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臘月呦盼春天。”歌聲悠揚,冬子媽拔下簪子,撥亮了油燈。紅星閃閃,山花爛漫,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兩岸走。

“若要盼的是紅軍來”,女孩聲尖音高,井生比不過。咯咯歡快,唐彩霞兩條小辮子甩來甩去的,小花褂子洗得白了更顯長了,頭發又黃又稀。“嶺上開遍呦映山紅,嶺上開遍呦……”,正自得意陶醉,不成想‘滴滴答答’的,下巴處流下幾滴**,慌忙她停了,急紅了臉,胡亂扯下作業使勁擦,海英也抓塊抹布跟著擦,然後放到地上。

井生坐下了,皺皺眉。她瘦巴巴的,下巴中間有個小洞,一直合不上,平時小心極了,說話就低頭,受氣包兒樣。“臭死了,沒事就偷偷跑沒人地方用紙擦,惡心死了”,有的同學厭惡,離她遠遠的,“她仨嘴兒,多吃一口飯”,謝老轉常笑話。井生不這樣,覺得她太可憐,主動要求和她同桌,一個學習小組。

“我忘了,該回家做飯了”蚊子聲,羞愧滿身,未說完,她抓起花書包,一低頭跑了出去。

學習小組解散。屋裏一下靜了,倆人麵麵相覷。

“慢點誒,彩霞,慢點。”外麵傳來姐姐的聲音。

“小雪姐回來了。”海英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去。兩雙手搖在一起。

“彩霞咋走了呢”,姐姐鎖好車子,邊說邊隨著進了屋。她初中,在‘一中’上,每天騎車去,爸爸的老“永久”,以前保衛配的。

放下綠‘軍挎’,她褪下“紅衛兵”袖標仔細疊好,見地上有塊抹布,便拾起來走出屋,小廚房外水管處投了,然後在之間高處扯的一條鐵絲晾衣繩上晾起來。

“‘挑水去挑水去’,她爸漁霸地主老財狠著呢,回去晚了不行,燒水做飯刷鍋洗碗洗衣服,嫌都是丫頭片子,有時就用皮帶抽”巴巴的,海英跟著忙活,小嘴炒蹦豆賽的,“指導員說了也不聽,貓尿灌多了就更不是人了。哼,革命還不徹底,還有這樣的人了你說,氣死我了,重男輕女,恨得我恨不能給首長寫封信反映反映,小黃帥那樣,看他還敢打人了。”

“嗬嗬,這哪行啊,首長那麽忙,指揮全國呢,哪有時間管這點子小事,那不累死了。”姐姐笑了,又拿起塊新抹布,擦櫃子。“還不夠光榮,一個學校出了倆代表,到處作報告講體會,還不行啊,別再給組織添亂了。”

“你倆要戒驕戒躁,繼續努力”,說得倆人都笑了,臉紅了。

“哎,謝開懷哪去了,咋老看不見了”,一會兒,姐姐又問。

“嗨,誰知道又瘋哪去了。他總逃課,不參加活動,學習也不好”,海英抱怨,“跟他一組算倒黴了,流動紅旗也爭不上。”

“那也不能瞧不起人家,多多幫助共同進步嗎”,姐姐又講。

“海英,你歇會兒吧,別跟著忙活了。”

“沒事,我一點不累,就喜歡跟姐姐在一起”,海英甜甜膩膩。

“哎,姐,知道嗎,告你個好消息誒”,井生憋不住了,“我們也要學農了,上午老師講的。”

“是嗎,這麽早啊”,姐姐忽閃了秀眼,有些驚訝。馬小雪細高挑個子,綠軍褂、褲腿肥,白領子翻出來,大姑娘了,長瓜子臉,皮膚白皙,兩條粗辮子及腰。

“真的,就下個月,我們都快急死了”,海英小臉緋紅,蝴蝶結跟著直顫。“哎姐啊,再給我們講講你們去年是咋學的吧。”

“還沒聽夠啊。”姐姐笑了,說時加快了。一會兒完事後,又取過梳子,拉海英坐下。“就是女生直嚷禿嚕皮了,男生黑泥鰍一樣”,切切她莞爾,整齊一口白牙。“三部,我們去的三部,老遠了,在廠外。”取下皮筋她套在腕上,開始梳頭,編辮子,講學農,半工半讀。

跟咱這差不多,也有個基地。一開始是歡迎,礦長講話。“那人有意思,屁顛屁顛的,走路樣子有點瘸,打仗傷兵一樣,大家都笑,有的男生跟人後麵學”,“晚上我們住在子弟學校,一家人,可熱情了,桌子拚一起,有的睡長板凳,男女教室分開。負責接待的有個男老師,手臂長長的,講自己大學生,祖上八輩貧農,‘人民送我上大學,我上大學為人民’男生有的說像劉備,他眼睛大大的有些鼓,有女生說,像金魚,蛤蟆。”說得倆人又笑了。

“男生淘,沒事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到處瘋,特壞,毛毛蟲悄悄放女生辮子上看人又跳又叫,小菜花蛇就塞人書包裏嚇唬人,最缺德團大道上看大車過……”,‘嘖嘖’幾個連聲……“幫收秋,他們割麥子,我們撿麥穗。那裏可比咱這兒綠多了,到處莊稼地,列隊我們急行軍打著紅旗,附近農村有個叫牛二莊的,一幫一一對紅,跟咱廠對口,工農一家。我們跟著老鄉學,一起幹,手都磨繭出血泡了,那小鐮刀倍兒快啊,刷刷的,還有那種長長的大砍刀大掃把一樣的,倍兒亮兒,下麵有個…”

正說著,“生產隊裏有群小鴨子”,衝天辮一躥一跳的,妹妹哼著歌蹦進來,一眼看見了海英,咯咯笑著奔過去,一把抓住,“英姐,英姐,陪我玩。”“老實會兒你”,姐姐笑了,紮緊了皮筋。

海英抱起來,親親,“小豬一樣沉,賣了得了。”

“囡,下來,喝點水再走”,媽媽拿過搪瓷缸,妹妹夠著喝了口,拉著海英,跑了出去。

“先跳房子吧。”房頭地上,白粉筆畫了橫豎格子,有地兒歪斜。小素碎花罩衣過腰,“你拍一,我拍一”,小胖短腿單蹦,一踮一踮的,“螺絲帽雖然小”,“天安門上太陽升”。“笨蛋,多跳一格了”,海英隨時糾正。圍嘴礙事,妹妹一把扯下,“哥,拿跳繩去。”

井生笑笑,撿起來,走進屋裏。姐姐在幫著做飯。

“悠”“悠”“啪啪”的,大繩**起來,小兔子‘咯咯’,衝天辮毽子一樣躥上躥下,海英看著井生搖。井生加快了速度,“絆馬腿了,絆馬腿了”,兩個起喊。“哥,你來跳,我來搖。”“不了,你倆玩,我累了。”一會兒,海英頭昂著,兩手平端,單繩踩得風火輪一般,小胸脯高挺,蝴蝶飛來飛去。

此時,整個基地沸騰了,大小孩子幾乎全出動了,笑,叫,追,瘋。數群雞鴨緊跑亂飛著,幾隻大鵝拐達拐達地有點狼狽,“剛剛”地回頭哭。一邊上,幾個男孩蹲、跪、趴著,彈‘溜溜’,攻山頭,礦明弟弟渾身土,泥猴子一樣撅著,“吊炮兒”“定鑽兒”大呼小叫。“馬蘭開花二十一”,後麵房頭,唐彩霞小妹幾個女孩在跳皮筋,“二十五六七,二十五六八,二八、二九、三十一”,踢踏輕快,發辮紛飛,紅領巾飄揚。“啪”的一聲,一隻沙包飛過來,一把井生接住,穩穩扔了回去。“咕嚕嚕”“咕嚕嚕”的,幾個小子滾著“咕嚕圈”過來了,“咣當”,經過身邊時,倒了一個,“哎,大弟,你哥呢”,井生扶起來,小子拖著鼻涕,腦後小細縷兒辮梢兒拴根小紅毛線,滿臉通紅,“不知道”,搶過鐵環,提提褲子,“咕嚕嚕”又滾過去。

此刻天邊,夕陽徐下,顫顫蛋黃,彩霞滿天。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東風吹,戰鼓擂,我們紅小兵鬥誌昂揚,又迎來了新的一年,新的戰鬥…”,方格下一圈圈的紅墨水勾了,鐵絲一樣,戳破了紙,武老師手勁兒真大。井生紅紅臉,念作文,班裏靜得能掉顆針。同學們多數雙手背後,有的桌中央畫著粗道、歪道,‘男女’天塹,楚河漢界,礦明老實,枕著胳膊,高昂著頭,小臉蛋黑紅,表情莊嚴,小眉毛動動,少了一塊,天然氣燎的,手悄悄伸向前麵的長辮梢,輕輕綁在椅子邊上,井生偷眼,見海英背得直直的,頭微斜,紅領巾一動不動,旁邊的座位空著……。什麽東西碰了幾下,“哎,哥,哥哥”,井生揉揉眼,合上作文本。“嘛好看的呀,給我也看看”,“一邊去”,井生扒拉開小胖手,“下午沒課也不消停,小尾巴一樣。”

“幼兒園打針了”,妹妹捂著小手,“媽媽去了。”

“什麽打針,是打藥,衛生防疫”,井生看長睫毛呼扇,“雞瘟,懂不懂”,衝天辮直動,“又長高了誒”,比比、扒拉扒拉,胡嚕胡嚕瓢兒,不由笑了。

說起來,他和妹妹一樣,是所謂“純子弟”,即在廠裏出生,在廠裏長大,真正的“本廠”“本地”人。這一點上,不完全同那些“老子弟”“大子弟”的,條件艱苦,有的是在老家出生,以後跟著父母隨了礦,有的是隨礦轉戰時生的,各地的都有,像姐姐就是入關前在老基地,下雪時生的。“基本養雞養鴨一樣”,姐姐說過,開大會、學習討論了就跟著大人們一起點頭搖頭的,小佛一樣“瞌睡”。她沒上過托兒所,爸爸講過,說當年入關後先遣指揮部機關最早是設在市區邊上的,利用原舊鋼廠改造了,同時新建了一批簡易房舍,作為第一個工作和生活基地。就建了當時廠裏第一個托兒所和子弟小學,托所是竹籬笆搭的臨建,有大中小嬰4個班。1年之後,廠部機關就搬遷過來,來到“功勳號”區域坐鎮指揮,位置離本基地—“新一處”不遠,其時廠最西麵還有個“老一連”,生產隊伍最早時是在那裏集結的。又1年後托所和小學才搬遷過來,其後隨著生產展開遍地開花,廠指揮部機關先後又搬了兩次家,二級指揮部也紛紛成立,隨之陸續興建起了一批生活基地,包括小學,有的有初中,蓋了不少的托兒所幼兒園,一律統一的三合院、四合院樣式,磚木的平房。井生對托兒所有點印象,記憶裏仿佛總坐著,排座座、分果果,“丟,丟,丟手絹,輕輕放在小朋友旁邊”……。

“哎小妹,幼兒園好玩嗎”,擺弄擺弄衝天辮,扥扥,緊緊,頂上紮著個紅粗皮筋。

“當然好了,排座座、分果果,搶蠶豆”,衝天辮亂晃,“‘老鷹抓小雞’,丟手絹”,“‘答滴答’‘答滴答’,‘小朋友,小喇叭開始廣播’了。”“康瑛老師播講”,井生接嘴,“那老師好不好呀。”

“當然好了,給小朋友們做飯,洗衣服,學文化,長本領,還有,做革命階級接班人”,“謔謔謔,行啊,‘嘎子哥’又講革命形勢了”,井生笑,拉近了。“老師最愛講故事了,和小朋友們做遊戲,遊戲,還有什麽來著”,衝天辮轉著,揚著腦袋想,“不過,不過…。嗯,還有薛老師,薛老師,愛講鬼故事,抓特務,抓特務……”,說時緊張,四處看,突然抱住井生,藏到後麵,“找來找去,找來找去,一次,女特務就藏在水缸裏,掀開蓋子”,小手顫巍巍指向廚房。“不用怕,哪有啊”,井生使勁拍後背,“不用怕,沒有的,有哥哥,打她,打她”,緊緊摟住了妹妹。

說到薛老師,熟悉,礦明媽,也就是“薛姨媽”,不知誰起的,孩子們也偷著叫。她是“隋大鼻子”的老婆。“隋大鼻子”是家屬管理站的指導員,黑黑瘦瘦的,平常總揚個腦殼、撇著鴨子步,見了機關上班的爸爸就點頭哈腰的。“‘賊丫’不是東西”,基地裏有不少人罵,尤其那些家屬,一看見他,井生就想吐。薛姨媽,說話軟綿綿的,也是高個子,江浙一帶人,以前整天笑眯眯的忙裏忙外,熱心又手巧,給做過棉鞋,粗麻繩細細的,平平的,還送過鞋墊,灰白麻底上繡著荷花、水鳥,跟他借過美術書、要過紅紙,妹妹有個花圍嘴還是她做的呢。井生一直覺得薛姨媽挺好的,就是“神道”了以後,也沒像有些人那樣繞著走,“神經病,女特務”的罵。基地人都知道,她受過刺激,她家老大是個女孩,比姐姐大,已經上班了,下麵四個禿小子。礦明下麵有個弟弟,以前上麵還曾有個哥哥叫礦生,發大水那年夏天,托所分蠶豆,他個高力氣大,搶了一把,小朋友們追,他一把塞進嘴裏,拤死了。基地裏愛鬧“雞瘟”,從那以後就常見薛姨媽四處轉,還偷偷往回撿。鄰居們說了,你家又燉什麽好吃的啦。她笑笑,合合掌,一臉神秘。一次,姐姐講起來,“其實她就是祥林嫂,我的毛豆呢”,說得海英眼裏也含著淚花。

井生鬆開了妹妹,去高低櫃上餅幹桶裏拿出幾塊,遞給她,“哢哧哢哧”,小兔子嚼蘿卜。

好一會,“咚咚”地有人敲門,井生頭也沒回地,像老師一樣地大聲回答,“出去”‘滾出去’,笑嘻嘻,礦明溜進來,晃晃淺藍色的絲網袋。井生笑了,“羅金寶”可來了,又看看“小兔子”,皺皺眉。礦明一見便笑了,“嗨,這還不容易,放理發室去唄,理個頭或多坐會兒”,他摸摸紅臉蛋,“那人多,有嘛事了,不都這樣嗎。”“不絞,不絞,我不絞”,妹妹捂著頭,“大家都說我漂亮,英姐最喜歡我了。”“嗯,那就送你去英姐家,我們下午不上課”,“不去,不去,我不去”,衝天辮擰著,“爺爺眼鏡。”“嘛爺爺,是大大”,井生笑了,說起來自己也怵,盡管姥姥娘倆都喜歡他,海英也直說其實他爸總誇他呢。“那你就老實跟著,不許亂跑啊,聽見沒”,井生無奈,甩不掉,衝天辮使勁向下‘衝’,“小心我跟爸關你禁閉,老實交代”,說完哈哈一笑,一扒拉,“走”。

滿溝滿穀了,基地周圍到處是野地。這次走得遠,穿過250公路,“功勳號”區域,一片片,一片片,越發開闊粗獷起來,坑坑窪窪,星羅棋布大小水溝水坑,滿眼滿地黃黑黃黑中泛出點點閃閃淺海藍的光,鹽堿點點、斑斑,有的水漬樣彌漫,結滿一簇簇、一堆堆、一片片、一條條碎碎的白粉末,蘆葦遍地,淡綠、青、灰、白、粉、紫的簇簇束束的花頭顫著,隨了簌簌唰唰挺健著深綠或黃灰搖擺不一的葦葉,齊刷刷地點頭致意。其間呈綹、成塊成片成片的紅曲柳、蓖麻、“狗刺”、“大麥熟”、蒲公英、狗尾草,更多蓬蓬的黃須草,紅了,黃了,一覽無垠,秋時結滿碎登登的細籽,摻上包穀麵喂雞鴨,隨處可見鋸齒狀的尖“苦苦菜”剁了摻包穀麵也行,秀氣些的圓“苦苦菜”洗了拌上麻醬人吃,還有“馬須菜”(馬齒筧)可以蒸菜團、蒸包子,一樣的“米西米西”。各色“螞蛉”(蜻蜓)、黃、白蝴蝶紛飛,螞蚱、“扁擔勾”、蟈蟈、蛐蛐亂蹦,野兔子撒開歡兒了地亂躥,長腿細身瘦臀,野雞、野雁不時驚起,麻雀喜鵲跟著起哄,“出溜出溜”的刺蝟圓滾滾,沒紮了野果,也醉漢孕婦樣搖搖晃晃,不小心,偶爾灰溜溜的黃鼠狼不見了,火紅一隻狐狸突然站住,回眸一驚,來去領域,又多龐然巨獸,或頂天立地,虎榻端坐長頸鹿,或鐵背鐵翅卷合,不緊不慢地上下點頭。

“別跑遠了”,忙裏偷閑,井生不時回頭喊。一旁,圓滾滾的小身影早漸行漸遠,掩映在綠草黃花間,藍天白雲,水粉畫一般。河溝邊,雜草叢生,從河底長上來也有半個大人高,“孤寡”、“咕呱”地青蛙錯落有聲。一隻癩蛤蟆疊著一隻,浮萍微**,兩隻蜻蜓開著“飛機”,悠悠點水,礦明扔塊石頭,飛機升空,浮萍翻個兒。兩個笑了,輕鬆甩下節兒繩子“釣青蛙”,根本不用綁杆兒,頭裏捆個螞蚱、“蝲蝲蛄”甚至土塊的也行,坐著或墊腳,順群草縫隙,瞅見岸上或水裏的青蛙,晃**幾下,“逗弄”“逗弄”,“大吊車真厲害,輕輕地一提就上來”,‘Ж’四敞大開,一把抓住,塞進袋子。時間稍一長,就“人”滿為患了。一般是回家後,撕巴下血淋淋的大腿,洗淨了,放油裏炸,就酒喝,礦明家是“二班”,炒辣子吃,大鼻子更紅了。“他就好這口,說補”,礦明常搖了頭說,“太殘忍了”,盡管這小子常給“螞蛉”後屁股插根兒棍兒,讓它飛,或幹脆自己撅著腚攆、趕、爬,舉個放大鏡,對著弄殘腿的蟋蟀、慢騰騰的“洋揦子”的後門,大太陽裏照,一會兒腥臭青煙冒起,捂著鼻子笑。“也不嫌麻煩”,又皺了眉,短半截的顯得可憐。他還有項任務,就是逮“水遊兒”,那玩意腿多長跑多快,他可不是“神仙”,能釣金鼇、金蟾或金魚,看他手忙腳亂、渾身是泥、一條腿站水裏夠、褲腿或褲衩都濕了的“損兒樣”,井生常常抿著嘴樂。“我媽用的”,直勾勾地,他望著遠方。

風兒細細,草木唰唰。“哎知道嗎,到現在老轉還不服氣呢,說去年迎接首長,應該選他”,陽光刺眼,半截眉一閃一閃的,“講他烈士孤兒,他爸搶救國家物資,夠絕對的英雄,史更新。”

“屁嘛呀,他家算老幾,才來幾年。不就前年‘begu’的嗎,這樣的人多了,輪得上他”,井生撇撇嘴,銜枝狗尾草,斜躺著,“我爸說,發了撫恤金,後來不照顧他媽進了理發組。”

“就是,夠意思了。家屬站裏就數理發、縫紉組的有好活”,礦明笑了,躺開了,“找我爸的海了去了。”

“哎,他小子現在幹嘛呢,見得著嗎,老也找不見。脫離組織越來越不像話了,以前不這樣啊。”

“還不因為後媽,地主婆,狗娘×的劉文彩”,礦明坐起來,抓把野豆角,手上點點的白色汁液,咬一隻,‘呸’地吐出去。“自從有了大弟,就慘了”,隨手一塊土坷垃,‘咚’一聲,“我媽講過,老轉不是他媽生的,是老家帶過來的,改名‘開懷’以後才有的大弟,他們一塊堆來的老鄉說的”,一個水圈慢慢大起來。井生薅把草扔下去,帶著土,星星點點的,一圈圈水紋彌散著,“是不是前幾年湖北那邊過來的,我爸說足有一個師了”,又做了個‘捋胡子’的動作,“後來隨礦來的”,礦明也笑了,“惡心死了。”

“他爸出事後,變天賬成白毛女賣花姑娘了”,半截眉直跳,“飯都吃不飽,沒事了滿世界轉,打野食,野地裏揀鳥蛋逮麻雀嘛的,燕子喜鵲也燒了吃,屎殼郎蝗蟲螞蚱的就更甭提了,整個雜貨鋪掌櫃,就差逃荒拄棍兒打板要飯了。我家鄰居大姐還講呢,場站周圍總見他一個人瞎溜達。”

“都是革命後代,咋這樣”,井生搖搖頭,“不說這了。”順褲兜裏摸出顆糖,扔過去。

“謔謔,奶油的啊”,礦明樂了,迅速坐直,撥開糖紙,扔進嘴裏,又仔細疊好糖紙,“這個圖案我還沒有”,揣進兜裏。悄悄井生摘幾粒“狗刺”,輕輕放到頭上,立刻礦明跳起來,兩個又歡鬧起來。

“媽呀,媽”,忽然,遠處傳來哭喊聲,“哥,哥,快來,快來啊。救命……”兩人一激靈,撒丫子跑過去。井生衝在前,一把抱住,“蛇,蛇”,簌簌發抖,衝天辮亂擺,鬥大的淚滴,兩手緊緊攥著,一把野花,又一把野花。“不用怕,沒關係”,井生笑著直拍安慰,“不咬人”,勁兒鬆下來。“咱這兒蛇,不咬人”,礦明也笑著說,拿過野花,插在她頭上,“乖,看這多好看,好看,新娘子一樣,走吧,乖。”

拉著手,三個說笑著,一起回了家。

一個晚間,井生又去找老轉。準備咋樣了,一天到晚神出鬼沒,李向陽一樣。“一個都不能少”,武老師笑笑,拍拍肩膀。井生立定,班長負責。

經過柏油馬路北側一邊的理發店時,窗戶開著,燈火通明。一間平房裏,有兩張老虎椅,迎麵是麵鏡子,下麵橫條長板子,擺著幾把幾副的長短剪刀、梳子、手推子,兩側邊上垂著兩條杠刀布。牆上貼幾張樣板戲,鐵梅正臉,紅底白花襖,瞪大眼睛,粗黑的辮子,左手高高舉起紅燈,吳清華是側身,右腳尖踮起,左腿燕尾一樣抬起,左手揪住半跪地斜目‘南霸天’,右臂高揚著紅綢纓手槍,灰軍裝上衣、長短褲、八角帽、紅五星,短發齊耳。

一側澡堂裏一樣的長板凳上坐滿了人,農閑、趕集畫片一樣。另一個家屬—調度長老家來的小姨子,正笑著給一位躺在黑老虎椅上抹滿白泡沫的男人刮臉,一旁空下的老虎椅上坐著小大弟,小辮子撅撅著,出神地看著本小花書。裏側左邊牆角有個小池子,上麵擺著兩塊肥皂,其上斜拉出一根繩子,掛著幾條毛巾,離不遠有個鐵爐子,橫豎兩節白鐵皮煙囪,坐著壺水,“咕咕”冒氣,壺蓋一動一動的。

井生看了看,轉身走了。一排排平房,有的黑了燈。邊走邊往房頂上看,灰黑乎一片。

“出溜”一隻貓躥過去,嚇了他一窄歪。

來到最後一排的角,門關著,也黑著燈。井生失望,回身想走,忽瞥見窗簾拉著。不由心裏一動,湊近門上,隱隱的有聲音。也值那夜星鬥滿天,月亮尚好,便轉到了房後,窗簾拉了,卻崩開條縫,兩隻黑影蛤蟆一樣疊了,“司機”正揚著腦袋,有隻大大的鼻子。

“咚”一響,房頂上滾下兩枚鳥蛋兒,“啪”的一聲,跌得粉碎。

“要注重工農關係,城鄉差別。同吃同住同勞動,要憶苦思甜”,臨行前,頭天晚上,爸爸囑咐。“你就少囉嗦兩句”,媽媽還是書包裏塞進兩麵包,“餓了時,和海英分著吃。”井生笑了笑,看眼姐姐。姐姐笑了一下,點點頭。

第二天早晨走出家門,“這行頭成嗎”,井生海魂衫,兩個笑了,海英是白襯衣、黑裙子。

紅領巾鮮豔。

校門還沒開呢,圍滿了興奮的孩子們。

2、彤日金光,清風拂麵,飯香隱隱裏,基地安詳,絲縷上空淡淡不安刺鼻的氣息。

連部待立在調度值班室門口。每天幾乎準點,6:30-45報紙送來,他就和萬國來看新報,完事上學,風雨無阻。

此刻,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你,你,你什麽老工人”,礦長鼻子眉毛紅在一起,食指匕首一樣,“整個老迷糊,糊塗蛋,你給我檢查檢查。幾次了你說,有你這樣的嗎,都隨了你這樣隊伍還咋帶。”“當兒子我還不稀罕要呢”,“什麽你說什麽,又不服了你是吧,好,王調度,你給我盯著,全礦這次給我檢討,聽見沒。”

“老李啊,啥態度嗎,夠寬大了,沒追根兒呢”,王調直擺拉手,踮著腳左右轉。“有你個屁,滾王八犢子”,幾個上前拉開。

連部反應過來,一低頭猛衝過去,趁機狠掐了幾把,轉身就往家裏跑。

綠軍挎拍著屁股,“啪嗒啪嗒”直響。“欻欻”,地上幾隻麻雀,聞風而起。

“哎老德老德,你聽我說,我爸不讓講。”氣喘籲籲推著車,萬國緊跟著,“他也是沒辦法,性質惡劣、損失慘重這回,真沒辦法呀。不是不幫忙”,頭臉油汗,“兒騙,兒騙。毛主席保證。”

“滾,滾,滾一邊去”,邊跑連部邊胡嚕臉。“滾犢子”,聲音高上八度,劈了。

“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哢哢的,插銷慘叫。

營部放下書本沒動。一早,家裏就沒人了。

萬國急打門,擂鼓一樣,“哎,連部連部,你聽我講……”,又熱螞蟻似的轉了幾圈後,低著頭,一片腿騎上車,搖搖晃晃走了。

過了會兒,連部站到大屋鏡子前。再次去了“小隊點”後,他愛照鏡子了,還有把小梳子呢,有時前後左右看。營部西屋,默默收拾書包。

他有些變了,跟以前不一樣。像一天,莫名的突然發火,抱怨褲腿短了鞋舊了。“小皮鞋哢哢響,哪那麽多資產階級臭思想”,‘特’一聲,爸爸擤下鼻子,笤帚疙瘩打打身上灰土。“就是,連部啊,咱能跟人比這些,人家雙職工,啥條件”,媽媽停了針,穿上細線,歎口氣,低頭緊踩縫紉機,噠噠噠的,機鈕上下,飛針走線,針頭底端小犁耕地一樣,細密緊挨排排細線。梗梗脖子,連部沒吭氣。

從小到大,哥仨兒衣服鞋子就全部出自媽媽的雙手。難得買布料了,用布票,就和阿姨們走著去“小隊點”,團部總跟著,那基地大,商店也大。回來後,飯桌上鋪開了,橫粗豎細紅線標市尺市寸的塑料皮尺量來比去,小梳子大小的一板石粉畫石畫來畫去、擦來改去的,拿定主意後,大剪刀哢嚓哢嚓的,然後組裝縫紉再修補,滋滋的鐵熨鬥不時點點兒水縷縷水蒸氣裏一遍遍熨平壓實後,正式出品。剩下的布塊,挑大些的作鞋麵,小的碎的縫進鞋底,粗針麻線的唰唰地納鞋底,不時用大針蹭蹭頭皮,有鞋托鞋樣子,牛皮紙的,打白麵稠糊糊接好粘牢,尤其喜歡條絨的,講厚實耐磨棱棱角角的又好看又立體感。毛線也定量,幾兩幾錢的金貴,要好幾個阿姨湊一堆兒說說笑笑好半天呢,誰的樣式好就學誰的,常去請教“小四川”,他文武雙全,會武術,手也巧,好琢磨,毛衣也打得好,如同他會打家具,小櫃門描龍畫鳳的有把式,“巴適”的很。冬天作襖褲鞋用的棉花有時就跟來基地串的老鄉用東西換,常常給得多,有阿姨就笑了,“老鄉們更不容易,可憐”,媽媽便笑笑,捋捋頭發,手不大,滿是老繭,指節粗大,有些變形。每天家屬站勞動下班以後,做飯洗衣刷鍋洗碗收拾停當後,抖擻起精神,便開始“做活兒”,常到後半夜,人影星光,哪那麽多“活”沒完沒了,幾乎夜夜如此。就是去年,攢雞毛湊撣子“重金”請來寶貝兒的“蝴蝶牌”縫紉機,也沒見多輕省了。尤其每年春節前,更是加班加點,就像今年過節前,一天淩晨,憋醒了出門尿尿,不願用屋裏的尿盆,大屋裏台燈還亮著,媽媽趴在“蝴蝶”身上睡著了,看得他陣陣心酸…………

“太不夠哥們意思了。”連部歎口氣,氣小了,“還講‘發小’呢,我嘛不幫他嘛不跟他講。小子學玩鬧兒抽煙偷他爸的,我都瞞著。哼,王連舉,卜誌高”,他嘟囔。“還有那天,××幾個小子‘勘瓜’,他竟袖手旁觀,×。”沒說完,一摔門,走了。

鏡子上,小小幾隻爪印兒孤單。

背起書包,輕輕出了家門。

低著頭,陽光晃**了。

形影不離的,打小兩個就在一起。“他家有白饅頭”,小連部舉著,晃著小腦袋,脖子上掛著的鑰匙得意地隨著擺,“就衝這兒我也要跟他好。”小營部放下棒子麵窩頭,一把抓過來,使多大口了使勁咬了一大口,又大又白又光又暄,缺幾顆牙的小嘴笑了。

“上學去啊”,營部嚇一跳,站住了。笑眯眯,張叔小臉有紅似白的,小馬紮,房頭第一排,地上大空碗,小酒壺。

“他哥倆咋打架了。是不因為‘刮拉片’,掉就掉唄。”嘻嘻哈哈,他搖搖頭,“唉,老夥計了。”短半截的手指彈彈,煙柱倒了。

“團部呢。”

“不知道”,營部笑笑,轉身跑了。

疾步穿過前麵托所,拐上小馬路。陽光明媚,人影繽紛。

“老師好”,澡堂子門口,一旁食堂裏小尤老師正走出來,拿張油餅咬,他點下頭,沒有笑,快步走了。以前笑嗬嗬的,一身藍絨衣,褲子邊各有兩道杠,夏天是跨欄背心、短褲,雪白背心上印著“五好青年”的紅字,每天早起跑步,翻杠子,學校操場一側,各有一具高低杠、雙杠,起落展騰的,門型單杠能車軲轆一樣轉。營部轉過小花園,低頭走進校門。

此時,小花園裏一片興旺,新引種了月季,嬌滴滴的,顯了周圍幾色的“大麥熟”、“死不了”粗野,豔。

藍天白雲之下,幾隻燕子斜剪著尾巴,忽上忽下地在基地平房、電線間穿梭。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

“叮鈴鈴”,房頭電鈴響了,有些啞,日曬雨淋的,鏽跡有些斑斑。“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現在開始做廣播體操”,大課間,操場上齊聚了,金光燦爛。四麵八方,群山萬壑,聲音回**,響徹雲霄,五年級房頂,有個鋁鐵罩子,新換了喇叭,和調度室後麵的一樣。刷刷的,起伏著,高矮不一很少胖的小學生挺整齊,紅領巾飛揚。

營部有些心不在焉,回頭瞅瞅,最後麵的尤老師說著笑著什麽,白的確良短袖,腕上一塊表,小頭倍兒亮,一旁的趙媽抱著膀子樂,不時點下頭。

學生隊伍最前麵,體育老師抻胳膊蹬腿的格外賣力。他是指導員的小舅子,退伍轉業回來的。平時難照麵,沒事了瞎溜,愛看礦裏誰家小姑娘漂亮。

嗨呦嗨呦的,出了汗,做完操,幾個杠子前玩了會兒,六川野狗一樣,竄上蹦下,“溜勾子去了”嘻嘻他指指,悄悄地打槍的不要,班長劉彪進了老師辦公室。營部笑笑,想起了上廁所,便朝大“炮樓”跑去。牆上‘六川’沒了,換上‘劉彪是個’……畫著個大大的屁股。

“喂,營部”,回來路上,萬華攆上來,笑嘻嘻,“你爸是不又掉‘刮拉片’了。”

“不知道”,營部回了句,撒腿就跑。

中午放學,急匆匆一個人回家。媽媽做了飯,有些鬱鬱的。團部江江家去了,連部沒回來。

下午,抖擻了精神上課,手背後直直的,自習課,作業本上,仿宋體寫得又大又直。

放學了,擺脫開六川,他沒去玩,獨自回家。帆布書包打在屁股上,癢癢的。

回到家,空落落的。打起精神,複習了一遍。完事,走進小廚房,扒拉扒拉,笸籮裏‘發糕’蜂窩樣上麵點幾個棗,窩頭幾隻上下山峰倒影粗獷晦氣,有個饅頭堿大了,待回頭,喜兒可愛,靠牆小麵缸上畫著,正紮紅頭繩呢,終於他笑了,點了火,小白塑料油桶剩點底兒全倒進去,掀秫秸蓋子黑甕水缸裏水瓢舀水洗了蔥薑熗鍋後加滿了,碗了白麵、不時加點水,用筷子攪攪粘粘的、形成一小塊一小球的疙瘩,水開後,筷子帶送進去,迅速沉底,隨即飄上來,往複多次,打了一鍋“疙瘩湯”,多甩個雞蛋,小陶罐裏沒幾個了,攏攏、香香的,擦把汗,撣撣身上沾的麵,洗了手,他長出一口氣,好長時間沒做了。從小學做飯,還會和麵呢,‘麵起子’比堿麵好,蓬蓬渲,但需要‘醒’,前次做完後要留塊‘麵頭’,泡在水裏,‘海參’一樣。還有個愛好一直堅持了,就是夏天一擦黑,拿著蒼蠅拍,滿屋找打大蚊子。

哄哄間,基地又熱鬧起來。鍋碗瓢盆交響,柴米油鹽醬醋茶,煙囪裏鼓著青煙,一股淡淡的天然氣味,不久陣陣飯菜彌香了。

“咯咯嘎嘎”,搖搖擺擺的歪著大肚子,小雞小鴨們凱旋了,後麵弟弟揮著槍,嘿嘿江江跟著。

“哥,刮拉片是嘛呀。”小團部邊問邊‘呦呦地’,趕雞鴨入‘窩’,全聽話。廚房靠屋子一角,磚頭油氈紙塑料布壘了個“小圈”,一側木板橫了,雞上那,另一側,是鴨子的地兒,底下鋪油氈紙,比較幹淨,他和江江的活兒。

“不知道”,營部笑了下,一把拉進屋,‘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噓,不許瞎說,聽見沒”,他伸著一根指頭,“嘛刮拉片的,破玩意,我還不知道呢。”

弟弟站在鏡子前,濕濕黑發貼了,有些卷卷的。揚著腦袋,他笑了笑。

過年前,家裏找羅叔幫忙打了大衣櫃,連部說湊合吧,沒萬國家高級。上麵有塊鏡子,一人多高,總有“爪兒印”。小團部愛貼著、趴著、轉著看,嘻嘻哈哈的,有幾次,“咚”一聲巨響,過年放炮一樣,長出“鴨蛋”,江江嘿嘿地樂,牙露出來了,白白的,牙床厚深。團部咧咧嘴,黃白黃白的小米粒,可不哭。

“解放軍還能哭。”平常,他愛挎個舊牛皮長方匣子,裏麵放把小木頭手槍,幾本小兒書,槍是連部做的,匣子是劉彪爺爺給的。老倔頭,看不慣的就罵,礦長指導員的也不敢惹,繞著走。‘老頭有點來曆’,王調最怕他直擠咕眼。“鬧紅”前兒,劉彪寫過篇作文《我家的傳家寶》:“犧牲前一位小通信員鄭重托付了…埋了小紅軍,爺爺冒著砍頭危險,千辛萬苦地把文件傳遞出去,作為革命火種(底下畫著圈圈),匣子隻能留下了,房後大樹下埋起來。老家接來後,他帶著一起來的。”老人平常獨來獨往,隻愛跟孩子們在一起,最喜歡團部了,說眉眼像那個孩子,就送他了。團部美美斜挎了,快脫了地了,“敬禮,首長”,‘啪’一聲立定,“紅軍戰士報到”,一點不笑,小手顫悠,兩腿攏不到一起總有條縫,“行啊小子,像個戰士”,爺爺拂拂大腦袋,哈哈大笑。團部最勇敢堅強了,玩時跌倒了,從不哭,就是膝蓋出血了,一骨碌就爬起來,繼續戰鬥。就是一點上不合格,衛生所怕打針。

有一次,營部奉命,跟著媽媽拉大鋸扯大鋸,押著去打衛生針。“不去,不去”,他蹬著刨著沒辦法,終於忍不住了,鼻涕也流出多長,江江可樂壞了,還打滾,“啪啪”幾下,媽媽急了,“還跟人學不,學不。”可按住了,坐在椅上,他低著頭,一聲不哭。“好孩子,乖”,女大夫-萬國二姑撫愛他的大腦袋,“好孩子,潘冬子一樣,姑姑打針不疼。”又摸出塊糖,“水果的”,他才笑了,是真糖,點點晶瑩,花開一樣。他還愛吃那種花花綠綠的“糖球”,打蟲子的。“哥,蚯蚓,蚯蚓”,“我告你啊可不許喂雞了,小心艮屁潮涼”,連部收了笑臉警告。他點點頭,看看營部,完事悄悄說,“他學習沒你好。”

打完針,和江江倆爬上爬下、摸這摸那地玩了會兒。臨出門,趙大夫講,“他腦地可真大呀,是不是缺鈣啊”,媽媽紅紅臉,低下了頭。營部笑笑,想起萬國家櫃子上,有個紅鐵皮餅幹桶,蓋緊不好開,旁邊放著個小白瓶和小紙盒。一天下午去玩,萬國沒在家,妹妹萬華在。萬華洋氣,總戴個發卡,眼眉黑黑的,撅個馬尾辮兒。說話時,她擰開了小瓶,取出一顆小丸,油油的“雞粑粑色”,塞進嘴裏,又遞一顆,營部含著,油油的不化,使勁一咬,一股腥味,曲著眉直咳嗽。萬華笑了,轉身去找水。屋裏空了,小白盒紙蓋開著,碼著一塊塊白白的東西,營部猶豫了一下,迅速拿了一顆,塞進褲兜。回來的路上,碰到教常識的範老師,說了幾句話,又撞上劉彪、六川,拉著去玩“打仗”,晚上一身土回家。“這是什麽,哪來的”,媽媽洗衣服發現了,營部沒吭聲,梗梗脖子,“說過沒有,不興拿東西”,紅齒白臉地打了他的手,這是第二次挨打。以後萬國家他再也沒去。

出了衛生所,營部低著頭,跟在媽媽後麵。“哥,看我的‘花’多漂亮”,團部又抬起細細的小胳膊比,“醜八怪”,營部縮縮胳膊躲。“宋叔家二姐姐走路,拐達拐達的,小鴨子一樣”,團部‘嘎嘎’‘學’,“偷地雷一樣”,甕聲甕氣,江江扶扶“軍帽”,上麵有顆五角星。“不興笑話人。以前兒沒有衛生針”,媽媽推把團部,狠狠瞪一眼。團部一驚,拉起江江跑,啪嗒、啪嗒的飛快,攪起一隻老母雞,“咕咕”地護著幾隻小雞崽,團團亂轉,還拉了泡屎。“快跑,看誰第一”。營部眼瞅著笑了。這時候,廣播又響了,“各隊站注意了,計生辦工會通知,明兒下午兩點大禮堂計生講座,全體女職工、家屬必須參加,一個都不能少,撲撲..缺勤,曠工,扣工分..”撲撲……

“什麽呀……快走,快走..”媽媽紅了臉,小跑似的往家趕。營部低著頭,往家走。經過托所時,往裏看,大門關著,十幾個孩子教室外瘋跑追逐,礦裏焊的滑梯、蘑菇圈上下裏外的鑽來竄去,“哇哇”幾個小的抹著鼻涕泡哭,一個褲子滑落地上,地上一大片濕,小雞雞蜷蜷著。

弟弟上托所大班,他可不願去。他趕上了。不像哥哥們,“走,咱去小村轉轉”,小連部脖子上的鑰匙晃著,帶著營部、萬國哪都敢去,摸個瓜順點棗兒的,老跟村裏孩子幹仗。有一次,鑰匙弄丟了,躲萬國家好幾天。回家後還是挨了打,“人丟了可咋整”,媽媽落了淚,“特”一聲,爸爸擤下鼻子,背過身去。

托所和小學前後腳建的,基地又遠又小,孩子也少,師資也就薄弱,比較自由。對此江江最滿意,好來找團部玩。江江可憐,從沒人願跟他玩,要玩有條件-家裏“弄”點嘛,而王調“鐵公雞”有名,就像家裏好吃的,房梁頂掛個筐,一般人根本夠不著。有了團部,江江總算有了好朋友。盡管他大太多,現在上班兩年了,隊裏沒人管他,就像小學初中誰也不管他一樣。自打團部會說話能跑了後,兩個就在一起了。營部覺得,天造地設絕配,一個高架機影,一個是場站隊部,離了誰都不行一樣。

小團部有顆大大的頭,細胳膊細腿,江江五大三粗的,卻細長脖子上頂著個小腦袋。團部力氣小,從小就瘦弱,掰腕子比不過大孩子,同齡的也不行。滾“軲轆圈”,小鐵棍追著鐵環跑,常常沒到終點就倒;打“尜兒”,小木塊旋成紡錘形,兩邊是尖兒,用砂紙打光溜,他揮起小木板砸左邊的小尖頭倒是挺準的,緊跟著揮板打“尜兒”了,總是打不遠;丟“羊骨”了,就是豬羊的關節骨,兩手互換攥著,上下左右翻飛變魔術打幌子,再放背後、交定一手後,同時伸出、攥一致的樣子猜數,團部手小,常常露餡。可他不服輸,一遍遍來,誰也沒他耐心。

實際他也有強項,像“解絨線”、下跳棋,小手飛快,但那是女孩子的遊戲,他不稀罕。因此,男人堆裏,他最得意江江,是他手下的“常敗將軍”,彼此興趣也相投。江江也不愛彈“溜溜兒”(玻璃球,有的是花瓣的),倒不是怕髒,愛扇“吧嘰”(piaji),用廢紙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狀,一麵有交叉,一麵是平的,小團部高高舉起自己的,對準江江的“吧嘰”的右邊空地,使出吃奶勁,“啪”的一聲,力道貫風得當,有時能掀翻他幾隻,他常常一張也掀不翻。

都愛到處走,四處亂看,基地裏,基地周圍,野地,小村,大堤,還有場站,最喜歡了,江江指,大螞蚱。團部說,“扁擔鉤”(螞蚱一種,全身翠綠,身子、胳膊腿瘦長矯健),長脖子、小腦袋像螳螂,兩邊大翅膀,像老鷹。

到了小溝邊,兩個會玩“響不響、漏不漏”(抓那時河邊的一把泥,揉勻,兩掌壓平抹順溜後,照地一摔,“啪”的一聲,看有無漏洞),江江力氣大,一摔就漏,朵朵喇叭花。

因此團部不愛聽,基地的人都叫他“江江”,老使喚他,背地裏或當麵卻說他是“傻子”。上學了還吃奶,講傻子就是“笨,腦瓜不好使。或楞、倔,一根筋不轉軸,腦子不打彎,沒眼力勁兒,想什麽禿嚕什麽,什麽也不懂、不愛,整天傻吃悶睡的”等等。一般不(敢)當王調講,必定人機關調度室的,寶貝兒子,下頭四個女孩,捧著呢,老婆五大三粗的,又是家屬,有的是功夫。

他怎麽會“傻”呢,連部說二姐跟他同班,學習挺好的。團部想不明白,他有那麽多的煙盒、糖紙,還有剪紙,都帶畫兒,漂亮死了。人們還說,“傻子”,木木的,你看眼睛就知道,直直的,灰灰的。團部就盯了看,一層一層的,像窗簾,怎麽不動呢,他不甘心,再使勁看,看見了,看見了,他終於看到了,蒙在後麵有七色的光,彩虹一樣。同樣,江江也愛捧著他的頭看,大大的,亮亮的,黑黑的,白白的,“蛋清,雞蛋,蛋黃,小雞崽子”,他嘿嘿地笑,花兒一樣。