察幹山,一直堅持到預備隊趕到,從而向敵人發起反突擊。"為了阻止日軍部隊繼續渡河增援巴彥察幹山上的先頭部隊,紅軍對渡口地區進行了不間斷的轟炸和炮擊。山上日軍有1萬多人,而紅軍隻有1 000來人。雙方實力對比懸殊。但是,蘇軍第11坦克旅的150多輛坦克、第7裝甲旅的154輛裝甲車以及裝備45毫米口徑火炮的1個蒙古裝甲營隨後趕到了。

在此情況下,朱可夫認為自己手中的王牌就是裝甲坦克部隊。考慮到情況萬分緊急,朱可夫立即命令它們在行進間對日軍發起突擊,絕對不能拖延。這是因為,當日軍發現紅軍坦克隆隆開來時,已經迅速采取防禦措施並著手組織對坦克進行轟炸。由於該地區方圓幾百公裏完全是開闊地帶,"甚至連灌木叢也沒有"(朱可夫的原話),紅軍坦克沒有任何可隱蔽的物體,幾乎完全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盡管如此,到了7月5日淩晨3時,日軍的抵抗最終被紅軍坦克部隊所粉碎,開始全線潰退。

一名日軍士兵在日記中記錄了7月3日的情景:"敵人幾十輛坦克突然發起攻擊,我們頓時驚慌失措,亂成一團……戰馬受驚發出陣陣嘶叫,拖著炮車四處奔跑。汽車也四處亂竄,急於突圍。我軍兩架飛機被擊落。全軍上下膽戰心驚,士氣一落千丈。"

日軍開始向渡口倉皇潰退,但他們自己的工兵由於害怕蘇軍坦克會從這裏突破,已將其炸毀了。朱可夫寫到:"我方坦克兵親眼看見一些日軍軍官全副武裝,一頭紮進河裏溺水而死。"

最後,日軍在巴彥察幹山上扔下了幾千具屍體,大量被擊斃的馬匹,一堆堆被摧毀的火炮、迫擊炮、機槍和車輛。45架日軍飛機被擊落,其中包括20架俯衝轟炸機。

日軍重兵集團從巴彥察幹山上的潰退以及紅軍在哈拉哈河東岸的成功防禦,極大地鼓舞了蘇蒙軍隊的士氣,官兵們相互慶祝這次重大勝利。就在這時,朱可夫卻在積極準備於8月20日之前對日軍發起一次總攻。

以朱可夫為首的指揮層認識到,戰役戰術的突然性是確保這次戰役勝敗的決定因素。為了隱蔽己方行動,朱可夫等人在製定戰役計劃的同時,還擬定了一些誘騙計劃。譬如:部隊的夜間調動須在巨大的嘈雜聲響的掩護下進行,尤其是飛機、火炮、迫擊炮、機槍和各種槍支產生的聲響。各部隊必須嚴格按照有關計劃製造各種嘈雜聲響。

此外,朱可夫還要求執行戰場勘查任務的軍官必須穿著戰士服裝,避免引起敵人的懷疑。朱可夫認為這種做法非常重要,"我們知道日軍在竊聽我們的電話,攔截我們的無線電通信。"

朱可夫介紹說很難弄到情報,這是因為當地沒有老百姓,也沒有日軍逃兵。即使這樣,蘇軍飛機還是提供了一些很不錯的有關敵人防禦的空中偵察照片。但是,由於日軍也采取了包括實體模型在內的各種誘騙手段,朱可夫的參謀班子不得不在使用這些情報資料時謹小慎微,反複核對,以辨別真偽。

但是,就在這一關鍵時刻,朱可夫卻同另一位重要人物--格利戈裏·米哈伊洛維奇·施特恩將軍的觀點產生了嚴重分歧。施特恩曾在西班牙內戰期間擔任過西班牙共和國政府總軍事顧問,當時擔任蘇聯外貝加爾方麵軍司令員,受上級指派來到哈拉哈河。(他擔任的真正角色並不明確,其外交意義要遠遠大於軍事意義。)

哈拉哈河總攻戰役打響三天後,戰鬥節奏逐漸放慢下來。朱可夫與施特恩進行了一次交談。他的任務是掩護朱可夫的後方,為其部隊提供任何必要的幫助。一旦軍事行動(哈拉哈河戰役)的範圍擴大到其他地方,規模升級為戰爭,朱可夫的部隊將直接並入外貝加爾方麵軍,接受施特恩的領導。但在此之前,他們二人仍然各司其職,均直接受莫斯科領導。

朱可夫說:

施特恩來見我,建議我們不要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他認為我們應當停止行動,為兩三天後的戰鬥積聚力量。隻有那樣,才能對日軍形成包圍圈。他堅持認為戰鬥節奏已經有所減緩,我們同時也遭受了慘重損失,尤其是在北部地段。

我回答說,戰爭就是戰爭,損失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當我們迎擊像日軍這樣的敵人時,這些損失可能就更慘重。但是,如果我們的原定計劃因為損失和情況複雜,不得不暫停兩三天,就有可能導致以下兩種局麵:要麽徹底放棄計劃,要麽幹脆大大推遲行動。因為猶豫不決,我們的損失將比現在就采取行動而付出的損失大上10倍。可以說,如果當時聽從了他的建議,我們將會付出10倍的代價。

然後,朱可夫質問施特恩,他究竟是命令還是建議自己這樣去做。如果是命令,他希望是書麵命令。但他提醒說,他將因為對此持不同意見而向莫斯科提出申辯。施特恩說他不是在命令,僅僅隻是建議,而且也不會把這個建議用書麵形式寫下來。

朱可夫回答說:"既然是這樣,那麽我不同意你的建議。我要對軍隊負責,在這裏我負責指揮。你的工作是給我提供保障,掩護我的後方。所以,請不要關心你職責以外的事情。"

朱可夫承認這是一次"強硬、衝動而且相當不愉快的談話"。聽到這句話,施特恩隨即轉身離去。後來,大約兩三個小時後,顯然是在同別人探討過之後,他回來對朱可夫說:"好吧,我想你是正確的,我收回我的建議。"

1939年8月20日,朱可夫的部隊開始了旨在包圍並殲滅敵人的總攻。朱可夫說,日軍全部被殲,至少有一些日軍士兵"逐漸識破了官方所謂的'皇軍不可戰勝'的虛假宣傳,因為他們已經連續4個月沒有打贏一場戰鬥了,相反卻一直遭受著重大的損失"。

朱可夫講述了一個日軍士兵的故事,他因為沒有防蚊用具而遭到蚊子的瘋狂叮咬,朱可夫讚揚他是"一名真正的士兵"。他的連長命令他坐著不要動,而且不能離開崗位,以免被蘇軍發現。夜間,他遭到了成群的蚊子的叮咬,但始終嚴格執行上級命令,咬緊牙關堅持著,一動不動地坐到天亮。

"當蘇聯人衝上來大聲命令我們繳械投降時,"這名俘虜說,"我立即舉起雙手投降,我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痛苦了。"

朱可夫命令給這個士兵倒一杯伏特加酒,因為他急需得到該地區的日軍情報。"讓我吃驚的是,他看著酒杯,要求我們的人先喝一口,因為他害怕酒裏有毒。他說自己是家裏唯一的兒子,也是他父親唯一的後代。"朱可夫寫道。

朱可夫說,他的翻譯注意到,根據日軍當局發給士兵的軍事"手冊",一旦被俘,他們應當口裏喊著"萬歲"死去。這名士兵勉強地咧了咧嘴,苦笑著說:"我父親囑咐我要活著回去,而不是死掉。"

朱可夫後來評價道,就總體而言,日本正規軍作戰非常勇敢。"我必須承認,他們的步兵非常頑強。"

8月31日,日軍最後的零星抵抗也被消滅。蒙古的高級官員,包括喬巴山元帥,也來到了指揮所慰問參戰的全體官兵。

朱可夫專門表揚了一位飛行員,他將單座殲擊機降落在滿是彈坑的敵方地域內的場地上,拉起落水的指揮官並把他塞在駕駛艙內而後起飛,成功地救出了自己的指揮官。這名飛行員--朱可夫評價說--用行動實踐了蘇沃洛夫的格言:"即使犧牲自己也要救出戰友。"

第一件此類事情發生在蒙古的一場小規模戰鬥中:一位蘇軍飛行員駕機撞擊一架日軍飛機並將其擊落。當他設法返回機場後,才發現敵機的碎片散落在自己飛機的機翼上。

為了表彰在對日作戰中表現突出的人員,克裏姆林宮授予70多名士兵"蘇聯英雄"的榮譽稱號。

8月24日,在蒙古的日軍被包圍。一連三天,蘇蒙軍隊擊退了敵人的猛烈進攻,日軍在遭受慘重損失後最終撤退。截至當月底,日軍所有的主要抵抗都被消滅。1939年9月15日,蘇聯、蒙古和日本簽署了停戰協議。

在短短的哈拉哈河戰役期間,蘇軍付出了相當大的損失,但日軍的損失更加慘重。5-9月,日軍有6.1萬人陣亡、病死、失蹤或被俘;蘇軍有將近1萬人犧牲或失蹤,另有1.6萬人受傷。

日軍損失了660架飛機,蘇軍損失了249架飛機。

哈拉哈河戰役的紅軍總指揮格奧爾基·朱可夫獲得了一枚金質獎章,並被授予"蘇聯英雄"稱號(後來又被授予"蒙古人民共和國英雄"稱號)。此外,蘇聯政府發布命令,給1.7萬多名蘇軍和99名蒙古軍人授予勳章。有三名飛行員--斯穆什克維奇、格裏采韋茨、克拉夫琴科--成為第一批兩次榮獲"蘇聯英雄"稱號的蘇聯軍人。?眼1?演

1940年7月,就在停戰協定簽訂即將一年後,日本媒體刊登了一篇關於這場"小規模戰爭"的文章:

去年9月份,蘇聯遠東紅軍給予日本最精銳部隊一次沉重的打擊。日本戰爭部承認有1.8萬人傷亡。最近,在東京舉行的一次退伍軍官聚會上,有人透露了這個消息,日軍遭到慘敗的事情才得以公開。蘇軍巨型坦克的射程往往超出日軍坦克30多碼,結果日軍因抵擋不住而遭到慘敗。

陣亡在戰場上的數百名日軍士兵被燒得麵目全非,根本無法辨認。為了進攻蒙古,日本關東軍出動了他們最精銳的師團,其中包括日軍最先進的裝甲兵力和最強大的空中力量。據總部設在東京的日本戰爭部情報部發布公告稱,起初,日本空軍很快就擊敗了蘇軍遠東部隊的飛機,但後來卻在對方的700輛坦克和5萬名步兵麵前迅速敗下陣來。

在當時,考慮到地勢平坦的滿洲平原將有助於敵人這些可怕的新型坦克將威力發揮到極限,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日本方麵最終接受了停戰。

與此同時,全世界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些由日本軍方發布的極不尋常的公告。人們普遍認為在蒙古境內進行的"小規模戰爭"中,應當是蘇軍在空戰中遭受了重大損失(例如在兩個月的戰鬥中,有將近550架蘇蒙軍隊的飛機被擊落)。這些公告暴露了日本官方所謂的日軍沒有遭受損失的宣傳的虛假本質。據說,日本關東軍新聞官因為對日本空軍的戰績進行虛假報道而被解職。

停戰協議簽訂後,蒙古和滿洲的邊界重新恢複到原來的地方:哈拉哈河以東。

朱可夫在蒙古的勝利,在政治和戰略方麵的巨大影響力遠遠超越了這個遙遠的蒙古河穀。在軍事上,他集中了具有戰術優勢的兵力,把集中統一指揮和戰術靈活性結合起來,以4∶1的絕對優勢對日軍發起攻擊。後來,他在抗擊德國法西斯的偉大衛國戰爭中繼續堅持這項方針,再一次力挽狂瀾,扭轉了危急的局麵。

蘇蒙軍隊在反攻中取得的巨大勝利以及日軍所遭遇的史無前例的慘敗,促使日本最高統帥部改變了他們對於蘇聯紅軍的戰鬥力和戰爭準備情況尤其是士氣的一貫看法。一直到1945年蘇聯對日正式宣戰之前,日本再也未敢對蘇聯主動發起進攻。

哈拉哈河戰役結束後,日本關東軍司令官和司令部參謀長二人因作戰不力被撤職,而策劃這次入侵事件的日本平沼內閣也於同年8月25日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