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壓壓嗡嗡的,全是腦袋。“本校具光榮傳統,一貫秉承企業作風……”,擴音器轟響著。“遙想當年,春風浩**,一片葦塘水坑之上,我校白手起家……粉碎‘四人幫’,第一屆高考即一鳴驚人……近年來,我校高考上線率、重點錄取率始終保持新區第一,在四郊五縣學校裏持續名列三甲行列……這些成績的取得,無不凝聚了老師們同學們的辛勤汗水,奮勇拚搏,更凝結了多少企業領導、職工家屬們的大力支持,殷切期望。”振振有詞校長插著腰,紅光滿麵,灰藍中山裝,灰白參半頭發,黑框眼鏡跟著激動。此刻,一中禮堂裏,濟濟一堂,蓬蓽生輝。
人群中,營部抬起了頭,一張張亢奮的臉,身旁的大慶支著下巴,神情專注。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裏是夢想的舞台,嶄新的開始。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光榮屬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輩”,雙手揮舞,‘小澤征爾’一樣,手臂猛地一甩,全場雷鳴般的掌聲。前排的老師也不住回頭,眼裏注滿希望。右前方一堆熟悉的‘新一處’同學中,‘小癩子’推推小眼鏡,天放仰著腦袋,楊小雲門簾直晃,海英同學更是小手緊拍小胸脯緊挺,滿身激動,藍絲帶一甩,回了下頭。
井生笑了下,眼睛轉向別處。
“同學們,我們要戒驕戒躁,繼續努力,爭取再創輝煌。我們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圍營步步,堅決打贏高中這一仗”,“哄”的一聲,這群人中發出一片笑,在場的其他多數同學莫名其妙,有的轉頭四處亂瞧。搖搖頭,海濱也笑了,這幫家夥來曆可不凡,成績好,別看就是個學校。“哎,哎,營部營部,說你呢,說你呢”,嘻嘻隔兩排大腦袋一家夥興奮地直捅咕,大臉有紅道白的,緊貼頭皮小自來卷兒油亮亮的。“去你的”,身旁那人給了一下,漲紅了臉。“營部,營部”嗯,海濱默念,‘噢’‘噢’猛地想起來,高一·三班本班門口貼的大紅紙上,‘馬井生’前麵隔幾位,有個名字就叫“李營部”,有特點,井生他見過,別班外校轉來的。哦,營部營部,“步步為營,步步為贏”蠻有深意,會心一笑,自是新同學了。
“哐啷”“哐啷”,一排排的翻座椅又頻響著。散場後,大家興高采烈,各回各班。
禮堂裏,漸次安靜下來,新刷了油漆,空氣中微微有些辛辣伴點香甜的氣味,塵埃纖落,陽光躍跳著。
“好樣的,兒子”,爸爸捶一拳,海濱笑著往後躲。“我說我家海濱啥時錯的了”,媽媽得意,一直我管得唄。中考成績下來,一家人歡喜。
爸爸回來後,家裏更煥然一新了。每天,他又早出晚歸了,打了興奮劑一樣,“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他振振拳頭。“老周啊,可也要多注意點身體啊”,媽媽有時嘮叨,台燈下,餐桌前,叮囑他勞逸結合。
“沒問題,我能有啥事啊。棒棒的。”這不他蜷蜷胳膊,嘿嘿又笑了,“你還不放心我了。你忘了,大學咱可就運動健將了,跨欄打籃球扔標槍的哪個不行。”
“你就吹吧”,媽媽笑了,臉有點紅。“別理他,海濱,吃菜。”海濱笑著揀肉夾。
“十一”後,新學期,一個晚上,兩個又“嘰咯”起來,氣氛融洽。他們調到了研究院上班,不在一個室。
“哎,課題進展咋樣了”,餐桌上,他們又議論起工作來了。“很好,很好,快出成果了,要申請部裏市裏科研成果。老中青三結合,幹勁衝天。”爸爸滿麵紅光,邊說邊夾肉夾菜,“尤其那個小梁,梁辛平,去年畢業分來的,別看學曆不高就咱廠‘老一連’那的中專,廠裏主專業學兩年,小夥兒好鑽研、特聰明,一點就透,沒黑沒白跟著幹,出力不少,進步飛快。還有,別看人瘦瘦的可有勁了,工餘掰腕子,誰也不是個兒,講這算得了啥,比家裏幹農活可輕省多了,家裏窮,從小就得幹活,他老大,講啥苦啥罪沒吃過,嘿嘿一笑,小夥兒挺實在的。”爸爸直點頭。“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一點不假。對比起來,院裏子弟可不少,真該跟人好好學學,有的一天到晚晃,懶懶散散,也沒個利落勁兒,有的不學無術,牛氣衝天,還不讓說呢。人家小梁子可每天早起第一個上班,打水掃地、收拾屋子的勤快著呢,哪個不誇。各方麵積極要求進步,還多才多藝呢,聽說舞跳得就不錯還國標呢。”難得爸爸表揚了,海濱新鮮,停了筷子聽。
“好好好,你就少說兩句吧。”媽媽給碗裏夾菜,“多吃菜,少吃點肉,別跟你爸學”,海濱笑笑,仍夾肉吃。媽媽看了,笑了笑,搖搖頭。“也不能光這樣講,子弟也有好的呀,像我們組的小高,高偉,技校生工人出身,這不‘721’也畢業了,還繼續學呢,一直堅持去市裏聽課,小夥子要強可上進了”,媽媽也誇起來。“就一點上不好,不找對象。自打林姐牽線介紹了一個,他特別中意,可惜最後沒成,小夥子就誰也不見誰也不找了。你說可惜了的,要我講,小高各方麵挺出色的。”唉,媽媽直惋惜,“隻能說是緣分未到。”“這是哪家姑娘了,金枝玉葉,皇帝的女兒”,爸爸開玩笑。媽媽笑了,盛上湯,“喝湯喝湯,蝦米海帶,沒你的事,海濱你傻愣著光笑幹啥”,“我聽故事,故事有意思”,海濱嗬嗬,海帶一條拉拉了,揪起塞進嘴裏。媽媽笑了,又講“要說起這世上事,說起來有時就是有緣分,講機緣巧合,也許因為一個人,一件事,一句話,一本書,一部電影,戲劇,或一首歌一首詩啥的就有所改變,有所不同了,有時就那麽巧。就說這家姑娘吧,你道是誰了,原來就是馬家的,馬小雪,想不到吧,就是咱大恩人家的呢。我一直說了,早該去好好謝謝人家了。可你一出來就整天忙,顯得是不咱也太不夠意思了。”“是嗎,這麽巧啊”,爸爸瞪大了眼睛,直不好意思,“這個周日一定去,不能再拖了,我也一直說要去的呢”,直胡嚕前額,摸鼻子,“說起來是有緣分啊,我跟你說,真是緣分,講不清。就說想當年,我剛來廠時,火車上我們就見過,以後我出事,抓我,救我的全跟他有關。這麽說,一定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了,一晃,多大了,模樣我現在還能記得,白白的,眼睛挺大,紮倆小辮子。他家還有個男孩,後來生的,叫什麽礦生還井生來著有點混了。”
話音未落,“咚”一聲,桌子一晃,海濱跳起來,湯灑了。“馬井生,對不對”,嘴裏是飯嗚嗚嚕嚕,“是不是馬井生啊,我倆現在一個班”,滿臉興奮。
“慢點嘿你”,媽媽拿過抹布收拾。“對,就是馬井生,挺好個孩子”,爸爸想起來,點點手,“我們李總說起過,他寶貝閨女有個發小兒,兩個一起長大的。”
“那就更沒錯了”,海濱發現寶兒賽的。“那個女的我也見過呢。有次看電影,他離沒幾步,跟了個女的,倆人鬼鬼祟祟的。三大要喊,我拉住了他,當時我們還不熟呢”。全對上茬子了。
“那以後,更得多親多近了。”媽媽高興,“要去周末你也一起,你們還同學,更好講話。”
“就這麽定了”,爸爸興奮,直搓手。一會兒,又想起什麽,“哎,說起找對象,哎,冬梅姑娘咋樣了。”
“笑什麽笑,一說這個你個老頭子跟著激動個啥”,媽媽點點他。“不就小剛嗎,還保密呢。這死丫頭片子,主意正著呢。”
爸爸笑笑,點點頭。飯菜有些涼了,海濱站起來,“我吃飽了,出去遛遛,去找三大”,說完笑笑,走了出去。
三大上技校了,周末才回來。外麵有些涼了,大麥熟低著頭,門口燕窩早沒了。家屬區裏,路燈昏黃,幾隻蛾蟲無聊噗噠噗噠撞得亂響。遠處的小樹林模糊,一派安詳。轉了會兒,他回來了,寫作業。
台燈光影,一跳一跳的。
至此,和井生交往密切起來。有時陪著去買郵票,他什麽都買,像《質量月》,還有什麽“國際飲水供應和環境衛生十周年”的,一點也不好看。票冊裏,海濱喜歡《十二釵》。
清新可人,小巧玲瓏。他送了一套,三大看了也喜歡,“這個像班裏誰,那個像學校裏誰”的,指指點點。漂漂亮亮,整整齊齊的小畫廊。有一天,爸爸看了,放下放大鏡,搖著本厚書,“唉,穿件小棉襖也好看啊”,媽媽白了他一眼,“多大歲數了,哪涼快哪呆著去。”呼噠呼噠,海濱直笑。
轉年初的時候,買女排奪冠郵票時,排了隊。出門時,正遇見班長田樹春,哈著氣,兩腮通紅,還穿著藍中山裝改的學生裝呢,他愣了一下,“我來買本書”,遲疑下,說完轉身走向新華書店,郵局也有個門呢。出了門,北風緊,海濱裹緊小棉襖,井生往裏瞧了瞧。騎上車,路上兩人都沒再講話。
年級裏,四個班。樹春一來,就當了班長。“根正苗紅”,班主任滿意,教數學,“中學就班長、書記的‘雙挑’,等於代數+幾何。”樹春戴副‘秀郎’鏡,入校後,學習成績一直優異。穿的也樸素,一切都聽班主任和老師的,積極組織班裏活動,按時完成任務,勞動時帶頭幹,一表人才的,都挑大拇哥的。
可漸漸的,不知出於何原因,發生了什麽問題,時間不長,慢慢“下道”了,剛開始還有說有笑的,很快蔫巴了,“藜蒺”了,有時擰著眉頭不吭氣,有時耷拉著腦袋慢慢走,總若有所思的樣子,不時還搖下頭,或自言自語,又笑笑,跟他說話全當沒聽見一樣。
到了下學期,更不合群了,獨來獨往起來,有時一個人去校外,也沒個自行車,常常很晚了才回來。校園裏,路燈下,操場邊,住校的晚自習回來,說常能看見個瘦瘦高高孑孓的身影晃**。越來越向後“出溜”了,活動既不組織也不參加了,每天早晚再見不到他跑步了。更不像樣了,“越來越神”,有同學反映,宿舍裏,偷偷對著“拳譜”,畫在作業本上的,練“氣功”,盤腿打坐,靜靜的,一點聲息也沒有。好幾次,同宿舍的回來,嚇人一跳。有一天,他忽神秘地講“最近內氣外透了,功力大進”,說時炯炯的目光,嚇得其中的一位轉天就申請調了宿舍。班長家遠,在三部,住校。同來的姚思佳還講,有天他看見他的練功本上,寫著“少林寺”幾個字。“盡形壽不殺生,汝今能持否,盡形壽……哈哈”,海濱隻好笑了笑。
“他是不有些不適應了,新學校新同學,不是家裏,新環境新節奏新時代新生活。我爸也說變化太快了,日新月異”,井生分析。
“也許可能是吧。嗨,誰講的清說得明白,沒多長時間啊。管他呢。”海濱一隻腳蹬在水泥花壇的高沿上。大課間,兩個坐在水泥台階上議論。這是一段小走廊,後麵連著住校的宿舍樓,女生在上。前麵是高中的兩棟三層的樓房,磁鐵型,東側相通相連了,是“把兒”,四邊有門通外麵,北麵樓‘北極’,三班在左,連著四班,一、二班的在‘南極’、前麵,再前頭就是學校禮堂。
“要不去找找文革同學開導開導,作作思想報告嘛的講講形勢”。“去你的”,井生也笑了。正說著,營部從高中樓對著的東麵的教研樓的西門正走出來,低著腦袋,手插著褲兜。“哎,幹嘛去了”,兩個招呼。“物理老師那了”,明顯他興致不高,擺擺手,回了班。兩個笑了,坐坐舒服。
此刻,校園裏一片歡騰。教研室前麵是初中部,一排排的平房整齊,蔚為壯觀。最前麵是辦公樓,對著禮堂,樓前一大塊的平地,旗杆四周,初中生在做“第六套廣播體操”,“伸展運動,一拜起”,刷刷的人浪,左右上下起伏著,大喇叭嘹亮。課間還做眼保健操呢,教室裏有小喇叭。海濱揉揉眼睛,班裏眼鏡見多了,也該繼續堅持,小時都做的。戴眼鏡不一定學習就好,像汪曉紅人就不戴,她在前麵的二班,年級成績也靠前。她們班主任教物理,前額小半圓侵進頭發一塊,兩分了畫弧油亮蓬,氈帽頭扣著一樣,文革揭露假的,“別裏可夫”他起的外號,來自語文課文《裝在套子裏的人》,這家夥最刺毛,管的也不好,班裏也傳紙條了。隔壁班的班主任教化學,管得嚴,看得緊,李海英就四班的,井生見了麵,假裝不認識,海濱就笑。
花壇裏,長著一層絨草,月季還小,周圍“死不了”的壯壯的嫰。井生拾根小棍兒,扒拉泥土,“出出的”,幾隻蚯蚓緊鑽。
高中部在校園西側,是新蓋的樓房。此刻,小路小道上,過道間,三一群、兩一夥的女生,挎著、拉著、扯著、站著,嘻嘻哈哈,嘰嘰喳喳的,一角又圍了幾位,竊竊私語。兩樓間的水泥台子旁,大呼小叫著,一幫男生在打乒乓球,其中申壯壯邊笑邊提褲子,聲音最尖,不時推下小眼鏡。這小子可歡實了,上課累了就睡覺,還打呼嚕,武老師的粉筆頭也不管事,一班班主任兼語文年級組長,他從‘新一處’學校調來幾年了。他也沒轍,誰叫人各科都好呢。這小子,就是行,海濱笑笑,一塊土坷垃扔向操場方向。
樓西麵就是大操場,共用的,800米跑道中間,一幫人在踢球,高年級的也有,追來跑去,人歡馬暢的。
“哎,最近又看嘛好電影了。”井生眯著眼,陽光斜照著,長長的影子。
“沒嘛好看的,除了幾個翻譯片。《少林寺》倒看了好幾遍,倍兒好看啊”,海濱撿塊兒粉筆頭,‘倍兒’一聲,正好落進前麵的衛生桶,陶瓷熊貓抱著一隻大竹筍,憨態可掬。“我媽不愛看,嫌打打殺殺鬧得慌。她愛看《人到中年》,直掉眼淚呢。”“我媽也是。”海濱也笑了,“哎,我還發現,某同誌長的有點像潘虹誒。”“去你的”,井生站起來,“哪啊,一點不像”…………
正在這時,“叮鈴鈴”,進樓口的牆上電鈴響了。呼啦潮的,腳步雜遝,人影繽紛。倏爾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Karl Marx was born in Germany and German was his native
language, when he was still a young man, he was forced to
leave his homeland for political reasons…….
Marx had learned some French and English at school. When
he got to England, he found that his English was too limited.He started working hard to improved it…………
莘莘學子,書聲琅琅。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嘿嘿”“嗨嗨”,“哈哈”的,塵土飛揚,小樹林回響。
一上一下三大,使勁地跺腳、擺拳,一招一式的,還挺認真。“撲啦啦”,一群麻雀應聲而起,幾隻淺薄,振翅空中,還回頭看呢,幾朵羽毛慢悠悠旋下來,“吧嗒”幾點廢物飛濺,絲毫沒有影響,枉費心機,一棵樹上纏著圈破布呢。“立如鬆、坐如鍾、睡如弓”,踢腿抬腰間,他振振有詞,一呲一副大板牙,“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海濱看著直樂。“願斷一切惡,願修一切善,誓渡一切眾生”,最後輕出一口氣,雙目微閉,兩手合十。
“德行樣”,海濱罵。
這年裏,《少林寺》公映後,這裏一度成了三大的禪堂,天然的。“少林,少林,有多少英雄豪傑都把你敬仰”,幾次禮堂裏都人滿為患,群情振奮。“覺遠,覺遠,等等我”,大呼小叫著,一群孩子竄來竄去蹦上跳下的,木地板愈加破舊了,一跑,“噗呲”“噗呲”的放屁一樣,灰塵飛舞起來,猩猩紅幕布也缺了幾條,“禿鷹,哪裏跑,某家來也”,小屁孩舞著“寶劍”“棍棒”亂跑亂追,有的大鼻涕拖出多長,“嘭”一聲,一個小的腳下一絆,小狗啃地,哇哇大哭,禮堂攏音,間關鶯語,嘔啞嘲哳的,“媽的,擋銀幕了”,三大爸教育,“貪吃貪睡不幹活,不可教也”,座中幾位‘司馬’,跟著寺僧一起教訓,“啪啪”的,“叫你瘋叫你瘋,不學習,以後當警察,掃馬路”,家長追討過去,有的掀翻了屁股輔導。“日出嵩山坳,無瑕有奇巧”,人群中,梅姐陶醉了,“舉起鞭兒,輕輕搖,小曲滿山坡”,跟著搖,“滿山坡”……。
“砰”一掌,擊在樹上,樹葉落下幾隻,三大吸溜吸溜手。白短袖,黑短褲,換了身行頭。
暑假裏,一天上午,倆人又來到小樹林。
林子裏涼快。樹裏的蟬“激撩”“激撩”地聒噪。“他奶奶的”,三大撿起土坷垃扔過去,“刺啦”“刺啦”地飛走幾隻,“刺刺啦啦”地飛出不遠,又落在樹上,繼續叫,挑釁。
他無奈,又扔了幾塊。一屁股坐下來,靠著樹,忽噠忽噠‘搓衣板’胸膛直起伏。
“哎你說,這叫嘛事了,石沉大海,這長時間了,也不過來看看嘛的,剛子哥他是不有點不夠意思,太不像話了”,他埋怨。
“都忙唄,各有各的事唄。”小心地,海濱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的。
一時沉默了。
“哎,你們技校咋樣啊”,過了會兒,海濱轉移話題。
“還行,挺好的。人倍兒多倍兒熱鬧,全子弟。”三大漸平複了,臉色向好起來。“我們一去開大會時校長就講了跟你們一中一年成立的,最早校址在‘老一連’那,1978年時裏麵分出了中專,隻招高中生畢業生,基本都‘四郊五縣’和外地的,子弟沒幾個,校長說哼他們考大學全奔外麵外地跑呢。同年9月,我們技校遷到了現在的位置,說比以前可強多了,最早全住帳篷呢。”他腿伸直了,高興起來,“一宿舍8個人上下鋪,沒事了我們就侃大山,晚上放屁打嗝說夢話的全能聽見,甭提多有意思了。老五腳最味,熄燈也不睡,打手電看武俠,完事了傳,跟郝伯兒他們當年一樣。女生可不老少,有的‘瓊’瑤‘富’瑤的裝清純學嗲樣,看著就‘鬧心’,不少明的暗的搞對象,不少挺‘sun’的,白給也不要,哈哈。”
海濱新鮮,沒住過校,不得眼福。
“吃飯最熱鬧了,大大大一個食堂,幾大溜長木板,高的桌子,矮的當凳子。北麵售飯台,幾個大盆,白菜、土豆,肉菜嘛的,小盆裏是涼菜,蘿卜、丕藍的,切成絲兒、片兒或幹脆小塊,鹹菜有‘雪裏蕻’‘疙瘩頭’,大柳條筐裏盛著米飯、饅頭,有的男生一根筷子上串仨舉著走,頂上顫悠悠的,周五改善生活,有肉包子,我專撿那兒破點皮流了油的吃,最香了。一邊上幾個不鏽鋼或鐵的大保溫桶,場站送飯那樣的,裏麵菜湯、開水,菜湯是那種白菜、菠菜的稀湯,瓢點油花、菜葉或散點蛋花,湯水免費,買飯用糧票,1分2分5分、一毛、二毛最大的五毛,全小破薄紙油脂麻花的紅戳紅印子。紅燒肉1塊錢,我最愛吃了。”
“我也愛吃”,海濱沒口福,直咽吐沫。
“開飯了,亂哄哄你看吧幾大溜排長隊,菜市場一樣,‘當當當’,男生敲飯盆,‘王明德’‘王明德’,快開門,餓死老子了,快點,快點。女生小飯盒,一般不擠,也擠不過,男生特愛擠,‘加三兒’,有的壞,看哪個漂亮穿的講究,或平時夠不著的緊往跟前湊和,女的‘真討厭’‘臭缺德’‘臭不要臉’的直躲,罵,笑,有的假裝,男生就起哄,有的偷偷扥人辮子,給人一下,占點便宜嘛的。到了晚上,黑燈瞎火的,校園裏總能看見偷偷摸摸在一起的,老三我們幾個就拿著大手電筒,四處亂撞,劈哩噗嚕的他們就跑,有的哀求,一般男的都慫包,能便宜了小子,小×不‘見點亮兒’,能饒了小×尅的。”
“那老師也不管呀。”海濱好奇。
“憑嘛不管了,明碼標價寫著,禁止談戀愛,不許這的不許那的管的可多了。”“大師傅們最NB沒人管,有人求,誰也不尿,整天穿著衛生所一樣的白大褂,跟市場裏殺豬的賣肉的做買賣的差不多,白帽子拔老高,假模假式軍帽一樣,裏麵準他媽襯了報紙,一個個肥頭大耳,白白胖胖的,猛一看覺遠師傅賽的。”
“哎,哎,別瞎講啊,咱打住,能一樣嗎”,海濱攔住,“人家嘛身手,‘禿鷹’不是個兒,王仁澤乘人之危。”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不就覺得師傅厲害嗎”,三大背靠大樹,往上看,往天看。
海濱也笑了“哎說起來這樣迷道,不會哪天您老也少林吧。”
“那可沒準了。”三大仰著腦袋,懶懶說,“不過,咋也要等到我姐結婚了。”
“看看,又來了,又來了不是”,海濱連連搖手,“我開玩笑,瞎說。不說了,不說了,不說這了。”扔掉樹枝,站起來。
“哎,二虎哥技校見過嗎,我聽衛東文華他們念叨過,好像他總去啊。”
“見過,真丫見過,‘真神’了人”,三大笑了笑,“人可老牛×了,一大幫人打板、圍著捧著供著呢,輕易的一般的根本貼不上邊,人老大,不能跌‘份兒’,人要的是‘譜兒’‘範兒’‘派兒’,跟以前可不一樣了,咱不‘三班’嗎,‘二班的’還不是呢”,他搖搖頭,大牙咬咬嘖嘖。“也許剛子哥還不這樣,大龍也是,騰雲駕霧的神龍不見……..”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突然,“噗嗤”一聲,樹背後轉出兩個人來。倆人嚇一跳,全蹦起來。“哈哈,世外高人啊,談經論道。”倆人一愣,隨即笑了,見是寶斌文彬笑嘻嘻的湊一起找來了。“我說踏雪尋梅,俠客們哪裏去了”,寶斌臉上紅痘跳開了花。
“好,同誌們都到齊了,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咱這梁山聚會啊”,海濱高興,又摸摸兜,“好,咱去坐坐。走,我請客。”
說笑著,離開了小樹林。
四個人來到了老一條街。此時也變樣了,商店又多了,老百貨整修擴建,旁邊又新起了個綜合副食商場。創業路往西,過了理發店再走,快到向陽路交叉路口的位置,多了個調料加工廠。以後打醬油買醋的方便,都買“海濱”牌,自家產的,比較順心。
創業路向東,原來的農具店早沒了,改了修配商店。左麵又起了個“三部”商店,右麵建了個大冷凍廠,旁邊就是冷飲廳,幾個散座,塑料的桌椅,白白嶄嶄。海濱要了汽水,不用三大,文明有‘起子’。冰棍雪糕之外,一人麵前一小碟雙色冰激淩,乒乓球大小。文彬小木勺仔細地切奶油,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裏送。寶斌牙上沾著巧克力,配齊齊的小白牙,黑白分明,相映成趣,他是隨父母後來廠的。
“哎寶斌,你們那裏咋樣”,海濱遞上張紙。青島一別後,見麵有限,考高中時,有次他來,說報了中專。
“挺好的。我還班長呢”,寶斌擦擦嘴,紅痘痘直蹦。
“你們那沒別的,聽說就趁女的是不,一劃拉一大片滿手是刺兒”,三大打趣,“聽過一般普遍質量高,心氣高,好幸福呦。”
哈哈,三個一起笑了。
“哎對了,下學期高二,你們不分文理科嗎。”一會兒,說到正題,寶斌關心,“哎,你哥倆都選的嘛呀。”
“我學理。不喜歡文”,文彬回答,顛顛小勺,一小滴巧克力掉下來,一擦,一塊模糊。
“我也是,肯定理科,學文的女的多”,海濱笑笑。汪曉紅是,井生也是,海英文,就營部苛苛著小眉頭,左右為難。
“你們那,都是有誌的青年”,三大聽罷,學薛建白《大浪淘沙》。“要我選,肯定上文科,賈寶玉一樣,那多美。”
“去你的”,幾個笑。
周圍聽著的,哈哈跟了樂。
大風扇轉著頭,店裏涼爽極了。
2、“哐啷”,空氣一緊,小鐵門開了。一雙布鞋,披著綠軍大,欒指揮走進院子。側身井生望望,又低頭寫作業。星期天,家裏安靜,爸爸躺在大屋看電視,《敵營十八年》,連續劇,重播的。
“井生,你欒大大來了。歇會兒吧,過來說會兒話。”
特特的,井生過去了。近來,他脾氣大,有點消沉了。
“不錯不錯,真不錯”,欒指揮連誇,一緊張井生蘋果肉多削了些下去。“好孩子,坐著吧,別忙了。高中緊張吧。”“還行,不咋緊張。”“還是井生出息,將來考大學,比我們老三可強多了,那小子不著調,一點不省心,明年畢業了我就讓他學車去,運輸汽校。”哈哈,欒指揮胖了,白了,沒事過來,家長裏短的愛嘮叨了。
這不“聽說局裏幾個項目獲了獎,不正你們企管負責嗎。小麗她談了個大學生,外地分來的,也做了項目,他馬叔以後可得多關照關照啊。”哈哈,拍拍肚子,鼓鼓囊囊的。
“這還用說了,咱誰跟誰。我們主要是配合科技處。”爸爸小心,遞過茶杯,又看著井生笑笑,“你那同學的老爹這次是一等獎啊。”“是嗎”,井生笑笑,眉毛展了展。
“哎,弟妹咋沒見”,欒指揮往後坐坐,喝水,吃蘋果,牙縫塞了,緊著大手摳,拽。井生皺皺眉。
“嗨,這不又新區逛去了,沒治,老了老的,上天入地,就愛跟年輕人一塊堆湊熱鬧。”
哈哈。“紅雨也初中了吧,大孩子了。哎,你家小雪也談了吧”,欒指揮哈哈,事事關心。“嗨,不著急,她還年輕,曆練曆練再說。”爸爸笑笑,順下問,“哎,老大現在咋樣了。”
“他呀,三棍子能打出倆響屁,我就腦袋給他了。木頭疙瘩我不張羅了還成”,他放下茶杯,笑笑。“反正也靠邊了,閑著也是閑了,待著也沒事,不招人煩了就行”,聲音高了下,“咱想得通。”爸爸低下了頭,握緊手裏的大茶缸子,怕冷一樣。欒指揮一見又笑了,“放心吧,小馬,老革命了,啥咱沒經過見過,死不了”,臉漲紅了,聲音高上去,“‘三種人’‘四種鬼’的也是要讓那幫孫子們看看老子到底長啥樣,是人不。躲,躲,躲,躲你媽×,整天見了鬼一樣,還他媽繞著走,走也走快點啊,離欹歪斜還有滾下樓的,是人道兒都不會走了,狗×洞裏鑽出來的啊。剛一停職還沒下台,就火燒聯營和老子劃清界線,井水不犯河水。不是以前了,他奶奶慫,狗眼看人低,尤其我提的那幾個王八蛋,恨不能…….。”
“欒總,別說了,別講了,氣大傷身,劃不來”,爸爸勸,直拍,扶著坐下。“世態炎涼嗎,我不也一樣。您就別生氣了。啥時候能短了這些忘恩負義見風轉舵的東西”,又倒水,又打哈哈,又轉身對井生揮手,“你去學習吧,沒你的事。”
如釋重負,井生笑了下,打個招呼,連忙快步走出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
這年底裏,沒怎麽下雪,有些幹冷,總有些彤雲密布的,讓人緊張,期待。元旦前一天,班裏組織了新年晚會。
班長樹春不緊不慢的,跟著一塊忙活。營部努著嘴,用力在黑板上寫下一行“高一三班新年聯歡會”,小扇麵形,仿宋體,各色粉筆的都有,井生仔細地描了邊,又畫了建設四化圖案,點綴了花邊。班主任站在教室中央指揮,桌子並成幾排。“齊了嗎,老師”,崔均生大聲喊,貓著腰,還瞄呢。海濱、文革沒閑著,又和幾個男生一起,幫著張潔、吳舒曼、曹文英等幾個女生拉彩條,屋頂中間交叉了兩條對角線,四邊各又拉起了一條,五顏六色的。姚思佳新鮮,不知那“學”來了把吉他,扒拉扒拉地彈了,圍著幾個同學看。教室裏,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老師們,同學們,新年好。”熱烈的掌聲中,宣傳委員張潔同學站在講台上報幕,她穿了件黑毛衣,戴個紅發卡,白白的“奔兒頭”前,小劉海微微有點卷。“下麵有請老師致新年賀詞。”“瞧兒,瞧,打紅嘴唇了”,文革嘖嘖啵咕,捅咕營部,營部反應過來,給了一下,旁邊海濱挪挪,皺了眉頭,井生笑了下,跟著劈劈啪啪的鼓起掌來。
班主任走上台,滿麵笑容,不時扶下眼鏡。一二三,講國家、地方大好形勢以及廠裏生產生活和文教事業發展,對同學們提出了新希望新要求,並展望了今後高考的發展形勢,提醒下學期高二前文理要分科,提前做好思想準備,最後祝願祖國好,廠裏好,祝願同學們德智體美全麵發展,早日為建設“四化”貢獻力量。
隨後,聯歡開始了。首先是女生小合唱《讓我們**起雙槳》,“一拜起”,張潔大方,領唱,一行女生唱起來……“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麵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起初扭扭捏捏,聲音忽高忽低,男生跟著亂推亂笑,“小船兒輕輕,飄**在水中,迎麵吹來了涼爽的風。”“紅領巾迎著太陽,陽光灑在海麵上..”,隨著歌聲的引領,女生們漸漸放開,投入進去,有的雙手緊握在胸前,有的身體隨著微微擺動,曹文英攥著兩條小辮子,也抬起頭唱,台下漸漸安靜。“做完了一天的功課,我們來盡情歡樂”,台下漸和了,跟著唱,打拍子。“我問你親愛的夥伴,誰給我們安排下幸福的生活”…….歌聲環繞著,重複起來,眼前仿佛小海英來送圖紙老轉站在船頭四處指點…。最後全場一起匯合了,“嘩嘩嘩”的,海浪拍岸。井生忙擦了下眼,恍惚間覺到張潔的目光往這邊閃了一下,隨即又轉回去。下意識他轉轉頭,見海濱低著頭,沉思的樣子,身旁的營部空了,他四下裏看,找,沒有。現場氣氛熱烈起來。
“下麵”,張潔繼續報幕。幾個男生調皮唱紅孩子《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嗎,時刻準備著,拿起刀槍參加紅軍”班長和均生各站在一邊,嘀嘀的滴答嘀嗒打的達,氣宇軒昂,歌聲嘹亮。準備好了,吳舒曼不甘示弱,拉著曹文英,文英小臉紅撲撲的,小碎步出溜出溜跟著上台,唱了《甜蜜的事業》插曲,你一段,我一段,充滿陽光,文英小手緊攥著。“少唐寶呢”,幾個女生亂嚷。“阿米爾,衝”,均生幾個推文革,文革東倒西歪的,大家噢噢地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