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初到東北的南方人來說,最大的挑戰不是寒冷,而是火炕。

炕燒起來太熱,不燒呢又太冷,燒不燒都太硬。

從未睡過火炕的鮮明,在東北的第一晚就成了熱鍋上的烙餅。他在炕上翻來覆去,覺得體內的水都要被烤幹了。他渴的厲害,可睡得迷迷糊糊的又懶得下去喝水。這兩天,他實在是累壞了。

鮮明從海上出發後,先到的哈爾濱,在哈爾濱與寧薇薇會和後,兩人又從四平做軍列來了海州。幾天的日夜兼程,他連鞋子都沒脫下來過。晚上躺在炕上,身體稍一放鬆,就睡得天昏地暗。此時別說是火炕,就算是火堆他都照睡不誤。

如此睡了一晚的後遺症就是,他第二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流鼻血。

看著捏著鼻子滿屋亂轉的鮮明,寧薇薇到是鎮靜的很。她直奔後院,把一塊大毛巾用冰涼的井水浸濕後,直接呼到鮮明的臉上。換了兩次毛巾,鮮明的鼻血就止住了。

鮮明揉著凍得發木的臉,對寧薇薇說:

“不愧是醫學世家出身,你還真有兩下子!”

“我這是經驗使然,跟家裏沒關係。”寧薇薇挑了挑眉毛說道:“南方來的同誌,第一次睡火炕都這樣。最多兩個禮拜就會習慣的。”

“這我就放心了。”鮮明捏了捏鼻子說道。

“不一定是習慣睡火炕,也有習慣流鼻血的。”寧薇薇吐了吐舌頭。

“薇薇啊,好說歹說我也是你長輩,不看僧麵看佛麵,看在你外婆與我姐弟一場的份上,你以後說話可千萬別再大喘氣了。一場空歡喜也就算了,再把我心髒病嚇犯了。”

“知道了,七舅姥爺。”寧薇薇又吐出舌頭,對著鮮明做了個鬼臉:“你一會兒洗完臉,記得擦你從上海帶來的那些雪花膏。這海州的風裏夾著沙子,就你那個江南煙雨潤了十幾年的臉,等著裂吧。”

兩人說笑的功夫,邢魏就到了門口。

按照前一天說好的,邢魏開著局裏的軍車,拎著早飯,來接鮮明和寧薇薇上班。

三人吃過早點後,特意磨蹭了一會兒,踩著點,到的公安局。

昨天邢魏的冒雪相迎,在加上今早這一套下來,鮮明還沒正式露麵,局裏已經議論紛紛了。要不是邢魏的局長任命已經正式下來了,大夥都懷疑鮮明是新來的局長。

晨會的時候,邢魏也隻介紹鮮明是新來的副局長,其他的一概沒提。寧薇薇更是悄無聲息的被安排進了總務處。

邢魏的故弄玄虛,讓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跟邢魏一起從部隊上下來的公安們揣測,鮮明是在戰場上受了傷,從一線下來休養的。舊警察們則想到了派係之爭,他們推測鮮明是來架空邢魏的。而那些還在考察期的人卻沒空合計這些,他們晨會後,要立刻去街上巡邏。

莊子龍就是這巡街隊伍中的一員。

就在莊子龍準備好去巡街的時候,鮮明出人意料的叫住了他。

鮮明提出跟莊子龍一起巡街,理由是自己想盡快熟悉海州城。這是他昨天和邢魏研究後的決定。

莊子龍這個人長了一副玲瓏的好心腸,說話辦事都十分妥帖,自小在海州城裏混,跟誰都能搭得上話。更主要的是,在羅胤的事情上,他沒有任何嫌疑。鮮明需要這樣一個人,來配合他完成尋找情報員的工作。

這莊子龍的出身,說起來還有那麽幾分傳奇。他祖上幾輩做賊,人人喊打,到他這裏卻不知積了什麽陰德,讓他生了一副如電影明星般的麵孔。長成這樣,賊是做不成了,可又不會做別的。就這樣,莊子龍四處瞎混的長到了二十五六歲。

海州城解放後,他無意之中看到公安局招聘的告示,又想起在宣傳隊那裏聽到的“人人平等,出身不代表本身”之類的話,便一咬牙去報名了。幾經選拔,他竟然真的當上了公安。

沒背景,沒經驗,一直埋頭苦幹的莊子龍,看到新來的副局長對他青睞有佳,覺得自己是好運到了,卯足了力氣表現起來。

一上午,兩人走街串巷,把海州城區整個轉了一遍。中午的時候,鮮明做東,請莊子龍在八大幌吃了頓餃子。

三十個豬肉韭菜雞蛋餡的餃子下了肚,又喝了一壺祁紅的莊子龍,決定自己這輩子就跟鮮明混了。於是,他大起膽子問起了鮮明的私事:

“鮮副局,你一個南方人,怎麽想著來我們東北了呢?”

“也是無奈之舉。”鮮明苦笑了一下:“我在南方的工作出了點紕漏,隻能來北邊避避風頭。正巧市委的丁書記是我舊時同窗,我便來投靠他了。”

“沒想到您和丁書記有這層關係啊!”鮮明的回答,讓莊子龍大喜過望。

“之前也是許久沒聯係過了,好在丁書記還是個念舊情的人。百忙之中還是沒忘了我的事情。”鮮明像是無意的問了一句:“來之前他告訴我,這海州地界不太平,讓我到了這邊自己多加小心。可這都解放了,還有什麽不太平的呢?”

“這不太平的,可多了!”莊子龍掃了眼四周,壓低聲音道:“就拿國民黨來說。別看白匪在東北被咱們打的就剩三座孤城,可人家在海州還是有三股勢力的。”

“哪三股?”

“殘兵,土匪,特務。”莊子龍說道:“那些被打散的殘兵和被他們招安的土匪,都溜到了荒漠裏麵,聽城內的特務指揮,滋擾鄉裏。城裏那些特務也都是狠角色,殺人放火搞破壞,什麽都做。”

“咱們的工作不就是抓他們麽?”

“哪兒那麽好抓。我進公安局這麽久,一個特務也沒親手抓到。”莊子龍歎了口氣:“不過好在啊,這特務是怕咱的。不怕咱還有呢!”

“哦?”

“就城外瑞應寺那些武僧喇嘛,城裏的工人糾察隊,他們手裏都有槍。這要是鬧起事來,可了不得。”莊子龍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除了這些有槍的,還有那些有錢的呢。”

“這海州城裏的有錢人多麽?”鮮明問道。

“多呀,我們海州有煤礦金礦和工廠,有錢人自然就多。要說最有錢的,得數趙方湯周四家,這四家黑的白的國的共的全都有關係。除了這些有錢有勢的,我們海州還有一種人也手眼通天。”

莊子龍正說得興起時,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黢黑相貌平庸的中年男人掀開門簾走進店來。莊子龍看到那男人後,立刻閉上了嘴巴。

那男人是來買酒的。

等著掌櫃打酒的空檔,男人四處張望,看到了莊子龍,忙著過來打招呼。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酒打好了,那男人就離開了。

莊子龍又等了一會兒,估摸著那男人走遠了,才湊近鮮明的身邊說:

“他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手眼通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