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清寶是一副色彩濃豔的油畫,那婆子嘴劉岩就是一副水墨丹青。
劉岩身著一襲灰色長袍,淡漠縹緲,隻一雙細長的眼睛像是集齊了天地間所有的靈韻。
清寶雖在努力控製著情緒,可她頭頂花冠上花瓣的輕輕抖動,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安。沒人會用破門而入這種出場方式,來恭賀新人的。劉岩這擺明是來砸場子,隻是不知,她砸的是誰的場子。
本已被清寶蒙住的高家人,被冷風一吹,立刻清醒了過來。他們圍到劉岩身邊,哭的哭,跪的跪,含混不清的把剛發生的事兒講了一遍。
聽完高家人的哭訴,劉岩滿眼嘲諷的對著清寶笑了一下。那眼神好像是見到了一隻張牙舞爪的螞蟻,在對天神挑戰。這種肆無忌憚的蔑視,氣的清寶七竅生煙,她咬著牙壓下火氣,對周家最潑辣的二兒媳使了眼色。
二兒媳心領神會,扭著腰走了過去,指著高家人尖聲問道:
“你們高家這是什麽意思?欺負我們周家沒人是吧?”
二兒媳的驟然出擊,讓還在哭訴的高家人一時反應不過來。二兒媳也不給高家人說話的機會,繼續質問道:
“你們說要讓小延殉葬,我們依了!你們說要在我家辦這晦氣事兒,我們也依了!你們非得選今天,今天是我爹的生日,我們還是依了!但你們找的主婚人不按時來,出了事兒,讓我們全家跟著吃瓜落麽?”
二兒媳尖利的聲音,刺得屋裏人的耳朵疼。二兒媳說的這樁樁件件都是實事兒,高家人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法子,隻得推出兩個五十多歲的婆子,滿口髒話的與二兒媳纏鬥。
二兒媳嗓子尖,說話有有條理,一對二也不落下風。村裏人本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見到周家高家隻是打嘴仗,並未動手,便都抱著膀子在一旁看熱鬧。
兩方越吵越激烈,二兒媳連高家祖輩的醜事都翻了出來,眼見戰爭要升級之際,劉岩猛地把手邊一個凳子舉起來摔在地上。
哢嚓一聲,木屑飛濺,驚的所有人都定住了。
劉岩走上前去,站在二兒媳和高家婆子們中間,眼神似刀的在屋內眾人的臉上刮了一遍,語氣冷硬的說:
“你們上平村請我過來,是要找我的晦氣麽?”
劉岩的話,讓在一旁看熱鬧的村長坐不住了。得罪了劉岩是小,要是因此與劉岩的信徒交惡,那事情就麻煩了。
村長滿臉堆笑的走出人群,對劉岩說:
“看您說的,我們哪裏敢啊?都是這些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們瞎搞事。”
村長說完立刻板著臉對二兒媳和高家婆子吼道:
“還不一邊去,就會惹事兒!”
二兒媳畢竟年輕,看村長發話了就低著頭跑到周母身後。而高家的倆婆子雖比村長大幾歲,卻也知道不能當麵落村長麵子,就長著鼻孔抬著下巴,退回人群中了。
清寶本想讓二兒媳挑頭,引得高家與周家混戰,先把婚禮攪散,再趁亂把周延送走。可沒想到劉岩竟用一把椅子就平息了,一觸即發的混亂。
手下的卒子都過了河,沒辦法,清寶隻能自己出馬了。
她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側過頭去,語氣不善的對周母說:
“周老太太,你們這是什麽意思?我好心好意的來救場,結果卻被人砸了場子!我出師以來,還未受過如此欺辱!”
雖然事先有過溝通,意外頻出,此時周母也有點拿不準清寶是真的生氣了,還是佯裝發怒,實則讓她把戰火往劉岩身上引。
就在周母躊躇不定,想著怎麽接話的時候,劉岩冷哼了一聲。
清寶見劉岩主動接招,立刻反擊,扭過頭去,從眼角閃出一絲不屑。劉岩見清寶那副喬張做致的樣子,又冷哼了一聲,說道:
“不知清寶大仙救了誰的場?”
說完,她掃了一眼西北角的紅帳。隨著她的目光,紅帳猶如被人劃了一刀一樣,齊頂斷開,掉在地上。好在躲在櫃子裏的鮮明,見事情不妙,趁之前的混亂之機,**繩索,把紙像扯進了櫃子裏。這才避免了當場穿幫。
劉岩這一手鎮住了清寶,也鎮住了所有人。
在此之前清寶曾仔細檢查過所有道具,包括這塊紅綢。綢子雖舊卻很結實,別說破損,就算絲都沒抽一條。
難道劉岩在上平村裏也有內應?內應趁眾人不注意,偷偷在紅綢上做了手腳?不對,鮮明一直藏在櫃子裏,要是有人去做手腳,鮮明應該會有所警示。總不能是劉岩真會什麽法術吧?
無數種可能在清寶心中不斷的翻滾。劉岩見她眼中滿是驚疑之色,更是不屑。
劉岩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清寶再問了一遍剛才的話:
“不知清寶大仙救了誰的場?”
不等清寶回答,劉岩又向西北角看去。隨著她目光所及,正點著的風馬燈從裏向外爆開,玻璃碎了一地。
劉岩伸手一指,風馬燈火立刻熄滅。燈火的殘煙隨著劉岩的手勢,向上飄去,竟幻化成一個女子的形象。
這時,一直跪在喜堂中央,任其他人吵破天也沒動一動的周延,突然嘶嚎了一聲“樂樂”,便暈了過去。眾人被這周延這一嗓子提醒,竟都覺得那煙畫出的女子與高樂樂有幾分相似。
大家驚懼之下紛紛往後退,一瞬間西北角就空了下來。
劉岩撥開人群走上前去,對著那女子說:
“高樂樂,本法師喚你上來 ,是想問一問你對這門親事的看法。”
劉岩問完後,眾人不自覺的屏住呼吸,等待高樂樂的回話。
煙畫的高樂樂想有所猶豫一般,扭捏了一下,才開口:
“我死時已懷有身孕,到了地府後產下一子,後遇到一個當兵的。他見我一人拉扯孩子辛苦,便與我成婚了。這麽些年來,他對我們母子照顧有佳,我與他也很是恩愛。如果你們硬要周延哥哥與我成婚,等他到了地府,怕是閻王要把我一劈兩半,分一半與周延哥哥了。爹,娘,我不想被劈成兩半……”
“是樂樂,是樂樂的聲音。”高家人紛紛說道。
高樂樂的母親更是激動的從人群中衝出來,往煙上撲。劉岩見狀彈了下手指,剛剛風吹都不動絲毫的煙,瞬間散的無影無蹤。高母撲了個空,跌倒在碎玻璃上,好在天冷穿得多,隻是手上被劃了兩個小口子。高家人見狀,連忙把周高母扶到旁邊。
劉岩有些責怪的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高母說:
“陰陽兩隔,你這麽貿然撲過去,是想讓你女兒魂飛魄散麽?”
高母被劉岩這麽一說,哭聲都低了。
清寶雖與眾人一樣驚魂未定,但她還是第一時間反應出高樂樂說了什麽。她竄到劉岩麵前,做出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說:
“既然法師讓高姑娘開了口,那今日之事要如何收場,也請法師明示吧。”
劉岩沒有回答,而是笑著看向村長。村長被她剛才兩次以眼碎物的本領嚇到了,見劉岩看他,他趕忙先摸了摸身上,確認了零件都在,才站出來,清了清嗓子說道:
“既然樂樂在下麵已經成親了,依我看,今天這婚禮就算了吧。”
“算了?”周母看準高家不敢在讓周延殉葬,打定主意要出一出心中這積了幾個月的怨氣:“他們高家姑娘受了我家的聘禮,到了下麵立刻改嫁不說,他們高家人還在上麵這麽折騰我們,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訂了親的媳婦跟別人跑了,這種事兒到哪說去,都是男人沒本事。護不住自己的女兒,還有臉說了?”高家人也不堪示弱。
兩家人又對著吵了幾句後,村長和族人出麵說和了一會兒,給兩家搭好了台階下,兩家才勉強達成共識。這婚事就此作罷。
看著握手言和的兩家人,清寶鬆了一口氣。可想起剛才劉岩趁亂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她的心又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