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裏,海濱**飽滿,朗誦了一段郭小川《團泊窪的秋天》。井生配合,不時看眼手裏抄的小紙條,餘光掃處,見人群後,張潔悄悄地出去了。

大家放開了。“搶凳子”遊戲時,你擁我擠,全無界線,女生尖叫,申壯壯身手矯健,發揮優勢,常常占台。“咚咚”,“咚”,“擊鼓傳花”了,全場擾動,燙手山芋一樣,都不願接,表演節目不上,誰都不幹。其中幾個任課老師都沒幸免,均生閃閃眼睛,手裏拿著鼓槌呢。當最後“逮著”了班主任時,想不到,她毫無推就,“啊,年輕的朋友,青春的腳步,似可停雲水流,生活的道路,靠我們探求”竟字正腔圓地唱了首《莫讓年華付水流》,“莫歎息,莫停留”,絲毫沒有平時上課帶點口音的底音,大家更是驚訝,滿場彩聲。這時身邊也熱鬧起來,悄沒聲營部回來了,滿臉通紅。不一會兒,又見張潔低著頭,輕手輕腳,也進來了。井生稀奇,不由笑了笑。

**迭起了。均生表演了《串名字》,講了個去外地旅遊的故事,把班裏同學名字巧妙地串在一起,有的諧了音編了逸事,張冠李戴,南來北往的,大家笑著彼此戳戳點點,“是你,是你,夢中的就是你”,有人哼哼。接下來,營部也登場了,文革拉著,合唱《妹妹找哥淚花流》,他的主意,帶動作的。文革“妹妹”,做急切狀,右手伸著,大腦袋昂著,左手緊緊攥著衣角,滿臉滿身深情,不住點頭,就少根粗辮子,小碎花衣服。那憨態可掬的傻樣,引得大家那個樂啊,幾個女生笑岔了氣,張潔、吳舒曼拉著手蹲在地上,班主任幾個也渾身亂顫,直掏手絹抹眼睛。前方不遠的是營部,傻乎乎地不時回下頭,身體一直保持向前走的傾姿勢,是背影,左腳後跟半抬起、兩手一上一下停住的造型,微微晃著,臉上長工一樣,苦大仇深的樣子。海濱扶著井生肩膀,兩個一抖一抖地笑個不住。

**漸盡,思佳已耐不住寂寞,上台表演吉他。“《愛的羅曼司》”,輕俏一聲,張潔一臉嫵媚。叮叮淙淙,琴弦撥動了,明顯不熟,磕磕絆絆主旋律幾次斷音,思佳急紅了臉,一頭霧水,劈劈啪啪男生有幸災樂禍的,女生們也替他著急,掩嘴微笑。但他頑強地擺弄著,聲音越來越大。正在這時,“呼啦”門口突然竄進樓上幾個高年級的搗亂,誰還拿了吃剩的東西,“咚”一聲打在琴板上,隨後噔噔噔地跑出去。男生們不幹了,幾個健步,海濱踏出門去,均生、井生、文革、營部幾個跟了,碰歪了桌子,帶倒了椅子,衝了出去。老師們忙衝出去製止,拉著回來,海濱還要掙脫呢,營部死死抱住了。此刻教室裏有些淩亂,思佳抱著吉他,靜靜垂著頭。女生眼睛大大的,張潔低著頭,手點著桌子,舒曼文英各一旁,扶著肩膀。壯壯幾個沒動地兒,壯壯抽抽鼻子,不時推下眼鏡,班長幾個動手收拾桌椅,營部跟了一塊忙活。“倒黴蛋,以為我們吉普賽人是好欺負的”,文革學了句,葉賽尼亞放下石塊。“真應該好好教訓教訓那幾個混蛋”,井生忿忿地說。

聯歡會散了。

元旦時,收到幾張明信片。海英的上麵,整整齊齊,一行行小字,寫著:

你有你的銅枝鐵幹

像刀、像劍

也像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像沉重的歎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井生笑了,文學青年了。跟隨時代大潮,新思想新時尚風生水起撲麵而來,各種新鮮事物雨後春筍般湧現,層出不窮,應接不暇。每逢上書店,去基地、機關圖書館(室),文學類前她邁不動步了,愛翻,愛借,愛看,愛買,什麽《班主任》《飛過藍天》《黑駿馬》《大牆下的紅玉蘭》,還有《簡愛》《牛虻》《呼嘯山莊》等外國的,《傅雷家書》《朱光潛談美學》,還訂了份《中國青年》。有段時間,書店裏進了《詩刊》,一幫人搶,井生跟著擠,買,海英特別喜歡,說還要訂呢。也去市裏書店,和張潔曹文英等幾個女生結伴,坐“郊二”,千辛萬苦的,一點不累,興高采烈的,百貨大樓旁就有個大新華書店。有次井生有幸參與,買完書,逛了商店後,她們意猶未盡,連續倒車,張潔領著,去了她幾大奶還大姑嘛的親戚家,曲曲彎彎,繁華熱鬧,樓房平房,新舊不一,曲裏拐彎,小胡同窄、亂髒,濃淡股股煤煙氣息裏,曲徑通幽,來至了一處所在,環環樹草掩映了,圓圓方方幾棟小樓,有的連在一起,有的獨門獨院,全雕著刻著圖案,玲瓏優雅,盡管斑斑駁駁,舊了皴了有的缺胳膊少腿的,但總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勁兒氣兒派兒,高級,哪兒曾見過呢,書上,童話裏,地主老財,《紅色娘子軍》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裏。“這不資本家嗎,《子夜》”,同來的舒曼小聲,吐吐舌頭,小臉通紅。井生笑笑,“是老傝進城”,揉揉發酸的脖子。回去時,差點沒趕上最後一班的“郊二”。對此他印象深刻,城市、大城市,是不一樣啊。

到處‘撒摩’‘劃拉’了,抄抄寫寫的,海英有個大摘抄本,活頁夾的。一麵是現代詩,她一頁頁翻著,說我不喜歡‘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講我喜歡,‘一隻迷途的薄公英/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多有詩味。還有‘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頭挨的近,香香的。

一麵卻是古典,像“花非花,霧非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切切”的,這樣的句子和感覺。她喜歡,說最喜歡“後主”了,“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她全會背。詩裏麵最喜歡李商隱,指著《錦瑟》,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說多淒美的畫麵,她感傷,深眼睛深深的。

女生的心,是玻璃做的嗎。井生感動。

還有一張,簡簡單單大字,仿宋體:祝你新年快樂!營部。井生笑了,想起他笨手笨腳,傻乎乎的樣子。

寒假裏,春節的時候,人們興高采烈,家裏忙忙碌碌的,井生歪在**,著迷地看本武俠小說,窗外的鞭炮聲也小了下去。《書劍恩仇錄》,海濱借朋友三大的。

下學期裏,四月時一天,朦朦的就像一首聽到的歌裏唱的‘三月裏的小雨淅瀝瀝’淅瀝瀝的細雨還在下個不停的時節,代物理課的方老師走了。

“芙蓉芙蓉二月開,一個教師外鄉來。左手抱著小寡婦,右手還想折我梅。”繪聲繪色,文革學小鎮人念道,周圍的全笑了,《早春二月》都看過,江南水鄉,小橋流水人家,桃花林,歌謠動聽。

“人大學畢業考研究生呢,北大還清華的要去呢。在咱這代課,等於暫時落腳,擺渡,林衝發配,風雪山神廟”,他又顯擺小報告了。“那研究生是嘛呀”,宋大慶擠兌。他胡嚕胡嚕小卷毛,略有些為難,“嗨,研究生嗎,不就研究研究討論討論幹部開大會,領導講話嗎。”“去你的,露怯了吧”,一旁的何寶生揶揄,他爸勞資處的,管學生分配。

“撞槍眼了吧”,操場邊,大家嬉笑散了。

“哎哎哎,看那邊誒。”回去路上,海濱指指走廊那邊,見吳舒曼、曹文英幾個女生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的。井生笑笑,想起近來,班裏有的女生情緒不高。有天課間,他走過前麵,見文英低著頭在看著什麽。他好奇,一探頭,文英知覺,抬起頭,白了一眼,井生趁機瞭了眼,《我是一片雲》,黑字,粉書皮。他笑著,忙拉了營部跑,到了門口,營部還後頭看呢。

“叮鈴鈴”,上課鈴響了,撒丫子,眾人跑向教室。

“哎,可惜了,說走就走了。”壯壯歎口氣,推推小眼鏡。又一天大課間,幾個聚在小走廊。“就是,水平挺高的”,朱西華嘿嘿,拂拂寬前額,外號“老學究”,陳景潤一樣的厚鏡片,外地隨父母過來的,他媽教化學,是樓上高二年紀的老師。以前幾個理科好的,常圍著擁了方老師,問這問那的。此刻,旁邊的孫軍笑了笑,沒吭聲,他“三中”過來的,個挺高,白白的,平時嘻嘻哈哈的,愛笑,一笑眼睛眯成條縫。

“就是,條理清楚,比‘別裏科夫’可強多了”,營部聲音小,紅了臉。

“哎,哎,別光說了,看哪看哪,積極舉手問問題的,一個不少。”文革捅咕,努嘴,營部直甩手,順手指方向望過去,天放比比劃劃的,正跟著隨著楊小雲說話呢,小雲仰著腦袋走,微含笑意,隻點了一次頭,小門簾一動一動的。哈哈哈,幾個又笑了。

“哎,哎,文革,公推您人才喬冠華”,海濱捅咕捅咕,指指樓道間乒乓球台那邊,張潔吳舒曼幾個女生,圍靠一堆,唧唧嘎嘎笑,曹文英正遞過一本書。“哎,您老受累過去掃聽掃聽說的嘛呀,嘛好書了那麽好看,咱也借看看,研究研究唄”,說時緊推。“我可不敢,我胖怕吃了我,還是叫營部同學去吧,他行,女生喜歡”,文革緊躲,“去你的,胡說八道”,營部笑著往後稍,使勁一推,文革立足不穩,井生幾個誰也不扶,“哄”的一聲,全尦了。

說起方老師,他去年“十一”以後才來的,代了也就小半學期物理課。中等個,瘦,特白,頭發黑黑,皮膚白皙,手上青青靜脈清晰,眼睛大大亮亮的,稍帶點南方口音底音的普通話,簡短有力,他大眼明亮。

“哎”,有一天,海英來了。看完郵票,笑眯眯的關切狀,“哎,說起來你們那個老師咋說走就走了,風一樣。”

“怎麽”,井生含糊。

“怎麽。沒怎麽”,海英笑了。“哎,怎麽,還不讓說了。有女生說白白瘦瘦精精神神的,像康南。好像有人還寫了信。”

“我也聽說過,張潔是一個,文革說的”,井生有點不高興,“怎麽,有你嘛事。”

海英看出來了,“怎麽”,也有點不高興了,“怎麽,還不讓說了。”一扭身,跺跺腳,“難道你不相信我”,噔噔噔地跑了。

井生哎哎地,追出去。周圍難得沒人,小鐵門“咣啷”一響,合上了。

上麵焊著顆,大大的紅五星,驚訝狀,半天沒眨眼。

春風秋雨。小風波過後,展眼又到了“五一”。

周五下午、第二節課後,班裏組織勞動,打掃衛生,收拾學校東側牆邊的綠地花壇。

樹春、思佳走了,趕車回三部。“大不了騎車唄”,新班長崔均生笑了笑,也是‘氟斑牙’,“明兒才五一呢,這樣更有意義。”米色夾克,小喇叭口勞動布褲子,襯著一雙長腿,瘦高略有點黑,頭發不短,鬢角處有些乍咋的。

井生沒法,跟著幹活。“聽他咧咧,說的好聽”,文革大掃把‘咵咵的’,左右的閃躲。“您了慢點嘿看閃了腰”,海濱拿著小鏟子鏟雜草,鏟邊兒,翻池土,砸土坷垃,再找平,“班主任咋選上他了,看那樣子吧,整個小混子一個。”“文官不行,就武將唄”,井生接過,小笤帚掃池邊,葉子雜物,土厚,有地兒蘆葦、雜草根鑽出來,就使勁踢、踩,頑強不屈服。“哎,知道嗎,這×還給女生寫信呢”,文革拄著大掃把。材料早收集整理了,新區那邊郊區的大鎮子,托‘路子’轉來的,“那地兒燒雞最有名了。沒見這×挺油嗎,不信每周一你觀察下,這×總帶燒雞,報紙卷了,油脂麻花的塞書包裏,不光自己噻。親眼我見過幾次,偷偷給教導主任嘛的送,張電工也沾光呢,這老×尅也不一本正經了。”晚上宿舍總掐電,他同時管宿舍,女生看得更嚴,誰都討厭。

“別稀裏馬虎的,快點幹”,均生仿佛聽見了一樣,走過來,又走過去,四處亂轉著,不時吆喝。

“大叫驢,光你媽動嘴,監工一樣,還不如樹春呢。”海濱鏟斷根蚯蚓,一段掙紮著,翻幾個身,“出出”地跑了,“也行啊,沒事不光組織你們踢球嗎”,井生擦擦汗說。“反正這×也不愛學,玩唄,SB宿舍裏還抽煙喝酒呢。”幾個站著歇息,聽文革白話。前麵隔兩座小花壇,小柏樹旁,嘰嘰喳喳的幾個女生花仙子拿著小笤帚,小鏟子,小簸箕的,這兒指指,那兒點點的。‘花叢’中,壯壯跑得飛快,推眼鏡,提褲子,“這小×倒會找地方啊”,幾個人直樂。又見營部也在那邊低著個頭,大掃把小掃把嘿嘿的掃,顛顛的自個兒拖了破筐去倒,不時抬袖子擦汗,傻乎乎的。“要我說還不如選我們老營部呢,起碼人老實,事少。大家都歡喜。”說說笑笑間,幾個拽上破筐去倒土。此刻,校園裏已漸安靜了,陽光斜射著,有點刺眼。

“收工了。”歡快傳遞著,幹完活的陸續走了,那邊的營部落在後麵。海濱騎著車座,蹬鏈子,井生扶著車把,兩個說著話,等營部。一會兒,見營部拍打拍打身上土,撿起書包,夾在後座上,推起了“二八”車正要過來,忽然,小樹後轉出張潔幾個,擋了下路,營部推車繞過去,吳舒曼上前,撿起塊磚頭一甩,砸在車軲轆上,營部愣住了。“哈哈”地,幾個笑著,跑了。噔噔噔的,青春,秀發飛揚。

校門口各奔東西。“小子豔福不淺啊,紅花舵主誒”,海濱有點酸,擠擠眼,向了東,騰飛道左拐,車鈴清脆。營部笑笑,紅紅臉,倆人繼續向西,並排,井生拍拍肩膀。到了希望路口,停住,等紅燈。安了信號燈,紅黃綠變化,中間小崗亭,鐵皮筒,白色的有紅道。“平時我走那邊”,營部片著腿,指著學校東麵,騰飛道,和海濱分南北,是一條路。

綠燈亮了,兩個招招手。營部左拐,上了向陽路,繼續向南。井生直行,回了家。

月底時,班裏議論加強了。分班,文理要分家了。

“選擇有時大於努力”,一天中午,爸爸停住筷子,發表意見。“我想學理,班裏大多如此”,井生說。“對,我完全同意,我也覺得理好”,媽媽講,“文科太窄了,工程師多好,建設四化。”“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全不怕”,姐姐補充。妹妹晃著腦袋,小紫發卡麻花辮左右搖。“再說了,寫文章太麻煩,對嗎,老馬”,媽媽說,盛上碗湯,爸爸笑納。

“反正不管怎麽說,我要學理”,扒口飯,放下碗,井生堅定說。

“我早想好的,學文”,海英點著頭。晚上,井生又來借書。燈下海英爸在看資料。另一間屋裏,媽媽和姥姥小聲看電視。笑嘻嘻的,姥姥一會兒進來送幾個蘋果,一會兒送杯水打斷。氣得海英直嘟嘴,直攆她。

“我喜歡文,尤其英語。‘Teacher Cao’我最喜歡了,就是張潔她媽,知道嗎,人說的老溜了,炒崩豆一樣,標準極了”,小屋裏,她枕著托著下巴。“將來我還想出國好好看看呢,像爸爸一樣”,眼裏充滿光彩,大姑娘了,一下有點陌生了。

淺綠紗窗,白色花點窗簾,褐色的小寫字台上,有架小地球儀,海藍的一片中,疙疙點點的土色,是陸地。

一會兒,她忽又歎口氣,“哎,要不你也學文得了”,“這樣不就總在一起嗎”,說時,垂下眼簾,毛乎乎,長長的。

“噯,我還是學理吧”,井生歎口氣,看著她笑了下。隨手一動,‘咕嚕嚕’,旋轉起來。

3、靜悄悄的某個下午,自習課,營部翻開文具盒。蓋兒有些緊,鐵皮的,使勁一掀。‘嘩啦’,筆和尺子亂跳著,課程表倒下來,一張紙條露出來,對折了,瞬時心跳加速,趕緊他抓過,塞進英語書。不由坐直了身子,心砰砰然,做賊一樣,偷偷環視,全是腦袋,低頭寫作業。恍惚寫作業,串行,線也畫不直,物理和數學又空著幾道。回家再說吧,渾身沒勁。

“哎,想嘛呢,神不守舍心不在肝的,咋了,有病了”,小路上,沒心沒肺文革嘎嘎,悠悠地騎,兩手不時張開,鳳凰,鴨子一樣,橫來晃去的。

“你才有病呢”,營部給一下沒懟著。“哎,哎,哎”地栽葳著,“嗞嗞”,騎上路邊砂子堆,推著車下來,使勁甩跺涼鞋,砂粒隔著襪子疼。文革那個樂啊。

“又不會作,又沒考好是吧,嗨,想那麽多幹嘛”,他握住車把,倆人並排了,“我跟你說,小雞撒尿各有各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以後不定嘛樣呢,不用愁,老天爺餓不死瞎家巧。”

“誰像你啊,沒皮沒臉”,營部笑了,想起前幾天的事。兩個再沒講話,穿過兩側有些淩亂的施工現場,又過了左邊煉製廠基地,一會兒又穿過右麵新一處基地,再穿過左麵機關區域,前麵有座石橋,招招手,兩個火炬路上分開,文革奔西,過紅綠燈再左拐,上向陽路回家。

營部向左,騎一小段,有條小路,右拐了回家。天有點熱,路邊草樹繁密,葉子有些蔫蔫的。

“咋沒精神。是不生病了”,媽媽伸手摸摸。“不燙啊,稍稍有點熱。快吃吧,熱著呢”,給夾菜。‘特’,爸爸輕聲擤下鼻子。“嗨,大小夥子有嘛事了,一會兒出去遛遛,散散心”,別樣眼神哥哥笑笑,他休班回來,喝著啤酒,揀花生米,涼拌西紅柿吃。營部笑了笑,低頭吃飯。

“媽,我吃飽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外麵熱哄哄的,飯菜香,“兮兮”的,蔥蒜味清晰,誰家做魚了。他打了個噴嚏,懶洋洋穿過基地平房,熙攘幾個大人,“噢噢”不時地“回家吃飯了”,幾個小屁孩紅撲臉,滿頭是汗,瘋跑亂竄過去。營部笑笑。過道間,是紅磚鋪的路,有些深舊了,有地兒小草鑽出來,有地兒是土路,油亮泛青中,蒙蒙的有些白,多處牆角、磚縫間冒出堿屑,碎碎的一嘟嚕一塊一片的。拐過冰棍房時,他深吸了一口氣。雪白的牆麵,綠漆門窗,安安靜靜,透著涼快。媽媽在這上班,一身白衣帽,隻露兩鬢黑頭發,一雙長黑膠皮鞋,總用那淺藍色的小冰棍壺帶些回家,有時回來,有點化了,不過,奶油的化點正好吃呢。連部就講,‘跟以前技校包子一個意思。’他上班了,分到廠外,三部,一休班就倒車回家。‘嘛鬼地方,一幫老傝地兒’,有時他抱怨,每次回去都磨磨蹭蹭的一臉無奈。媽媽講,萬國分回了二部,倆人見麵也不多了。‘最近躲著點,他心情不好,愛發脾氣’媽媽皺皺眉,‘有次萬國來偷偷告訴,好像跟繼紅黃了’,又歎口氣,‘多好個人兒,一點不珍惜,噯,真拿他沒治’,使勁搖搖頭……..。

營部使勁晃晃頭,有些清楚了。看看周圍沒人,又蹦了幾下,伸伸胳膊腿的擴擴胸,感覺舒服多了。咕咕呱呱青蛙喚,一大片水麵,橢圓形,浮著深綠水草招搖,咕咕的小圈、小泡,“噌”一聲嚇一跳,躥起半大條魚,“咚”一下,一大圈水紋慢慢擴散著,幾棵柳樹垂著長枝,輕“嘩嘩”的,水**岸邊。閑人多起來,養魚池環著,一大圈磚路,有地兒打了水泥。夜幕曼瀉下來。他走回老路,一邊機關平房,亮著幾處燈光,衛生所前,“紅十字”悠悠靜靜的。

“都說那海水又苦又鹹,誰知道流浪的悲痛心酸”…….,幾家窗口敞開,傳來歌聲,基地裏,豎了一根根電視杆。“流浪啊,流浪……遊子的腳印啊,血跡斑斑”……..,隱隱的聲音,熒屏光閃。

小台燈下,營部寫作業。小屋收拾了,裏麵的東西挪進了院裏廚房旁的菜窖雜物小房,現在的中心一張寫字台,一邊是行軍床。‘這樣安靜,好學習’,媽媽輕聲笑笑。‘特’一聲,爸爸擤下鼻子,‘姓焦的兒子高中,咱也是’,頭一昂挺著胸脯,酡紅的臉上放光。連部笑笑。營部笑笑。

“滴答,滴答”,小鬧鍾清晰有力。“什麽破題”,“啪”一聲,甩下幾點墨水,眼淚一樣難看。“吱呀”,媽媽進來了,端著一隻鋁奶鍋,笑下,輕聲輕腳倒上杯牛奶。弟弟走了後不久,她‘帶’著爸爸‘進城’就賣了,‘趙大夫講,奶粉營養又補鈣’。‘江河’牌的,起初營部不愛喝,連部一喝就拉肚子。

“《蝦球傳》幾集了”,營部抬起頭。“五集”了,媽媽伸著巴掌比劃了下,又輕輕走出去,掩上了門。擠了句‘抹什麽眼淚啊,看是好人嗎’,連部的聲音,‘特’一聲,沒了。營部笑笑。

“真媽‘蝦球轉’,破物理破數學,無聊不無聊”,好半天,他又搖搖頭,倒在**,手枕在腦後,“吱嘎”“吱嘎”的直響。燈影晃動著,慢慢閃出老劉的大腦袋:

‘別說話了,你上來’,班主任笑眯眯的勾勾手,‘講講這題怎麽解。’立體幾何,畫了輔助線,求證兩邊相等。大搖大擺文革走到黑板前,仔細審明題意,鄭重說了句“拿尺量量。”哄得教室裏噴了。‘我的乖乖’,立馬老師擦眼淚,‘你,你,你該去文科。’

“噗嗤”,營部笑了,翻個身,舒服了舒服。又擰過身去,掏下麵的一本日記。翻,格言、警句、詩詞、歌詞的,精彩。最後目光還是停在一張鋸齒的粘貼紙上,上麵一行行小格,圖、線,仿宋體中,醜陋不堪,猩紅四個連筆大字,“大糊塗蟲”,燈影下依然猙獰,物理本上扯的,“別裏可夫”所賜,去年的“電耦”作業。

“×,去你奶奶的,愛咋咋地,老子還不伺候呢。”

噔噔噔,走進大屋,三個人轉頭一愣。“曆盡了人間的風暴雨寒,踏遍了世上的溝溝坎坎”……“流浪啊,流浪”,遊子的心中啊,盼望春天。一行行字幕,“刷刷”閃過…….

‘又誰寫的條,字兒大’,‘管它呢’……迷迷糊糊的,營部又睡過去。

“咚”的一聲,日記本栽下去……..。

“完了,就這麽點啊,小孩尿尿。”海濱攤攤手,“到底是誰啊,你小子又打馬虎眼了,不夠意思。”“繼續交代嗎”,井生也笑了,又想起什麽,“哎對了,一直還忘問了,那天晚上到底都說了些嘛呀,一直還沒匯報呢。”

大課間,難得消停,三個坐在走廊的水泥長凳上。剛過去時,幾個女生見了,“出溜出溜”低著頭,擦身而過。張潔大眼輪瞟了一眼,昂著頭走了。

趕緊營部坐下。海濱揀顆粉筆頭,在上麵畫橫線豎線,又擺上幾顆小石子,隨意地點跳,“石子兒棋”,沒人教的。

“我能說啥了。當時心情不好,後來,就說了點以前的事。我是不好意思。”營部攤攤手,可憐巴巴,紅紅臉,又胡嚕胡嚕腦袋,“她聽了,點點頭,說吳舒曼以前也有個弟弟,下河洗澡,跟人淹死了。”“是嗎”,海濱停下棋子。“我有朋友也……..”,井生沒說下去,手插褲兜,望望宿舍樓。

“後來又說起曹文英,說單身過來的,跟她姨媽過,她家在外地,也挺可憐的,說完她紅紅眼,背過身去。”說完,小心看看兩人。

“那後來呢…”,海濱有些著急。井生笑了。

“後來我們回去了,聯歡會繼續。後來我也上台了,她說,你別總扭扭捏捏的,要自信勇敢一些。”

營部笑笑,紅下臉。

“這是哪出啊,祝福,祥林嫂捐門檻呢”,井生哈哈,不置可否。

“還是不夠相信組織,還得積極進步,這點上,要向天放同學好好學習。”長出口氣,海濱點點他,禁不住了又揶揄,“哎,我說,有時我就跟井生念叨,你說這小子啊,哪好呢。還真看不出,還挺有女人緣,不像我,就老哥一個。”

“去你的,我哪有那兩下子。”營部笑了,往後退退,四處看看。

井生推住了,“不過總得來說,態度還算蠻好的。繼續努力啊,同誌,以後再有問題了,要多向組織匯報,反映,聽見沒。”

“就是就是,組織最了解你關心你。有好事了,也別忘了組織,比如請客嘛的。”

“去你倆的,哪跟哪啊”,營部胡嚕胡嚕腦袋。

上課鈴一響,三個隨著人流跑回教室。進了門,營部低著頭,快步走進座位。

參謀歸參謀,到底他藏了心眼,有的事不能全說。家裏更沒法不用解釋,一切隻能、全靠自己做主。

周三下午,隻上一節課,生物。餘下自習。三個偷跑出來。應營部要求,團結緊張、勞逸結合,去了圖書館。

井生有個借書證,紅色的小本,局機關的。第一頁上,貼著照片,我爸現在愛去,一次好幾本,井生晃晃說。營部看了看,眉毛又黑又長的,‘這應該叫劍眉吧,203,斜插入鬢,英雄氣概。哎,講遺傳,你咋不長這樣。’‘去你的,我像我媽。’井生收回來。

進了圖書館,此時,沒嘛人。好大的一大間,裏麵一拉溜的櫃子,一個個小格子,比新基地的寬敞多了。新基地也有個圖書閱覽室,就在基地大庫房的對麵,一座大雨棚子裏。四麵是磚牆,中間寬敞,一溜有幾張乒乓台子,“紅雙喜”的,一幫大人,孩子,沒事了就去打球,吵吵鬧鬧,嗡嗡嚶嚶的,裏麵攏音,下雨時朦朦咚咚的,透不過氣來似的。南麵一溜幾間平房,左麵是個小工會辦公室,右邊棋牌室、活動室,過年時掛的紅燈籠嘛的,堆在一間庫房裏。中間夾著的就是閱覽室,不大的一間屋子,中間長條桌子,一些木椅子,沿牆三麵是書櫃,小格子密密的。門口有張辦公桌,經常是個女的,挺瘦的,大高個兒,打毛衣,或嗑瓜子,兩條小細眉。‘到點了,別磨磨嘰嘰的’,一擰,聲音又尖又高,急嘮嘮的,不耐煩。媽媽講‘她是新提的焦處長家的老二’,營部點點頭。

此刻,轉到了文學櫃。拉開小格子,一張張翻,扒拉,中間一根小鐵棍兒,串著一張張小卡片,白紙板,長方形的,有的發灰,有的漚些,斑斑點點,紙屑的味,掉點小渣子。他吸吸氣,一股油墨的香。忽想起應該翻翻古典、古代的“g”,或詩歌、詩詞的“s”字母,便轉過去。浩如煙海,頭都大了,有些沮喪,有套小叢書質樸,一長溜名單中,選了‘李杜白’老三位,先去換了書。指指井生,門口一張大桌子,笑眯眯的是個阿姨,帶著套袖,藍灰的大褂,眼鏡腿兒上連著倆條小黑繩。完事他倚在一邊,隨手挨個翻,流水無意,落花有情,最後,眼睛定住了,一頁: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噌泠’,血灌頂門,眼前花紛…….

“楞嘛呢”,忽然後麵拍了一下,海濱。一激靈,他“沒,沒什麽”,“等你倆呢”,擠笑笑,臉發燙。

三個走了出來。海濱借了本《紅與黑》,井生《雪國》,一邊去開車鎖,營部捅咕半天,氣得直踢,“該,該”,兩個就笑。

“哎,一會兒去我家玩會兒唄”,井生邀請。“就前麵不遠,吃了飯再走吧。”

“不了,我媽做飯,我不去了”,海濱笑笑。

“我也是”,營部擦把汗,趕快說。

三人便分了手。一路上,營部緊蹬。

晚飯後,走進小屋裏,關上了門。掏出日記本,翻到後麵,小心抽出插進厚皮的兩頁厚紙,中間夾了一張條,折著,小心展開,看了一眼,不由笑了,鬆了口氣。文題相對,完好無缺。

“知道,知道,知道了”,蟬聲歡唱,陣陣響亮。

星期天,營部約了井生海濱去旱冰場。文革拉他去過的,就在老基地,離他家不遠。

“文革家在哪”,過了火炬路口,向陽路南沿線上,新基地西區,過了小石橋不遠,營部指著左麵的一片平房,比較小的基地介紹,新一處的下屬,修保站,三級單位。後方院落,管子長長,龍門吊威風,遠遠就能瞧見。“別說,還真沒去過呢”,海濱新鮮,擼擼胳膊,白短袖,藍短褲,透著輕快灑脫。

營部領騎了,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一直往前了,快到一處大石橋時,車子緊蹬了。右麵,兩大片的平房,蔚蔚成觀。

“跑那麽快幹嘛,拉褲了,做賊呢”,倆人在後麵緊趕。跟著,左拐過去。

老遠就聽見大呼小叫的聲音。一部機關北麵,原還有個的籃球場擴建的,隔著圈鐵絲網,一小格一小格的。三人停好車,抱著胳膊,往裏瞧。

隻見,水泥地麵,四周是簡易坐椅,擠滿了人,一些人忙著換鞋,幾個搶在一起,旁邊看的多。場地中央,幾個青年長發飄飄,大花襯衫,褲管參差,踩著風火輪一樣,呼呼的轉。一個小子,高高還揚起雙臂揮舞著,人群中登時立起個女的,又蹦又跳地拍手,打扮了的,霓裳羽衣兩邊寬寬的袖蝴蝶樣抖動。“哎,哎那不謝娜嗎”,井生指指,海濱點點頭“還有那××,姓段的。技校開除了,來這兒耍威風。”“嗯看著就不像好東西。”營部不認識,抻著脖子看,嘴裏念叨著,“他們技校好像特愛打架,要不就搞對象。”

場中央外圈,是些熟練或不熟練的滑幾圈、一圈的青年、少年、青少年,尤其跌跌撞撞能滑半圈卻滑的飛快的少年英勇無畏,“啪嚓”一個仰巴跤,“窟嗵”跪下一個,人仰馬翻的。掩映其間,一位中年模樣的靈巧地躲閃,瞅空長滑而去,雙臂舒展,後腳剪起,燕子一樣。“郝伯兒轉世了”,幾個笑,聽說過,市裏的‘耍兒’。

最多的是場地邊上,初學乍練的,相互攙扶、一驚一乍的,相互感染。一個女青年扶著扶著,“咵嚓”往後栽倒。碎花裙下粉紅**豔豔,忙慌掩飾,跪下。人群哄然。“××,看嘛看”,一旁的男青年怒目,又一把扯起,狠巴巴揮揮拳頭。一邊上,半大的幾個孩子,爭搶著一雙大鞋。一個突圍成功了,緊忙套上一隻,一隻腳光著,還緊加速,不成想踩住了拖著的長鞋帶,“狗吃屎”,大鼻涕噴出多長。合著全場哈哈大笑,井生手一甩,重重碰到襠部,營部彎下腰去,回身一拳,井生笑著,追討過去。

“別鬧了,快看,打起來了。”海濱喊,人群亂起來,三人扶定鐵絲網,踮起腳來觀看。隻聽,“叮咣”“叮咣”、“劈啪”“劈啪”的聲音,“×××的,敢瞄我”,“××技校的,怎麽了”,“××不服是嗎,咱野地裏見。”還有,“哎呀,別打了”,“打死人了”,尖細的女聲伴奏著。隻見,頭頂上拳頭亂舞,幾隻鞋飛起來,一隻又飛回去。“快媽撿磚頭,開×尅的。”哄哄騰騰的。“住手,都給我住手”,紛亂中,工作人員衝進去。“我看誰你媽還動手,真無法無天了”,“××,你算老幾,敢攔我”,“就管你”,“有你×嘛”,“小×,還敢動手”、“老王,快喊保衛科”,亂成一鍋,一時間人群四沸。

“還不快跑”,海濱一聲招呼,三人飛上車去,電閃雷鳴,風卷殘雲,營部衝在前頭。漸行漸遠,車速慢下來,心情無比快樂。“咱去吃冰棍吧”,他提議,兜裏特意揣了幾塊錢,買參考書剩的。“我記得校門口就有個冰棍房。”三個往一部基地裏騎,過大石橋時,營部落在後麵,水麵見清,水龍頭沒了,橋下不見人影,觸景生情,禁不得的****悠悠起來。“哎快點走,快點啊”,兩人回頭催促,“今兒是咋了,一慢二快三通過,交通警察啊”,倆人不理解。

鐵皮房,綠漆的,厚白棉布,冰棍兒大大的好。水果五分,雪糕一毛,還有小豆、橘子、香蕉的,花樣不少,用紙包了,依然沒變,營部高興起來。“虧得細心,走的忙了”,倆人笑納。吸溜吸溜的,三個坐在後座上,腳戳著地,陰涼樹下痛快極了。

“最近又有嘛新動態了”,海濱打趣“又不匯報了,注意紀律啊。”“有嘛好事,沒事別總拿人窮開心”,營部苦笑下,“煩還顧不來呢。”“早不就跟你說了嗎,問問那些好妹妹嗎看人家咋說了”,井生閃閃眼,“望眼欲穿啊天上北鬥,地上河流,巴不得一家人了一個戰壕。”“對,對,一條褲子也行”,海濱跟著起哄。“哎營部,不玩笑,其實你真適合學文。”又講。“沒錯,一般都這樣講,武老師還說要學文了,興許能考北大呢”,井生拍拍肩膀。

“唉‘Teacher Cao’也找我直勸呢,說別冒傻氣了,專業很重要,某種程度上相當於選擇以後的職業。我也覺得好像這樣,要不猶豫犯難呢,理科是費勁,可‘理工農醫’、理工農醫限製死了,沒治。”“那家裏嘛意思”,“嗨別提了,不管,主要是不懂,就像高中嘛的也沒咋想,隨著就上了。”“其實應該結合實際,眼光放遠點,將來不定嘛樣呢”,海濱講。“道理我明白,要不一直猶豫呢,覺都睡不好。再說還有弟弟呢,我也想學醫”,聲音低下去,柯柯著眉頭。“唉得了營部,你就別瞎想了,不行就照自己的主意”,兩個鼓勵。

“要不,咱測定可試試”,忽然頑皮營部笑了,胡嚕胡嚕腦袋,“國徽文,麥穗理。”“好啊”,兩個興奮起來,齊呼“啊,麥子,麥子,我的麥子。”

“好嘞”一聲,彈出了硬幣,五分鋼鏰兒,麵兒帶微笑,後麵滄桑,翻著跟頭,跳到地上,打幾個滾,踢幾腳球,叮叮當當,紅磚漫地,旋轉著,滴溜溜,最後停住。三人俯首,

“啊麥子,麥子,我們的麥子。”後仰天大笑。六隻手,交織在一起,“天意天意,真乃天意”,收割的喜悅。

豐收過後,意猶未盡了。“哎,咱再去哪兒玩會兒”,海濱提議。

“好。去我學校吧。”

來到門口,大門鎖了,海濱指指側麵,兩人會意點頭。支好了車子,三個踩著翻了進去。

一踏上曾經熟悉的土地,百感交集營部。小了,新了,更幹淨了。女藍姑娘還在,隻是臉沒那麽紅了,暗了。前麵兩“貨”沒心沒肺的,隻管新鮮,東張西望,指指點點,這沒我們好,那沒我們強。到了老教室,漂亮了,不認識了,他貪婪地看,想起從前,一晃兒,門口沒人了。此刻校園裏,空****的。屋頂上幾隻麻雀蹦蹦跳跳,神經質,東張西望,一旁何時添的秋千斑駁悠悠,踏板上停著一隻小菜粉蝶。

“沒完了是吧。走啊”,營部答應著。“還走不走了,丟了魂一樣”,“走,走”,竟踉蹌了,真是丟了“魂兒”,眼前全是“卷毛”回眸的模樣…………。

就這樣,這年九月,營部學了理。新學期,開始了。

“哎,霍青桐是哪個啊”,走廊間,畢恭畢敬,文革笑嘻嘻請教。營部哼哼鼻子,瞪瞪他。滾,走哪都跟著。

“那香香呢”,大腦袋又晃晃,吸吸鼻子,陶醉的樣子。“你去問‘王貴’吧”,井生笑。“去四班訪訪也行”,海濱指。

“那幫姐姐誰敢惹啊,不得吃了我。”

“以為八戒呢,你也躲我遠點,我還想扒你皮呢”,營部也笑了。幾個說說笑笑著。

正在這時,“騰騰騰”地,邐邐迤迤間,向前進向前進,走過來幾位‘娘子軍’,幾個一見,不由的往回退。雄赳赳張潔來至近前,一指文革,“是你說我瘋吧”,齒白唇紅,銀牙一咬,“小心,找你麻煩”,叉著小腰。“就是,淨他愛造謠”,吳舒曼跟上來說。後麵的曹文英猶豫著,瘦瘦的,攥著衣角沒動地兒,眼睛悠悠的看了一眼,營部低下了頭。文革訕笑著,“姑奶奶..”擺著手直後退,一腳踩了邊上,身子一歪,扭了幾下。海濱井生也笑了。“笑嘛笑,還有你倆,特別是你,屬你心眼最多,不起好作用”,張潔指著海濱,海濱往後退,連連搖手,井生也跟著退,“哼,好個鐵柱。胡守禮”,張潔笑了一下,“走,別理他們。哼”,一甩頭發,挺著胸,“噔噔噔”的扭身走了。“忘恩負義的家夥”……語聲漸遠,吳舒曼還回了下頭。

“好凶啊。幸虧沒去。”一會兒,恢複了。營部胡嚕胡嚕腦袋,紅紅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