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罵了大半夜楊老太太和清寶媽,第二天早上都沒起來。於是,全家人懷著一種不可言說的竊喜,穿上平日裏舍不得穿的好衣服,去早點攤子吃了頓早飯。
吃完後,清寶爹並沒有與往常一樣,背著手就走了,而是把清寶拉到一邊,問起昨天清寶半夜才回來的事情。清寶支應了兩句,剛應付過去,鮮明就從胡同口走進來了。
清寶爹一見鮮明,氣的眼珠子都要冒出來了。他用力往鮮明的方向吐了一口痰,又斜了清寶一眼,才氣哼哼的背著手走了。
“你家的戰爭從晚上延續到現在?”鮮明看著清寶爹怒氣衝衝的背影問道。
“你聽到了?”清寶眨了眨眼睛。
“不止我,整個胡同都聽到了。”鮮明似笑非笑的答道:“大晚上的,叫罵擾民,就沒個街坊鄰居的來阻止一下?”
“誰敢啊?楊老太太可是打遍丹陽街無敵手的人物。”清寶對著鮮明晃了晃大拇指。
“你那一家子啊,真是熱鬧。”鮮明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由於前一天去彰武,鮮明載著清寶騎了太久的車子,蹬的兩條腿發酸,睡覺的時候直抽筋。他今早特意給清寶也找了輛自行車。
清寶跟著他來到街口,臉上抽筋的看著麵前的自行車,舌頭在嘴裏繞了幾次才說:
“我不會騎車。”
“啊?”這個答案有些出乎鮮明的意料:“為什麽?”
“沒為什麽,就是學不會唄。”清寶低頭玩著圍巾上的穗穗。
“你不是會開車麽?”
“這又沒什麽關係。”清寶嘀咕了一句,然後做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怎麽?不願意馱我啊?嫌累。”
“沒有,不是怕你坐後麵不運動冷麽!”鮮明言不由衷的說道。
清寶癟了癟嘴,表示不信他的話,但還是坐到了他車後座上。鮮明認命的載著清寶先去了奶粉廠,找小毛要到了表姐的地址,又往相反的方向騎了四個多小時,勉強趕在中午之前到了地方。
小毛表姐叫何慧,婆家在海州城南邊的大阪村。大阪村原本叫二崗子村,村子夾在兩道山梁之間,有一年村裏人鬧傳染病,偽滿政府本打算封村放火一了百了。就在村民命在旦夕的時候,一個從日本獸醫主動站了出來,請求政府給他五天時間,讓他進村治病,如果五天後情況還沒好轉,再把他和村民一起燒死不遲。
偽滿政府畏懼日本人,便放他進村了。進村後他給村民用了猛藥,雖然傷了病人的肺子,卻把病人從死神的手中拉了回來。痊愈後的二崗子村人想備了重禮要答謝這位獸醫的救命之恩,可這位獸醫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在海州出現過。
後來二崗子村人轉輾打聽到獸醫是大阪人,便把村名改成了大阪村。
清寶和鮮明到何慧表姐家的時候,何慧表姐正要出門。兩人依舊是高山台那套說法,政府為了肅清匪患,要找當地人幫忙。
聽完兩人的來意,又看到鮮明騎著自行車,何慧表姐當即表示要親自帶兩個人去見婆子嘴。
原來何表姐今天下午要去上平村走進親。何表姐的婆婆與上平村的周家老太太是幹姐妹,周家老太太的兒子今晚要娶親。不巧何表姐的婆婆這幾天肺病犯了,就讓何表姐過晌兒提前去,幫著忙活忙活。而這婚禮的主持人,正是婆子嘴劉岩。
既然何表姐如此熱情,鮮明也無法推脫。隻能讓清寶坐在橫梁上,讓何表姐坐在後座上,一前一後馱著兩個人往上平村騎去。哪想大阪村到上平村都是山路,載著兩個人騎上坡本就吃力,而坐在衡量上對的清寶身上的香皂味兒,更是讓他有些臉紅心跳。
騎車的鮮明心跳不斷加速的同時,坐在前麵的清寶的心裏也小鹿亂撞。鮮明略有急促的呼吸正噴在她脖子上,讓她羞得汗毛都立了起來。
就在倆人心潮澎湃的時候,哢嚓一聲,車鏈子斷了。
鮮明左手一個急刹車,右手緊緊摟住了清寶。何表姐雖然嚇了一跳,卻還是及時的跳了下去。車子是騎不了了,沒辦法,鮮明隻能推著車子,兩個女人一左一右走在他兩旁。
三人雖在這場小意外中都安然無恙,但氣氛卻一時尷尬了起來。三人默不作聲的走了一段路後,清寶繞到了何表姐那邊,主動打破了沉默。
“何表姐,你們這邊的風俗與市裏大不相同呢。我們都興早上娶親,你們這兒卻晚上辦喜事。”清寶說道。
何表姐尷尬的笑了笑,看了看鮮明,又看了看清寶,心裏轉了幾個彎,還是決定說出來:
“其實,我們這兒也是早上辦喜事兒,但這個情況不同。周家是結陰婚。”
說完,何表姐有些為難的看鮮明一眼。剛才她隻想著搭免費車,這時才想起來鮮明和清寶是市裏公安局的,她這話說完,不知會不會給周家惹來麻煩。
清寶看出何表姐的顧慮,怕何表姐反悔,不肯幫他們引薦婆子嘴,便連忙寬慰道:
“這也是人之常情,這些年刀兵土匪的,誰家沒個山長水短的,白發人送黑發人就夠傷心的了,想著孩子到了下麵也是獨單一人,誰心裏能落忍。找個好姑娘結親,在下麵也是相互有個照應。這種事情,哪朝哪代都是有的。”
何表姐幹笑了兩聲說:“是啊,滿洲國的時候,小鬼子為了搶我們的金礦,可把鄉親們禍害壞了。家家戶戶都遭難,人死老了。剛光複的時候,好多人家都補辦完喪事,接著就辦喜事。那段時間,可把婆子嘴給累壞了,有時候一晚上去兩三家呢。累的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你們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種事情也不說去城裏請我?”清寶挽上何表姐的手,嗔怪的說。
何表姐一時不明白清寶話裏的意思,愣住了。
清寶擺出她做清寶大仙時慣有對的笑容,對何表姐說:
“看來表姐不常去市裏,不認識我。我是清寶大仙啊!”
“哎呦呦呦!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清寶表明身份後,何表姐滿臉的恭敬與驚喜:“大仙兒你之前也沒說一生,我還以為你也是政府的人。”
“哪裏,我也隻是為政府肅清匪患出一份力。但怕外人說我巴結政府,便也不好輕易表露身份。”清寶的笑容裏又添了幾分親熱。
何表姐歡喜中有帶著幾分猶豫的挽著清寶,雖然走得不快,但呼吸卻越來越粗重。突然,何表姐定住腳步,轉過身來,用力的握著清寶的手對她說:
“清寶大仙,求你救救周家的小子吧。他,他還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