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疤。

陳清**的胸膛上布滿了傷疤。

“你看。”陳清的手從他殘破不堪的胸膛上慢慢滑過:“日本人把我折磨成了什麽樣子?我身上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

“他們還殺了我最親的妹妹。可我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陳清眼含著淚水笑了出來:“多可笑?你為什麽不笑?你不就是想看我這個樣子麽?”

“對不起。”清寶看著幾近瘋狂的陳清,口中訥訥道。

“對不起我的是這個世道,不是你。”陳清搖了搖頭:“清寶那麽小,那麽乖,什麽都不懂,我父母卻認為她是個累贅,把她棄如敝履。而你呢,奸狡詭譎,滿腹心機,一臉畫皮,但他們卻把你當成心肝寶貝。一起生活了四五年,竟也不知道你是個冒牌貨。”

清寶知道他心裏不好受,也不出言辯駁,任他發泄心中的痛苦。

“我呢?我沒做過一絲一毫的錯事,卻仍成為他們鬥爭的犧牲品。像垃圾一樣被隨意的處理掉。沒人管我到底會遭遇什麽!”

“對不起。”清寶再次說道:“如果當年不是我去晚了,你也不會這樣。”

“你按時來,也不過是陪著我一起死罷了。”陳清嗤笑了一聲:“或許還能搭上你的同誌。”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清寶直視這陳清的眼睛問:“你願意告訴我麽?”

陳清點了點頭,長呼了一口氣,然後頹喪的坐回桌邊。

清寶則起身把燒開的熱水,倒了一半在添了涼水的水盆中,再把水盆端到桌子上,然後又去屋裏取了個小鑷子出來,坐在陳清的身邊,幫陳清清理手上的傷口。

“我記得你說過,有人要借日本人的手,除掉另一個人。我知道,其中一個是軍統的王牌特工——夜雨。”清寶低著頭,仔細的清理著嵌入陳清手掌中的碎瓷片:“那另一個是誰?”

陳清跟她說的時候,確實不知道鬥法的兩人都是誰,可等進了憲兵隊,就一切都明白了。看誰沒被抓。

“不用進憲兵隊。”陳清知道清寶在想什麽:“在我被抓前的那刻,我就知道是誰出賣了我們。”

“誰?”

“舅舅。”

“那張紙條……?”清寶想起了之前從暖瓶塞裏找到的紙條。

“你還是找到了那張紙條。”陳清微微歎了一口氣:“那是我在最後關頭寫的。當時我還抱著那麽點幻想,幻想你能從紙條中查出線索,為我報仇。隻是沒想到,這麽多年,你依舊一無所獲。”

“也不算一無所獲。”清寶抬起頭,對著陳清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們找到了‘龍脈’?”

“算是吧。在‘龍脈’這件事上,我們已經跟軍統打了個平手。”清寶說道:“‘龍脈’跟舅舅有什麽關係?”

紙條上的四個字的筆鋒是緊緊連在一起的。如果是毫無關係的兩件事,陳清應當會在中間空一下,而不是這麽一氣嗬成的寫下去。

“讓我再平靜平靜。”陳清閉上了雙眼,他不想讓清寶從他的眼中看到脆弱與痛苦。

清寶沒有繼續逼問。她繼續低下頭,仔細的清理著陳清掌中的碎瓷片。直到所有的傷口都被清理幹淨後,陳清才再次睜開了雙眼。

之前的痛苦、瘋狂、愛與恨都被他鎖進了靈魂深處。

陳清用滿是鮮血的手抬起了清寶的下巴,仔細的看著清寶的臉,說道:

“如果粗看輪廓,你與我妹妹確實有些相似,特別是鼻子和下巴。”

“老劉也這麽說。”清寶目光中充滿了歉意的看著陳清:“你見到老劉了吧?”

“見到了,他看起來是個本分人,應該對我妹妹還不錯吧…。”陳清說道:“我妹妹的病,真如你們所說,是他給治好的麽?”

“沒有……一切都是編造的。由始至終,你的妹妹都像個小孩子一樣,什麽都不懂。”

“好吧!即便如此,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會與他為難的。”陳清說道。

“孩子並不是老劉的。”清寶咬緊牙關說道:“老劉是看她可憐,才買下她的。兩人雖然住在一起,卻沒有成親。”

“那……你不說我妹妹有三個孩子麽?”

“老劉是個白鐵匠,經常要出門幹活,一些潑皮無賴趁老劉出去幹活,就會占清寶的便宜。”清寶回答:“那三個孩子都是這麽來的。老劉也不清楚他們的父親到底是誰。”

“他……是個好人。”陳清的聲音微微顫抖:“當年我離開家,就是想去找妹妹。”

“可,你怎麽又成了軍統呢?”清寶問。

“我找錯了方向,去了哈爾濱。”陳清說道:“我離開家的時候,身上並沒有多少錢,又一路風餐露宿,著急上火的。到了哈爾濱我就貧病交加的倒在了街上。一位姓王的先生救了我。我病好後,為了報答王先生,就留在他的鋪子裏,幫忙幹活。”

“這位王先生,莫不就是個軍統吧?”清寶知道,陳清絕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這麽一個人來。

“你猜的沒錯。”陳清說道:“你也知道,我是個心思縝密的人。沒多久,我就發現了王先生的秘密。”

“當時我很害怕,以為他要殺我滅口。可沒想到,他不僅沒殺我,還把我送到了湖南,去接受特工學習。”

“那時,我還不了解軍統是個什麽樣的組織,但在填寫檔案的時候,還是留了個心眼兒。我去掉了名字裏的最後一個字,並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被日本人害的家破人亡的孤兒。從那時起,我就變成了陳清。”

“畢業後,我在南方工作了一段時間,做簡單的報務和監聽工作。43年底的時候,我受上峰委派,回到了海州。”

“雖然我是因父母賣掉了妹妹而負氣出走的,可我還是惦念他們的。海州城認識我的人多,所以為了他們的安全,我隻能那也不去,老老實實的待在地下室裏發電報。”

“與你初遇的頭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夢到我娘被鬼子扔進了萬人坑。我實在心慌的厲害,就打算去家附近偷偷看他們一眼,確定他們平安就好。沒想到他們卻搬家了。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你。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陳清的這段避重就輕的憶往昔,並沒有讓清寶滿意。

清寶沒和他繼續繞圈子,而是直接問道:“你和夜雨除了同誌外,還有其他關係麽?”

“你為什麽這麽問?”陳清反問道。

“如果你們隻是單純的同誌關係,她怎麽會把接應雪乃那麽重要的事交給你?”從得知陳清就是陳清懷那刻起,清寶才算把雪乃與軍統之間的關係理清。

“你怎麽知道……”剛開口,陳清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便隻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夜雨是我的舊同窗,兼初戀情人。”

“怪不得,她會額外的信任你。”男女之間一旦有了肉體關係精神上也會不自覺的親密起來:“你是從雪乃那裏得知的‘龍脈’之事,還是從夜雨那裏知道的?”

“雪乃。”陳清說道:“夜雨對我和雪乃私下的交流,毫不知情。她一直以為我是個局外人。其實我也願意當個局外人。可舅舅連我這個局外人都不肯放過。”

“聽知情人說,夜雨是與關東軍高層同歸於盡的。你為何如此確定,是舅舅害了他呢?”

“同歸於盡也不用拉上全組人。”陳清說道:“一個能打入關東軍內部的特工,就算想自我犧牲,也一定會處理好首尾,不會暴露同誌的。而且夜雨前腳被抓,憲兵後腳就把我包圍在了屋內。別說她沒叛變,就算她熬不過酷刑叛變了,也不會那麽快招認。”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憲兵的?”

“我們約定好的那天上午。之後在憲兵隊裏,我得知了夜雨是在那天早上被捕的。”陳清目光深沉的看了清寶一眼:“我想通知你,卻來不及了。”

“我們約的是中午……”後麵的話清寶沒有說出口。

她多年的心結此時已化為了滿腹的酸楚。

從陳清發現憲兵,到陳清被捕,中間隔了幾個小時。陳清有充足的時間去自我了斷。可他如果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死了,憲兵隊會有充足的時間布置好一切,等著清寶自投羅網。所以他隻能耐心的等著,等到約定好的時間,鬧出動靜,給清寶示警。然後再結束自己的生命。

清寶無法想象陳清在那幾個小時內的煎熬。

他一定躲在一個可以一覽全局的地方,等著她從街口出現。沒想到她遲到了,憲兵失去了耐心,開始收網。陳清失了先機,被活著押進了憲兵隊,受盡了酷刑。

“你是怎麽逃脫的呢?”清寶的聲音有些哽咽。

“隻有叛徒和死人能離開憲兵隊。”陳清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