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大的太陽。近在天邊。70年代酷夏的餘溫猶存,還好幾縷初秋的涼風不時掠過曆史的天空。
一番爭鬥,幾經沉浮。一排燕子,占住了電線,鼓著肚子,眼睛靜闔,偶爾轉動。原先的一群麻雀,有的飛向地麵、空場,蹦蹦跳跳,點頭啄食,有的飛向屋頂、蹬上瓦片,嘰喳議論,埋怨。其中一隻小的,好奇地探出頭去。
隻見房頭,背陰之下,一凳一椅,有個少年,背心短褲,大頭深埋,兩旋兒清晰。
正下午時光,蟬唱陣弱,基地悄然。幾十溜平房,中間柏油路隔成兩大片,一色的紅磚因了風雨洗刷,顏色有些暗了、舊了,顯出其間水泥的磚縫牆縫漸寬,白色的鹽堿尿漬樣浸散、開花、結了碎碎的粉末。其中南側平房前麵的一間,窗台之上,一盆“死不了”在低頭蓄勢。
井生小心地擰開一管紅顏料(熊貓抱竹),屏氣凝神,深濃一筆,紅星閃亮。《飛奪瀘定橋》,眼前攤開本小花書,封麵上圓臉的小紅軍鼻孔怒張,肩背大刀,腰插駁殼槍,左手攀緊鐵索,右手嗞嗞手榴彈冒煙。臉總這麽紅,抹水化不淡,少年臉更紅。四十年後,輾轉複得,中年井生,依然激動。
嗬嗬“好逍遙”一聲,天地悠悠。這時節,蹦蹦跳跳,前後棟,過道間,輕盈走近一位小姑娘。
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當年的“標配”,紅領巾修長。“不錯嗎。回頭給我也畫一幅呦”, 小姑娘讚一句,手背後抽出一卷白圖紙遞過去。李海英,麻花兩條粗辮編在一起,中間大紅蝴蝶結一跳一跳的,長睫毛,深眼睛,咯咯盈笑著,“到時我會穿那條紅裙子,爸爸的朋友北京寄來的”,得意地轉了兩圈,立成《海港》方海珍的姿勢。
“那還有得說,蓋了帽了,您是誰啊。” 井生停了畫筆,笑著站起來接過圖紙,攥在手上。
“多光榮啊,全廠就選上我們幾個。你倒穩坐釣魚台。”
“誰說的,能不緊張嗎,爸媽昨晚還議論呢。哎,也不知到底來的嘛人物。”
“管他呢。咱可不能掉鏈子,弄丟人。”
“就是,指揮教導員的可沒少嘚嘚。還有你看武老師他們多精心,一遍遍練,嘴我都快禿嚕皮了,耳朵要聾了。”
“其實我更緊張,對著鏡子練,對著牆念。晚上做夢上了台,一句講不出。姥姥笑我媽罵我。”
“不像你作風啊”,井生笑了,“打小兒薛姨媽都不怕的主兒,還怕這…”
說話間,騰騰騰的,幾個小毛孩舞了刀槍瘋跑過去,連帶著房上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起來。一隻羽毛,慢悠悠落下來。
“唉,這回圖紙多,又白費了,你留著還有點用。” 海英皺皺眉,“我爸他們使多大勁,跑現場又寫又算的,眼都熬紅了。可他們講,那是老太婆作風,都這樣老牛拉破車,共產主義猴年馬月。”
井生搖搖頭。“謝謝他老人家了,沒少麻煩。畫大畫,四扇屏最好了。就是塗色兒有時有點打滑,不吸墨。” 說著時進了屋,放好,隨手又拿了幾本小花書,一隻小凳子走出來。
“那以後長大了,我給你買畫畫兒紙。”海英跟著,說了句,倏地一下臉紅了。
井生見了,笑了,“那長大了,你想幹嗎呀。”
“當個女飛行員,火車司機。女拖拉機手也成……”
“好啊,到時我請你,咱土豆加牛肉……”嘻嘻……
說笑著,兩個坐在小凳上,低頭看小花書。
聚精會神。一時靜了。
竹馬青梅,雲淡風輕。
窗台上,“死不了”漸漸抬起了頭。
“英姐、英姐”,妹妹掙脫開媽媽,甩著衝天辮,胖胖的短腿紮向海英。
“乖囡,你給我下來。”媽媽跟上來,滿眼笑,灰藍‘兩用服’掐點腰,直筒黑褲,丁字皮鞋。幾個說著話。
“英子,等會兒吃了飯再走吧。”媽媽邀請了。
“不了,阿姨”,海英放下妹妹,胡嚕胡嚕瓢兒。“媽和姥姥昨天就準備了。我先走了,完事再背背詞兒。”說完,招招手,哼著歌,腳步輕快,一會兒,拐了彎,蝴蝶結閃了幾下。
媽媽拉著妹妹,又和過往的人打招呼。此時,基地裏熱鬧起來。
井生笑笑,收拾好東西,跟著 進了屋。
傍晚,落日熔金,紅暈氤氳。燕雀飛走了,雄雞幾唱裏,家家戶戶飄出飯菜香。…… “奶奶,您聽我說: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照例的新聞之後,基地大喇叭又播開《紅燈記》選段。滋滋呀呀的,後麵有些失真了。
“幹啥吃的,忙活暈了”,爸爸罵了句。難得他早回來了。平常白警服、藍警褲,平絨領口紅領章,藍箍大蓋帽沒有國徽,細腰乍背,習慣板了退伍軍人身架,走路帶風,一對劍眉斜插入鬢。此刻,穿了白襯衣,他坐在桌旁,挽挽袖子“沒必要那麽緊張啊,再說了不就鼓樂隊嗎,一幫孩子呢”,說完笑了笑。媽媽隻顧夾菜,“多吃點,明兒還早著呢”,碗裏隆起來。“吧唧吧唧的”妹妹小筷子翻飛,難得的紅燒排骨、家熬梭魚,“哥,吃蝦片”,過年一樣,咯咯脆響,小兔子賽的。井生沒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走了出去。
屋外,漸見涼爽,夜空高遠,點點繁星中,月亮露著半邊臉。東方青亮,遠處的兩具火炬真章兒,黃紅火焰飄動,曠野幽莽,“功勳號”北側的煉製廠塔影高低,點點星河一般,煙氣朦朧著。左麵不遠,指揮部平房處燈光點點,對過的大禮堂前大燈泡更是雪亮。此時節,基地周圍一片空曠、黢黑,家屬區裏燈火闌珊,不時傳出鍋碗瓢盆隱約輕響、人們的歡笑和“小三兒,皮又緊了”的罵聲。其時家屬區沒圍牆,平房也沒蓋院,窗戶低矮,出來進去的,能望見人影綽綽。籃球場、學校裏亮著幾星燈,衛生所前“紅十字”罩燈靜靜,幼兒園黑著,家屬管理站的縫紉組也熄了燈,隻理發店門開著,燈光探出來,送出說笑聲。
北麵平房轉回來時,井生心情放鬆下來。又轉到海英家房後,見窗簾還拉著。便順房棟間過道往前走,忽然,“喵”的一聲,嚇了一跳。一抬頭,見一側屋頂上探出張臉,白牙清澈,是謝老轉,右手攥著晃晃。“卡拉同誌,小心點啊”,井生壓低聲,“小心掉下來。”小子又掏鳥蛋了,扮個鬼臉一晃就消失了,井生笑著點點,一會兒低頭回了家。
洗漱完畢,早早上床。“別亂動,小妹,小心紮眼睛、打屁股”,推開胖手,護住了小號。又衝大屋喊“媽,我的紅領巾,白襯衣藍褲子,別忘了啊。”不時折騰,‘烙餅’,伸手去摸,迷糊迷糊的直到半夜。
風兒不時敲打著窗簾拉鉤,滴溜溜地轉下,夜深了。幾聲‘兔崽子還不回家睡覺’的招呼外,牆角、遠處斷續傳來唧唧的秋鳴。
“看他緊張的”,井生媽拉滅了燈繩,擰亮床旁小櫃上的台燈。另一間屋裏,同樣刷的四白落地,沿牆底一圈水泥護牆,以前的磚地也打上一層水泥。東南角靠牆豎一架帶鏡子的大衣櫃,旁邊是高低櫃,高櫃現作了書架,政治類、生活的都有,小時有次井生墊腳去夠碗,熱滾滾下來,包麵糊糊,大鐵鍋煮的,右小臂處至今留下一塊疤。依次中間位置單位發的兩屜桌上擺著隻花瓶,插著幾束塑料花。對側西北麵是一張單位焊的大鐵床,床頭欄杆的淺藍漆早已有些斑脫了。
井生爸笑笑,“嗨,別說他了。部裏一通知,廠裏就忙開了,鋪場地,搭主席台,選去的隊伍、去的人”,說時伸伸懶腰,“我們保衛處就更別提了,通報市局、地方,尋沿線,各點的布人。”
“要小雪在就好了,可以勸勸他,他聽姐姐的。”井生媽又說。
“快了,三周了,學農一個月,‘十一’準回來。”
“哎你說,我一直想問,這次選人,怎麽選上海英了”,井生媽墊高了枕頭。“他爸..不‘白專’嗎,知識越多越反動。”
“啥白專‘黑專’的,也要看革命需要嗎”,井生爸笑笑。“這不工人之外首長不最喜歡學生嗎,就是越小了越好。這次選拔歡迎學生隊伍,每個指揮部廠裏就給倆仨指標。”
“要說咱家井生是聰明,小號也吹得好,你就不怕人家議論了。”
“嗨,這有啥啊。哪個沒三親兩好的,誰不想法了擠破腦袋安排自家子弟見見世麵,榮光榮光。就說咱井生吧,打小兒欒指揮就特喜歡,要不是小麗大了點,早就相毛毛、軋親家了。還誇有藝術細胞呢,說這點上最像娃她媽。”井生爸得意,“當初我不就看上有人能跳會唱嗎。”
“好意思說吧。”
“你掐我幹嘛。當初可沒少掐。”
“說點正事”,推開伸過來的手臂,井生媽往裏錯錯。“當初‘火燒地主富農的孝子賢孫李光耀’、油炸李光耀的,海英爸當年不是你們的鬥爭對象嗎。”
“嗨,此一時彼一時了,那是‘大聯合’時期。”井生爸舒展開身子,“67年1月19號,7個組織奪權,召開奪權大會。想當初,崢嶸歲月稠啊。”搖搖頭,他雙手枕在腦後,仿佛意猶未盡。
“知道為啥起來。當初欒指揮我隊長,領導,人啥作風,始終沒變。大家就是看不慣了有些頭頭腦腦的吆五喝六搖頭晃腚的樣兒,有的出門坐吉普,回來就吃小灶貪圖享受,我們可整天撅著屁股幹,人拉肩扛。還有就說廠裏那個老虎指揮吧,動不動了張嘴就罵人還打人,瞎媽指揮。再有機關衙門的那些老爺們有的高高在上,兩眼隻往上看,勾心鬥角欺上瞞下,有的裏格隆整天和稀泥,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混吃等死,有的不學無術裝腔作勢,還淨唱高調呢,最可恨的台上是人裝×,台下是鬼,作風腐化,淨搞‘破鞋’”,說時掙掙身子。
“還有就是那些‘老九’了,有的成天介戴個眼鏡,研究啊理論啊,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有的淨顯擺了多喝了點子墨水,NB哄哄。”聲音高起來,“就像有次學習,我們隊高大腳從小受苦沒上過學,念我給寫的心得體會,當中階級敵人的破綻說成‘破ding’,你看吧,任技術員馬上接嘴了‘破zhan’,那個樂啊,使勁推眼鏡,瓶子底一樣,看著就眼暈,忘了那次上井,瞎麽糊眼的掉下東西也不知道,要不是老高機靈一把推開,當場可就真‘破ding’了”,井生爸笑了,搖搖頭,“以後也輪不上下放了。他不還老講什麽‘陳勝吳廣,寧有種乎’。所以,‘東風’和‘大聯合’一起來,我就跟著欒指揮幹上了。給我口水兒喝。”
“一說這些,你就來勁。”井生媽起身,遞過一隻搪瓷缸子,兩麵上寫著領袖體“為人民服務”的大字和楷體“唐家河會戰紀念”一行小字,燈光下,紅字錚然,明滅可見。
“踢開黨委鬧革命。機關先奪權,以後二級單位、基層組織。6.16市裏警備區來軍管,一年後才走。起初文鬥,開批鬥會,靠邊站,講清楚。兩派大辯論,誰也說不服了,最後就動手。”井生爸放下缸子,坐直身子,兩手比劃著。“7月和10月那兩次,還動了土槍土炮呢。別提多熱鬧了,拖拉機焊上不鏽鋼炮筒,發大鐵球,‘duang’一聲過去,一砸一個坑,推土機權當坦克,瞅近了,上麵的人跳下去。呼呼的‘坦克’繼續衝,有的直接就栽溝裏去了。機修廠的最厲害,現成設備,有圖紙就成。刀槍不長眼,死了2個,重傷3個。”“最懸‘紅磚廠’那回,人最多,差不丁點兒就幹上了”,他喘口氣,心有餘悸。
“還好,千鈞一發關頭,軍隊趕到了。要不就捅婁子了”,有些後怕慶幸。“不過總的來說,像咱這兒總體還行,畢竟是重生產的單位,又野外,也單純,閑雜人少。不像城裏和地方的動的厲害,要聽我們處裏老張‘學’了,市裏的更邪乎呢。”
“又跑火車了,我沒興趣。那海英的事呢”,井生媽裹緊了毯子。
井生爸笑笑,收回了手,又搖搖頭。“要說咱廠生產,革命加拚命,別說除了工人苦幹外,離了技術還真玩不轉。就像兩彈爆炸衛星上天,不得靠那些學究知識分子,當然了首先要領導好,教育好了”,喝著水,他聲音低下去。“就拿海英爸來說吧,心裏話,心裏服。人特別能吃苦,肚裏東西也多。早在關外時就不全信蘇修專家的,後來不跟著部領導一起幹,硬是在蘇修當初不看好的地方打出了高產量。別說不服了,咱廠的‘功勳號’也有他一份。當年就是‘十大標兵’。”
“人大學生,太太娃娃親,還帶著個老阿婆,大字不識幾個,家屬呢,不離不棄的,這樣的男人有幾個。要你,能做到嗎。”
“不說這了。”井生爸笑了笑,揮揮手,“就說這次學生獻花吧。選來選去爭來爭去的不好平衡了,不是蔫頭耷腦就是歪瓜裂棗上不了台麵。因此審時度勢欒指揮就講了要排除萬難,實在不行了,也可以講究講究革命藝術嗎,治病救人,孩子總是可以教育好的嗎。曲線救國嗎,因此咱基地裏,我就提了下海英。”
“就是,你們這次選對了。海英是好姑娘,人又漂亮,到哪都是好樣的。要你家大閨女知道了,準高興的。”
“啥你們我們的。你以為了我就直腸子一根筋,一條道跑到黑。什麽我沒經過見過什麽不明白。一線幹到副處,你說我容易嗎。”
“誰歡喜你了。”井生媽打了哈欠,背過身去。
井生爸笑了,“咱要不要繼續革命啊。”未說完,反手擰滅了台燈。
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哥哥總說夢話,說向毛主席保證,還伸手打我”,上幼兒園的妹妹告了狀。
雄赳赳氣昂昂,全新一輛半遮篷卡車,載了歡迎孩子的隊伍顛簸在路上。一會兒柏油路,更多田間土道,黃龍不時跟隨。廣闊的田野,金黃綠的一片,高高的楊樹直竄天際,藍天白雲清澈萬裏,遠處機影星羅上下點頭。其間,白或黑上衣一律黑褲的農人若隱若現,誰家還牽了騾子、驢子。隨處小河,水溝水坑,曲曲彎彎,陽光下晃眼。間或穿村過鎮了,稀疏破爛陳舊,泥土房有的頂上長滿茅草,東倒西靠的黑黢灰白,門前房後堆著柴草,牆上刷滿新舊紅色的標語口號,難得幾間的磚瓦房,“供銷社”門前大小孩子圍滿了,進進出出的,打鬧追逐,大的背著抱著扯著小的,黑藍灰衣裝不整,有的光著膀子,破褲子拖地,再小的幹脆光著屁股,有的咬著大拇哥,鼻涕拖出多長,一律癡癡地看,黑不出溜,有的頭發稻草一樣,女孩也好不到哪去,紅黑臉蛋兩頰皴皴的。汽車過處塵土飛揚,“工人來了,鬼子進村了”,誰喊了句,頓時呼啦潮的,半大一群孩子瘋跑起來,追起車來,小的跟著在後亂跑,“窟嚓”“啪”的絆倒了,哇哇大哭,小手直伸。“噢噢”的,車上的孩子們歡實了,忘了紀律,對著後麵嘟嘟嘟地吹起隊號,咣咚咣咚地敲響隊鼓。“坐下快坐下,都給我坐好了”,帶隊的武老師幾個忙製止,急赤白臉的。隊伍又整齊嚴肅起來。前麵幾輛卡車載滿嶄新藍灰工服的工人,兩側插滿五彩旗幟。引道的是幾輛綠吉普,車前紅纓穗撲棱棱地耀眼奪目。海英昂著頭,坐得筆管溜直,胸前緊緊捧著束紅色的塑料花朵,小馬紮緊挨,低著頭井生擺弄著隊號上的黃絲絛穗,隨了車顛、兩邊廂搖搖晃晃的,不覺漸漸又迷糊模糊起來,到了後來,頭歪斜下去,鎮定地海英用肩膀抵住。
一個急刹車,幾個孩子衝倒了,海英一把抱住了。全副武裝一隊戰士,攔住檢查通行證。一身冷汗井生推推,海英紅著臉又坐直了,緊張地又開始整理塑料花枝。
終於到了。轟鳴的平台前,黃土墊地,日夜不停整理出一塊相對平整的場地,歡迎的群眾坐在下麵、南麵,工人鑼鼓隊和少先隊分列西東兩側,鑼鼓喧天,鼓號陣陣,手捧紅花的海英和另一個大些的女孩被安排在群眾隊伍最前麵的中間位置。迎麵搭起了門字形彩架,紅布金字,一側“爭取抓革命促生產的新勝利”、一側“爭取批林批孔的更大勝利!”,頂幅橫寫“熱烈歡迎中央首長蒞臨指導”,兩端各插紅旗一麵。彩門之後,墊土高搭出主席台,紅光滿麵的人們正襟危坐,正中間位置虛席以待,後麵的紅屏風上是巨幅領袖像。會場大喇叭裏輪流播放著語錄歌,整個場地周圍遍插彩旗迎風招展。
隨著歌聲鼓聲戛然而止,片刻沉寂後,全場起立、熱烈歡呼,但見一襲合體嶄新翠綠的軍裝、微斜稍翹軍帽,一位黑邊眼鏡、略施粉黛,身材適中、英氣勃勃的女士,滿麵含笑、輕拂手掌,不時揮手致意,輕盈步上主席台。頓時山呼海嘯、天崩地裂,海英簌簌發抖、熱淚盈眶,激動的人群止不住向前湧,井生跌了一跤,銅號脫手,喇叭口被踩扁了一塊。“向工人同誌們學習,向工人同誌們致敬”,首長也掩不住興奮,不停地揮手、鼓掌、推眼鏡,以致聲音漸漸高上八度尖銳起來,抽空兒掏出手絹擦汗,幾名魁梧英俊的衛士緊繃著隨時準備衝出去。
平複住劇烈的心跳,海英勇敢地走上台獻花、獻詞,筆直的右臂高高斜起,紅領巾輝映少年風采。之後,首長漸漸平靜下來,微笑著雙手向下擺複,開始講話。她時而平緩,如數家珍,比著手勢,東風笑我自巋然不動。更多激越,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西風烈寂寥江天萬裏霜。激動處聲音尖銳,隻手向天,勢要蓋過機器的轟鳴,難抑時,近似絕望,歇斯底裏,倒顯出一派兒童的率真和青年的執拗。“撲撲”,她拍拍話筒,“最後,我還要講”,兩手叉著腰,“現場我看女同誌不少嗎,還有鐵姑娘女子高炮連……”‘撲撲’,她逸興遄飛。“姐妹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我們不愛紅裝愛武裝,芙蓉國裏盡朝暉”,最後右臂用力地一揮,掌聲雷動,排山倒海,直上雲霄。
井生偷眼,見海英昂著頭,雙手緊緊捧著,小胸脯劇烈起伏,滿麵淚流,一臉莊嚴,那印象深深刻入少年之心。
恍惚間,眼前一片片紅色的海洋,語錄本、手臂如林,呐喊聲震耳欲聾……。
幹勁雲天,人們加班加點。而就在首長走後兩周不久,發生了一次事故。歡迎的現場一片狼藉,烏沌不堪。奮不顧身,人們又投入搶險戰鬥……幾經鏖戰,油泥滿身流淌著,幾個工人,氣喘籲籲,使勁地在地上插上一杆紅旗,嶄新的,獵獵彪彪,殘陽如血。
“我失驕楊君失柳……”,基地的一間平房,半舊一架唱機,軟磁片悠悠旋轉著,傳出溫婉轉折、昂揚激**的評彈聲。台燈下,井生媽沾上碘酒,輕輕轉著,井生爸略皺皺眉。……“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雨雨雨……,餘音繚繞……
鼓樂喧天,人潮洶湧。馬井生摔了一跤,一抬頭,海英不見了,眼前全是嶄新的綠軍裝,筆直的少先隊禮,他爬起來,拚命地四處去追,去找,那癟一塊的金黃小號,紅燦燦的塑料鮮花……。
上得高坡,高峰,大堤,屋頂,回頭望,桑田滄海,幾多人寰,湛綠湛綠的河水,瓦藍瓦藍的天空。
2、“聯合國外長瓦爾德海姆……”雲朵飄行著,像棉絮,蘑菇,城堡,獅子老虎,貓,狗,神仙,大馬……
“奧地利的好不好,哪南斯拉夫的……”,小道上,兩條身影相隨著。
哥哥連部夾著張報紙,哼哼走著,兩隻褲腿有些吊,書包帶長長的。“嘿,你說的對嗎,人王調不還講匈牙利的嗎……”,西哈努克親王一樣,萬國跟在後麵,穿了件灰白夾克,顯得有些臃腫。
“他知道嘛呀,老傝兒,老外吧……”
爭論著,兩個來到家門口。“咦,好香啊。”
“又調度室唚去了”,母親停下‘篪子’,撩撩散下的濕發。
聯合國安理會暫停。
隻見房前支起了圓大一柄的平鍋,旁邊大盆攪稀的棒子麵、綠豆麵。母親舀出一勺,嗞啦一聲,水汽一起,立刻‘篪子’趕著麵糊做圓周運動,攤完一麵,翻個兒,眨眼功夫,反手香脆一張煎餅就出鍋了。‘油擦子’再抹抹,舀一勺,嗞啦的,又一聲。
臉身手‘埋汰’,團部跟著緊忙活。他愛幹活,以前每家房前支個鐵爐,豎起小煙筒做飯,有的搭了小棚做廚房,他常撿些木條來幫著點爐子。快過年的時候,總跟著連部端著鋁盆排隊去買豆腐。
“‘米洛’,你的衛兵呢”,萬國嘻哈,逗。
“闖禍了。隊裏作檢討。有人揭發了”,小手飛快,說時瞅緊了撿出一張,吸溜溜放進笸籮裏,鋪平了。“拉屎上茅房,他淨用學習材料。”頭也不抬,小臉大紅蘋果一樣。
幾個全笑了。
“團部,招呼燙了”,“歇會兒吧。我一人夠手。來的及。”母親不時吩咐,“快揀萬國哥一個”,“再給鄰居送點去。”——團部點著頭,一會兒分好數好了,嚼著煎餅,端著大鋁盆跑出去。
“大國,一會兒家帶去”,母親直起腰。萬國咯咯著,含混聲,“營部呢。”“念書呢”,母親看眼連部,“瞅瞅,好好學學,又考第一了,你爹沒啥文化本事的,就家長會洋氣。”
母親轉著‘篪子’又叨叨,“你倒好,是哥哥,恁大一張紙,咋寫字不好,嘎嘎球球就擠一嘴,誰看了不憋氣,多快好省咋地。”
連部不耐煩了,撩下書包,揀好煎餅。“大國,走,王調《參考》也該完了吧。”
“嗨,希特勒”,萬國手臂直直,哈哈的,兩個又走了。
“早回啊”,母親招呼一聲,歎了口氣。
營部家其時住在偏遠些的基地,在廠內區域的最西邊。基地不大,東中西的各七八溜平房。
晚上,夜風清爽,團部見二哥學習完,就拉著他的手出去溜達。最後兩個轉到了調度室。
當時礦部機關,就坐落在基地東麵大路口,也是平房,圍成磁鐵形,衝東,打著水泥地麵。隔著排水溝,是條柏油公路,叫“前進路”,向北接通廠裏當初最早修的“開拓路”,其北側臨著水庫大堤。往南了到頭是“火炬路”,其往西迤邐著修了簡易公路,穿村過鎮的,一直延伸至臨省區域。機關門前公路奔南,10分鍾車程後是另一個指揮部的基地所在,俗稱“小隊點”。機關院南修了條柏油小馬路通家屬區,院北麵有座小禮堂,開大會或聯歡時用。調度室在院子南側最東頭,晚上總是燈火通明的,下了班或吃完飯的大人常閑聚於此,當中少不了夾著幾個孩子。
此刻,值班室門敞著,聽到連部在念報紙:齊奧塞斯庫訪華,西哈努克回柬埔寨,偉大旗手、導師的學生到某地視察……。
“聽說沒,前些時也到了咱這兒。”大茶缸前,王調度豎起根指頭,小八字眉擠到一起,“知道嗎,現場和工人吃的飯,視察時滑了一下,蹭了點油,這下可不打緊,部裏市裏廠裏領導全嚇壞了,首長連說沒關係沒關係,好家夥部裏市裏廠裏保衛的急了想跟前扶,被人衛士長一指頭就點住”,唾沫星子亂飛,“好家夥,少林寺懂不懂,武林衛士全高手,能近身了,雙手打槍指哪打哪,飛簷走壁水上漂呢。”又環顧四周大小眼“參考消息、內部新聞大大地”,拍拍肚子,努努嘴哼哼“嗯老張,憑嘛嫰沒眼力勁兒。”萬國連忙拾起桌上的火柴,把遞過來的香煙點上。
營部笑笑,一直不喜歡他的樣子。“兩塊豆腐搭一塊,雙眼向上恨天低”,難得爸爸從哪聽來的“排比句”,又學的一字不落。平時他不愛言語,也講不出什麽。“嘴跟棉褲腰一樣。死倔死倔的,咬著粑粑橛子給二斤切糕不換,要老家話講”,媽媽講當年爸爸和王忠孝就是現在的王調,倆一個火車廂農村出來的,姓王的當初能識下幾個字。兩家老鄉,大人間來往不多,就是有一年,王家老人來礦,父母也沒去家探望。大人的事說不清,可這些終擋不住營部同樣也喜歡到調度室來玩,尤其愛聽王調“講古”。
“哎王調,啥時咱這也增開通勤呀”,一會兒,張叔關心,深吸一口,煙灰順指尖落下,“遠了‘鶴’了,咱這去哪都不方便”,食指和中指因出工傷各短了一小截。團部堵堵鼻子,躲在營部身後。
張叔老家河北唐山一塊的,現在二線,管庫房。老婆家屬,家裏一串女孩,中間的老三老四“一對雙”,跟營部一個班,嘰嘰喳喳的形影不離分不過來。張叔力氣大,家屬站種水稻,場院裏有幾個石盤輥子,沒事時大家比力氣,別看瘦,他能串糖葫蘆一樣,一起拖了走,繞場一周,氣不長出,麵不改色。他家住東基地第一排把東,愛喝酒,早晨也喝,營部家在後幾排,上學經過時,常見他一年四季蹲在房頭,喝包麵糊糊,就著鹹菜疙瘩,絲絲的可切得細。“嗞嘍”一口,身旁白色一隻小瓷瓶,旁邊一包煙,“海濱”牌,不換樣的。有時多了,耍酒瘋,就打老婆。“團部,給咱當兒子吧”,麵色紅潤,可憐巴巴伸出短手指,團部笑笑,摸摸腦袋,急轉彎,撒丫子跑開去。
“快了”,王調笑了,小眼翻了一下,喝口水,指尖點點太陽穴,“報告遞幾次了”,又伸出兩指夾夾。一旁的連部捅捅萬國,萬國皺皺眉,摩挲著褲兜,慢慢掏出一根煙。打小他倆就這兒的常客。
“呀,‘墨菊’啊,三角呢”,王調一把搶過來,自己點上,吐出大大幾個圈兒。
“王叔啊,您說,咱基地是不是最遠了”,連部不懼“煙”“雨”,又一次靠近。
“老鴰吧,狗脬尿苔”,王調撇撇嘴,煙霧鼻孔分流。“廠內講最遠,最西邊,離局機關中心向陽院地界兒15公裏。”營部笑了笑,坐過那種交通車,是“解放”牌卡車,罩著帆布篷,後邊掛個鐵梯子,上下車地攀著爬上爬下,不用買票,有個藍色的乘車證。隻是班次少,極少坐,每次去中心區半過年似的。朦朧中還有個市裏,天邊一樣。
“知道嗎,以前從東到西,從西向東,東麵工業一條線,西麵農業一大片,中間排澇一大塊,現如今廠外也轉主戰場了”,王調又看了眼團部,噴口煙,“外線如河北地界的也建了生活基地。跟廠內一樣,一色兒‘小社會’,xiao校、托所、衛生所啥的都有,還有食堂、大禮堂,商店和糧菜店也是地方國營分銷點,一樣自力更生,‘企業辦社會’。”
“就是,生產擴大了,條件越來越好了。”在座的叔叔們全笑了,煙霧陣陣,“當初咋能比。”
“那為嘛建基地不建一起呢”,營部也好奇。“單說廠內吧”,萬國搖著胖腦袋,“我跟老爹四處轉,我也問過他,為嘛東一個西一個羊拉屎一樣一疙瘩一塊的,建一起不好啊,那多氣派,城市一樣。”
“那咋成,可能嗎,傻孩子,哪輕哪重啊”,張叔們又笑了。
王調皺皺眉,有人又遞上顆“戰鬥”,順手他扒拉到一邊。
“要講當年啊,‘一雙筷子一個碗,背上背包找寶藏’。百裏千裏萬裏知道在哪,不長征打遊擊一樣,隻能四處轉戰四海為家了。”“後來尋到了這裏,最早就在‘老一連’那集結,摸到咱這兒區域。當初東一片西一塊了成片的沼澤地,到處鹽堿灘,前沒村後沒店,兔子都不拉屎,人毛兒難見。有首歌謠唱得好‘漫天風沙揚,四季水汪汪,蚊蟲凶如狼,蒿草遍地長’。”“說起那苦啊就甭提了。沒公路,人推汽車運設備,運不足,人拉肩扛打滾杠。沒住的支帳篷,蓋竹籬房,少吃的,硬饅頭、苦窩頭就鹹菜,就雪。” “遇溝下溝,遇河蹚水,寒冬辣暑的沒黑沒白。那罪受的,想起來零下30多度,七天七夜啊………。”議論紛紛。
“西北風趕殺豬刀,擤鼻涕得快,一甩一根棍兒。”黑紅長臉的劉叔,劉彪的爹,江西老俵,抱緊了胳膊笑笑講,“尿尿也得快,上茅坑了,隨手得拎上把鏟子。”
“那幹嘛呀,大大”,團部新鮮,湊上前。
“鏟除牛鬼蛇神唄”,劉叔嘿嘿,揮手做了個劈的動作,又胡嚕胡嚕瓢兒,“‘不地’,狗雞不沒了”,猛地探下手去。
“呀呀” 團部的躲,“臭大大”,營部一把拽過來,哈哈眾人大笑。
“不鏟,咋蹲下來啊”,連部不由指點。“噢”,團部點點頭,大眼明亮,夾緊兩腿攬著營部。
“隔手套也吸得住,得慢慢了拔”,張叔撲嚕撲嚕煙灰,張張完好的左手,“頭頂一個螺母下來,嘿嘿,革命到底天空出彩霞嘞。”“還有,你爹那老腰咋整的”,王調接茬,看著萬國,“真跟著上去攪啊。”
“吃啥穿啥子啥子住,困了累了滾巴滾巴臥地上,‘臥龍’‘鳳雛’”,‘小四川’羅叔星了亮目,“要不油脂麻花‘花子’一樣,講不得‘老子進村’噻。”說時,振振胸臂。他有仨‘龜兒子’,二的跟營部一班,順了排,外號‘六川’。
“我們還見過‘幹打壘’‘地窩子’呢”,萬國回憶了。“玩兒地道戰。追老鼠,有這麽大的”,連部比劃著。“哪兒還有,帶我去”,團部又忍不住上前,“一邊去,那是以前,營部還沒有呢。”團部嘟嘟嘴,躲向營部身後。
“這就叫‘先生活後生產’,有條件上沒條件也要上”,萬國摸出顆煙,主動遞過去。
“好小子,說反了”,王調高了興,又續上。“不生產,吃啥,穿啥,抽啥。”聲音高上八度,小眉毛立立著,德行樣“至於建基地嗎,也跟打仗一樣一個理兒,咱是邊走邊打邊走邊建,再有不‘冷戰’嗎,懂不懂,講究‘靠山、隱蔽、分散’,備戰備荒”,點著桌子,竟站了起來,沒顯高多少,營部笑笑。“到了咱這,就平原,又沿海,無山可靠,無法隱蔽了,就強調分散,實行‘三靠’,知道嗎,靠場,靠坡,靠村”,揚著手,將軍一樣“因此了根據生產需要點多麵廣特點,先確保方便生產,然後才考慮生活,就在各指揮部駐地所在陸續興建了一批生活基地,彼此相對分散,有的距離較遠。時勢造英雄,沒啥難得住咱的,就成了如今的模樣,懂嗎”,小手空中劃了個大圈,指導員一樣,滿意地坐下,“咱基地呢隻是其中之一,小小地”,小指頭豎起來。
“嘖嘖”,大人們頻頻頷首,“小四川”搶過一顆“永紅”,遞過去。王調咳嗽了兩聲,擺擺手。接過連部遞過來的“墨菊”,別在耳後。
“不說不說地咋又痛說革命家史了。”連喝幾大口水,他搖搖頭,往後靠靠,“說起來就幾火車皮整啊,總之了是不易。可不管咋地,一晃孩子們也掙大了”。“崢嶸歲月稠啊”,四周回應,一片唏噓,煙霧繚繞著。張叔一口煙下去一半,又向團部張手示意抱抱,團部緊緊貼著營部,努努鼻子,眼睛上吊,小腿擺來擺去的。
王調見狀呲牙樂了,取下“墨菊”磕打磕打,碎末的小指頭沾起塞進煙頭,“刺啦”一聲點上,叼著晃著,悠悠的,煙霧又升騰起來。
靜了會兒,他忽然笑出了聲,“要講都是好樣的。就說老李吧,老工人了。有一點我卑伏的,孩們出息”,說時看看營部,營部又低下了頭。“還有名字起得好,稀罕人。就像老大叫個連部,啥意思,就像建國、國慶、援朝、文革、永紅,有紀念意義,叫連部了體現會戰情況、單位特點。”萬國捅捅,“說你呢”,連部放下報紙。
“李連部,想想看,不是嗎,方圓百裏千裏了,不就這一個連部,那一個隊部的,一個連一個,相互配合,誰離得了誰,再有帳篷連帳篷,會戰不就這樣嗎,當初啥條件,不就住帳篷、‘幹打壘’啥的,也一片連一片,陣地嗎”,眾人點頭,嘖嘖有聲。“還有連部、連部,吹牛×,誰離得開、離得了,離開了連部吃啥喝啥,離開了連部去幹啥,不就上工出班,人拉肩扛,五冬六夏幹革命嗎”,眾人咂摸出味道,伸長了脖子,“再倒過來講,就是‘連部裏’,連部裏能幹點子啥,不外道就開會xiao習讀社論,抽煙喝酒打撲克,嘮嗑講笑話,哥幾個熱鬧,大家庭嗎”,哈哈。“我說王調,秀才哥誒,咋琢磨的,真屈才了”,幾人挑出大拇哥,“高,實在是高。”
王調受到表彰,繼續白話:“本廠局級,當年浩浩****七千人入關,對外稱保密工廠番號,外人不知道,其實前身班底就是脫下軍裝轉地方的部隊,實行部隊作風,叫個指揮部,也有叫某某團的,領導叫指揮”,噴著煙,扳著指頭,“下屬二級單位就是分指揮部,也有叫某某連的設連部,基層單位了一律就叫小隊、中隊、大隊的,大書記叫教導員,小書記指導員”,越說越興奮,仿佛又前嫌盡釋。“都說老李老工人了,也不是總糊塗嗎,還有發展眼光呢,連部生了後,就叫作營部,留著。再生了,順次就叫團部……”
“那師部軍部以後就司令了”,小四川會意,“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
“‘要得’,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紅星照我去戰鬥”,王調叉著腰,小手臂揮著,帶勁兒極了,眾人都笑了。意猶未盡,他又點指老張,“隻可惜到團部截住了。美中不足,要有老張一半本事就更好了,哈哈。”
“×××,××××”,滿麵通紅,張叔撲過去打。“當啷”,茶水四濺,眾人忙上前拉,正亂的當兒,營部拽著團部,走了出來。
月明星稀,黑藍天幕。“哥,王叔叔一串串的,講的都是些嘛呀。” 大眼丟丟小團部。
“曆史,講的曆史,你還小,不明白”,營部笑了笑,胡嚕胡嚕瓢兒,“說起來,應該講萬國哥名字更好,一萬個國家,多大啊”,說時,眼望星空。
“哎,團部,長大了,你想幹嘛。”
“當解放軍,保家衛國”,團部挺起小胸脯,立正“衝鋒在前,決不當逃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三呢…”
“噗嗤”,營部笑了,牽起他的小手往前走。“那哥,你呢”,小手一甩達一甩達的。
“以後再說吧,你還小,不懂的”,營部停住腳步,又伸出一根指頭,“不過,團部,你可一定要記住啊,好好學習。”
團部眨眨眼,摸摸大腦袋,使勁地點了點。營部笑了,牽著小手,愉快回家。
營部8歲9個月時,團部4歲半。同當時所有的廠礦子弟一樣,就讀於自己的學校。
在基地家屬區的南麵,柏油路兩邊,錯落著後勤庫房、糧菜店、食堂、小賣部、澡堂子,衛生所、職工活動室、籃球場、班車站,還有個小公園,旁邊就是學校。平房幾大溜兒,一塊操場,西南角有個磚樓樣的茅廁,“男”“女”大紅漆字分明外,大致中央的位置歪歪扭扭一句“羅六川是個大壞蛋”襯了,石灰粉筆畫的。1米多高的磚牆,插上鐵柵欄、刷成綠色、每隔5米再焊個紅五星,就圍了四周,雞犬莫入,院牆上刷著標語,“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顏色有些暗了。校門口兩側磚垛的水泥抹麵上分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領袖體,頂端鐵架拱起、焊出弧形“大字報體”字,“二部子弟小學”,兩年前建的,風吹雨淋,不那麽鮮豔了。
學校小,5個年級5個班。連部萬國高三級,這裏畢業後,就轉到“小隊點”去上初中。教室的最後一排是教務室和宿舍,靠近校門,一樣的紅磚牆爆花綠油漆門窗斑斕了,教務室居中,男女教師宿舍,翅膀似的分列兩邊。
學校共有6個老師,一半是知青。其中一位男老師姓尤,尤其的“尤”,北京來的,教數學。口琴也吹得好,二胡、手風琴的會鼓搗,每次礦裏、學校有聯歡都是明星。一表人才,說話好聽,京字京腔,穿著講究,有塊“上海表”。常拉了手風琴唱“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也寫“塞外秋來風景異”一類的詩。還有一手仿宋字,刻蠟版、油印的,都教過營部,身邊經常圍滿學生,全是豔羨的眼睛。
連萬國媽也喜歡,就像她愛瘦高個的夫君趙礦長一樣,即所謂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是絕配,閨女隨爹、兒子隨媽的老話。她是家屬轉正頂崗的,負責後勤,當時條件有限,也就這麽幾條槍,又沒個教務主任嘛的,自然的她就主動承擔起了過多的工作。為此,小尤老師可沒少了去趙媽家。一來二去的多了,有幾次當麵就嚴肅地指出您二老可要愛惜革命本錢啊,礦長皺皺眉,屁股壓“墨菊”上了,就把撂在沙發上的東西收了起來。
有天晚間,工農慰問聯歡。家裏清淨了,趙媽就一把把小尤的手拉到胸前。最後說,“營部他爹老迷糊了,淨掉‘刮拉片’,可營部咋就總考第一呢”,波濤萬裏起伏,“萬國不咋地也就罷了,我們小華可認學,可咋就比不過他個臭工人的孩子。”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小尤老師笑笑,‘兩分法’自然了得,‘活學活用’先進青年嗎。“鬥爭要講策略,我們靜觀後效吧。”
輕悄悄的,他出來了。低頭穿過西麵“寂靜的山林”,拐到柏油路上,燈光昏苦,油殼螂、蝲蝲蛄的沒頭腦碰得“叮當”亂響。長出一口大氣,他拍打拍打身上,又理理亂了打了頭油的‘中分’,不熟練地打著響指大步走著。經過澡堂子時,門口大電燈泡子晃眼,小李、小金老師正趿拉著鞋,端著大盆,頭發高高卷起包著花毛巾,熱氣香氣冒著,從台階上走下來,小金老師大眼白斜了一眼,小尤老師一愣,隨即笑了笑,點點頭,側身讓過。接著往前走,聽得見嘰嘰咕咕的笑聲,他“呸”地、回身啐了一口。
“老師好”,小尤老師一跳,調度室拐彎的路口,站著營部,身後團部,還有江江—王調的寶貝兒子,模糊不清的白眼,在他身上上下下閃著光。他沒吭聲,慢慢放下捂著胸口的手,頭一昂一甩,江姐許雲峰一樣,轉身走了。不遠處的小禮堂,傳來鑼鼓、胡琴兒和歡笑的聲浪。
“拉大鋸扯大鋸…”,蹦蹦跳跳的,團部拉著江江,小手甩來甩去。“沒意思,吵得人腦仁疼。”又回頭叫,大眼雪亮,“哥,你快點啊,一會兒回家咱們玩‘小貓釣魚’。”
“嗯,嗯”,大聲江江答應,高出一截,大人領小孩一樣。
營部沒吭聲,低著頭,咬著大拇哥,在後慢慢跟著。
此時,基地裏燈火綽約,周圍模糊,“嘰嘰”“呱呱”,傳來陣陣蛤蟆,蟲子的歡叫聲。
3、‘嘁嘁喳喳’,嘁嘁喳喳,拂曉時分,屋簷下,兩隻燕子忙碌著。
“咚”的一聲,陽光裏掉下一節樹枝,公燕攔住母燕,飛下去、鉗上來,又朝小樹林方向飛去。
禮堂前麵,一群麻雀又看見了,立刻休會,換了話題。“每年遷來遷去忙個嘛勁兒”,半大的一隻電杆上蹦來跳去,撲棱著翅膀直撇嘴。“一看就外來的,老傝兒”,哈哈,老吃老做的,旁邊的幾個叨著油亮的羽毛,可勁地搖來擺去。老麻雀挪了挪,皺皺眉,頭扭向另一邊,還是有些困,便又紮進懷裏。
海濱睜開了眼。“噔,噔,噔”,星期天,家裏越發清淨,舊褐色兩屜桌的寫字台上,暗紅色馬蹄表‘蹄聲’響亮,銀亮兩隻大‘耳’環著,小錘叮當,表盤上金黃母雞領著、嫩黃小雞低頭啄食。一盞淺翠綠色的彎脖台燈下壓著張紙條,“飯在鍋裏,我們去單位了。媽媽。”
“又加班。”海濱起來了,隨手擰開收音機,“尼泊爾新任駐華大使向朱德遞交國書。李先念副總理會見朝鮮農業代表團”…“天津郊區新立公社夏家碼頭大隊女社員批評林彪克己複禮反動綱領”,“福建商業戰線職工在批林批孔運動推動下積極供應農用物資大力支援春耕生產”……。
拾掇利落後,走進小廚房,掀開小鋁鍋,蒸屜上放著個大號飯盒,一小碟小菜。他隻盛出一半米飯,點上火,隨手又揣了盒“泊頭”火柴,熱好後,小陶罐底挖一大勺白膩膩“豬大油”,裏麵點點芝麻樣肉渣子他聞聞,又抓過瓶子倒上些黑黢黢的醬油,攪和勻了,做成“油飯”,隨手抹布托了進屋,直接就放到寫字台上,墊張圖紙,噓著手台燈往裏推推,小相框倒下來,連忙扶起:黑白的,兩個年輕人頭向裏靠,女的幅度大些,微笑著,工裝背帶碎花襯衫,短發齊耳,點倆紅臉蛋,男的中山裝,戴副黑框眼鏡,比較嚴肅,左上空白處印著白粗體字“革命友誼”,下方一行小點“65。 4。1”,右側底角寫著“友誼”一半大小黑粗體字“東風照相館”。海濱笑了笑,隨手翻翻一邊的書,和旁邊兩個鐵木書架上的一樣,專業的,沒意思,飯稍涼,胡嚕胡嚕地吃起來。
真香啊,“油飯”,放學撂下書包,趕不及大人做菜,每每自己動手了,鼻涕泡兒都快滴下了的。可惜“油蠔子”沒了,就是五花肉耗出油後縮剩下的部分,油鍋裏轉著“陀螺”周圍嗞嗞地吐著一圈小句號樣的油花,咯嘣脆、有股嚼勁。常常不等撈出放涼,直接就塞進嘴裏,燙得齜牙咧嘴。那是糧油、肉蔬緊張,主副食憑本按票供應年代,子弟們的一種“牙祭”。
吃完飯,收拾好,他翻出藏好的彈弓,又從床底拖出一對“熟銅鐧”,秦瓊秦叔寶的,三大特意去機修廠找人車的,回來後小砂紙打了又打。木頭的,刷了幾遍亮油。鎖上門,單鑰匙就塞到窗台上放的一塊磚下。磚地上,一隻木桶裏栽的“大麥熟”正開的好,棵棵枝株、葉片壯碩粗糲,粉白、桃紅色相間、花瓣呈小碗狀,肥厚,粗脈清晰,花芯舒朗,淺墨綠色、五角星形,挺出一蓬黃白色小棒樣花蕊,插滿花粉,粒粒欲滾落。海濱摸摸碰碰,香屑紛紛,又抬頭端詳燕窩,蹦蹦跳跳,兩隻燕子熱火朝天,大幹快上正翻修呢,已初具模樣。
“老鄉~,我們是工農子弟兵,來到深~山。要消滅蔣匪軍…改天換地…”
得裏格朗,吹著口哨,走到三大家,叫上他,然後穿過基地,來到緊東麵家屬們種的小樹林。東麵不遠是250公路,以前的“海大道”,海水淺處壅拱出的脊埂,也叫工農大道,北麵不遠交叉就是“開拓路”。經過家屬們的多年辛苦,小樹林已漸成氣候,小樹又長高了,此時,披散著短頭發,翠綠綠的,多是白蠟,一邊有條小河溝,周圍幾棵柳樹,正梳細辮子呢。海濱躡足前蹤,“撲棱棱”還是驚起幾隻鬼靈的麻雀。電光火石般,三大張手一弓,“撲”地一聲,竟掉下一隻。
“好家貨,‘沒羽箭’轉世。”海濱喝聲滿彩。三大搖頭晃腚,“鐵絲勾呢”,呲著大牙,‘德行樣’的還吹吹彈弓。
“劈劈啪啪”,樹葉、鳥屎、碎毛、塵土的,紛紛落下。人歡馬叫著,一上午,收獲頗豐,小布袋快滿了。“回頭,把這彈弓給我吧”,戰鬥中,海濱也揀容易的“抓了”些“俘虜”。
兩人來到小河邊,青泠泠,白亮亮,綠水草飄搖,長腿的“水遊兒”滑冰一樣,踩著水,倏爾消逝,小魚崽“出溜出溜”地亂竄,帶起一團團泥霧,大肚子蝌蚪慢騰騰的,搖頭擺尾,東張西望。三大兜上來一大攤爛泥,海濱揀幹枝、草,兩個坐下來,他胡巴上“家巧兒”,海濱點了火,不時雙鐧捅捅,不一會兒,腥香味便漫開來,剩下狡猾的麻雀們四散奔逃。
天清氣朗,曼曼雲飛。慢悠悠,幾片樹葉旋落下來。
“撲撲,撲”,“職工家屬同誌們,職工家屬同誌們”,海濱停住油嘴,“撲撲”,基地方向廣播喇叭的聲音傳過來,三大笑了笑,扯下條‘大腿’塞進嘴裏,哢嚓哢嚓,“下麵播送通知,下麵播送通知”,清脆的聲音,“梅姐”,海濱豎直了耳朵。“最新消息,最新消息,今天下午2點30分在大禮堂,大禮堂,舉行竇家莊劇團匯報演出。”“竇家莊劇團匯報演出,下午2點半。歡迎參加。”撲撲。撲撲。
“你姐累不累啊,整天,嘛都忙活。”
三大笑了笑,摳摳牙縫。
“回頭再給‘郝伯(bai)兒’送點去,送點去,咯”,回去的路上,他打著飽嗝說。
下午,禮堂裏熱鬧極了。“咚戕咚戕咚咚戕”激越的鑼鼓點,伴隨其間嗩呐衝天的執拗、梆梆的流板徐緩宛轉,蓋住了全場大人孩子的嘈雜,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花花綠綠的人物身上,咿咿呀呀高亢地唱,“流不盡的黃河水,調不完的楊家將”,調節著《杜鵑山》《沙家浜》《紅燈記》《海港》等現代樣板戲的視聽覺疲勞。
隨著鼓點爆豆般越來越急,反戈一擊,大戰天門陣的緊要關頭,紅甲胄藍花紋裝束的穆桂英,奪了楊宗保銀盔銀甲的風采。但見她,頭上一溜的紅絨球亂顫,兩根雉雞翎亂擺,肩上4杆護背旗隨轉著,一圈,兩圈,三圈,手中的一杆紅槍左右、前後、上下翻飛,槍鋒所向,番兵番將牛鬼蛇神一般望風披靡、潰不成軍。數圈之後,隨著鼓點、聲音猛柯柯一頓,桂英立定了,左手牽隻雉雞翎,側身下探、擺一個右手回馬槍的劇照。
“哄”的一聲,撞出滿堂彩。
此刻,舞台下麵,第一排中央,指揮們拍著手站起來,緊緊握住身旁幾個永貴大叔樣男人的手,上下搖著。大叔們忙不迭地起身,“工農一家,工農一家。”一旁的女幹部,飛紅了臉補充道:“婦女撐起半個天。臨縣領導講,進城匯演時,領導說中央首長就特別喜歡,講要大力培養、造就新一代的女幹部、女闖將。”“就是就是”,指揮們滿麵紅光,“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古有花木蘭、穆桂英”,“你們有郭鳳蓮”,“我們有鐵姑娘。”
“七個隆咚鏘”,場上場下一片歡騰。
‘‘八’個隆咚鏘,鏘’。這裏是以前廠總指揮部大禮堂,傳達報告,誓師大會,跳“忠字舞”,開批鬥會的外,祝捷大會匯報演出都在這裏,能盛三四百人,南麵高的主席台、舞台,木頭地板,跺跺腳或蹦跳的依然“空空”有聲,隻不過半拃寬的木條已磨損破舊了許多,有些鬆散,有的地兒坑窪,有的缺了。台下一排排,帶扶手的木座椅顯了寒酸不少缺胳膊短腿的,鑄鐵部分鏽蝕剝脫,有的失去了本色。前中後各有過道,兩邊的過道旁有六個木窗戶,也變了形,有的常年開著,玻璃有的缺了一塊,有的留著磚頭、石子或彈弓的“前村壁彈洞”,垂下六條髒兮兮的猩紅色幕布。此時,海濱三大就隱藏在其中的一條後麵,呼應著場內其他的“兄弟部隊”行動。三大是“狙擊手”,海濱觀察‘敵情’,不時悄悄地掀開幕布一角,四處張望:
男女老少濟濟一堂,人頭攢動,嘻哈笑鬧,過年一樣。
人群中,三大爸咧著大嘴樂,倆手拍不到一塊。一旁的梅姐,多數時安安靜靜。
她能幹,上班一年後就選拔了廠裏的“鐵姑娘”隊,也是爸爸積極。她屬“根正苗紅”係列,父母苦出身,尤其爸爸是部隊收留的孤兒,腰裏至今還有美帝老蔣的彈片。媽媽當過童養媳,額頭上有道疤印,祥林嫂一樣,隨礦轉戰後進了家屬縫紉組,整天笑眯眯的,因此他們家的像章類最多最全,有個小櫃子,三餐前三大媽必麵對領袖像念念有詞,有時淚流滿麵。“最艱苦也是最需要的,大風大浪裏前進”,隊裏不少幹部子弟,“再說了主席還派岸英上朝鮮呢”,有的父親更會說,偷偷探班時帶那些好吃的,紅光滿麵的小短腿,肚子明顯比爸爸的大。
冬梅姑娘大了。原先還有個大弟,老基地時病死了,和那時的姐姐們一樣,從小就開始照顧弟妹,幫大人幹活、分擔。在隊裏,事事她學在前搶在頭裏,碾盤似的設備,就一根撬杠,咬牙頂住,一點點堅持,寒冬酷暑,沒日沒夜地跟男人們較勁。“你們還是人麽”,勞動競賽輸了的男工們咬著牙罵,姑娘們穿著略顯寬大、油脂麻花的工服,雄赳赳地站在對麵,拄著大鐵鉗、撬杠、鐵鍬或腰杆,全然不理會自己黑紅發黢的油臉、厚厚的老繭、粗大的手掌的“雄樣”,理理汗濕成綹的短發“咯咯”笑了,“噢噢”地起哄氣他們。“看以後誰還敢要你們了”,有幾次,眼前忽然浮現出剛子哥的笑臉,她不由低下了頭,輕輕歎口氣。
“婦女能頂半邊天”。漸漸地,隊裏出來進去了,出去的有的當了班長,有的去了二線,都讓人羨慕,她越發努力了。一次,好不容易歇息當兒,玉竹姐拉著她悄悄跑到大老遠背人處“解決”。她家也‘單職工’,“六朵金花”裏的老大。“鍛煉,鍍金,懂不懂。資本有了完事就有人真有本事了調出去,你我成嗎”,回來的路上,玉竹姐攬著脖子悄悄講,冬梅姑娘瞪大了眼睛。“‘鐵姑娘’是榮譽,可能幹一輩子嗎”,冬梅姑娘咬著大拇哥,擱得生疼。一天夜半,宿舍裏,小蘭妹妹抱著熱水袋哼哼,“姐”,怯怯的,“那個‘倒黴’,‘姨媽’還沒有”,無神的大眼睛裏淚痕點點……
突然,“崩”的一聲,冬梅姑娘頭上一緊,身子不由地一顫,“哪個缺德鬼”,她惱怒地回頭四處瞪視,全是長相各異的笑臉,過道裏,大小孩子竄來竄去。無奈地她轉過身,兩腿不由地夾緊,隨即臉紅了又放開,身子往後靠靠,又低下了頭。
大禮堂裏攏音,“嗡嗡,嗡”的,聲浪此起彼伏。
“下麵,請大家繼續欣賞,河北梆子選段”,這時,亂糟糟間,舞台中央走上個姑娘,高挑挑個兒,細細的腰身,長長一條辮子快垂到屁股上了。“這不鐵梅嗎”,海濱又探出頭。
“河北梆子選段,秦香蓮(兒)。”走回台邊時,她崴了下腳,一把海濱捂住三大的嘴。
“好啊”,“好誒”,掌聲熱烈。三大爸又站了起來,呲著大白牙帶頭鼓掌,梅姐一把就把他拉下來,三大爸拄著腰,一直梗著脖子看。
節奏明顯變緩了,跟不上了時代。服裝褪了色,刀槍、旗鼓、連營、沙場也暗淡了,讓位於現實生活的平靜,回歸家長裏短的故事。兩人縮回了頭。
“繼續戰鬥”,三大又端起‘衝鋒槍’。“該換換了”,海濱鬱悶,自己是把破‘手槍’,那是一種用鐵絲彎的弓槍,用皮筋作槍栓,槍把上端豎兩排鐵絲彈擋,子彈是用硬紙折成三角翅狀的紙彈,或接天然氣的塑料管剪成一小段一小段、中間再刨開的塑料管彈,後者打人比較疼。三大的是從剛子哥那“學”來的衝鋒槍式,屬重武器,彈擋明顯的高出一截,“美式裝備”嘿。
男孩都喜歡槍,愛看“三戰”類電影。三大尤其,打小就跟著他,轉基地了看,禮堂裏放,更多是露天。一般是在籃球場樣的空地上扯起一塊幕布,拿著馬紮,或幹脆就坐塊磚頭,擠擠插插的一堆人,過年一樣。熒幕上槍炮齊鳴、萬馬奔騰,“張軍長…看在黨國分上,拉兄弟一把”,“噓~別吭聲,鬼子挖到我的雷了”,“高,實在是高”台下齊聲附和,“香煙洋火桂花糖”提籃叫賣聲中,小孩子們竄來竄去的。“抓住李向陽”,“兔崽子”“缺德玩意”擋銀幕了,夏天時又多了“啪啪”的打罵聲“×你血媽”,基地裏的蚊子多、個兒也大,一到傍晚,烏洋烏洋地“下蚊子”。海濱有時鑽到幕布後,看指西打東,錯亂的人影,人群後架起了放映機,噠噠噠地走著,投射出探照燈樣巨大的光影。《青鬆嶺》剛上映時,幾個基地輪流放,放映員們就騎了車子去換片,走馬燈一樣。三大最喜歡裏麵的‘老錢廣’了,“錢廣趕大車,給我捎點貨,捎點茄子和辣椒”的童謠,在孩子們中間一度廣泛流傳。“朝鮮電影哭哭笑笑,越南電影飛機大炮,羅馬尼亞摟摟抱抱,阿爾巴尼亞莫名其妙,中國電影新聞簡報”,也是佳話。
此刻,三大聚精會神,幾乎彈無虛發,平常遭恨討厭或好玩的首當其衝,就是不打漂亮的。奇襲白虎團,“哎呦”“嘣”聲分散,各部隊打“運動戰”“麻雀戰”,“哪個×養的”類的‘國罵’起伏,伴著“啪啪”的悶響和尖利的哭嚎,“讓不讓人看戲了”,總有暴露目標的。
“衝鋒槍我才輪多會兒”,海濱不耐煩了,“有本事你就打那個報幕的”,瞄準了近旁伏在牆上的蒼蠅、蛾子,一隻小壁虎,“出溜出溜”跑過去。“秦香..蓮(兒),嘛味兒啊,還不如‘銀環(兒),銀環’好聽呢”,又沒打著,子彈都快光了,“還有那牙跟你一副德行。”
“噓”,三大擺擺手,左手食指豎起,右手扣動扳機,隨即掩穩幕布。過了會兒,輕掀一角,見前麵一撥的知青堆裏,“郝伯兒”捂著腦袋,擰著身子,也不“白話兒”起哄了,還東張西望呢,兩人捂緊了嘴巴。幕布熱起來。
這時,場內難得安靜了。舞台中間,一襲黑衣的女人,扶了一雙藍衣兒女痛不欲生,咿咿呀呀兼而高亢的唱腔,帶點哭音低音的襯托,更顯得撕心裂肺、淒淒慘慘戚戚。到得**處,黑袍黑臉白眉的老包,手托蓬蓬黑髯哇哇地暴叫,“鍘他,鍘他”全場鼎沸,手臂如林。
海濱拉開幕布一角,見不遠處,三大爸涕泗滂沱,梅姐梨花帶雨。一下想起也是在這裏,第一次看朝鮮電影《賣花姑娘》的情景。“賣花來啊,賣花來,朵朵花兒多鮮豔”…,妹妹順姬被狠心的地主婆燙瞎了雙眼,偷偷上街賣花回來,在村口哭喊已生病去世的媽媽和千裏尋兄未歸的姐姐花妮,灰衣黑裙小白鞋,最後被地主婆扔進了山溝。“快快來買這束花呀。賣了花兒治好生病的好媽媽”的歌聲裏,海濱鼻子發酸,一旁媽媽抹著眼淚,“咳咳”地爸爸直咳嗽,不時推厚厚的眼鏡。海濱扭項回頭,見後兩排,三大低了頭,三大爸正咧著大嘴,前仰後合,五大三粗的早已哭成淚人。
散場時,三大耷拉了腦袋,夾著“武器”,脫下的“綠軍裝”罩著,掩不住槍頭垂下。“那個報幕的再要穿雙小白鞋,踮起腳尖,就更好看了”,海濱拍拍肩膀,忽然悠悠地說。
“就點菜啊”,晚上,小飯桌上,爸爸緊往碗裏撥菜。“吃得不多啊,怎麽,沒得胃口”,推推寬框大眼鏡他小心笑笑。
“沒有啊”,海濱懶懶地回答,低頭扒拉著。
“不好吃嗎”,媽媽摸摸頭,又盛了碗湯放下。“對了,咱家燕窩兒搭好了嗎。”
“好了”,海濱抬起了頭,“又換了一撥呢”,眼睛明亮。
“太好了,我尼亞孜老漢家又人丁興旺了”,爸爸攤開大手。媽媽也笑了,一邊一個酒窩,“哎,對了,海濱,想著明天中午放學早點回來,我們買米去。”
“嗯嗯”,海濱笑了,嘴裏含著飯,不住地點頭,燦若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