攙著清寶爹的不是別人,正是讓清寶諱莫如深的陳清。
電光火石之間,清寶就已經意識到陳清,就是傻子清寶的大哥——陳清懷。可這個認知,卻讓她真正的迷茫起來。
如果陳清就是陳清懷,那往昔的感情要怎麽算?
他到底是如果死裏逃生的?
他為何會在此時出現?
他這次回來的目的是什麽?
他為何沒有第一時間拆穿自己的身份?
她不敢去猜測這些問題的答案,陳清也沒給她更多的思考時間。在看到人群中的清寶後,陳清就放開了清寶爹的手臂,以一種劫後餘生加久別重逢的表情,大步跑上前來,撥開人群,用力的把清寶摟在懷裏,淚流滿麵卻話語清晰的說:
“妹妹,我回來了!”
陳清的這一番作為,讓圍觀群眾無不感動的眼含熱淚。隻有被他抱在懷中的清寶,在心裏暗自冷笑。
如此唱念做打俱佳的演技,差點讓她都晃了神。如果不是陳清在她去章古台前就亮過相,她怕是會以為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問題。
雖然她在眾人麵前暴露身份的危機暫時解除了,可陳清能咬著牙認下她這個假妹妹,怕是背後有更大的圖謀。
一個比最珍愛的妹妹,還重要的圖謀!
既然陳清做足了戲,清寶便也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雙眼含淚的看著陳清,用一種哀怨的口吻說:
“大哥,你怎麽這麽狠心……”
而後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副隨時昏厥的樣子。
清寶爹此時才慢悠悠的走了過來。他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心裏多了幾許安慰。
此次大兒子回來,雖隻說自己去了關裏給人幫工,可看他穿著打扮和言談舉止,便知道這些年他在外麵混的不錯。
家裏本就有清寶這個摟錢的耙子,大兒子這一回來,簡直是如虎添翼。等仗打完了,先給大兒子張羅一門婚事,讓他留在家裏,做點小營生頂門立戶。
這倆孩子從小就感情深厚,想來清寶不會拒絕給大哥掏結婚的錢和做生意的本錢。
清寶爹懷著這種心理,走到前麵,一手拉著兒子,一手拍著女兒,做出一副慈父的樣子對清寶說:
“爹的寶貝疙瘩,你看,你大哥這不就回來了麽,咱們的苦日子算是熬到頭了!”
“嗯。”清寶裝作盡力壓抑情緒的樣子問:“我娘怎麽樣了?”
“好好滴,今天都能下地了。晚上有護士,不用我們。”清寶爹跟清寶指了指周圍:“不信你問大夥。”
周圍的人像是被清寶爹按了某個開關,立刻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這個說清寶娘今天喝了粥,那個說清寶娘今天出了恭。聽的清寶除了再次抽泣起來,表示自己不孝,要各位親朋好友受累了。
清寶爹這才想起來,清寶這次出去事關小兒子的前途,連忙堅定的對外表示,清寶是家裏最孝順的小棉襖。全是因為要給母親張羅醫藥費,才不能床前盡孝。
“事情還順利吧?”一番情真意切的演說後,清寶爹還是忍不住問了清寶一句。
“都打點好了。”清寶擦了擦眼淚,看了陳清迷一眼。
清寶爹立刻會意,喜笑顏開的要請來探望的親朋好友吃頓好的。
清寶下午休息了一下,可連日來的奔勞,和腿上沒有完全愈合的傷,還是讓她感覺身心俱疲,她實在是不願意跟著一起去吃飯,聽他們喝酒吹牛,聞那嗆人的煙味。可她卻不能拒絕。隻能低下頭,把所有情緒都掩蓋在擦眼淚的手帕下。
也不知是陳清發現了她的不耐,還是急於與她單獨相處。陳清竟然站出來對清寶爹說:
“爹,小妹在外奔波了幾天,回來就來醫院看娘,肯定是累壞了。要不……你和清迷陪著大夥吃得了,我先帶著小妹回家吧。”
說著,陳清從懷裏掏出了一大遝子鈔票,遞給清寶爹,又笑著對等在一旁的親友說:“這來的都是實在親戚,不能挑我和小妹理吧。”
他梯子都搭好了,別人自然隻能說些孝順啊,懂事啊之類的廢話後,就興高采烈的跟著清寶爹下館子去了。
看著逐漸遠去的人群,清寶和陳清臉上的表情全都掛不住了,兩人木著臉對視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回家說吧。”最後還是陳清開了口。
“嗯,他們起碼要喝三四個小時。”說罷,清寶邁開步子,向家走去。
陳清跟在她後麵,兩人一路無話的走回了家。
老楊太太和劉天天還住在別人家,去接他們的劉光武,也因為錦州的戰事,被截在了外麵。此時家裏連個人都沒有,冷鍋冷灶的,炕也沒燒。
進門後,兩人一個去燒炕,一個去壓水。等把水壺放在爐灶上之後,兩人才在桌邊對坐下來。
火剛燒上,屋子裏溫度還很低。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清寶有一肚子的疑問,那些問題繞了幾圈,最後說出口的卻是這句最無意義的問題。
“三天前,你前腳出門,我後腳就來了醫院。”陳清說道。
“你……那晚……那晚你離開醫院後,是直接來了我家?”清寶明白了過來:“你監視我多久了?”
“從我回到海州開始。”陳清苦笑了一下:“我還沒進城就聽人說,我的傻妹妹突然開了天眼,成了半仙。全家都在依靠你生活。可當我滿懷欣喜的走到家門口時,卻看到娘叫你‘清寶’,送你出門。”
“你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又發現了我的偽裝,所以……”清寶本想問陳清他隱而不發的緣由,可話還沒說完,便被陳清打斷。
“所以,我妹子到底怎麽了?”陳清問道。
“她死了。”清寶垂下眼睛:“她被鬼子一刺刀捅穿了頭,兩個孩子也被刺刀挑死了。鬼子走時還放了把火,人都成了焦炭。”
陳清把玩著桌上的瓷杯,麵色平靜的聽完了清寶的話,然後把杯子捏的粉碎。
他把碎瓷片緊緊的捏在手中,仿佛是想用身體的疼痛來緩解內心的痛苦。
清寶看著血從陳清的指縫中一滴一滴的流出來,很快在桌子上匯成一小灘,心裏有些不忍。有意勸慰陳清兩句,卻又想起來剛才的話是她故意說出來的,便又不知怎麽開口了。她有意擾亂陳清的心智,卻不曾想陳清會悲痛至此。
可如果任由陳清一味的沉浸在悲傷中,這一晚上的時間怕都要虛度了。
就在清寶猶豫的時候,水開了。
水壺嘴兒發出的哨聲驚醒了陳清。他把碎瓷片隨手扔在了桌上,然後用滿是鮮血的手,一顆一顆的解開了衣扣,露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