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深秋,今兒一開門,撲麵而來的寒風就將人吹得直哆嗦。泛黃的草木在一片銀白色下若隱若現,張尚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還沒到冬月,怎就落了這樣大的霜雪?

齊珩上朝去了,他牙一咬,還是往瑤光殿的方向走去。

婚禮越來越近,偏偏這時候聖上要去北方巡撫,如今幾位藩王都已經就藩,宮裏頭也隻有長孫殿下一人,屆時他又要主理朝政,又要操心婚事,未免會有些辛苦。

太子妃娘娘把對婚事的不滿寫在了臉上,總推脫身體抱恙,連宮門也不出,而這小郡主也真是一點心也不操,禮部的人幾次來東宮商議婚禮細節,她竟連麵都不曾露過。

長孫殿下嘴上不說,然而越是平靜,張尚就越是覺得他隱忍了許多委屈。

長孫殿下這樣好,怎麽能讓他受委屈呢?!這麽想著,他心裏頭的火氣也旺了起來,走到瑤光殿門口的時候,張尚也不覺得多冷了,跺了跺腳,正準備敲門的時候,卻看見季矜言似乎也準備出去。

“張公公,一大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季矜言臉上沒有笑,然而語氣卻是溫和的,她看著張尚凍得有些泛紅的手,就要將自己手中的暖爐塞給他,“喏,拿著捂捂手吧。”

醞釀好的話突然說不出口了,張尚說什麽也不肯接她的手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沒、也沒什麽事,就是殿下,對!是殿下心中記掛著小郡主。”

他默默地在心裏罵自己不爭氣,昨兒還跟宮裏頭幾個刻薄的老嬤嬤學了怎麽陰陽怪氣地講話戳人心肝,這會兒竟是成了個慫貨,連帶著還讓長孫殿下跟著一同背了鍋。

說來也怪,從前不管小郡主怎樣不給好臉,殿下都是不放在心上的,可自打臨洮回來之後,殿下幾乎沒再去主動找過她,張尚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小尚!”蘇嬤嬤上前推了他一把,“凍傻了?郡主問你話呢!”

“啊?什麽?”剛過在心裏嘀嘀咕咕半天,竟是一個字也沒聽到,張尚茫然地抬起眼,“小郡主,您方才說什麽來著?”

見他臉頰紅紅的模樣,似乎不太擅長說謊話,季矜言低著頭笑,抿著嘴唇抬頭的時候,唇邊的笑意還未完全收斂:“有什麽事找我,照實說來,不必用他做幌子。”

便是從前,小郡主對著長孫殿下也不曾這般展顏,張尚看得有些呆,隻覺得那笑容好像陽光照進了冬日的湖麵上,嘩啦一下,將湖麵的冰塊解凍。

他好像有些明白長孫殿下為何會這樣著迷了。

蘇嬤嬤不悅的目光打斷了他所有旖旎的遐思,張尚趕忙正色道:“小郡主,其實今兒奴婢過來,是想讓您去東宮看看的。”

他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從北方韃靼蠢蠢欲動,聖上要去巡撫開始,一路說到齊珩最近瘦了,連平日裏愛吃的菜肴也提不起興趣。

而季矜言很有耐心的樣子,靜靜地站在那處聽他絮絮叨叨地說。

張尚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一臉期盼地看著季矜言:“小郡主,奴婢說明白了嗎?”

季矜言微微揚起頭,做了個總結:“所以,你是想讓我替你們殿下分擔一些,是嗎?”

“小郡主果然冰雪聰明!”張尚扯了半天不好意思開口的事兒,被她一句話點破了,頓時驚喜萬分,他還不忘了帶上自己主子,“如果您願意,殿下也會開心的!”

看著一臉歡欣的張尚,季矜言微微側目:“那行吧。蘇嬤嬤,你隨張公公一同去春和,看看櫃子該選什麽紋樣,簾子用什麽料子吧,我不喜歡楠木的味道,其他無所謂,那我就先去禦書房了,聖上昨兒說,今日下朝之後有話要跟我交代。”

臨走前,她還是將爐子塞進了張尚手裏:“禦書房裏應該暖和著,不需要這個。”

“啊這?”張尚苦著一張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裏說錯了話,是不是惹了小郡主生氣,他有些無措地回頭看了看蘇嬤嬤,“嬤嬤,這、這算怎麽一回事兒嘛!”

蘇嬤嬤搖搖頭:“不好說,主子們的事兒,我們少摻合,走吧,你不是要選櫃子嗎?我們一同去瞧瞧吧!”

季矜言緩緩走著,玉帶河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她到禦書房時,遠遠瞧見齊勳與齊珩二人也朝著這邊走來。

張尚說的話不假,齊珩的確比上回見時清減了不少,他身量又高,整個人顯得格外挺拔,季矜言的目光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遊走,纏繞一圈的腰帶冗餘出來的部分又多垂墜出好幾寸,正隨著他的步伐移動而輕輕搖擺。

她的臉上莫名生出熱意,那條腰帶的花紋很熟悉,曾經在黑暗的夜晚中纏繞在她的手腕上,那一次齊珩從身後貼了上去,腰帶的布料柔軟,卻還是在她的手腕一圈勒出紅痕。

齊珩沒有看見她,他似乎正與齊勳在爭論著什麽,整個人的臉色都是沉穩且凝重,修長的手指時不時地在虛空中比劃著。

季矜言的思緒跟著他手指遊走,在虛無的空氣中,留下一道道深刻的指紋。

臨洮城的那場民變,齊珩處理得很好,回來之後得到了齊勳的讚許,如果說聖上原本還有些猶豫,那在齊珩回來之後,立儲的傾向已經十分明顯。

民變之後,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火將中都城的奉天殿燒得幹幹淨淨,那些死去的工匠屍體也隨著大火被焚燒,齊珩命人將所有骸骨收斂起來,通知了他們的家屬前來認領。

可是燒得那麽透,早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於是他詢問工匠的家屬,是否願意把他們的骸骨留在臨洮,將會由朝廷統一安葬立碑,同時每家會領到一筆不菲的安葬費。

在臨洮,他向所有人許諾,回宮之後會著手開始廢止中都城的建造,今年放歸所有工匠回鄉過年,與家人團聚,同時,也會盡他所能,勸諫聖上,放江南民眾歸家。

一時之間,齊珩在他們心目中的位置水漲船高,在臨洮百姓們紛紛讚譽,皇長孫果然有思文太子仁慈敦厚遺風。

季矜言怎樣也不能將仁慈與敦厚這兩個詞,和齊珩聯係在一起,又或許,他本性如此,隻是這兩個詞沒有在她身上應驗而已。

鄭裕走在前頭,率先看見了她:“小郡主,怎麽不去裏麵等?外頭寒氣重。”

“我也是剛到。”她回過神來,對著鄭裕微微一笑,“可要我在外頭多等一會兒?”

方才看見齊勳與齊珩還在爭論,不知道是否還需要給他們多一些時間,季矜言的目光朝他們倆那處望去,祖孫倆已經停下了腳步,齊珩的麵色溫和倆不少,倒是齊勳,一臉凝重。

“不妨礙的,聖上今日本就是要同時召見的,小郡主,恭喜呀,好事將近了。奴婢明日要隨聖上巡撫,恐怕不能在宮裏頭幫上什麽忙,如果你有什麽拿不定的,讓張尚幫著去各處問問。”鄭裕朝她眨眨眼,可是說完後,看著季矜言收回了笑容,不免又有些尷尬。

他莫名想起遠在北平的燕王,那些愛恨糾葛,最終隻是懸而未決的疑案,隻希望能夠隨著燕王的離去也慢慢消散。

鄭裕本來還想多說幾句,然而下一刻,聖上與長孫殿下已經走近。齊勳見了季矜言,那張嚴肅的臉上才稍稍露出些笑,他展露出一個慈祥溫和的外祖父該有的樣子,上前問道:“矜言這麽早就過來了啊,冷不冷?也不穿件披風,真是的。”

說著就要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衫:“你們倆陪我走一圈。”

“嘶——”解了一半,他斜睨了齊珩一眼,“不是,你這孩子?真準備看我老人家挨冷受凍麽?”

“我不要,不用的。”季矜言聽出了齊勳話裏的暗示,趕忙揮揮手,她不免開始後悔,如果不把那手爐給張尚,這會兒也許能少一些尷尬。

“我不冷。”說完後就打了個噴嚏,更顯得剛才那句話有些蒼白無力。

齊珩的嘴角動了動,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到了季矜言的肩頭:“湖邊風大,穿上吧。”

因為剛剛的那個噴嚏,拒絕的話似乎再難說出口,季矜言麵色有些尷尬,隻能點頭道謝。

大氅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莫名讓她的臉開始灼熱,兩朵紅雲飄上了臉頰,齊勳一副滿意的表情:“看吧,還是要多穿一件,這會兒臉色好看多了。”

他轉頭吩咐:“鄭裕,你去準備今日午膳吧,上回禦膳房的新菜都來幾道。”

禦膳房本月的新菜以煎炸烹任為主,平日裏聖上的飲食都是養生健康的藥膳或者補湯,看來今日是準備留長孫殿下和小郡主一同用膳了,鄭裕領了命,即刻就朝禦膳房方向去。

鄭裕跟在自己身邊伺候了多年,有他在,一切都很妥帖,齊勳雙手背在身後,朝著湖邊走去,口中一邊說著:“我想了想,要不將鄭裕留在宮裏頭?”

齊珩想也不想就果斷拒絕:“鄭公公是您身邊最貼心的人,如今天氣也冷了,想必路途辛苦,外頭不比宮裏,皇爺爺還是將他帶著,用得也順手些。”

他們是在說聖上去北境巡撫的事情,季矜言不多話,隻是默默地聽著。

“你當老子紙糊的不成?”齊勳冷冷一哼,“我可是七歲就開始在家裏幹活了。那時候我爹娘種地很辛苦,我想著讓他們吃口熱飯,總是做好了給他們送過去,有一年也是秋天裏,其他人都在啃著冷饅頭,我爹娘有一碗熱米湯,別提有多開心了。”

提到了過去,齊勳總是動容:“一眨眼,在京師這麽多年了,真想回臨洮去養老啊——”

齊珩突然又挺直了脊背,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季矜言抬眼朝他看去,他似乎有一個習慣,每當要開始爭取什麽事情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輕咬住下唇。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齊勳忽然轉頭:“矜言,你呢?你覺得臨洮好不好?”

“臨洮乃是帝王故裏,自然是好的,當地百姓都為此感到自豪。”她如實說著。

齊勳得意地向齊珩挑眉:“看,矜言也說臨洮好。”

“我知道。”齊珩無奈地低頭一笑:“皇爺爺,臨洮當然好,你這樣問明顯就不對,你應該問她,臨洮來做帝都,好不好。”

他的目光看向季矜言:“你覺得呢?”

這麽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澈純粹,仿佛先前那些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他還是那個清冷不善言辭的表哥,和她之間的關係陌生又疏離。

季矜言有一瞬間的失神,齊珩又溫和地提醒了一聲:“矜言,你覺得,遷都去臨洮,好不好?”

兩個人都在等待著她的回答,季矜言想起在臨洮城中發生的一切,想到那些無辜枉死的工匠,想起那些因為開荒而背井離鄉的流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認真地對著齊勳說道:“臨洮是聖上故鄉,帝都是大梁的故鄉,我久居閨閣之中,雖不曾去過其他地方,但卻也知道,此心安處是吾鄉,隻要能讓百姓覺得心安,那帝都在哪裏都是好的。”

齊珩默默地吟誦了一句:“昔日蘇東坡有詞雲,試問嶺南好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哈哈哈!”齊勳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他伸手點了點齊珩,“你家媳婦兒,總歸是向著你的,我老頭子雙拳難敵四手,今日是說不過你們倆了。”

他沒有給兩人留多餘的時間尷尬,轉而對齊珩嚴肅地說道:“臨洮可以隻建行宮,但帝都最終選址還是要再看看,應天府並非久居之地,這回我北上去你那幾個叔伯的封地看看,京師就交給你了。”

齊珩既不過分自喜,態度也不過謙,隻是微微躬身:“孫兒必然竭力,不負皇爺爺重托。”

“婚事也將近了,矜言要自己多操操心。”齊勳回頭點她,“你父母走得早,祖父也是個糙老爺們,幫不上什麽忙。阿珩那邊呢,太子妃身子也弱,指望不上的,況且以後的日子是你們過,我們這些老的就不多插手了,皇室婚儀的所需所備,禮部自然是會辦得妥帖,但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兒,你們倆自己拿主意,你們怎麽高興,就怎麽來。”

說罷,齊勳說道:“我去趟六科廊,中午一道吃飯,阿珩你陪著矜言去禦花園裏走走,**開得正好,你們年輕人去賞賞花吧,明兒開始,你就得忙起來了。”

方才齊勳說,讓他們怎麽高興怎麽辦,隻是“高興”這個詞似乎不太適合她與齊珩,看見對方的臉色也同樣凝重,季矜言走了兩步:“你如果有事就去忙吧,我可以早些去給鄭公公那邊幫襯著。”

誰料齊珩卻跟了上來:“今日不忙,去賞花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