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叛徒。”

“我是死人。”陳清回答:“其實我很想當叛徒,但我什麽都不知道,連叛變的資格都沒有。我不記得自己被嚴刑拷問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被上了多少種刑具,反正到最後,我雙腿皆斷,身上沒有一塊好肉。我可能是死了吧。反正他們是認為我死了,就把我扔進了萬人坑。”

“是你自己爬出來的麽?”

“我哪有這個本事。”陳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還記得那年秋天發生的礦難麽?”

“記得,孫家灣的一個煤礦,二百多個勞工被埋在下麵。”清寶說:“那些勞工都是從各地抓來的,沒人管他們的死活。據說他們當時並沒有死,但日本人卻認為救人有風險,任著那些勞工在井下哀嚎了七天,憋死在了下麵。直到冬天土凍實後,那個礦才重新開采。後來不知怎麽了,那個礦竟然封了。”

“因為鬧鬼。”陳清的聲音有些陰沉:“據說那二百多個勞工的冤魂,化成了厲鬼,日日遊**在礦井中。嚇得勞工們寧願挨刺刀,也不肯下井。滿碳在無計可施之下,隻好花大價錢從關內請了一個老道來驅鬼。”

“是這個得道高人救了你麽?”清寶的腦子轉的很快。

“是他救了我。”提起老道陳清的臉上不自覺的浮現出了一絲暖意:“不過他可不是什麽得道高人,他跟你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可偏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他騙了日本人一大筆錢,還把我從萬人堆裏刨出來,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把我藏在車裏運出了城。”

“後來呢?”

“我傷的很重,腿骨被打的粉碎,手骨也被打斷了幾節。直到今年才恢複如初。痊愈後我便回來了。”

清寶聽出鮮明這話有所隱瞞。一個傷的如此之重的人,就算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也不可能恢複到如此活動自如的地步。

但她卻沒有深究下去,而是問道:“你回來做什麽?”

“報仇!”陳清的臉上浮現出一層冰冷的顏色:“為我,為夜雨,為我們所有枉死的同誌和破滅的信仰。”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和我再次合作?”

“沒錯,放眼整個中國,有能力與軍統抗衡的,也隻有貴黨了。”陳清說的十分誠懇。

“可我為什麽要與你合作呢?”清寶的態度驟然一變:“我已經知道‘龍脈’的真相。而你卻不知道舅舅的真實身份。”

如果陳清知道舅舅是誰,他大可以直接殺上門去,用不著在清寶這兒委曲求全。

“或許,我還知道一點你不知道的事情。”陳清表情未變:“比如‘龍脈’的分子式。”

一簇火光從清寶的眼中噴出,她不錯眼珠的看著陳清的臉,想從細微的表情中判斷陳清這話的真實性。這時,清寶才發現,陳清的臉上竟看不到一點風霜的痕跡,看起來竟比兩人初遇是更加年輕,更加光彩奪目。她從這張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既然想報仇,就不會空著手回來。關於‘龍脈’我還是搶先了你們一步的。”陳清繼續安著清寶的心:

“我雖然脫離軍統許久,但對他們的行事作風和組織形式都很了解。有我這個知情人在,你們定會事半功倍。再說了,我在軍統眼裏就是個死人,沒人會防備私人的。”

陳清到底還是說動了清寶。

“那就麻煩你先拿出點誠意來吧!”清寶的態度緩和了下來。

“‘龍脈’的分子式在雪乃手裏,而雪乃卻不在舅舅手裏。”陳清補充道:“舅舅,是軍統在遼西的二號人物。以現在遼西的形勢來判斷,他應該是潛藏在海州。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卻知道他在遼西有一個無懈可擊的掩護身份。那是一個絕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身份。”

“這到是給我們指了一條明路。”一點嫌疑都沒有的人,就是嫌疑最大的人。調查範圍一下子就被縮到了極小:“還有麽?”

“跟你們搶‘龍脈’的,一定是舅舅。當年他與夜雨的分歧,就在這‘龍脈’處理上。”陳清說道:“夜雨認為‘龍脈’那種喪盡天良的生化武器,必須徹底的銷毀。而舅舅則主張,讓‘龍脈’為黨國所用,來消滅你們。”

“嗬!”清寶冷笑道:“抗戰勝利還八字沒一撇呢,軍統到是為同室操戈做好了準備。”

“彼此彼此吧。”陳清不以為意的說道:“據夜雨調查,‘龍脈’除了分子式外,還有兩三批樣品。其中一批樣品威力巨大,足可以扭轉戰局。所以,夜雨才會冒險出手,除掉負責人,毀掉樣品。”

“夜雨成功了麽? ”

“應該是成功了吧。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夜雨的下場比我痛快多了。沒進憲兵隊幾天就被打死了。”陳清說道:“我倆在憲兵隊的接觸,隻限於在被帶去刑訊室的路上碰到一回,交換了個眼神而已。”

“那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夜雨的情況?”

“夜雨的事情在關東軍內部鬧的很大,據說她把很多高層軍官都拉下了水。那些一線幹活的憲兵,休息的時候也愛講一些上麵的閑話。”陳清有些不屑的說道:“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把我當個人,多有防備。可到了後麵,我身上的傷口不斷發炎,高燒了有一個月之後,他們說話就再不避著我了。誰會在乎一個死人呢!”

“你聽得懂日語?”清寶有些驚訝。

“沒人知道這件事,除了王先生。”王先生和老道,仿佛是陳清那十幾年中為數不多的溫暖回憶。

“你從哪些拷打你的憲兵嘴裏,聽到了很多密辛。因此,你才會在傷好後,立刻就回到了海州。在進行了一圈外圍調查,等到了你想要的東西後,才進城找我們攤牌的。隻不過,清寶這個意外,打亂你的計劃。”清寶似笑非笑的望著陳清,悠悠的問道:

“所以……你的底牌是什麽?”

“‘龍脈’樣品彈的下落。”陳清嚴正的說道:“樣品彈一共有三批。夜雨摧毀了一批,還有兩批留在了東北。”

清寶在腦中飛速的回憶著之前查到的一切有關“龍脈”的資料。結合陳清今晚給出的線索,她基本可以斷定,夜雨銷毀的是“琉璃蛙毒素彈”樣品,留在東北的則是“龍狼毒素彈”樣品和寺島教授的“NOMAN毒素彈”。

錦州的戰事已經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錦州就像是勒在蔣匪脖子上的絞索,隻要解放了錦州,就相當於扼住了蔣匪的咽喉。此時,一切都不容有失。

陳清挑這個時候來投誠,是吃準了政府會答應他任何條件。

“你要什麽?”清寶問道。

“既往不咎。”

“其他的呢?”

“隻有這一個條件。”

“我答應你。”清寶沒想到陳清的要求竟然如此簡單。

“嘖嘖嘖嘖。你的許諾沒價值。”陳清的臉上滿是嘲諷:“我要西柏坡的那邊給我一份蓋著印章的書麵承諾。”

“好。明晚天黑之前,我會給你一個答案。”清寶覺得組織不會拒絕陳清,隻是匯報需要時間:“我以為你會要求親手報仇之類的呢!”

“我更希望他能落在你們手裏。有時候敵人的仁慈,比同事的殘忍更令人痛苦。”陳清意有所指的說道:“時不我待。你最好加快一點速度,免得耽擱了大事。”

“放心,耽誤不了。”清寶拿過一條幹淨的毛巾,沾著盆中的溫水,輕輕的擦拭著陳清身上的血跡:“我先幫你包紮好,免得一會兒嚇到了爹和清迷。”

陳清歪著頭看著為他處理傷口的清寶,一股莫名的情愫在他心中起起落落。他咬了咬舌尖,壓下了那一絲不該有的念頭。故作試探的問:

“我很好奇,你的電台放在哪兒?劉光武讓我睡在你們的臥室,說明臥室裏沒有什麽怕人知曉的秘密。可我昨天搜了你的香堂,也沒找到電台。”

“我不需要電台。”清寶情緒毫無波動的說:“我是和上級單線聯絡的。有什麽直接告訴上級就成。”

“你不需要,但你一定有。否則你怎麽敢替西柏坡做承諾呢?”陳清篤定的說:“你一定有一個可以直接聯係到你們中央渠道。”

清寶不置可否的對著陳清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確實有一部老舊的小電台。

這部電台就藏在陳清迷的屋子裏。

沒人會去自己翻查一個大煙鬼的房間,包括大煙鬼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